《靖天下》 第一章天下何处可逃元 宋祥兴元年,元至元十五年。 四川,泸州。 天子在广,天下沉沦。 ——大宋四百年天下,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 一辆马车在崎岖的土路之中,疯狂的逃走。 一队蒙古骑兵远远地坠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追着。但时不时地,骑兵中,就有人射出一阵阵箭雨。 冷冰冰的箭矢射在车厢之上,将车厢两侧护卫直接射翻在地。 更有几根力道非常,透过车厢射进了车中。 车厢中,听着外面骇人的箭雨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死死的将一个呆傻的少年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挡住箭矢飞来的方向。 “孩子别怕,娘在-----” 话还没有说完,鲜血就从她嘴里喷了出来。 血,大片鲜红的血,撞进少年的眼睛之中,锋利如刀刺入脑海中。 难以言语的情绪冲进少年的脑海中,让少年似乎在瞬间捅破了什么屏障。 呆傻的眼神醒转。 而后少年看着妇人,眼神悲愤,大喊:“娘-------” 女子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与欢喜的笑容,她想要用手去触摸少年,然而带血的手还没有触及到少年的脸,就垂了下去。 一根带血的箭头,从女人胸前刺出,直愣愣的指向少年。 有东西从他内心深处迸射出来。 他苏醒了。 前世的他,是中国最天才的科学家。却也是一个没有娘的孩子,他转世在这个时代,意识一直被压制在身体深处,只有极少数时候才能感受外部的情况。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感受到母爱的温暖。 他无比眷恋的温暖。 他无数次想要冲出来,想要看一看,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我的母亲是什么样的。 只是没有想到,看见母亲的第一眼,却是最后一眼。 十八年来,母亲照顾他的一切,在他心头流转: “少夫人,这个孩子是一个傻子。将来长大了也是累赘,要不-----” “不,他是我儿子,不管什么样子都是我儿子,即便是一个傻子,我养他一辈子。”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在他的心中响起。 “醒儿,醒儿,我给你取名醒儿,你将来一定会清醒过来的。娘相信你。” “呃呃-----” “儿子,来,跟着娘念,人之初,性本善。” “呃呃-----” “儿子,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呃呃-----” 语气怅然:“你应该问,为什么一一得一,一二能得二啊?” “少夫人,你这样做一点用都没有的。” “我知道,多谢姨奶关心了。” “儿子,别管别人怎么说,娘相信你,你一定能好好活着的。” “呃呃-----” “不好了,大公子跟随李庭芝李制置使救援襄阳城,在襄阳城外被蒙古人击溃,大公子当场战死了。” “少夫人,你儿子是一个傻子,你如何守得住这家业,不如改嫁我吧,将来生个小娃,也能养你这个傻儿子。” “伧啷”的拔刀之声,说道:“我虞家自从虞忠肃公之后,世代忠良,蜀中谁人不知,岂是尔辈可以轻辱的。” “儿子,拿刀打他们。” “呃呃----”稀里哗啦的砸东西声。 “疯子,疯子。”一群人狼狈的走了。 一个温暖的身体一下子抱住了他:“娘错了。娘错了,娘不该让你习文,应该让你习武。你在学武上有天赋,会打坏人。” “呃呃-----” “好,娘答应你,给你请师傅,长大后为爹爹报仇。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呃呃-----” “好吧。娘知道你,你不光耀门楣,好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夫人,公子心智未开,用不了太复杂的招数,我觉得,用斧头最好。” “好,能学武就好。” 从此无数个日夜,这个女人都温柔的哄他练斧。 “宝宝,乖。来,向这里劈,对就这样。” “呃呃-----” 无数回忆等定格在她曾经无数次说过的话:“什么时候能听你叫我一声娘啊。娘就死了也闭眼了。” 虞醒小心翼翼抱着已经没有生命的母亲,忍不住大喊道:“娘,娘,我叫你娘了。-------” 母亲安静的躺在虞醒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微笑,她不能回应他的孩子了。但她的孩子终于清醒过来了。 这是她死了也高兴的事情。 马车颠簸的停了下来。 一个满脸胡子大汉掀开了帘子,往里面一看,大吃一惊,说道:“夫人?”随即又看向虞醒,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公子?” 虞醒沉浸对失去母亲的痛苦之中。对外面的反应充耳不闻。 随即几个侍卫也探头过来,看着已经车里面的情况。最小的一个侍卫说道:“王四哥,夫人已经不在了,公子是个傻的。我们自寻出路吧。” 满脸胡子的王四哥说道:“阿七,做人不能不讲良心,往日夫人对我们如何,你不是不知道,纵然小公子是一个傻的。我们也要救他一救,至于其余的-----”说到这里,王四哥也犹豫了。而今天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是当年战阵上与蒙古人厮杀过的。决计不想做元人的顺民。但是不做顺民,又能做什么?天下何处可逃秦?他知道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什么地方,更不要说照顾一个傻子了。只是让他放弃公子,实在是又违自己的良心。 只能先看眼前了。 王四哥伸手去抓住虞醒的手,说道:“公子,夫人只是睡着了,留夫人在这里睡觉。我们去别的地方玩好不好。” 王四哥为人鲁直,此刻学妇人哄小孩子的语气,直令人发笑。 王四哥的手触动虞醒的身体,将虞醒从悲伤之中惊醒过来。他很明白,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那就是报仇。 “娘,你等着。”虞醒面色坚毅,“不会让伤害你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王师傅。”虞醒转过头,用哭这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王四哥。说道:“我们走也可以,必须要安葬好母亲,才能走。” 王四哥大吃一惊,抓住虞醒的手,好像触电一般,缩了回来。说道:“你,你这是------” “我醒了。”虞醒说道。母亲给他起这个名字,心中好像撕裂般的痛。 王四哥与其他几个护卫,都是身穿甲衣,手持长枪大刀,都是军中物件。显然在军中厮混过的。按理来说胆子很大,看着此刻的虞醒,顿觉毛骨悚然。 双眼之中满是惊恐之色。 虞醒知道,他必须要给这些人一个理由。虞醒说道:“老祖知道,天下将有大难,就从小将我带在身边,教导了十几年,这才让我回来。” 王四哥有些怀疑,又带着崇敬说道:“公子,您说的老祖是虞忠肃公吗?” “正是。”虞醒说道。 王四哥心中并不是完全相信,不过,虞允文出将入相,乃是南宋第一人也。 主席更说过:“伟哉虞公,千古一人。”的评价。 提起他的名头,不由得别人不相信。 更何况王四哥感夫人恩德,不管虞醒是什么样子都不能不管。 王四哥说道:“公子,不是我等弃夫人于不顾,而是鞑子的小队骑兵,就在后面,我们仅仅甩开而已。过不了多久,就会追上了。我们必须弃马车逃入山中。才能避开。实在是没有时间安葬夫人了,想来夫人如果还活着,也是赞同这个意见,夫人最看重的是:公子你活下去!” 虞醒听王四哥的话,没有反驳,眼中更是杀意充盈,斩钉截铁问道:“逃入深山之中,鞑子就不追了吗?” 王四哥一愣,回答不上来。天下都是鞑子了,即便今日鞑子不追了,将来未必不会遇见。但是又能如何啊? 天下何处可逃元? 虞醒说道:“躲是躲不掉的。必须杀了后面的追兵才行。四哥也是当年战场上的英豪,而今怕了吗?” 虞醒本来满脸血丝的眼睛,顿时有一丝赤红。一想到此生没有听到他亲生叫过一声:“娘”的母亲,虞醒就控制不住,按捺不住杀意。 王四哥微微握拳,手背上青筋崩起,语气却平静的说道:“公子,不用激将,打仗从不能意气用事,鞑子骑兵很棘手的。能杀了,我岂有不敢杀之理,实在是没有胜算。” 虞醒目光一闪,世界在他面前抽离了色彩。 前世的虞醒之所以能称为中国最年轻的院士,就是能抽离世界感情色彩,以最理性的角度去思考。 而今又回到了前世那种绝对理性的世界之中。前世积累的无数知识形成的数据库,轰然而动,无数与眼前的事情相关的信息,都又黑白色的信息流汇集成海,碰撞在一起,无数信息,碰撞,重组,形成无数可行性方案,虞醒的思维,更是以光速顺着这些可行性方案,跑了一遍。 忽然虞醒眼前一亮,脑海中一条通路跑通了。说道:“放心,我有办法。” 第二章今生斩却第一虏 第二章今生斩却第一虏 十几骑缓缓在后面,却带着几十匹马。为首的蒙古大汉,身形雄壮,双眼炯炯有神,脸上大有风霜之色,可见是饱经沙场的老手了。马上挂着两张弓。搭配不同的箭,一张用于近射,一张用于远射。腰间更有金闪闪的腰牌,上面有一串蒙古文字。正是怯薛军的腰牌。 怯薛军,乃是大元皇帝忽必烈的侍卫亲军,每一个怯薛军不是重臣勋贵之后,就是强兵悍卒,在待遇上一名普通的怯薛军都能抵得上外地一千户。 蒙古大汉叫苏赫巴鲁,他是被皇帝派到蜀中传旨的。只是怯薛军在中枢很难有立功的机会,此次外出,他可不想简单回去。想要捞些油水,也搞一些功劳。 “那些顽抗朝廷的,什么张珏的张家,王坚的王家,还是虞家,苏家等,都是好猎物。他们的人头是功劳,家财是油水。” 苏赫巴鲁眼睛之中,有一丝残忍的兴奋。 “报。大人。”一骑飞来,马上行礼说道:“马车停下来不动了。” 苏赫巴鲁摸了一下自己典型的蒙古胡子,说道:“哦,去看看。” 追逐从来是有门道的。就好像打猎一样,并不是直接追上猎物就好。而是要好像放风筝一样,该松就松该紧就紧,让猎物时刻感受到威胁,拼命地逃跑,等实在跑不动的。他们再追上去,几乎没有力气抵抗了。 杀死他们的,是他们自己的恐惧。 苏赫巴鲁下意识目光扫过群山,微微皱眉。 原本是可以任猎物逃走。慢慢追,反正自己马多。只是山中却不一样了。 苏赫巴鲁挥舞马鞭:提前动手也好。 不多时,苏赫巴鲁就站在高处眺望马车。 这里已经是丘陵地带,地势高低起伏,再加上高低起伏的树木,影响了视线。而马车偏偏在一处四周植被茂密的空地上。 他还看出来,马车周围的土层是动过的,有大片浮土,落叶,藤蔓等东西,似乎要遮掩什么。 “有意思,这是要伏击我啊,”苏赫巴鲁有些兴奋。 他一招手。立即有人过来,苏赫巴鲁在他身边耳语几句。 随即,十几个骑兵,远远地散开,缓缓地向马车走了过去。 苏赫巴鲁目光扫过空地旁的植被,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看穿周围的一切。 草丛之中,阿七不敢抬头。唯恐与苏赫巴鲁的目光撞上。心中暗暗咒骂,暗道:“什么鬼主意,这鞑子精明得很,能骗得过吗?说不得今日就交代到这里。” 更加瑟瑟发抖不敢藏在草丛下面不敢抬头。 苏赫巴鲁扫过周围的草木,感觉一切都很平静的不正常。正常的野外,应该有鸟鸣虫叫才对。 苏赫巴鲁时刻警惕着,最前面的骑兵已经到了马车前,掀开帘子,说道:“大人,什么都没有。” 苏赫巴鲁远远看了一眼,却见马车里面只有大片的鲜血,并没有人。这并不出乎他的预料。只是他有些奇怪。为什么伏击还没有出现。 苏赫巴鲁目光扫过他觉得最容易藏人的地方,弯弓搭箭,射出一箭。 草丛之中,王四哥眼睛一缩,浑身直冒冷汗。因为苏赫巴鲁射中的位置,就是他刚刚开始最先选中的位置,居高临下,有植被遮掩,最容易藏身了。 是虞醒一定要他来到而今这个位置上,只能扭曲地趴在地上,连抬头都不敢。大气不敢喘。 他心中之前还有怨言,此刻只剩下敬佩,暗道:“果然是虞公调教出来的子弟。” 苏赫巴鲁疑惑,他又来到马车前大片新土,挑开上面的藤蔓,用长枪向下面一刺,“当”的一声插进了土里。 苏赫巴鲁顿时脸色难看之极,大声说道:“好狡诈,是故布疑阵,拖延时间。人早跑了。不要管这里了,快追。” 躲在草丛中冷眼旁观的虞醒立即知道:“时机到了。” 什么时候敌人最没有防备,就是敌人在确定已经安全的时候。 虞醒抡起斧头,砍断一根藤蔓。顿时一侧有颗绑着藤蔓的大石头滚落下来。 一瞬间,马车周围浮土下面,一根根藤蔓顿时崩了出来。一面由藤蔓编织出来的大网,顿时从地面崩飞到了大概齐胸的高度。 “杀。”王四哥第一个扑了出来,轮起飞斧,一手一个,解决两个蒙古兵,随即拔出背后的斧头,冲了上去。 几个护卫从暗处冲了出来。 苏赫巴鲁怒气冲天。他知道他被算计了。 这一根根的拦马索,不,是拦马网。一下子限制了所有蒙古骑兵。甚至在伏兵冲出来的同时,有几个蒙古骑马,下意思催动马匹,一个不小心,连人带马都绑住了腿,倒在地面上。随即被飞来斧头,标枪给砸死了。 蒙古骑兵的战术素养还是有的,苏赫巴鲁冷静地说道:“下马。” 当先下马。 宋兵的肉搏能力还是很强的。苏赫巴鲁自信蒙古铁骑也不弱,而今被算计,他也不怕,真正决胜负的还是,手上功夫。 苏赫巴鲁一下马,就迎上了王四哥。王四哥当年在军中,就善用大斧,这才虞母聘请到家中,教授虞醒练武。 南宋军中,用大斧的习惯是从岳家军开始的,是用来对抗金军重骑兵的。非骁勇之士不可当敌人锋锐。而怯薛军乃是忽必烈的中军侍卫,更是从天下蒙古精锐之中选出来的。 两人一碰,兵器相撞,火花迸射。 虞家占了偷袭的先手,先用飞斧标枪,弄死几个蒙古兵。但是蒙古兵下马之后,局面就僵持住了。 而今整个蒙古铁骑最强势的时候,马上打得,马下也打的。 虞家的护卫,就参差不齐了。 虞醒就站在几十步的一块大石头上,他弯弓搭箭,一箭射出。顿时从一名蒙古兵的眼睛之中,贯穿而入。 死去蒙古兵的面前的虞家护卫,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虞醒的射出来的,却也不容多想,立即去帮别人去了。 苏赫巴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虞醒射出第一箭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虞醒是战场上最大威胁。立即强攻几招,一脚将王四哥踹飞。几步来到马前,将拿下长弓。弯弓搭箭,看向虞醒。 两个人手中持弓,四目相对。似乎周围没有其他人了。 虞醒认得苏赫巴鲁手中的长箭,是他从大都带来的,形制上与蜀中长箭不同。与穿透车厢,射在虞母身上的长箭是一样的。 就是他。 虞醒聚精会神,天地之间的色彩迅速抽离。在他眼中,太阳也都变成灰白之色。世界的真相,就在他的眼前。 他之前没有学过射箭。 但是沉浸在这种状态下的虞醒根本不用学习射箭,这不过是速度与力量,弹性势能转化为动能的数学游戏。 无数参数在他视线中冒了出来,根本不可能射空。 苏赫巴鲁也看见了虞醒,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身形还有一些单薄,没有甲胄,用很别扭的射箭手法,甚至苏赫巴鲁都有一些不相信,刚刚那一箭是他射出来了。 只是他很快就相信。 “崩,”虞醒先手开弓。 苏赫巴鲁手一空,他手中的弓弦被虞醒一箭射断了。 还不等他回过神来,“崩”另外一箭已经飞来了。 生死之间,苏赫巴鲁本能一伸手,一把抓住了箭头,长箭去势不减,硬生生冲出苏赫巴鲁的手,冲到了苏赫巴鲁眼前一寸之地。 苏赫巴鲁只觉得劲风扑面,手上剧痛,眼睁睁看着箭头在眼前缓缓停止了运动,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个箭手,果然神射,但是到底年轻,欠了力道。” “当”好像两块铁石碰撞的声音,在苏赫巴鲁耳边响起,顿时手掌好像被撕裂开,手中的长箭猛地向他的双眼铲过来,扎进了他双眼之间。 在眼前发黑,失去的意识前一瞬间,苏赫巴鲁想明白怎么回事了。 射箭的人精准度高得吓人,力量有些弱,而他身上都有铠甲,内里更有锁子甲。以射箭人的力量,想要射穿并不容易。 所以,射箭之人,第一箭断弓弦,让他失去了反击的能力,第二箭射面门,要致他于死地。当他抓住第二箭之后,如果从其他角度射他面门,很容易被手臂挡住或者格开。所以,第三箭射在第二箭尾部。推着第二箭扎过来。 他的手握住了第二箭,也挡住了自己视线,以至于没有看到第三箭过来。 “果然是好心机,好箭法。”这是苏赫巴鲁最后的想法。 苏赫巴鲁一死,剩下的蒙古骑兵,失去了斗志,也都被一一杀死了。 王四哥,浑身是汗。坐在一具蒙古人的尸体上,大喊道:“老铁,铁头。” 一个侍卫看着手中卷成麻花的刀片,扔在地上,换一柄蒙古人的刀,说道:“在。” “老杨。” 一个老卒靠着石头躺着,捂着自己的伤口,正想办法处理的,说道:“在。” “阿七。” 没有人回答。 王四哥立即站起来了,大声喊道:“阿七。”目光扫过战场,不见阿七的尸体,忽然好像想到什么,走到阿七藏身的地方,却见草丛深处,一个大屁股顶了出来。 不是阿七是谁? 第三章何方英雄 第三章何方英雄 王四哥顿时大怒,一脚踹上去,大骂道:“我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走,跟我去见公子。”狠狠打了一顿,然后拉到了虞醒身边,说道:“公子,他临阵脱逃。请公子处置。” 经此一战,王四哥对虞醒心服口服。 一个蒙古骑兵小队多难对付,别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吗? 战场之上,一个十几人的蒙古骑兵小队,就敢在数万人大军面前掠过,南宋与蒙古交战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行军时候,盘旋在大军外侧不走的蒙古骑兵小队,每一队也不过十几个而已。只要让他们看到机会,不管千军万马,都敢冲一冲。 来到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手中的兵器,连绳子都没有。乍一看来,什么陷阱都做不了。挖陷马坑,是最简单的。不仅仅需要工具与时间,更需要确定敌人从这里走。总不能将地面都弄成陷马坑。 只是王四哥万万没有想到,虞醒先找到了可以使用的藤蔓代替绳子,再随便弄弄,就弄出一个他看不懂的机关,只要斩断绳索,绑着石头的绳索滚落,将铺在地面上的藤蔓网给拉到半空中,并且借助四周的大树木绷紧。 掩饰更简单,几乎是没有掩饰。大咧咧地让人看。甚至有些藤蔓都没有遮掩住。偏偏鞑子根本没有在意。 王四哥现在还没有想通为什么。 如果仅仅是这样,王四哥还不服气。毕竟王四哥有自知之明,他脑子一般,却自信手上功夫。当年不是没有与蒙古铁骑照过正面的。但是虞醒的射术,实在让他惊叹,因为根本看不懂。寻常人或许不知道,射术其实也是有路数的,蒙古人射艺与宋人的射艺,都有些许不同。但是虞醒的路数,他根本看不明白。 王四哥对自己的射术也是很自信的,不敢自称神射。但也入门了。 正因为明白,正因为懂射箭,正因为看得出来,虞醒的射技,不是天下任何路数。甚至有很多弊端。大违射术常理,但偏偏能射得准。简直匪夷所思,白日见鬼。 而且他是虞醒的武术老师,一点射术都没有教过。 此刻他才真信了,虞醒十八年魂不附体,乃是受虞公教授。自然是心服口服。 是以他将阿七拉过来,让虞醒处置,其实是承认了,虞醒是这支队伍的领导者。当然了,也存了一点私心,在军中阿七的做法,自然是要杀头的。王四哥主动打一顿,就是希望虞醒能够网开一面。 虞醒的心思并没有在这上面。他说道:“该做正事了。” 随即拎着斧头,将苏赫巴鲁的人头给砍了下来。 领着人头,来到草木茂盛的地方,将上面草木挪开,虞母正躺在这里。她双目紧闭,双手搭在胸口,好像活着那么温柔。 虞醒鼻子一酸,说道:“娘,我给你报仇了。” 王四哥见了,叹息一声,狠狠给了阿七一下,说道:“公子这一次不计较,可没有下次了。”随即来到虞醒身后,请示说道:“公子,虽然杀了追兵,今日之内,应该没有蒙古人追上来的。但此地不宜久留,找一个地方,好好安葬夫人。” 虞醒深吸一口气,说道:“四哥说得对。我们走吧。” 一行人收拾一下,将俘获的战马带上,将虞母放上马车,也没有怎么打扫战场,径直去了。 在一行人走后几个时辰,天色有一些暗淡的时候,一行十几余骑,出现在这里。 为首一个老军,见地面上的尸体,立即下马,细细看过,看到苏赫巴鲁的无头尸体,先是一惊,解开衣服,一看里面的丝绸内衬。顿时惊叫道:“怯薛军。” 成吉思汗很早就发现,如果内衣穿丝绸。被箭矢射中的话,更容易处理伤口。增加伤员的存活率。之后蒙古骑兵都穿丝绸内衬。但是丝绸是很贵的。蒙古本部才有可能穿丝绸内衬,各地探马赤军,与南宋降军,是万万没有这个待遇的。 即便尸体上没有证明身份的信物,老军也能够判断出,这是什么人。 身后有一个少女的声音说道:“李叔叔,是蒙古大汗的怯薛军?” 这位李叔叔说道:“小姐正是。在战场上杀死一个怯薛军是很难。不仅仅怯薛军本身就善战,更是因为怯薛军是蒙古大汗的脸面。大部分在大都,小部分在军中,鞑子各级将佐,也会拼命保护的。” “不知道哪位好汉杀的,如果大帅知道了,定然欢喜。” 说到这里。 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 少女是张珏的孙女,张云卿。 张珏曾为王坚之副,坚守钓鱼城,击毙蒙古大汗蒙哥。而今是四川安抚制置大使是大宋在四川的最高军政长官。只是襄阳陷落之后,与朝廷不通音讯数年,张珏与鞑子互有攻守,最后不支,困守重庆,为叛徒出卖,张珏留下来断后,令亲兵送走了张云卿。张珏自杀。 这一件事情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 少女身上一身白衣,也有戴孝之意。少女说道:“李叔叔,我爷爷在天有灵,也会欢喜的。只有能秉承他的遗志,继续杀鞑子,不管怎么样,他都会欢喜的。” 只是少女这一番话,并没有振奋下面人的士气。 李叔叔叹息一声,心中暗道:“小姐,你要是一个男人就好了。” 他们都是张珏的亲兵,誓死效忠张珏。张云卿但凡是一个男子,他们都愿意跟随张云卿战斗到最后一口气,而张云卿却是一个女子。 乱世之中,男子与女子还是不同的。 只是这话不好深说了。李叔叔怕伤了张云卿之心。说道:“小姐,这里战场很奇怪。” 张云卿心思敏锐得很,有些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张云卿,并不是没有感觉的。她的手死死握住了缰绳。她想起了爷爷,双眼微红,也知道其实身边的护卫有了别的心思,倒不是说他们有投降蒙古之心,不将她当做自己主将,而是当做晚辈。想要带领他们去抗元,却是不能。 因为没有信心与希望。 张云卿也只能顺着李叔叔的话说道:“李叔叔,有什么奇怪的?” 李叔叔说道:“我看了所有的尸体的伤口,根据伤口不同,动手的应该只有七个人,一个神箭手,一个用斧子的高手,应该是军中好汉,说不定是故交。死的蒙古人,却有十一具尸体,其中还有一个怯薛军。并没有折损人手,这种战果,很少见。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张云卿翻身下马,沿着战场周围走了一圈,不一小心踩到了藤蔓。随即顺着藤蔓来到了绑着藤蔓大石头上,瞬间眼睛一亮,说道:“我知道了。他是先示之以弱,在这里放了什么诱饵。然后将藤蔓编制成网。铺在地面上,然后各绳头固定在树上,这边砍断藤蔓,大石滚落,收紧最外围的藤蔓,就好像渔网一样,一下子将网给绷直了。高度应该是马腿下面。如此一来,鞑子只能下马步战了。” 李叔叔听了,看了一眼地面上藤蔓,福至心灵说道:“小姐,你还是少说了一点,鞑子骑兵厉害,并不是下马步战就不行,我当年与鞑子照过面。”说到这里,李叔叔忍不住抚摸手臂上一道蜈蚣形的伤疤。继续说道:“即便下马步战,也不是那么容易拿下的。我看鞑子的死法,有三个是被斧头标枪砍死的,有两个是被长箭射死的,其余的都是被群殴死的,还有一个无头的怯薛军,看不见伤口,伤口应该在头上。” “有个神箭手掌控全场啊。没有那个神箭手,就是布下这个局,也未必能赢。”说话,李叔叔拔出刀,一刀砍向藤蔓,顿时断开,汁水横流。李叔叔继续说道:“这些藤蔓我是知道,军中藤甲多用此做材料,但是藤甲需要晒干泡油数次后,才能抵抗刀兵。而今这藤蔓还青着,一刀就能砍断,也就是给鞑子一点时间,足够鞑子挣脱网绳了。那时候,局面就逆转了。” “时机很重要的。” 张云卿内心之中,已经勾勒出两个人影,一个足智多谋,神机妙算。一个神射无双,箭无虚发。她忍不住说道:“真想见一见此等英雄。” 李叔叔蹲在地面上,细细看着地面,忽然说道:“小姐若是相见,我能带小姐去见一见的。” 张云卿立即明白李叔叔有所发现,说道:“李叔叔,你发现了什么?” 李叔叔起身,指着地面上的痕迹说道:“他们有一辆马车,走的时候,在地面上做了掩饰,但是手段有些粗糙,是瞒不过我的。小姐真要去吗?” 张云卿犹豫了一会儿,目光灼灼有光,说道:“去,凡是愿意杀鞑子的,我都愿意一见。” 李叔叔在地面上细细观看一会儿,然后上马带路。在前面走一阵子,又下马观察,判断方向,就这样如是三番。走到夜深,忽然远远地看见,远处有一点星火,若隐若现。 是一团野外宿营的篝火,在黑夜之中分外显眼。 李叔叔说道:“到了。那边就应该是了。” 第四章同是天涯沦落人 第四章同是天涯沦落人 虞醒一行人,赶了一天路,觉得距离战场十几里外了,这才停下来,将马车给拆了,用马车的材料钉了一个简易的棺材。寻了一个背山向阳的地方,为虞母下葬。 做完这一切之后,虞醒就跪在坟墓之前,一直不愿意起身。 王四哥劝了好几次,虞醒都不为所动,只能让虞醒自己一个人呆着,这个时候,王四哥忽然听见黑夜里有动静。 他猛地一惊,以为是元军来了,拎起自己的战斧,站起来大声呵斥道:“什么人?” 却听黑暗之中,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说道:“王老四,果然是你?” 王四哥听着声音熟悉,思索片刻说道:“太尉?” 太尉者,乃是宋朝最高之军职,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为了丘八的专称。 李叔叔从黑暗之中,走到了篝火照耀之地。王四哥见状,立即行礼说道:“果然是太尉。” 王四哥在军中的时候,与李太尉也是算是熟悉旧识。 此刻两人相认,劫后余生。自有一番欢喜。随即李太尉才让张云卿等人过来。双方夹杂而坐。 张云卿将门出身,自有一番风范。几句话下来,就熟悉了。 张云卿说起前面伏击的事情,询问王四哥,王四哥敬重张老将军,对张云卿垂问,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略带炫耀的语气,将之前的事情告诉了张云卿。 张云卿看向虞醒的背影,心中暗道:“原来没有两个人,只有一个人。智勇双全的后起之秀,如果爷爷在,定然是好生培养为我大宋的将种。” 随即张云卿心思暗淡,暗道:“云卿啊,云卿。你不能再想爷爷了。爷爷不在了,你还在啊。你该想,你遇见如此人才该怎么办才是。”张云卿目光凝聚在远处跪在新坟前的虞醒。说道:“你家公子,在那里做什么?” 王四哥神色黯然几分,说道:“夫人不幸离世。你家公子年少的时候就有些痴。而今还没有走出来。” 王四哥言语之间,不由地维护起了虞醒。隐瞒了虞醒之前是傻子的事情。 张云卿看着虞醒的身影,猛地一咬嘴唇,下定了决心。起身走过去了。 李太尉与王四哥,相对一视,言语之间,有一丝丝默契在。 虞醒听到身后的声响,却不为所动。 如果从不曾见过光明,也就不会惧怕黑暗。 虞醒就是这样的。 前世他是中国最年轻的科学院院士,很多人以为是几十年后中国科学发展的执掌者。但是他从不快乐。 前世母亲难产而死,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而父亲是从小地方考进北京的大学教授,对他的学习要求非常严格。严苛到成绩不好,似乎就不配活着。 一旦考试成绩不合格,对他就是拳打脚踢。当年父亲就是这样在爷爷的教育下,考进北京的。 在父亲的理念之中,凡是学习不好,就是打得不够。 有一次,被父亲重重一下打在头上,脑袋轰鸣,世界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抽离了色彩。还原成为了纯粹的理性世界。任何学习上的事情,科研的上的世界,在那之后,对他来说,都是探囊取物一样容易。但是感情是什么?爱别人什么感觉,被爱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再也没有感受了。 这种纯粹理性世界的思考模式,让他能够一步步过关斩将,成为中科院最年轻的院士。也是他一辈子知识的诅咒。 快乐,幸福,乃至悲伤,痛苦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只有冷冰冰的逻辑。 直到他遇到意外离开了世界,他都没有感受一丝情绪上的波动。 转世而来,他在意识深处第一次感觉到母亲的温暖,他才感受到自己对这种感情是无比的渴望的。 是母亲的爱,融化了他两辈子积攒的万丈玄冰,让一颗种子在冰雪之下,开出第一片叶子。 生出了内心之中最强烈的渴望:我想见我妈。 而今只剩一座孤坟,他想见的人在里面,她挂念的人在外面。 黯然销魂者,唯有别矣,死别更在生离之上。 这种极致的痛苦,让他什么都不想做,更懒得动一下,生与死在眼中,界限是如此之模糊。好像是轻轻一碰,就能翻越生与死的界限。他心中暗道:“也许,我本不该活着。跪死在这里,也好。死了能见到母亲吗?” 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说道:“我听过你娘的故事,她大儒魏公之后。在长辈之中有名的才女。只是相传,她的儿子并没有开智。”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想来是误传了。” 虞醒木然,并没有一点反应。 女子的声音继续说道:“我父亲死的早,母亲也早早跟随父亲而去了。从小在祖父身边长大。祖父不管军务多繁忙,都会找时间来陪我,给我讲外面的事情,重庆围城最紧的时候,祖父将自己的饭菜省下来给我,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情。” “就在两月之前,重庆城破,祖父带兵冲出水门,派人送过江,自己断后,我最后见祖父一面,就是在重庆水门的层层台阶上,最后一面张字的将旗。” “后来听说祖父被俘后,不屈自杀。” “与你母亲一样。” 女子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铿锵起来,隐隐有金石之声,说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国仇家恨,谁没有啊。我只恨自己不能生为男子,持刀兵战死沙场,你智勇双全,而今却能沉溺于伤怀之中,我问你,仇报完了吗?难道杀一个怯薛军,就够了吗?” 虞醒猛地起身,心中的伤口被硬生生地撕裂开来,迸发出无尽的,冰冷的烈焰。痛苦,极致的痛苦,在他心中搅动。母亲临终的画面在他眼中一遍又一遍地闪回。 “啊------”一声凄厉地哀嚎:“我娘不在了。你们,孛儿只斤家族,所谓大元朝,你们,凭什么还在,你们凭什么活着。”虞醒忽然大笑起来,狂笑,笑着笑着哭了起来,片刻之后,面容收敛起来,露出冰冷的微笑,说道:“多谢姑娘,我明白了。” 虞醒再行下跪,对着母亲的坟磕头,说道:“娘,你等着。我知道您要什么。我会做到的。我会让大元朝覆灭,要让他们都为你陪葬。” “世界毁灭吧。” 虞醒行礼过后,小心翼翼地将原木墓碑给取下来,在坟前挖了一道浅坑,埋了进去,虞醒知道,他决心去与鞑子抗争到底,今后很多年,都未必能过来了。留下这个,容易被人找到。 张云卿有一点害怕虞醒的恨意,但是无数场景在张云卿眼前闪回,重庆城中那么多叔叔伯伯们,朝天门码头上,一个个为她断后而死的人。乃至于滚滚长江,流不尽英雄血。她突然不害怕了。杀人者都不害怕报应,被杀人者,有什么可害怕的。她说道:“你准备怎么报仇?” 虞醒起身,说道:“不知道。但总有办法。” 张云卿说道:“我有一条捷径,虞公子可愿意一听。” 虞醒说道:“请讲。” 张云卿咬着牙说道:“娶我。我是四川安抚制置大使张讳珏的孙女,我爷爷在四川征战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川中,只要你娶我,这些人都能为你所用。” 张云卿从怀里掏出一个带着她体温的布包,打开之后,却是一枚官印。 虞醒双手接过,翻转过来一看,正是四川安抚制置大使的官印。宋之制置使,设于南渡之后,便于文官统一前线军政,抵抗金兵,权力之大,不在节度使之下。 四川四路军政大权,尽在这一印之下。 虽然而今大宋朝廷,风雨飘摇,残山剩水。但是四百年大宋天下,还是有政治遗产的。 虞醒看着张云卿,一股别样的温暖涌上心头,他第一次细细看这个女孩子。她身形娇小,一身素衣,远处的篝火打在她脸上,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更有一种凄凉的美。 虞醒感受到了官印上女孩子的体温,那是一种深入心灵的温暖,语气也平缓起来,说道:“在下何德何能,得小姐如此厚爱?” 张云卿说道:“你能杀鞑子,又与我年纪相仿。我是女子,天生不能服众,如果不早点找出能代替我掌管爷爷旧部的人,将来这些人也会散去的。” “至于我自己?” 张云卿眼睛之中,有一股让人心碎的哀怨,说道:“当年靖康时,东京贵女是什么下场,我宁死也不会承受那样的侮辱。我的将来,无非是死,不过抗元而死是死,逃难而死也是死。我选择抗元而死,不辱家风,生死都是小事,婚嫁又何尝是大事。虞兄,成与不成,一言可决。” 张云卿言语之间,说得干脆,神情之中,没有一丝逃避。 一个女子对自己的婚事,哪里能一点期望都没有。一个女子对自己婚事,哪里能一点羞涩都没有。只是乱世儿女,说这些实在是奢侈了。 虞醒看着眼前的女子,感受到她内心的绝望。与自己同样的极致悲伤。 第五章何去何从 第五章何去何从 是的,虞醒能感受到,张云卿对于灭元这一件事情,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与其说她要抗元,不如说,她想要一个有尊严的死法。 那就是死在向敌人冲锋的路上。 虞醒忽然有些可怜这个女孩子:“她其实应该有一个很好的归宿的。” 只是而今天下,汉人哪里有好归宿。 虞醒也很清楚而今的局势,崖山之战,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大宋天下也就只有几个月了。 几个月后的大元,将进入自己的鼎盛期,从西域到海东,从漠北到南海,大元兵锋所指,无不臣服,谋臣良将,车载斗量。中原文士,西域良将,遍布整个世界的贸易网络。 都在马可波罗的笔下,成为西方人几个世纪的畅想。 而虞醒他们现在有多少人? 加上虞醒与张云卿,只有二十三人。 马匹倒是多一些,那是杀了苏赫巴图的战利品。 至于去什么地方?不知道,未来在什么地方?不知道。甚至身上干粮汇总一下,大概能够他们吃一个月。一个月后吃什么?不知道。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觉得,他们有报仇的希望。 虞醒以纯理性的视角去分析,结果也是一样的。 但是没有可能性,就不做了吗? 母亲就躺在这里,他作为儿子能不报仇吗? 难道他还不如一个女子吗? 生死固然是大事,天下却有些事情,比生死更大。 眼前这个女子,有如此心胸气魄,也称得上天下奇女子,难道不足以托付终身吗? 虞醒忽然一笑,一把抓住了张云卿的手,说道:“好。这印我接了,这人我要了。今后你我夫妇携手,与鞑子不共戴天。” 张云卿后知后觉地才发现:我被一个男人握住手了。顿时脸上飞红。却反手握住了虞醒的手,说道:“君死国,我死君,如是而已。” 虞醒说道:“四哥,你们过来。” 听虞醒一招呼,其他人纷纷过来了。 虞醒抓住张云卿的手不放开,说道:“今日我与张小姐,结为夫妇。同生共死,矢志破元。请诸位来做一个见证。此地无席无酒,却是委屈了夫人。” 张云卿说道:“天地为证,灭元为聘,我又有什么可委屈的。” 王四哥大笑道:“这是好事啊。夫人在天有灵,一定会高兴的。” 王四哥想得多。他当然知道,张大帅的孙女,这背后有多大的能量。对虞家也是一个极大的帮助。不说别的。单单说,李云卿带来这十几个人,就比虞家的护卫厉害很多,张小姐与公子结为夫妻,大家抱团了,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篝火的光芒打在李太尉的脸上,有些阴晴不定。 张云卿想要报仇,李太尉是知道的。 只是,身为一女子,这不是她该做的事情。好好嫁人,将大帅的血脉传承下去,才是正事。而今天下大局已定,他们几个人又能做什么?张云卿嫁给虞醒,李太尉遗憾大帅没有能看见。但是内心也是赞同的。只是将报仇之事一并说出来,却让李太尉内心很复杂。 只能勉强说道:“好。” 所有人两侧观礼。 虞醒与张云卿,先拜天地,然后再拜虞母的坟,最后夫妻对拜,就算礼成了。 礼成之后,所有人围着篝火啃干粮,算是喜宴。 虞醒问道:“夫人,而今蜀中到底什么局面,还请夫人告知。” 张云卿朗声说道:“这些事情,我知道一些,却不如李叔叔熟悉,还请李叔叔说吧。”随即将李太尉介绍给虞醒。说道:“李叔叔名鹤,是我爷爷的贴身护卫之一,掌管四方机要。对于这些事情,他最清楚不过了。” 虞醒微微躬身,说道:“李叔叔,还请指教。” “不敢当。”李鹤说道:“当年余阶余大帅,建立山城体系庇护川东,号称八柱,八十三堡。”李鹤铁打的汉子,此刻说到这几个字,也双目通红,他心中默念:云顶、运山、大获、的汉、白帝、钓鱼、青居、苦竹。四川八柱,每一个名字下面,都是累累血战。都是一个个当年战友音容笑貌。一座座熄灭的烽火。他努力控制情绪,但是忍不住浑身肌肉绷紧,手臂长长的疤痕,似乎裂到了他的心中,语气有一些颤抖说道:“而今只剩下长宁军,凌霄堡。” 他迅速收拾心情,平静地说道:“我本就想护送小姐去凌霄城再做计较。” 虞醒思量片刻,问道:“凌霄城在何方?” 李鹤说道:“在宜宾东南方向。东连阿水,西接石门,有筠连州为辅车,罗兜山为襟带。连云贵之当路,阻鞑子之要害。” 虞醒心中透亮,心思冷静有如冰雪,不带丝毫感情,暗道:“知道了。” 虞醒有过目不忘之能,只要他集中精神,就能在绝对理性世界之中,将之前看过的一切,全部翻找出来。不会有一丝遗漏。可以说中国地图就在虞醒的脑子里。 只是古今不一。 后世大多数中国地图之中,都没有标注凌霄城这个地方,但是宜宾这个地方,却是所有中国地图都要标注的。以宜宾为坐标,即便是大概方位,再考虑军事上的价值。凌霄城在那一片区域,虞醒已经确定了。 卡住了此地,不仅仅能抵御云南方向的进攻。也是向云贵方向进军的桥头堡。 的确是战略要地。 而今孤城一座,云南,四川都为鞑子所有。已然是孤城死地了。 不过,天下棋局,已经到官子的地步。于大宋而言,什么地方不是死地啊? 虞醒下定决心抗元,立即进入了状态,凝神思考:至元十五年,祥兴元年的历史,与虞醒这十八年记忆中的信息,全部涌现出来,在虞醒脑海之中,形成一幅黑白对抗的地图。包括整个中国,乃至东亚,东南亚,蒙古为黑色,南宋为白色。却见黑色已经横压天下,只有点点白点,就如几根钉子钉在地图之上。 虞醒又加入军事因素,地图上为之一变,南宋一方并没有多少变化。还是几个白点而已,但是横压天下的黑色。却依旧变成了一个个密密麻麻的黑点,甚至还有颜色程度的不同,漆黑如墨的,那是蒙古本部军队,依次有探马赤军,等北方各部的军队,北方汉军,还有一些近乎灰色的却是新附军。也就是南宋降军。 一瞬间,虞醒看见了生机。 包括云南,川南,贵州,甚至后世缅甸老挝越南一部分的大片区域中。几乎没有多少墨点,有的都是本地降军。而且数量并不多。就整个地图上来看,这一片区域简直就是空白了。 虞醒断然说道:“不去凌霄城了。” 李鹤一听,脸色有些不好,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姑爷觉得,应该去什么地方?” 虞醒说道:“过凌霄城往南。” 李鹤一顿,说道:“往南?”他自然知道过凌霄城往南是什么地方,下意识看了一眼张云卿,李鹤心中暗道:“姑爷倒是知道轻重,在大山之中,好好跟小姐过日子就行了,报什么仇啊?朝廷都没了,几十个人能做个屁呀。”语气变得柔和起来,说道:“往南不错。” 张云卿微微皱眉,她第一感觉:虞醒是不是想逃走。凌霄城以南,已经不是宋境了,深山老林,根本不足以为立足之地,但是隐藏踪迹的好地方。 不过,她随即感受虞醒刚刚的悲伤与决然,知道他决计不是那样的人。只是看着虞醒,等虞醒解释。 虞醒语气不带一丝感情色彩。说道:“先为不可胜再为可胜,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鞑子势大,不管是凌霄城,还是在四川其他地方,都是必败,唯有西南大山,山高林密,鞑子马战不利。虽然为不毛,然足有各部数十万之众。更有四川百姓多年逃入,聚拢人手,才有再战之机。” 张云卿目光之中火焰跳动,在认真思考。 她不知道,云南那边怎么样?但是她知道四川这边是起事,决计不可能成功的。 或许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的反元,不是求胜,而是求死。求死的轰轰烈烈的。但是而今虞醒的话,似乎给了她一丝希望:“或许鞑子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只是这要比求死难得多。 李鹤可没有张云卿那么单纯。他早已先入为主,也不觉得虞醒能说到做到。无非是借口而已。大宋天下这么大,都打不赢鞑子,而今剩下这二十几个人,能打赢鞑子。 简直是笑话。不过他本就不想张云卿冒险,帮腔道:“这个事情我听说过,这些年云南一直不安定,不过数年前,鞑子派了一个色目人出任云南总管,倒是有一些起色。此事可行。” 王四哥等人自然没有异议。王四哥早就对虞醒心服口服了。他对动脑筋的事情,也向来头疼,听公子的就行了。一旦议定事不宜迟。这里死了一个怯薛军,蒙古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从此地一路转折向南,昼伏夜行,避开鞑子骑兵。 虽不去凌霄城,但是凌霄城却是绕不过的。很快就到了凌霄城附近。 第六章顿开金锁走蛟龙 第六章顿开金锁走蛟龙 到了此地。只能停下来了。 无他,凌霄城三面绝壁,只能一面进攻,山路崎岖,又是仰攻,死伤太惨烈了。再加上大局已定,蒙古人也不进攻,只是将一些降军安排在凌霄城下,安营扎寨,四处锁死凌霄城。 而凌霄城要封锁的道路,本就是长宁河谷底,最宽的地方,也不过数里宽。最少有万余军队,分散驻扎。几乎不可能让人偷渡过去。 虞醒与王四哥,李鹤三人,偷偷地爬上一个小山头,眺望长宁河谷中大营。 李鹤见一连串大营,封锁得严严实实的,心中暗道:“幸亏当时没有决定去凌霄城,而今这局面,不知道围了几重,想要上山,根本不可能了。”又看安营扎寨的习惯,乃是朝廷军中惯例,再一看旗帜“梅”,狠狠地说道:“梅,定然是梅国忠所部。” 虞醒问道:“梅国忠部?” 李鹤语气之中带着冷意,说道:“梅国忠的父亲梅应祥,是泸州知府,前年以城降鞑子,老帅得知,筹划一年,以奇兵破青居,夺回泸州城。杀了梅应祥,听说梅国忠跑到大都向敌酋哭诉。被敌酋接见,让他回四川收拢旧部,今年年初,泸州城破。梅国忠招揽一些所谓旧部。大概就是这些人了吧。” 虞醒若有所思,说道:“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大多降军。” 李鹤叹息说道:“凌霄城守军不过千余,已经是死地了。鞑子怎么会将兵力浪费在这里。用降军围困住,待城中粮食吃完就行了。” 虞醒细细看着营地之中的道路,沉思片刻说道:“你会说蒙古话吗?” 李鹤说道:“会说几句。” 虞醒说道:“你见过梅国忠吗?或者说梅国忠见过你,以及我们队伍中其他人吗?” 李鹤说道:“应该没有见过。” 虞醒眼睛之中墨色一点儿过,说道:“知道了。我们回去吧。明日过关。” 次日清晨的阳光投入一处山洞中。 张云卿在山洞中一处水池,洗了澡,重新梳了头发,换了一身红衣,点了胭脂腮红,凃指甲,轻轻点在玉指上猩红如血。 然后拿出一柄匕首,用手帕细细擦拭。放在脖子上比了一下,张云卿的眼睛倒映在刀面之上,这一瞬间有解脱,凄凉,与决然。她收起匕首,贴身藏好,放在最容易拔出的位置上。 走出山洞。 一行人已经在外面准备停当了。 他们原本风尘仆仆的样子,已经洗涮了不少。不再像逃兵,风尘仆仆的味道还在,却是长途跋涉的本色。 张云卿正想上马,忽然虞醒骑马过来,伸出手来。 张云卿不明就里。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虞醒的手,虞醒手上用力,一下子将张云卿拽上了战马。张云卿忍不住惊叫一声。却被虞醒双手环抱住芊芊细腰。张云卿下意识握住了匕首,脸色涨红,说道:“你想做什么?” 虞醒抱着张云卿,心中微微一丝涟漪,不过很快就被他压制住了。他此刻内心之中,一直处于绝对理智的状态之下,分析眼前的局面,寻求任何一丝成功的可能。仿佛回到了前世的状态之中。世界没有色彩,只有因果,逻辑,成败。与前世唯一不一样的是,虞醒一切行为都根植在与元廷血色的仇恨之上。他说道:“我觉得此事的关键在夫人这里,我们这一次假扮怯薛军过关,要让梅国忠相信我是真正的怯薛军,一块令牌,一些护卫,还是不行的。必须有一个让人觉得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东西。” “我想来想去,应该是美婢。” 张云卿本来松开了匕首,此刻又抓紧了。她堂堂张家大小姐,在他口中成了什么东西,美婢。她好想谋杀亲夫。而且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轻浮,让人家今后如何见人啊。只是提到正事,张云卿也冷静下来,不得不承认虞醒说得对。 什么样人的才敢在赶路过程之中,还带着美婢,自然是不担心安全的人。 最少不是逃亡者。 虞醒下意思抱紧张云卿,这种温柔软意,让他有些不自然,他立即转过来对李鹤说道:“李叔叔,等一会儿,就靠你随机应变了。” 李鹤手心微微见汗,他早就劝过虞醒。但是反而被虞醒说服了。他当年为了情报混入了蒙古军营中,绝非胆小之辈。但是而今依然心中扑通乱跳。说道:“明白。” 虞醒看出李鹤的紧张,安慰道:“没事,大不了劫持梅国忠便是。” 对虞醒来说,这不是安慰,是备用方案。 做实验决计不会有一个方案,对虞醒来说,永远有备选计划。 这让李鹤更紧张了。在军营之中劫持主将,真是天才一般找死的想法。李鹤也不由佩服起虞醒,真是遇大事有静气。却不知道,对虞醒来说,这种丝毫不为情绪牵绊的状态,才是他做事的正常状态。 一行人准备停当,慢悠悠地向梅国忠军营走去。很快就被梅家军的探子发现了。拿怯薛军腰牌一晃。自然纷纷让开,并有人去通报。 还没有到营门口,梅国忠已经远远来迎接了。 梅国忠这个人脸方方正正的,看上去正气凛然的样子,大有国忠之意,只是见了虞醒,梅国忠谄媚地行礼道:“见过大人。” 虞醒怀抱着张云卿,瞄了他一眼,地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蒙古话,拿出腰牌在梅国忠面前一晃,李鹤立即翻译道:“大人说,给我补充一点干粮。我们要去云南。”李鹤在干粮上加了重音。 显然要的不仅仅是干粮,还要别的东西。 “是,是。是。”梅国忠目光扫过腰牌,虞醒没有让他多看。无他,腰牌这东西,一般都要暗记的。 不是说上面写了什么就是什么的。都会有一些细节表达不一样的信息。 虞醒是不知道这腰牌的暗记在什么地方,自然不敢让梅国忠细看,也不能不让梅国忠看清楚。否则梅国忠必然生疑。 这分寸如何拿捏?看梅国忠的眼睛,眼睛是不会骗人的。眼睛看东西是有细微的转动角度的。可以对应梅国忠聚焦在何处,等梅国忠的目光从令牌上的铭文看完的时候,就是收令牌的时候了。不给梅国忠看细节的时间。 果然,在虞醒眼中的黑白世界,梅国忠每一个微表情都在虞醒掌控之中,分寸拿捏得恰当好处。梅国忠心中虽然疑惑,但不敢要求验看令牌,不过他的目光看向虞醒一行人。 虞醒明显的汉人样貌。 这不是问题,无他,蒙古怯薛军不仅仅有蒙古人,很多汉人军侯的子弟也在怯薛军中。 汉人偏偏说蒙古话,也不是问题。蒙古话是国语,蒙古人终元一朝,写圣旨都是写的蒙古话,然后再翻译成汉话。汉人起蒙古名字,也是很正常的。更不要说学蒙古话了。无非是端着架子,会说汉话,偏偏不说,以蒙古人自居。 至于虞醒身后一行人都是汉人打扮,甚至有几个还看出穿得是宋军的衣服。也没有问题。 蒙古人在这方面管得不严。至于宋军的衣服,梅国忠所部也是如此。 蒙古人收降了很多宋军,如果全部给他们换装,花费太多了。根本不可能。更不要投降的新附军是后娘养的。让蒙古贵人为他们换新衣服,呵呵,省省吧。 但这些没有问题,并不代表全部没有问题了。 梅国忠总觉得有问题,但是不知道问题在什么地方? 忽然他看到张云卿,却见张云卿神情不对,手好在抓在什么东西上面。梅国忠眼睛猛地一眯,好像猛兽看到了猎物。 而旁边有人先看出了问题。就是旁边一个站岗的老军,这个老军看着李鹤,心中都惊呆了,暗道:“老李。”随即低下头,暗道:“不会的。老李不会背叛大帅的。” 他目光扫过李鹤后面几个人,有些不认识,但有几个认识。认识的是大帅的亲卫。即便老李背叛了大帅,也不可能所有人背叛。 他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老李要混过去。 这个老军就是张珏安排在泸州城的眼线,但是在泸州城陷落之后,他就与大帅失去了联系,随波逐流成为梅国忠部一小卒。只是不想而今又看见故人。 心中担心之极。暗道:“老李胆子是铁石吗?好大的胆子。” 根本不敢抬眼看。 他唯恐自己脸色露出破绽,让老李等人暴露。又唯恐老李看见自己,表情崩了。让人发现。所以低头用帽子遮住了脸,竖起了耳朵细细听动静。 只听“啪”的一声,老军忍不住抬头一看,张大了嘴巴,却见那个年轻人狠狠地抽了梅国忠一鞭子,这一鞭子很准,在梅国忠脸上抽出一道痕迹,从眉心到鼻子一线,分毫不差。均匀地将梅国忠的脸分成两半。梅国忠眼冒金星,鼻血直流,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让老军吃惊得合不拢嘴。 他心中暗道:“这小子是谁?他胆子比老李都大。” 第七章望凌霄城 第七章望凌霄城 虞醒这一鞭子不是随便挥的。他从梅国忠眼神之中看出了怀疑。他不知道梅国忠怀疑什么。却也知道,时间太匆忙,不可能全无破绽。梅国忠怀疑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让梅国忠注意力在这上面就行了。 挨了一鞭子的梅国忠正落入虞醒算中。 梅国忠吃疼的情况下,顿时忘却心中的怀疑,对怯薛军嚣张跋扈的状态恨极,却也只能忍着。仅仅想讨一个说法,上前理论。 却听虞醒用蒙古话说道:“女人,你,不能看。” 语气连贯,好像根本不是一个个崩单词。 虞醒学习能力极强,李鹤教的蒙古话,早就学会了。在这个时候,要说什么话,也事先对过了。奈何,李鹤学习蒙古话,只是为了偷营摸寨。可没有学多词汇。 此刻虞醒临场发挥。李鹤差一点没有接住,刹那间,后背已经见汗了。还有他心理素质不错,厉声说道:“大人说了,这女人是他的,你不能看。这才赏你一鞭子。” 梅国忠说道:“大人,这个女人有问题。他------” 虞醒一把抓住了张云卿的手,抓过张云卿手里的匕首,另外一只手托在张云卿的下巴处,脸往前凑。两人呼吸可闻。张云卿顿时脸羞红。虞醒也觉得特别有意思,手指下意识在张云卿的下巴上微微摩挲。这让张云卿脸色更红了。虞醒用蒙古话说道:“烈马,才,有,意思。” 李鹤心中暗骂:“又是乱来。老子将来一定好好学蒙古话。不搞这样的事情了。”他绞尽脑汁说道:“大人说了,性子烈的马才是好马。带刺的女人才最有意思。” 虞醒又地里咕噜说了一段话。却是事先对过的话了。 李鹤心中暗松了一口气,说道:“我大人说,他要找一个花草繁盛的地方去享受美人,你赶快准备干粮食水,立即马上,坏了大人的兴致。小心再抽你一鞭子。” 一滴血流入梅国忠嘴里,满嘴铁锈味。梅国忠心里恨极了。他在大宋的时候,也是高官公子,何曾受过如此侮辱。心中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让你好看。” 他恨极了这些大都的公子哥了。一点怀疑都没有了。 立即招呼人手去安排,将这些人打发走完事了。 梅国忠看着这些人走远了。这次怒气勃发,抽刀一刀砍在柱子上,说道:“一群混蛋。” “公子,我们派人杀了这狗鞑子。”一个护卫大声说道:“这里荒郊野外,想来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梅国忠听了面色狰狞地看着这个护卫,忽然一刀捅向这个护卫,说道:“有些话,你可以在心里想,但不能说。说出来,就必须死。谁也救不了你。” 护卫口中咯咯有声,鲜血上涌已经说不出话了。 梅国忠双目瞪圆,眼珠几乎夺眶而出,血丝遍布,更有脸上的鲜血与伤口,有如恶鬼。满是恐惧之色,手上用力,大声说道:“知道吗?” 护卫翻身倒地,已经不活了。不能回答他了。 梅国忠目光一转,身边的护卫都不动声色地远离几步。 梅国忠怕蒙古人怕到骨子里的,就是因为恐惧,才投降蒙古人。降将在蒙古人这里就能有很好待遇吗?自然是休想。 他内心对蒙古人并非没有怨言的。但是万万不能说出来,一个字:怕。 这个护卫在大庭广众之下,梅国忠自然怕传到蒙古人耳朵之中。必须杀了表明态度。而这些护卫都是跟随在身多年的老人,杀了一个兔死狐悲。梅国忠也看在眼里。他也要有预备了。 他目光一转看到一边一直没有动的老军。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范阳帽下遮住双眼露了出来,是一双努力不露出欢喜之色的眼睛,恭敬行礼说道:“小人孟仲。” 他刚刚见了故人给他演了如此好戏,心中正想笑,但是万万笑不得的。在以做谍子多年经验忍住。但是还是百密一疏,梅国忠杀人的时候,别人都怕。他反而没有怕。是以格外显眼。 梅国忠见此人相貌平平,身形矫健,却有几分勇力,说道:“就你了,代替这个人,做我的亲卫。” 孟仲一愣,随即露出欢喜之色。说道:“多谢将军。” 这欢喜是真的。毕竟他也不想让故人专美于前,却没有想到机会就送上门了。 ******** 虞醒一行人离开梅国忠军营后,张云卿李鹤等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并不知道他们离开之后,还有这样的故事。张云卿更是用踢了虞醒小腿一脚,立即换了自己的马。离虞醒远远的。 他们唯恐被梅国忠发现,自然是快马加鞭。只是越往南走,路也就越艰难了。 凌霄城之所以设在凌霄峰上,就是凌霄峰所俯视的长宁河谷的是这一带少有的开阔地。 一旦过了长宁河谷地,就要登山了。虽然有修建好的山路,但是也艰难之极,很多路都是沿着悬崖悬空开出了一道道路,高不容抬头,一侧是万丈深渊,根本不能骑马,所有人只能牵马而行,一行不过几十人,都被拉成一个细长的队列。 一天下来,走得千辛万苦,但是回头一看,凌霄城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凌霄城好像天边永恒不变的剪影,被夕阳渲染着苍山喋血,却岿然不动。 虞醒一行,远远地看着被围数重的凌霄城,这个距离根本看不到凌霄城头的旗帜,却好像有这样的旗帜飘扬在他们的心中。 “走了。早点休息,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虞醒拍着久久不愿意回头的张云卿,说道:“放心,我们会回来的。” 张云卿看着夕阳下虞醒的脸,他眼神之中,只有坚定,不见半点犹疑。忽然觉得很安心。说道:“嗯。” 一路上高山深谷,竹林如海,沿途更有不知道多少溶洞,溶洞之中,钟乳倒悬,光怪陆离。这些在后世都是绝好的美景。而今却是无人留意。 让虞醒时刻留心的不是这些美景,而是一些阴暗之处,忽然冒出的各种骨骼,看上去好像是野兽的骨骼,只是有些好像是人骨。 除却虞醒,其他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虞醒更是发现了一个小细节,这些骨头上的牙印,有些不像是野兽的。而像是人的。 李鹤在前面探路,忽然来报,前面有一个山寨大抵有老弱千余。 虞醒心中一动,说道:“正好探查一下山中的情况。” 虞醒对川南群山之中的情况,现在什么也不知道。获取情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虞醒发现诸葛寨的时候,诸葛寨的人,也发现了虞醒。 还没有到诸葛寨,就有人在路边迎接了。 虞醒远远的看见,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书生,看上有几分雅骨。带着十几个伴当站着。 王四哥一声不吭,却对所有人打了一眼色。个个都按住了兵刃。深山之中,不多留个心思的人是活不长的。 虞醒上前,张云卿也要跟随上前,被李鹤按住了。李鹤对张云卿摇摇头,让张云卿留下来。他跟随虞醒上前。 书生远远地行礼说道:“在下乔坚,是诸葛寨做主的,不知道诸位是行商,还是------”乔坚没有说话,但是目光在战马与兵刃上过了一圈,暗暗庆幸,幸好自己谨慎,劝了二当家的陈河与大当家禄东,否则直接动手,损失会很大的。 虞醒看着乔坚身后几个人,骨架很大,但是看上去都很瘦,面有菜色。甚至有一种摇摇晃晃的感觉。 李鹤在虞醒身后低声说道:“能对付。” 虞醒会意说道:“是客商当如何?不是客商当如何?” 乔坚说道:“是客商,自然询问一下,卖的是什么东西,如果不是客商-----”他在这里微微一顿,说道:“可以到小寨休息一晚,与小可结个善缘。小可最喜欢结交四方朋友了。” 此言一出,虞醒还没有说话,李鹤已经在虞醒耳边提醒道:“有诈。” 无事献殷勤。自然是有问题,在古代出门在外,宁可相信别人的恶意,也不要相信别人的善意。 恶或许是无缘无故的,但是善绝对不会。 虞醒看对方的样子,这位乔坚,眼神正而不邪。要么就是心思纯正,没有坏心思,要么就是心思深沉,做到当面撒谎而面不改色。 什么诈还不知道。但是一定是有诈的。 但是有诈就不去了吗? 此地的情报从何而来? 有诈又如何?人算人,人亦算之,就看谁棋高一筹了。 李鹤等人在张珏身边,对抗的都是鞑子,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这区区山寨,还不放在眼里。而虞醒更不知道害怕是什么,他只是从利益最大化分析。 去诸葛寨,是最快能得到他想要的。甚至还有额外的好处。至于小小危险。 虞醒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平安渡过。对做实验来说,百分之五十就足够了。 第八章有诈 第八章有诈 虞醒眸子发黑,面上却笑,说道:“在下虞醒,不是行商,祖上也有官职,而今天下大乱,只求在深山之中求世外桃源。却不知道,这诸葛寨-----” 乔坚笑着说道:“那正好不过了。虞兄你也看出来,我亦是读书人。也是避兵乱,才蜗居于这诸葛寨,山居清冷,自然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却也足以栖身,虞兄来得正是时候,我在这山里,一群粗坯,我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虞醒笑道:“我与乔兄一见如故,定然上门做客,容我备下薄礼。” 乔坚笑道:“人到了就行,那么客气做什么?” 虞醒亦笑道:“礼不可缺,礼不可缺。” 虞醒微笑着回到队伍中,一边对乔坚微笑示意,一边语气淡漠说道:“等一会儿,进了寨子,要小心,不要喝他们一口水,吃他们一口粮。随时准备动手。” 他越发确定乔坚有问题了。答应太爽快了。 随即让王四哥从行李之中,取了两个银饼子。寻一个匣子装了。当见面礼。 远远的乔坚也向虞醒微笑示意,对身边一个人说道:“告诉大当家的,点子扎手。先不要动手,给他们好好准备一顿吃的。”最后几句话,加了重音。 这个人会意,立即先走一步回山寨了。 两边准备好之后。这才向诸葛寨而行。诸葛寨就在道路一侧,倒也不远。 虞醒与乔坚并肩而行,虞醒说道:“这些年,从四川逃入此间的人多吗?” 乔坚说道:“十几年前很多,但是这些年不多了。毕竟蒙古人已经将四川杀成白地了。能跑的人都跑了,跑不掉的人都死了。” 乔坚语气淡然,好像再说寻常事情。 但是虞醒还是能感受到乔坚平静之下的汹涌。 虞醒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说道:“逃到这里的汉人在大山之中,如何做活?” 乔坚似乎也觉得自己刚刚有些失态,笑道:“如何做活?大概有三种下场,这十万大山,兽迹多过人烟。一个不小心就成为了猛兽腹中之食。” 乔坚语气略带感慨,继续说道:“此其一也。要么如我这种在群山之中,结寨而活,只是山中地薄,平地绝少。即便有平地,也为土人所有。生活艰难。最后也就是绝大多数人的下场,为山中各族之奴隶。数代之后,恐不知祖宗何许人也。” 乔坚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苦笑,说道:“入夷狄者为夷狄。” 似乎是在自嘲。 虞醒与乔坚一路行来,都在细细分析乔坚这个人。 乔坚风姿谈吐,都证明了他一个是读书人。正是虞醒而今最缺少的人。云贵大山之中,绝不缺悍勇之辈,但缺读书人。乔坚这个人对他们这个小团体帮助很大。 虞醒故意说道:“不然,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但华夏不仅仅是中国,有中国之衣冠,中国之礼仪,何处不为华夏?无中国之衣冠,无中国之礼仪,中原何以称中国?” 乔坚听了虞醒这话,忽然停下了脚步,直直地看着虞醒。似乎有一次认识了虞醒。觉得能出此言者,不是一般人。 虞醒问道:“乔兄,怎么了?” 乔坚脸上带着微笑,说道:“真知灼见,真知灼见,真该让北地软骨头听听。”心中暗叹:“可惜要死了。如果在当年事情之前,我定然要与之结八拜之交,即便今日我也想留他一命,只是”乔坚内心之中不知道是冷笑还是悲哀:“我在寨子里,也不过混一日是一日,大当家的意思,谁敢违抗,只能算他倒霉了。” 乔坚是四川人。他家当年也是殷实人家,否则乔坚也能读书。只是蒙古人南下,打破了所有一切。乔坚亲眼看着,父母被杀,妻女被凌辱致死。而最喜欢的三岁的小儿子,被蒙古人用长枪挑起,摔成了肉泥。 蒙古人走后,乔坚就疯了。一把火将家族数代的藏书给烧了。从此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华夷之说,当年他真信,现在什么华夷不华夷的。能报仇雪恨,他就是给人当狗,死后为厉鬼,都可以。他都不将自己当人了,还在乎什么孔老二吗? 说话之间,就望见寨门了。 山寨的人都已经等在门口了。看上去好像真以乔坚为尊。但是虞醒看得很清楚。 有些信息不用说出来,在很多细节之中,会自然表露出来。 比如站位。 虞醒看得出来,一个黑脸汉子,还有满嘴黄牙,脸色也是黑黄之色,不像是汉人的老者身边的人,很自然让出一圈,不敢靠他们太近。 这两个人定然不是一般人。 虞醒等着乔坚介绍这两个人。 乔坚却没有怎么介绍,只是介绍寨子,说道:“相传,当年诸葛丞相南征,于此处开道屯兵,从此就有了这个诸葛寨了。这算一处古迹,今日虞公子,也可在此处思慕先贤。” 虞醒心中越发警惕,应付道:“不错,国难思良相,而今何人不思诸葛丞相。” 乔坚说道:“说起良相,南渡以来第一良相,就是虞兄的本家,那位大破海陵王的虞雍公,虞老丞相了。不知-----” 这说的是虞允文一生最大的功绩,当年海陵王南下,甚至还写道:“万里车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然后在采石之战,将自己一世英名,连同性命送给了当时仅仅是中书舍人,奉命来视察军务的虞允文了。 虞醒止步行礼,说道:“有辱祖上名声。令乔兄见笑了。” 这也是礼仪,外人说起自己的父祖要表示恭敬。 乔坚看虞醒的眼色有些不对了,说道:“原来是虞公之后。”他本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的。 四川人最推崇诸葛亮,而四川人之中与诸葛亮最相类的,大概就是虞允文了。出将入相,死的时候更是四川筹备北伐,准备与宋孝宗一起分路北上,约期中原。只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现在要杀他的孙子,乔坚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两人说话之间,干瘦黑黄老头也低声对身边的汉子,说道:“陈河,你去安排吧。等一会儿你先动手。” 这个干瘦老头他才是真正山寨做主的人,吕东。而陈河就是那个军中出身的汉子。 不过,吕东能成为大当家的并不是因为他本领能力在陈河与乔坚之上。 而是他是附近吕部土司的族叔,虽然是叔叔,但是吕部乃是当地大部,吕姓更是大姓,血脉早不知道有多远了。是以才被打发在这个危险的地方。 当年蒙古人过境,这些地头蛇根本不惧蒙古人,该偷马的偷马,该杀人的杀人。结果还是少年的蒙古名将阿术,带数百精锐,渡绝域,攀绝峰,神兵天降,连破三寨,鸡犬不留。 当地土司震惊,再也不敢正视蒙古人。 甚至而今也不敢直接控制大道两侧,无他,怕蒙古人大军过境,顺手将附近犁上一遍。为寨子惹出大祸来。 不过,这条汉唐时期开辟的古道,一向是当地商业最繁华的地带,太平时节,单单靠大宋与大理之间的贸易,就能养活很多人。而今,虽然四川连年战乱,商路早就断绝了。但是并不代表,这里就能轻易放弃了。 纵然陈河军中出身,有一帮兄弟支持,而乔坚心狠手辣,心思深沉,但是人离乡贱。不得不位在这位吕东之下,帮吕东劫掠商旅,以求在山中立足。 不过,陈河到底是有自己的班底,低声冷哼一声,说道:“吕老,这一看就是硬茬子,老乔那一套未必行。你让我先上,岂不是折损我自己的兄弟?” 吕东说道:“陈河,不要忘记谁收留你们,没有我们吕家,你能在诸葛寨当二寨主?早就被蒙古人抓走了。怎么不想做啊?” 陈河目光落在吕东身上,这目光好似不像人类,纯类野兽。 陈河当年在军中,也是一员骁将,只是在军中厮杀的他敏锐地发现,大宋没有未来了。大宋朝廷重文轻武,他对大宋也没有多少忠心,见事不可为,这就带着手下兄弟逃了。 只是在群山之中生存下去,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让他现在更近似于野兽的心态。 他看吕东的时候,其实就是在盘算一件事情,那就是杀吕东容易些,还是杀这位虞公子容易些。 陈河心中暗暗思量,觉得就动手这一件事情,难度与风险相差不大,都有损失,都有可能一不小心被啄了眼,最大的问题是做了之后,吕东不值一提,但是吕东身后的吕家,可是一个大部落。 需要小心谨慎一些。 随即陈河目光之中野兽光彩褪去一些,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做,我做便是了。但是要加钱,他们的马归我。” 吕东被陈河看得心里发毛,好像遇见一头大虫,此刻听陈河松口了。顿时觉得自己又行了,想要拒绝,但是看陈河的目光,一些话,就说不出来了。 只能说道:“好。” 第九章动手 第九章动手 吕东答应之后,陈河双手揣进袖口之中,施施然地走了。 吕东看着陈河的身影,心中暗骂:“早晚弄死你们这群外人。” 因为战乱,有大量的汉人涌入大山之中,当地部落对这些汉人,也有不同的态度。有好的。自然也有坏的。吕氏对汉人的态度,是所有当地部落中最差的。 吕东的态度也是一样的。 吕东在这里,对汉人压榨极深,同时劫掠商旅,好积攒足够的钱财,让自己的好侄子,高抬贵手,让他能回到部落中任要职。 无心在这里久留,不管是对诸葛寨里的汉人,还是路过的商旅,从不相信,手段也很毒辣的。对陈河与乔坚,以及他们麾下的部众,吕东看不顺眼已经很久了。只是忌惮损失不敢动手而已。 此刻,一行人已经到了诸葛寨的正厅前。 所谓诸葛寨的正厅,也不过是一个简陋的大厅而已,最多容纳几十个人而已。 乔坚说道:“虞公子,山居简陋,怠慢了。还请公子入席。” 虞醒说道:“不急,夫人,夫人。”他几步将藏在身后的张云卿给拉了出来,轻轻在张云卿耳边低声说道:“传话下去,等一会在厅里等我号令,动手。” 然后拉着张云卿到了乔坚身边,说道:“夫人,见过乔兄。” 张云卿不愧为张珏的孙女,她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盈盈行礼说道:“见过乔兄。” 乔坚早就看见了张云卿,毕竟张云卿一个女人在人群之中,也是很显眼的。只是他看虞醒这个动作,内心之中有些温暖。无他,这就是所谓通家之好的意思。 一般情况下,女眷是不见外客的,即便而今在旅途之中,也不会专门介绍的。而现在专门介绍给他认识,这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信任与亲近。 乔坚微微感动之余,也觉得虞醒太天真了。不知道人心险恶。说道:“拜见夫人。” 张云卿退下,将话传下去不提。 虞醒笑道:“李鹤李叔叔,刚刚乔兄见过了。这位是王四哥,乃是我武术师傅,也是家中老人。” 乔坚见王四哥气度不凡,自然招呼一声。 虞醒又引一人,说道:“这是张舜卿,乃是我妻弟,来,见过来乔兄。” 张舜卿乃是张家旁支出身,原本是读书人,后来见天下残破,已然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了。弃笔从戎,投入张珏麾下,张珏本想让他在身边担任一段时间的亲卫,将来放出去为将,可惜,局势崩坏如此,张珏的安排自然不成了。张家在重庆城中,满门忠烈,仅仅逃出两个人而已。 张舜卿与张云卿年纪相仿,只是娃娃脸,看上去年轻一些,自从从重庆突围之中,就不爱说话,更没有笑容可言。板着一张娃娃脸,不会让人觉得可怕,只会让人觉得可爱。 乔坚招呼一声,心中一动,已然想到了。虞醒不是在与他客气。而是担心在大厅之中动手。将这些人一一介绍,显然是要拦着这些人一起入大厅入席,如此一来,他们一行人坐在一起,不分开。就不好动手。 更不要说,大厅空间有限,虞醒的人进去的多了。他们进去的人就少了。 动手的时候,会更加吃亏。 只是他一时间想不出应对办法。 却见虞醒又拉过一人,正是老杨,说道:“这位杨承泽,祖上乃杨再兴将军。将门之后。” 他就是王四哥口中的老杨,是不是真的杨再兴之后,不知道,杨承泽自己都不知道。不过杨承泽一身骑术倒是一行人中最佳的。 乔坚心思急转,面不改色应付道:“久仰。” 虞醒说道:“这位国姓。赵,外号大眼,在战场上的好汉,大眼让他们看看你的伤疤。” 赵大眼其实眼睛并不大,他在战场上受了一伤眉心挨了一下,有一道伤疤,趁着一只眼大,一只眼小,从此就忌讳别人说他眼睛小,大家都叫他大眼了。 赵大眼最为憨直,虞醒说什么,他做什么。 一把拉开自己衣袍,露出毛茸茸的胸脯,却见上面一道道伤疤叠在一起,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乔坚也忍不住说道:“好汉子。” 乔坚身负家仇,最敬佩杀鞑子的好汉了。 就这样,虞醒一连将七八位随从一一介绍给陈河,跟随张云卿出来,都是张珏亲卫,在军中都是一时之选。中下层军官,如果大宋没有灭亡,这些人很有可能是将来大宋川军的中坚力量,甚至出一两位名将也是很正常的。 让乔坚不得不称赞。 虞醒说道:“如此,我们入席吧。”说话间,就要带着人往里面走。 乔坚说道:“虞兄,厅内狭小,容不得如此英雄豪杰,不若趁着现在阳光正好,我们在外面摆下桌椅便是了。与满寨共乐。虞兄觉得如何?” 乔坚反客为主,换了新场地。 虞醒看了一眼乔坚,心中暗道:“真宽敞,今日这一场厮杀,免不了了。” 虞醒夸耀身边的壮士,固然在大厅中占据有利位置。但是还有一个心思,那就是能不动手,就不动手,最好让对方知难而退。一旦动起手来,死伤的人都是他的损失。 没错,虞醒已经将山寨里的所有人都看作自己的下属了。欲成大事,不要聚拢人手,诸葛寨千余人,在他看来是最大的财富。 只是乔坚既然这么说了。虞醒也只能等着图尽匕现了。 虞醒微笑,目光之中饶有意味,说道:“好。” 片刻之间,就有人抬了十几张大桌子。一行人围着坐下, 乔坚一落座,张云卿,王四哥,李鹤,张舜卿就纷纷落座。几乎是抢一般,就没有空位子了。将虞醒身边,与临桌都已经占满了。兵器都在趁手的地方。 而乔坚这边,坐下也全部是壮丁,桌子下面鼓鼓囊囊的。 乔坚一声招呼,菜色已经上来了。 虞醒打眼一看,大部分都是素的。只有一两味荤腥,也是野味。别的地方野味很稀缺,但是这里到处都是,倒也不稀奇。只是几乎所有的菜里面都有一味配菜。就是蘑菇。 只是专门有两个菜都是纯蘑菇。 乔坚说道:“惭愧,山中饮食简陋,令贵客见笑了。虞公子有所不知,这里山高林深,阴晴不定。说话间,就会有一场雨,最适合这蘑菇生长了。还请贵客勉强用些。不过味道倒也鲜美。 虞醒看着这些蘑菇,倒也都是白色的蘑菇,看上去也没有那么花里胡哨。 只是有几些蘑菇有菌托,蘑菇的伞面不是凸起,而是凹陷下去的。 虞醒看着这蘑菇,蘑菇的形态与特征在他心中过了一遍,心中立即明白乔坚心思伏在何处了。 乔坚说道:“请。” 乔坚先行下筷,吃一块蘑菇。 虞醒见状,将筷子按在桌子上,说道:“我与乔兄,一见甚欢,有一些事情,也就敞开说吧。不知道何处得罪了乔兄,为何要置我等于死地?” 言语未落,已然动手。 王四哥等人立即得了信号。王四哥第一个将背后的斧头给拔了出来,重重地砸在桌面之上。一斧头下去,将桌面砸成两半。 噼里啪啦,无数碗碟砸成一片,双方纷纷兵刃出鞘。 这一瞬间,就显出高下来了。 虽然说,双方都有准备,但虞醒先发难,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更何况就整体素质而论,虞醒这边还在对方之上。 最突出的就是李鹤了。 李鹤向来是做精细活的,如果张珏需要在帐中摔杯为号。安排这些的人,必是李鹤。他一进来,就做好了要发生任何事情的准备。王四哥一斧头砸桌子。周围的人下意思躲开,防止汤汤水水落在自己身上。而李鹤却迎了上去,踩在一地蘑菇上,长刀出鞘,直逼乔坚。 乔坚也不是没有反应的。在深山中能活下来的,也不是纯粹的书生。 有心躲开。但是李鹤是何人啊? 如果说战争厮杀,长枪硬弓,张珏亲卫之中,胜过李鹤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但是斗室之间,不着甲胄,长街小巷,短兵相接,却无人是李鹤的对手。 乔坚一连两个假动作,想要站起来拔刀发力。但是每一起身就被李鹤拦下来。 只听乔坚的椅子腿,发出“当当”两声。李鹤的腰刀,就已经到了乔坚脖子上了。 “都住手。”虞醒也没有想到李鹤身手如此之好。在他看来诸葛寨之中,最宝贵的是人,不管是读书人乔坚,还是千余老弱,都是他的本钱。自然不容损伤,见李鹤逼住了乔坚。立即大声喊道。 此刻,乔坚脖子上架着刀,被虞醒一行人围在中间。 只是虞醒的一声呼喊。并没有改变局面。 外面的人稍稍一愣。就听虞醒重点关注过的黑瘦汉子,带着一行人冲了上来。 王四哥的指挥之下,二十几个人组成圆阵,将虞醒,张云卿,李鹤,乔坚护在中间。严阵以待,片刻之间,就交上手了。 第十章收诸葛寨 第十章收诸葛寨 双方一接触。李鹤一眼就看出来了,对面用的战法是军中手段,只是少弓弩,短刀兵,而且真正核心的也不过三十多个老卒,其他人都仅仅一盘散沙而已。摇旗呐喊而已。 李鹤大声说道:“不知道,对面是哪个军的兄弟?我是张制置麾下李鹤,李近天。” 听李鹤如此一说。 陈河有些羞愧,当年军中胞泽,全在宋境之外,生死相见。何等荒谬。却也无可奈何。陈河低头不说话,只是厮杀。但是不管是他,还是麾下的兄弟,手下都慢了几拍。 毕竟,仅仅为了混口饭吃,何必拼命。 他们不想拼命,却有一群不做汉人打扮的人,看上去很是凶悍,咋咋呼呼,冲得最猛。只是不管杀人,还是作战。都不是谁咋呼的最厉害,就越能打的。 有时候,恰恰相反。不过一会功夫,就被王四哥斧子,一连劈倒了好几个人。顿时缩头了不敢乱冲了。 局面就这样僵持住了。 外面厮杀厉害,乔坚与虞醒这里气氛倒也和谐。 虞醒对乔坚说道:“乔兄,我相信你是明白人,现在你是与我同生共死的。” 乔坚微微一笑,伸手按住李鹤的刀锋,说道:“李叔叔,小心些,脖子一划开。我就死了,谁帮你家公子夺诸葛寨啊?” 李鹤算是见多识广了,却也没有见过刀架在脖子上,还谈笑自若的人。李鹤看了虞醒一眼。见虞醒点头,这才缓缓撤下刀。 乔坚很聪明,他被虞醒控制住的时候,就知道。吕东决计不介意,将他与虞醒一并送走。可他乔某人,却没有为吕家赴死的想法。也不会揣测吕东的善意。 他自然做出对他最有利的选择。 乔坚摸着自己脖子上,觉得刀锋触及的地方冷飕飕。似乎划破了。看看无恙,才说道:“虞兄果然忠肃公之后,不过,也要让我输个明白,我固然布下了杀手,但是虞兄是怎么确定?” 虞醒从地上捡起一块蘑菇,说道:“时间紧,没有时间解释,这东西,乔兄只要敢再吃一块,就算我看错了。” 乔坚怎么肯吃啊? 这是他准备好的毒蘑菇,与正常蘑菇几乎是一样的。只有少数人才能认出来。却不想这种蘑菇在网络时代引起一场食物中毒,传得沸沸扬扬的,虞醒自己知道了。 乔坚干笑两声,绝口不提蘑菇的事情了。说道:“诸葛寨原本是一个空寨子了。陈河,也就是那个军将,他带着一支败兵,五十多人与一两百老弱,占了寨子,屯耕勉强能够支撑,后来乔某带着族人与逃难的百姓一起过来。寨子有了而今的规模。吕东,就是那个老不死的。乃是附近吕氏土司的人,吕氏土司地数百里,人丁十数万,能动数万土兵。我等不能抗衡,所以只能听他的。虞兄想要解今日纷杂之局面,杀吕东即可。” 虞醒问道:“吕东在什么地方?” 乔坚一指,说道:“就在陈河对面。” 虞醒看过去,就见吕东此刻正气势汹汹地来到陈河面前,厉声呵斥陈河说道:“陈河,他们仅仅二十几个人,你为什么杀不进去?” 陈河说道:“你知道对面是谁?是李鹤,李近天。军中,都称他为大帅之鹰犬。他在这里,说明这里是大帅亲卫,不要说我下面这些兄弟,就是让怯薛军来,不死上十几个。也杀不进去。” 吕东一辈子都在大山之中,字都不认识几个,他哪里知道什么怯薛军,什么大帅是什么东西,他只认为陈河在阳奉阴违。指着陈河大声说道:“你这个贼配军,不就是死一些人吗?死就行了。” 陈河大怒,按住了刀柄。他最讨厌人称呼他为贼配军。是的,朝廷命官日日如此称呼。但是朝廷命官能这样称呼他,你区区一个老土鳖,也敢如此称呼你陈爷? 而且说得轻松,死人?不是死吕氏的人。陈河全靠身边这些老兄弟支持,才能在这里混下去,这些人都死了。他还混个屁。 陈河内心之中已经在转别的心思了。手握住刀柄,越来越紧。 却听“嗖”的一声,飞来一箭,正中吕东面门。吕东吭都没有吭一下,仰天倒地。鲜血喷了陈河一脸。 几个吕氏部落的人立即抢过吕东的尸体。 陈河目光看向场中,却见虞醒的弓弦正在微微颤动。乔坚还微笑的给他打招呼。 陈河心中暗骂:“就知道大头巾靠不住。” 是的,陈河是想杀吕东,但是杀吕东。问题在吕氏。陈河讨厌吕东不是一天两天,为什么一直忍着,不就是担心吕氏而已。 只是而今局面,乔坚分明投降了。吕东死了,吕东从吕氏带过来的人,一时间群龙无首。他如果再与虞醒作对,这些人也不足为支撑,更不要说他们还怀疑陈河是不是也投了。 虞醒本来就难啃,乔坚能再寨子里混,也不是没有死忠的。 两者结合,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决计大于二的。 陈河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长刀出鞘,一刀向吕氏部落的人,吕氏的人没有反应过来,被陈河一刀一个,杀了好几个。陈河动手了,陈河麾下的兄弟,自然也动手。 不过片刻,局面就平定下来了。 吕氏的人不是授首,就是束手就擒了。 陈河几步上前,行礼说道:“陈某向虞公子请罪,请公子责罚。” 虞醒此刻怎么能怪罪啊,连忙将陈河搀扶起来,说道:“陈兄是哪一军的?” 陈河说道:“曾在礼义城戍守,败军之将,不敢言当年事。” 虞醒说道:“天下如此,我等皆是败军之将,夫复何言?”不再多问,直接问道:“这吕氏底细如何?” 陈河还没有说话,乔坚已经开口了。 乔坚说道:“吕氏根底乃是乌蛮一部。吕氏一系,于熙宁年间,受封西南藩部巡检,后又授西南藩部大巡检使。” “其实吕氏不姓吕,而是祖上获取官职的首领叫吕告,之后,汉人都称他为吕氏。他们自己内部名字混乱,不可考。” “不过,而今首领称阿济,十几年前,蒙古人刚刚到这里的时候,还与朝廷并肩作战,马湖之战,朝廷败绩,吕氏就摇摆起来,” “三年前正式投降鞑子,去年阿济刚刚受封为西南番蛮安抚使。而今鞑子待之甚厚。所以他对汉人最凶狠了。不过,除却吕氏明确投靠鞑子之外,其他各部还都摇摆不定。” “哎------” 乔坚叹息一声,似乎什么也没有说。但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随着重庆沦陷,宋廷在西南抵抗中心的沦陷,鞑子有精力将兵力辐射到其他地方了。这些部落的选择也就很简单了。无非是双方接触还需要时间。 而鞑子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们给西南各部带来的也不是福音。 如果是福音,大抵是带血的福音了。 其实西南各部对大宋感觉都很好。 虽然说弱宋,但是宋朝是所有古代王朝外交方面最平等的一个。与日本高丽都很尊重。对西南各部,从北宋以来都不怎么干涉,仅有几次扩边,还是北宋新党执政的时候。而到了南宋更是碍于边疆压力,对西南没有开拓,甚至有收缩。 平等的对待西南各部。经济往来很密切的。 甚至在蒙古取道西南攻打四川腹地的时候,宋朝出台了应对之策,方式就是撒钱,拉拢各部对抗蒙古。可惜拿了钱的各部也打不过蒙古,反而被蒙古人杀血淋淋的。 一个是拿刀的强盗,一个是撒钱的大财主。各部对宋元之间的观感也就明了了。他们对撒钱大财主挂掉这一件事情,也很无奈的。 虞醒微微皱眉,对于这个消息,觉得是好事,也是坏事。 说好事,也很简单。那就是鞑子根本没有对这一带进行有效的控制。他之前的推断是正确的。在川东南,滇东北,贵西北这一片区域之中,就这个时间段,有没有鞑子正规军,甚至不要说正宗蒙古兵,就是哪些元廷各路经制之军,都未必有。 坏消息是,没有鞑子,不代表没有别人。比如这个冒出来的吕氏。 决计不可能有一片空白的地方,能容他们立足。 恐怕这根据地要抢过来。 陈河似乎因为乔坚抢了他的先机,抢过话头,说道:“也正是因为吕氏,寨子里的粮食一直是有数,山中本来就清苦,产粮的不多。吕氏怕我等做大,一直掌控山寨中的粮食。虞公子,寨子中的粮食,恐怕只能支持十几天了。还请公子早做准备。” 虞醒看着眼前这些人,也只有吕氏的一些人手,看上去身形还不错,其他的人身形偏瘦弱,可见陈河说的不是假话。 知道所谓吕氏的威胁,还是比较远的。毕竟山中道路难行,今日的事情传到吕氏,等吕氏发作,估计在一月以后了。如果不处理好粮食问题。就不用得吕氏的报复,山寨就已经先行崩溃了。 第十一章 蘑菇 第十一章蘑菇 虞醒说道:“诸位既然奉我为主,虞某当仁不让。我等等华夏苗裔,岂能屈居于蛮夷之下,我向大家保证,跟着我,多的不敢说,定然能吃饱。” 陈河与乔坚为首,诸葛寨里的人,齐齐拜倒,说道:“拜见公子。” 算是正式立下名分了。 虞醒令人拉过一匹马,杀马为誓。令陈河与乔坚,亲自动手将吕氏的人手全给杀了。从此便是一家人。然后整个寨子都分了马肉。大吃一顿。 吃过之后,虞醒召集会议。王四哥,李鹤,张云卿,还有陈河与乔坚都参与其中,特别是陈河与乔坚,这几日,陈河要与王四哥同吃同住,乔坚要与李鹤,同行同宿。 防人之心不可无。 虞醒说道:“诸位我辈绝不臣服鞑子,远走大山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重举义旗,再伐中原。乔兄与陈兄,如果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但是今后,做了有损抗元大业之事,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听虞醒这般说,不同人有不同的反应。张云卿的双目炯炯有神,心中暗暗感动。 谁都知道对抗鞑子,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换了别人几乎不敢说出口,唯一虞醒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因为虞醒内心之中,对自己从来没有一丝的怀疑。不是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做成这一件事情,而今虞醒既然决定做了这一件事情,他就一定会做到底,给自己一个结果,无非成败。这两个结果,他都能接受。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不能告诉人。恰恰相反,他就是要大声说出来。让天下所有不肯臣服鞑子人知道,西南尚有一杆旗帜在。这是他计算过,这是成功率最大的计划。 做大事,首在得人。在西南群山之中,哪里有人才啊。只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虞醒,才有全天下人才投奔。 只是这效果。 乔坚满脸郑重,但是双眼之中却露出一丝笑意,只是这一丝笑意之中,有太多其他的东西了。有苦涩,有不甘,有绝望,有嘲讽,还有很多别的东西,恐怕乔坚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了。 只是他心中暗道:“我以为他们是什么人?而今看来,不过是一群妄人。千余人想要破元,做梦更好一点吧。” 他心中是如何想的,万万不会说出来,立即大声说道:“我与鞑子有毁家灭门之仇。只要能为他报仇,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这一句话情真意切,是真心话,但前提是,能报仇。 虞醒能为他报仇吗? 乔坚不知道。 陈河更是慷慨激昂,说道:“我当年在军中,也与鞑子杀过无数回合,今日不过重操旧业。请公子放心,在杀鞑子这一件事情,我决计不输旁人。” 他心中暗道:“我在军中,就被一群大头巾,胡乱摆弄,没有想到而今还是这样。算了,反正我有经验。”甚至反省自己这一出戏,不够慷慨激昂。 虞醒对微表情研究已经到了大师级别。毕竟,前世他对情绪不敏感,甚至闹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他总结经验之后,得出一个结论,其实他不必了解什么人会有什么样的情绪,只要学习好心理学,以及一系列微表情解读,他就能揣测出大多数人的心思是怎么想的。 对他来说,学习是最简单的东西。 比如而今,他看出来,乔坚,陈河,乃至于李鹤,王四哥等人,对灭元其实都心中疑虑重重。真正一心一意与鞑子不共戴天的,只有两个人。 他与张云卿而已。 不过,这不重要。 他从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只要按自己的意思办事就行了。 虞醒继续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将寨里组织起来。我欲将寨子人丁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战兵。优中选优,从寨子中选五十人,四哥,这一件事情你来负责。乔兄,四哥不熟悉寨子里的情况,你来帮他一把。” 王四哥答应一声。 乔坚立即分析出虞醒的用意所在。 寨子最能打的五十个人,是什么人?自然是,虞醒身边的老人,再加上陈河麾下的部众。虞醒身边的人要放出去控制其他要害位置,他身边的亲卫,自然是陈河的旧部为主。偏偏要他乔某去做王四哥的副手。 乔坚与陈河在今日之事中,早已种下间隙了。乔坚先反水,让陈河没有了选择,之前,陈河因为手中有一帮兄弟,地位在乔坚之上,而今因为乔坚先上虞醒的船,乔坚的地位反而在陈河之上。 陈河能愿意? 明知道虞醒是拉拢他。压制陈河,乔坚也是愿意的。 乔坚说道:“是。” 虞醒说道:“其他男丁单独列营,为前营。李叔你来负责,陈兄,你帮李叔。” 李鹤说道:“是。” 陈河心中也明白,这是要将他与自己的部众分开。但是又能如何啊?他刚刚反水杀吕氏人马的时候,已经预料到这一天了。说道:“是。” 虞醒说道:“剩下的老弱,全部纳入后营之中,这一件事情,就由夫人你来办吧。” 张云卿大吃一惊,说道:“我来办?” “对。” 虞醒说道:“夫人不要小看这一件事情,而今局面,男当战,女当运,一个人当两个人来用,不如此,不足以在此地立足。后营是非常重要的。” 张云卿眼睛亮了。 她虽然是将门虎女,但是也是大家闺秀出身,从来没有想过出来抛头露面。男女的差别,不仅仅在李鹤等人身上根深蒂固,其实也在她心里根深蒂固。 虽然她想要为祖父报仇,但是她最大的努力,其实就是找一个能为祖父报仇的夫婿,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亲自参与其中。 此刻机会来了。还有一些不敢相信。 她激动地说道:“请夫君放心。这一件事,我一定办好。” 虞醒对王四哥说道:“四哥,我们的人手,留下你熟悉的几个人。其他的人跟随李叔,与夫人做事。寨子里有合适的人手,也请陈兄,乔兄推荐。” 人员分配下去,自然不提。 虞醒这个举措,一是分化,二是吸纳新人。 诸葛寨的秩序其实挺混乱的,能打的人,下面都会几个小弟的。以及有一些影响力。将他们拉出来,截断了他们自己抱团对抗的可能。纳入亲卫之中,将来也能慢慢吸纳进自己团队之中。而且家眷都在后营之中,前营作乱的可能也小了很多。 人事问题算是安排妥当了。虞醒说道:“现在最迫切的问题就是粮食问题的,军中无粮必乱。王四哥,将手中人手分成为两拨,每天轮班去远处打猎,顺便探查一下周围的情况。” 王四哥说道:“属下明白。” 虞醒有些话,其实没有说。但是王四哥却是懂的。那就是两拨人出去,都必须有他们自己的人。 虞醒说道:“李叔,你带着前营撒出寨子,在附近挖陷阱,捕一些小猎物。顺便修缮营寨,修缮一下兵器。” 李鹤说道:“明白。” 虞醒说道:“夫人,后营就交给你了。你带着他们在前营的保护下,去挖野菜,在营地附近寻找可以耕种的土地。” 张云卿很郑重地说道:“是。” 虞醒目光扫过这些人,心中暗道:“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人心。” 而今好像成为一个集体了。但是实际上,虞醒很清楚,陈河与乔坚为首的诸葛寨的人,与虞醒等人并不是一条心。如何将大家凝聚成一个整体。这才是虞醒当务之急。 关于事,虞醒从来有很多办法。一件事情该怎么做,虞醒有很多现成的方法论,对于人,如何迅速收心,这是虞醒两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做的。 “只能慢慢来吧,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吧。” 虞醒心中暗道。 将这些事情安排好之后,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但对张云卿来说,却有一个新情况,那就是她要与虞醒同床共枕了。 虞醒与张云卿成亲以来,一直没有同房。一路走来,风餐露宿,能有一个山洞住就不错了。而今诸葛寨虽然简陋,但还有现成的一百多间房屋地。虽然四面透风,甚至还有一部分房子见天光。 但是好歹也是房子啊。 下面人也很识趣给虞醒与张云卿安排一个大房子。 这就让张云卿与虞醒单独相处的空间。 一时间张云卿满脸绯红。心中暗道:“爷爷,我也算是有归宿了。您在天上也能安心了。”一会儿又想:“我等一会儿该怎么办啊?避火图,我没有带出来,周公之礼我不会啊。上哪里补习啊?” 她心中七上八下,小鹿乱撞。虞醒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 虞醒躺在床上,嗅着张云卿身上的清香,莫名地安定下来了。这种安心的感觉,让虞醒一直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下来。陷入沉思之中。 “现在的问题的根本问题是粮食的问题,或者说是食物的问题。粮食问题解决了,或许人心也能安定下来。”白天的事情一点没有在虞醒心中停留:“但是食物问题该怎么解决啊。” 第十二章种蘑菇 第十二章种蘑菇 一时间各种能吃的东西,充斥在虞醒的脑海之中,对比而今的状况,进行分析。各种信息与数据,犹如万马奔腾一般在虞醒脑海之中乱窜。就这样虞醒慢慢的进入了梦乡之中。 张云卿等啊等,脸上的红润也褪去不少。等着外面月亮都落了。等着远远听见山里的动物,嗷嗷地叫春了。等着虞醒的呼吸很平稳。 嗯,不打鼾。 张云卿终于忍不住一脚飞出,将虞醒从床上踢下去了。 虞醒在睡梦之中,大脑都没有停止思考,就在身体从床上跌落那一瞬间,他下意识想到了降落伞,从降落伞,想起了圆圆的蘑菇头。 “蘑菇。”虞醒跌在床下,开口第一个词却是这个。 张云卿见状暗暗后悔,觉得刚刚的情况,太不淑女了。正想等虞醒起来,该怎么解释。忽然听虞醒冒出这样一个词。下意识问道:“什么?” 虞醒说道:“蘑菇。对。蘑菇。” 他盘腿坐在床上,也不睡觉了。目光炯炯地看着窗外,心中思绪翻腾,将有关蘑菇的资料,从脑海深处翻找出来,他不是研究这方面的。脑海中这方面的资料并不多。但是菌类栽培的基本原理,还是很明白的。 张云卿看着虞醒,雕像一般的脸庞很是好看。忽然叹息一声,索然无味,转过头面对墙壁躺下。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张云卿醒过来的时候,虞醒已经不在了。 一丝慌乱浮现在张云卿心中,她急急忙忙出门,问人虞醒在什么地方。方知道,虞醒带人去了山后的溶洞之中了。张云卿来到山后溶洞前,远远看见,阳光透过洞口的乱石,斑斓地打在虞醒身上,在虞醒身上晕染开来,虞醒整个人站在光芒之中。 张云卿一摸自己的头发,才发现披头散发,不成体统,暗暗自嘲说道:“张云卿啊张云卿,你怕什么?他还能跑了不成。” 也就不进去了。看了一眼虞醒,回去整理自己的头发了。 王四哥远远地看见了张云卿过来,对虞醒说道:“公子,夫人刚刚过来了。” 虞醒抬头,看向山洞口。 这个山洞与其说是山洞,不如说有神明用斧头,在山根之处,硬生生砍出一个豁口。洞口要比洞里的面积都大一些。采光不错。也能遮风避雨。 虞醒目光扫过洞口,并没有发现张云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张云卿的名字好像初生阳光联系在一起了。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小时候背过的曹植,从他心中跳了出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虞醒心中暗道。他随即说道:“这个地方不错。王四哥,你去将寨子里所有人的排泄物都弄过来。” 王四哥满脸络腮胡子充满了疑惑,说道:“啊,什么是排泄物?” 虞醒说道:“肥料,” 王四哥眉头紧皱,让他抡起斧子砍人,他眉头都不眨一下,但是做这样的事情,却让他难为情。 虞醒以为王四哥不清楚,说道:“就是屎尿。” 王四哥说道:“知道了。知道了。”他不情愿地说道。转过来看向乔坚,说道:“要不,乔兄做这个,我去打猎?” 乔坚坚定地说道:“不用了,我虽然是书生,但也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打猎还是可以的。” 王四哥还想再说,虞醒说道:“之前安排谁去,谁就去吧。” 虞醒最讨厌临时改变计划的事情了。定下来就要做。 乔坚却觉得虞醒是在善待自己,很庆幸这种善待,否则他一个读书人去搞屎尿屁算什么事情。不过他很好奇虞醒要做什么,说道:“公子,您这是准备做什么?” 虞醒说道:“种蘑菇。” 这是虞醒思考一夜想出来的解决办法之一。 至于其他的解决办法,也就是常规的办法,比如打猎,比如采野菜。都太不稳定了。有时候能有很多收获,但更多时候都是两手空空。 虞醒需要一种能够稳定产出食物的手段。 云贵大山的气候,本来就很适合菌类生长。采集的野菜之中,也有相当数量的蘑菇。 今天天不亮,虞醒就出来探勘环境,就发现了这个溶洞。有水,温度相对稳定。再加上而今暮春时节的天气,符合栽培蘑菇的条件。而且,这一带,不仅仅一个溶洞,与溶洞类似的环境,还有很多。 只要能种蘑菇,最少能有一个稳定的食物产出。不管多少,都是宝贵的。 只是,做到这一件事情也是很难的。 虽然说菌类栽培在唐代就有雏形,但是现代菌类种植,也是在十九世纪就相对成熟,在清亡前几年传入中国的。也不算什么高科技。但是奈何而今虞醒面对的环境,不能用简陋来形容,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有啊。 没有菌种,需要自己上手从天然菌种分离。没有培养基。连最普通的锯末都没有。 很多人并不知道,锯末是可以充饥的。且不说,山中没有太多的锯末剩余,即便有,此刻也到了人的肚子里。 没有实验器具,一张合格的实验桌,最廉价的玻璃器皿都没有。 即便是强如虞醒,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了。 一会儿王四哥回来之后,虞醒就要更加感叹了。连最不能用的培养基,人的粪便也不合格。无他,一群饿死鬼的屎,从形状上更类似于马粪。发绿,都不怎么臭了。 一点营养都没有。 虞醒不得不让王四哥去挖一些腐殖土与这些不合格的排泄物搅拌混合在一起。 王四哥捏着鼻子,忍着想轮起斧子砍人的冲动,去搅屎了。 更没有助手,此刻的虞醒特别怀念自己实验室那几头精力充沛的战獒。有他们在,何至于让自己做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事情。 嗯,其实在极端简陋的情况下,做这一件事情,还是稍稍有一点技术含量的。 虞醒却不知道,随着他对乔坚的这一句话,虞醒想要种蘑菇的事情,飞一般地传遍了全寨子。 蘑菇可以种吗? 张云卿第一时间去找了虞醒。 虞醒穿着一身将整个身体都裹住的罩衣,只露出眼睛。如果可以,虞醒是想要一身白衣。但是奈何,山寨的短缺是全方面的。有多余的布料就不错了。哪里有白色的布料。 只能灰色的粗布材质。 他面前有一个木箱子,上面留着好几个口采光。类似核酸采样箱, 双手深入木箱子之中,身子在外面,俯身将眼睛放一个采光口,进行操作。 张云卿就要走过去。 虞醒立即说道:“停在哪里,不要过来,会有污染。” 其实虞醒也知道,他这种环境,哪里没有污染啊。虽然说,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技术,只是这种环境下,成功率的上限已经固定了。但是他前世可是中国最年轻的科学家,即便这完全跨领域的操作,他也不允许自己搞得太糟糕。 每一个细节都有非常严格的要求。 尽可能减少污染。 张云卿立即停在外面,说道:“你在做什么?” 虞醒说道:“分离孢子,做菌种。” 张云卿说道:“什么?” 虞醒说道:“你可以理解为,将蘑菇的种子,从蘑菇身上取下来,然后种在土里。只要营养跟得上。蘑菇长得很快,经常一场雨过后,蘑菇就长出来了。” 张云卿心中有一丝怀疑,暗道:“蘑菇是可以种的吗?”她从来没有听说过。只是看虞醒认真的眼神,张云卿一下子就相信了。 张云卿说道:“那多长时间能长出蘑菇吗?” 虞醒迟疑了一会儿,说道:“这个不知道。实验数据太少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虞醒甚至不清楚自己挑选的蘑菇什么是品种,毕竟隔行如隔山。他只能自己取名为,诸葛寨一号。诸葛寨二号,以此类推。至于他们的生长习性。多长时间能长出来。 虞醒也不清楚。只能等他们长出来之后,才能做出总结。 张云卿见虞醒专心做事,也就不打扰了。 张云卿走出来后,李鹤就过来了。说道:“小姐,姑爷说要种蘑菇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张云卿说道:“我刚知道。” 李鹤说道:“小姐,这事情你要劝劝姑爷,自古以来,何曾听过蘑菇可以种的。而今,山寨好多事情要做。大家都在想办法渡过难关,姑爷这个时候去研究什么种蘑菇,如何能服人心啊?” 张云卿说道:“李叔,您今后在外人面前,叫我夫人吧。” 李鹤一愣,一时间脸上的错愕都收敛不住。 张云卿继续说道:“我既然已经嫁给了他,自然要信任他。他是什么样的人,李叔也是知道,他不会做毫无道理的事情。外面有什么事情,还请您多担待。实在解决不了的,我来处理便是了。” 李鹤听张云卿这么说,叹息一声,说道:“小姐,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说到这里,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也有千言万语说不出来。只有一声叹息。 第十三章神迹 第十三章神迹 张云卿支持虞醒,张家的人自然不会拆台。王四哥等人也不会反对自家公子,他们内心怎么想不知道。但是他们这些人还能稳定住寨子里局面。 但是别人就不一样了。 陈河与乔坚蹲在草丛中,裤子扒拉在腿弯。满脸通红,显然便秘。 当他们的食谱之中,有树皮草根锯末这些东西的时候,便秘也是很正常的。 王四哥等人看着他们两个人很紧,他们很难有私下接触的机会,也只能趁着一起拉屎的机会,说上几句悄悄话。 陈河说道:“乔兄,你觉得这位虞公子做事如何?” 乔坚说道:“不明白,我看不明白。你说他是个傻子吧,他将寨子里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前后营之分,再加上挑选战兵,寨子里千余号人,已经被他拿捏在手中了。但是你说他不是傻子吧,他去种什么蘑菇?这么多年来,谁听过啊?要我说,而今最好的办法,就是裹胁人下山,去打土人,人死得差不多了。粮食就够吃了。如果能打下几个寨子,就有更多的地方了。养更多的人丁。山中那些蛮夷,这些年也都是这样过来的。” 陈河说道:“那乔兄不准备做些什么?” 乔坚心中暗道:“我信你个鬼。”他微笑说道:“做什么,等吧,再看看吧。陈兄你有什么想法,尽管去做。小弟一定支持。” 陈河心中亦冷笑。 他才不是傻子的。而今他在寨子里还有一些影响力,但是要面对吕氏的压力。如果虞醒不敌吕氏,他可以反手投降。反正不是领头的,手中还有一些实力,自然没有什么事情。 即便动手,也不会给乔坚说的。 乔坚的信用在他这里破产了。 在他看来,乔坚的腰身实在太过柔软了。 正如乔坚所言,而今寨子最大的问题是人太多粮食少。解决办法,其实不仅仅是增加粮食,还能减少人丁,可以去打土人,也可以是清处异己。说不定虞醒正磨刀霍霍等着的。人少了,粮食也够吃了。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出头。 陈河憋着满脸通红,或许真的是因为便秘。 陈河与乔坚的小会,不过是整个事情的一个小小插曲。 数日之内,寨子里所有人对这个新寨主的评价很矛盾。 虞醒理清了上下关系,将寨子所有人都纳入前营后营,护卫三体系之内。管理到每一个人。制定了一系列规章制度,尽可能让每一个人维持生命的同时,将消耗降到最低。比前之前混乱的寨子,每一个人都觉得不一样了。 但是同时,对于虞醒想要种蘑菇的想法,很多人很好奇之余,都觉得难以理解。 就这样过去了数日。 虞想将溶洞之中,铺了一层厚厚的腐殖土。大概有数亩方圆。虞醒走在其中,一身粗布罩衣,已经脏兮兮了。也没有可以更换的衣服。整个人站在溶洞口,拿着一个木头做到喷壶。一下一下地将水打成细雾洒下去。 虞想心中暗道:“差不多了。” 最繁忙的工作已经做完了,如果说,正常种植,剩下还有无数工作要做。比如控制温度,比如控制湿度,比如打农药,控制病虫害。 但是虞醒一样也做不了。 控制温度,虞醒连一个温度表都没有,全靠经验,更不要说,这个溶洞根本没有可以控制温度的可能。溶洞连门都没有,怎么控制?管天爷吗?湿度也是一样的 而病虫害防治,虞醒找来找去,唯一可以用的药物,是硫磺。而寨子里也没有多少。 至于其他药物农药,最少需要十九世纪的农业技术。 虞醒能做的,只能听老天爷安排了。 虞醒忙了这么多天,也要好好休息一样了。 就在虞醒睡着的时候,山里下了一场雨,一连下了一天有余。溶洞在山下,下雨路滑,下山很容易摔着,少有人下来看。 阿七打着哈欠,踩着湿漉漉的石头,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 在虞醒身边的护卫之中,阿七是最失意的那个人。在进入诸葛寨之前,虞醒小团体之中,不过二十一个人。加上虞醒与张云卿,一共二十三个人。而到了诸葛寨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虞醒不用说了。 掌控全军,李鹤管理前营,张云卿掌管后营,王四哥掌控护卫。他们各自都带了一些人在副手,打下手。只有阿七一个人,之前是护卫,现在还是护卫,手下一个人都没有。 即便王四哥,也没有照顾他。 无他,王四哥太明白阿七了,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胆小怯懦,让他上战场,是第一个逃跑的。这种人在军中,完全是要被淘汰的。王四哥将他留在护卫队中,其实就已经是念在多年情分上了。 否则早就将他赶到后营,与女人为伍了。 只是在护卫队之中,也被边缘化了。 比如而今,虞醒要处理其他事情,让王四哥派人去照看一下溶洞里的蘑菇。王四哥将这一件事情,交给了阿七。 阿七不愿意,也只能冒着蒙蒙的细雨,小心翼翼地来到溶洞口,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忽然整个人愣住了。 他揉揉了眼睛,细细看过去。 他发现地面上有一些星星点点的白点,在近处却看不见,但是远远地看去,好像地面上有一抹白色。 阿七不顾地面湿滑,整个人都要贴在土上,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蘑菇,轻轻地抬起了头。 白色是蘑菇的颜色。 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多的蘑菇长在一起的场景。 第一时间反应不过来。随即忽然明白过来,这大抵是成了。 不管成还没有成,这事情都要立即禀报。 阿七心中激动,他知道蘑菇可以种了,那说明寨子里就有东西吃了,他每天就能多吃一口饭了。他没有别的心思,只求能吃饱。甚至不用穿暖。 他立即跑回去禀报。一个不小心,整个人摔了一脚,顺着山势,滚出好几米远,整个人就好像一个泥猴子。好容易才慢慢起身,小心翼翼地向诸葛寨走了过去。 唯恐再次摔倒。 泥猴子一般的阿七将消息传到了诸葛寨之中。整个诸葛寨都惊呆了。无数人踩着湿漉漉的石头,来到溶洞外面,冒着雨远远地看着,似乎溶洞里是神圣的土地,他们宁肯冒雨,也不敢踩上一脚。 那不是蘑菇,而是绝望之中,弥足珍贵的希望所在。 “让让,公子来了。公子来了。”王四哥大嗓门喊道。 人们在雨中自觉地让开一条路。 虞醒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走了过来。他其实也没有想到,蘑菇会这么早冒出来,一方面他对蘑菇的习性不了解。选取的是天然菌种,也不明白菌种特性,另外一方面,就是这天气,绵绵的细雨,似乎对于蘑菇的生长有加速作用。 不过,即便没有这样的有利条件,虞醒也不觉得自己做的会出什么大问题。 毕竟,他多少年实验室战神,在这方面几乎不出什么错。虽然条件限制了他的发挥,但是最基本的东西,却不会错的。 一定会出蘑菇,但是其他就不确定了。 只是他来到溶洞里,看着一个个冒出头的菌丝。不由皱眉了。 心中暗道:“这要比我想象的要差太多了。很多菌丝冒出的时间不一,还有这些是什么东西,都污染了,不知道会长出什么东西。这里黑点是什么?连个放大镜都没有的日子,实在太难过了。” 虞醒在溶洞里走了一群,皱纹都刻在眉心了。觉得这是他多年做实验最失败的一次, 最最让虞醒无法直视的,就是溶洞最中间冒出一个很奇怪的菌丝,他已经判定,应该是灵芝的一种。 他实在想不通,灵芝是从哪里飞过来。从哪里污染的。而且灵芝长得比所有蘑菇都好,简直是在无声地嘲讽他。 虞醒转过头来,却发现李鹤,陈河,乔坚等一行人,都虔诚地站在细雨之中。浑身都打湿了也不敢乱动。 李鹤见虞醒走过来,看着虞醒的目光,不像是看一个人,而是看神仙,身形微微前倾,说道:“公子辛苦了。不知道这里能收多少蘑菇?” 虞醒伸出一根指头。 李鹤小心翼翼地说道:“一百斤?” 虞醒皱眉,觉得李鹤在侮辱自己的能力,他搞了这么多天,就搞出一百斤。 李鹤说道:“一千斤?” 虞醒说道:“最少一万斤。”随即叹息一声,说道:“什么都缺,这几亩也就万斤了。” 李鹤眼睛发亮,说道:“万斤。” 现在口粮紧张,每一颗粮食都是重要的。万斤蘑菇,足以顶很多事情了。 虞醒说道:“大概三五日之后,能够收万斤,不过收上三茬之后,就要重新更换营养基还有菌种了。” 李鹤说道:“三五日?一茬多长时间?” 虞醒说道:“现在还说不定,这一茬我不确定是不是有其他因素影响,不过,一个半月的时间,应该能收三茬的。可惜了-----” 第十四章比如你 第十四章比如你 这个溶洞里有数亩之大,如果在后世,一亩都能产万斤。但是那是专门培养的菌种,专门准备的营养基,还有杀虫剂农药等等。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他甚至不知道,这里种过三茬之后,能不能再用了。 农业最怕的病虫害,特别是在这种没有特效药的情况下,如果高密度种植蘑菇,很容易吸引相应虫子,或者病菌。从而大面积感染,颗粒无收。 在别人看来,种蘑菇大概是成了,但是在虞醒看来,这才是刚刚开始,还有无数课题需要解决了。 李鹤心中所想的可惜,却不是这方面的可惜。他说道:“公子,这附近还有很多溶洞,能不能开辟出种蘑菇。” 虞醒说道:“可以,不过我自己忙不过来了。” “公子,我-----”阿七不顾身上狼狈与伤口,大声说道:“公子,我可以学这个吗?” 虞醒对此无所谓,毕竟在他看来,种蘑菇不过是最基础的生物学的应用。不算什么。任何人想要学,他都不会拒绝的。更不要说,这种毫无技术含量,本来就是实验狗应该做的事情,他早就不想做了。没有讨厌不讨厌,只是觉得时间利用率太低了。说道:“好,我教你。” 李鹤心中却不这么样想。在他看来,这是足以传家的秘术,不过阿七到底是虞家的自己人,再没有出息,也是可以信任的一批人之中。 让阿七学习,也是可以的。 虞醒对于学习这一件事情,从来是雷厉风行的。不管是自己学习,还是教学。说开始就开始。阿七来不及换一身衣服,就拉阿七去讲解技术要领的。 人各有所长,阿七其实很聪明的。他各方面能力,自然比不上他实验室之中,精心挑选出来的战獒们。但是好歹也有成为一头实验犬的资质。 不要小看这个资格,虞醒在后世的实验室,门槛可是很高的。 虞醒这边教阿七如何分解孢子,以及一些技术要领的时候。 李鹤远远地看着,忍不住叹息一声,说道:“真不知道公子这一身本领是从哪里学来的。” 王四哥摸着自己络腮胡子,说道:“我知道啊。” 李鹤立即行礼说道:“还请王兄指教。” 王四哥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他曾经是李鹤的下属,而今现在两个人大有平起平坐的资格,自然很高兴,说道:“我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啊。其实我家公子,之前一直是浑浑噩噩,那是虞雍公,知道天下有大难,将他召到了身边,传授他十八年的学问。” 李鹤大吃一惊,说道:“真的。” 王四哥说道:“我骗你做甚,这事情不能告诉别人。” 李鹤点头,说道:“知道了。” 于是,诸葛寨里传出一句又一句: “这一件事情,你不能告诉别人啊。” “什么公子,被虞忠肃公召到了天上传授学问?” “那个,虞忠肃公是谁?” “管他是谁?反正在天上,是很厉害的人。” “什么你说,公子是天仙下凡。” “对,是上帝见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才让公子下凡拯救万民的。” 这消息自然传到了,陈河与乔坚耳朵之中。 陈河与乔坚再一次相约拉屎。 他们脸色憋着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抵又便秘了,这一次便秘到不想说话。 好久乔坚说道:“陈兄我们好歹是寨子里的老人,今后在公子麾下,今后也要有个照应,否则会被那些老人欺负死的。” 陈河说道:“今后也要乔兄多多关照啊。” 他们两人压根不相信什么神啊鬼的东西,但是他们相信不相信对于情况不会有一丝丝的改变。原因很简单,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他们两个敢密谋的基础是,他们在山寨老人之中,是有很大的影响力的。 此事一出,食物危机虽然没有全部解决,大家看到了希望。而无意识的造神行动,也让下面人不敢反抗虞醒。他们两个人光杆司令,又有什么用处啊? 谣言止于智者,但天下间智者是少数的。 他们愿意不愿意,只能死心在虞醒手下做事了。 抱团就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了。 虞醒的房间之中,张舜卿将寨子里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说给张云卿听,一直面无表情的娃娃脸,此刻也有欢喜之色,张舜卿总结说道:“姐,其实我一直担心,祸起萧墙之中。要知道,这个寨子有千余人,我们上山的时候,才有二十多个人,能做什么事情啊?但是此刻我再也不担心了。” “姐夫这一出手,寨子里再也不会有人敢反抗我们了。寨子里的人对姐夫是心服口服了。” “姐夫的手段,实在是太厉害了。” 张舜卿说虞醒的手段,不仅仅指种蘑菇的手段,更重要的影响人心的手段,不动声色之间,收服了全寨的人心。这种权谋手段,才是张舜卿最佩服的地方。 张云卿淡然的说道:“你也不想,是谁选的他。” 张舜卿说道:“是姐姐目光如炬。小弟佩服之极。” 张舜卿又与张云卿说了一些寨子里的杂事,这就走了。 等张舜卿走之后,张云卿靠着门,捂着嘴,笑啊笑,笑着笑着哭了起来。呜呜的不敢大声哭。一边哭一边靠着门滑落在地面上了。抱着双腿满脸带笑地哭。 这一段时间压力最大的不是别人,是张云卿。 虞醒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压力,因为他从来没有担心过失败。无非是成功多少,他在开始进行这一件之前,已经在脑海的纯粹理性空间,推演过多少次了。 绝无失败之可能。 无非是成多少。 所以外人的想法,虞醒是不在乎的。他知道,他只要解决吃饭问题,甚至不需要完全解决,只要解决一部分吃饭问题,他的位置就巩固了。 而今的局面,都在虞醒的预料之中。 但是张云卿却不一样。 虞醒并没有将这些事情告诉她,他不习惯将自己的心思告诉别人。也对妻子这个词汇,并没有具体的概念。张云卿却是一边担心受怕,一边坚持自己的君死国,我死君的承诺,四处灭火,安抚人心,尽一切可能为虞醒提供支持。 此刻忽然成功了,内心之中的波澜,就好像坐过山车一般。 激动得难以自已。 这个时候,虞醒从溶洞回来了,推门而入,还不等说话,却见张云卿扑了过来,抱着虞醒吻了下去。 四唇相接。一时间虞醒整个人的思维被冻结了。 所谓纯粹的理性世界,在他面前崩溃了。春草如丝蔓延,万里冰川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再次开出第二片叶子。冰川也融化为冉冉流水,流入种子之中,生命的绿色缓缓蔓延开来。 这些天来,他内心深处只挂念一个人,那就是母亲。心中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母亲的仇恨,但此刻,他似乎忽然发现,世界上还有别样的美好。 比如,比翼鸟,比如,并蒂莲。比如,眼前人。 比如你。 夜里,诸葛寨静悄悄,除却守夜的人,都安静地睡了。种满蘑菇的溶洞中,阿七在这里守着。只是他并没有发现,溶洞最中间,被虞醒深恶痛绝,不知从何处污染过来的灵芝,这个时候,正在悄然的生长。 一点点的长大,长得比所有蘑菇都大。 细细而温柔的雨水,被风一吹,好像春天温暖的手,抚摸着乌蒙山附近大地山川,淅淅沥沥地吹拂着虞醒与张云卿的窗台。 直到,风散雨住,直到,雨过天晴,直到,太阳升起,直到,阳光悄悄地爬上他们的窗台。向房间里面窥视。 春眠不觉晓,美人懒梳妆。 懒梳妆的何止是美人,还有虞醒。 虞醒少有的赖床了。 是的,他从来是一个有良好作息习惯的年轻科学家,沉醉在纯粹理性世界的虞醒,在他看来,一切都可以定性定量来分析。任何事情都有最优化的可行性方案。 而生活本身,就应该准时准点,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做实验按时。最好生病也按时。 生活本身应该作为一个实验课题安置的井井有条,让该发生的合适时间发生。 他原本的计划是早上去溶洞,观察蘑菇生长,教阿七一些基本的生物学常识。然后去见寨子里的其他人,做一些社会调研,特别是本地农业发展与地理情况调查。还确定他们下一步往哪里发展。 毕竟,诸葛寨太小了。根本不足支撑灭元这个长远目标。 只是,此刻他忘记了一切。只想看着怀里的女子。 觉得她的头发好看,眉毛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唇好看,下巴也好看。嗯,下面的不给你看。 他从来不知道,人体激素自然生发驱动下,人类的原始本能是这样的感觉。 是一个好课题。 不,虽然说,虞醒上辈子将性爱视为屈服于身体本能,且浪费时间的事情。但不代表,虞醒对于性爱本身不了解。恰恰相反,因为研究心理学的原因,对于这玩意很了解,盖因因为佛洛依德的原因,研究心理学是不可能避开性的。 第十五章吕氏的消息 第十五章吕氏的消息 他细细分析他感觉美好的东西。 不是肉体的快感,而是内心之中,一丝丝一缕缕的,难以言明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母亲的一些话。 “我儿,你长大了,娘给你找一个绝好绝好的女子,给你当老婆好不好?” “呃呃------” “你有妻子,有了孩子,有完整的一生,娘也就可以安心了。” “呃呃------” “你说你不要啊。娘其实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让这个世界上,除却娘之外,还有人将你挂念在心上,有人爱你。” “娘不能陪你一辈子。” 虞醒忽然垂泪,才忽然明白,自己昨夜感到难忘的,并不是单纯的肉体快感,而是感受到一个千疮百孔,支离破碎的心灵,纯洁疯狂且绝望的爱啊。 是张云卿对他的爱。 重庆码头上,那面掉落的旗帜,也是张云卿跌落的心。 从那一刻,张云卿就没有想过活,剩下只有一条战斗到死的路。 而虞醒能看明白别人,却不明白自己。 他两世才换来一份母爱,在这一份爱破碎的时候,他其实也没有生念了,对于复仇者来说,能不能复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复仇这个念头才能让他活下去。 他自己何尝不是疯狂且绝望。 两个绝望的心碰撞在一起,反而生出了希望。 这希望仅仅是贪恋对方的爱,想要与对方在这个绝望的世界有更多美好的未来:我自己不需要美好的未来,因为有你,所以需要。 “娘,”虞醒心中暗道:“我有老婆了。” “娘,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娘,这世界上,会有人爱我的。我也会爱她的。” “娘,会为你报仇的。”虞醒的目光变冷。 如果说之前,虞醒要报仇,要灭元,只是仇恨的发泄,同等的报复,而现在,虞醒内心之中,就有了新的渴望,渴望给张云卿一个美好的未来。 “她配得上这世界所有最好的。我能给她不过万一。” 外面远远传来声音:“公子在什么地方?有吕氏的消息。” 虞醒很贪恋张云卿的体温,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沉迷在温柔乡的时候,他立即披衣起身,整理好衣服,推门而出前,忽然回到张云卿身边,给张云卿压了压被角。随即大踏步走了。 虞醒离开之后,张云卿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眼睛之中的羞涩,几乎能溢出来了。张云卿暗骂自己,暗道:“张云卿啊张云卿,你好不知廉耻。这种事情,是大家闺秀能做得出来的吗?爷爷在的话,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张云卿想起了爷爷,目光稍稍暗淡一些,随即自己又给自己辩解道:“我不是情难自禁吗?之前我们只有二十多人,破元根本不可能的。但是现在有一千多人,这才短短几天了,虞郎一定能完成大志,为爷爷报仇,为叔叔伯伯们报仇,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我就不知廉耻了,我就不注意体面了。那又怎么样啊?” 虽然张云卿心中这样为自己的辩解,但情丝都长在她的眼睛中了。 此情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一颗心早就不在自己身上了。 吕氏的消息,并不是李鹤探明的。毕竟李鹤对这个地方知道的太少了一些,而是有人送上门的。 山寨的大厅中。 一个三十多岁的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个僧人身材高大,虞醒甚至能够感受到藏在僧袍下面的力量。与这个时代武人接触多了,一些判断对方实力的基本方式,虞醒也掌握了,他知道眼前这个是一个硬茬子。狠角色。 不能被他外表的给骗了。 虞醒行礼说道:“有劳大师久等了。却不知道大师此来,却是何事教我。” 僧人用着纯正的官话,甚至还带着几分洛下音,说道:“贫僧舍利畏,俗家姓龙,”微微一顿,想看虞醒的反应。却发现虞醒毫无反应,似乎对龙这个姓氏,熟视无睹。心中微微一叹。说道:“虞公子,倒是久仰忠肃公大名,得知公子在诸葛寨的作为,仰慕公子之能,早就想来拜访公子,今日得得了吕氏的消息,可以为登门之礼。不过------” 僧人也在看虞醒。 虞家从虞允文之后,世代官宦,相貌自然堂堂,更何况虞醒从后世带来的科学家气质,更是有仰如朗月,视作青松之感。 舍利畏心中暗道:“我来此寨,本来准备先做准备,坏鞑子的好事,不想却见此人等人物。不知道他对我的目的有什么影响。” 虞醒听僧人言外之意,自然是礼尚往来。说道:“不知道,大师想要什么?只要大师开口,只要诸葛寨有,任大师挑选。” 僧人说道:“贫僧只想看看中原英雄,来我等蛮荒之地,所为何来?” 虞醒说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乃大宋世家子弟,而今国破家亡,与鞑子不共戴天,来这里,不过是想与西南诸部英雄一起,与鞑子再战一场。” 李鹤不由一惊,而今鞑子势大,法网密布。虞醒如此到处说抗元之事,岂不是鞑子的眼中钉,肉中刺,将来可如何是好啊。 却不知虞醒当初下定决心抗元的事情,已经决定了,绝不隐藏行踪。固然是虞醒决心所在,九死无悔,也担心身边人意志不坚,恐怕一藏起来,这般志向,就永远难有见天日的时候了。 李鹤想要提醒一下虞醒,他更担心,眼前的僧人是鞑子的探子,今后不得安宁了。 僧人心中暗道:“正合我意。”舍利畏就是冲着这个来的。鞑子铁骑纵横天下,屠戮四方,何止千万之数。舍利畏所在的龙家,乃是西南大族,鞑子破大理,大理段氏投降了,其他各部可不都是软骨头,二十年来,与鞑子血战到底不乏其人。 龙家更是首当其冲,家破人亡,不得不藏身僧侣之中。 只是虞醒回答得太干脆太利落了。反而让僧人有些犹疑。无他,鞑子势大,他们这些反元之人,都躲躲藏藏,很少有虞醒这样,一见面就毫不隐藏的。 舍利畏心中暗道:“我且看看再做计较。”说道:“公子豪气。我所求别无他物,只要公子一个承诺。” 虞醒说道:“一个承诺?” “对。”舍利畏说道:“请公子合适的时候,为我做一件事情。” 虞醒皱眉,这个承诺可大可小。让他不好衡量其后果,他虽然很需要舍利畏的情报,但也不敢贸然答应。 舍利畏说道:“公子不用担心,贫僧也不会强人所难,如果当时候公子觉得难为情,再以金银等阿堵物打发我就行了。贫僧不计较。” 舍利畏要考察的是虞醒,是不是与他志同道合的人。有时候,志同道合,可不仅仅说说而已,而今即便是一路人,也要考察能力如何,否则他如何将抗元大事相托。 承诺什么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 虞醒沉思片刻,说道:“好。不过,还请大师在寨子里稍留一段时间,看我破了吕氏如何?” 舍利畏说道:“贫僧就叨扰了。吕氏而今已经集结,大抵十日后,兵临此地。还请公子早做打算。” 虞醒让人将舍利畏带下去安置不提。 李鹤惭愧地说道:“姑爷,这是我的过错,如果没有舍利畏,恐怕吕氏都来了,我们还不知道。” 虞醒说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们消息太闭塞了。” 虞醒等人都是汉人,在山中人生地不熟的,再加上这里高山深林,交通不便,很多时间即便能得到消息,消息的传递也很困难,李鹤即便是情报工作的老手,也没有来得及安排眼线,又能有什么情报啊。 “不过,眼前的事情一定要查清楚,舍利畏的底细,我们不清楚,你要盯着他,还有他给的情报,你也要好好验证一下,即便不能立即摸清楚他的底细,也不能让他用假情报骗了我们。” “这是最重要的。” “是。”李鹤答应道。似乎李鹤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说道:“公子,我刚刚与一位旧部联系上了。他在梅国忠部做事,他得到的消息,川中已经开始追查阿赫巴鲁之死了。” 虞醒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暗道:“这就麻烦了。” 虞醒看似大胆,其实很小心,他到处说抗元之事,对元朝来说,其实并不重要,文天祥还在坚持作战,宋朝残部还在坚持斗争,虞醒仅仅喊一个口号,以这个时代的行政效率,传到鞑子耳朵中,估计最少一年了。 但是如果追查怯薛军之死,那就不一样了。一个怯薛军,也不算什么。奈何怯薛军是皇帝的脸面。死在这里,川中的大员,总要给大都一个交代的。一旦他们被挖出来,可就不好办。不要看他现在有一个寨子。数百战力,但是这些人在蒙古帝国面前,还比不上一只蚂蚁。 被蒙古人注视之日,大抵就是灭顶之时。 他需要时间发育。 李鹤说道:“姑爷不用担心,有人帮了我们。鞑子决计不会想到我们逃到这里了。” 虞醒说道:“谁帮了我们?” 李鹤说道:“梅国忠。” 虞醒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说道:“梅国忠?” 第十六章好消息,坏消息 第十六章好消息,坏消息 时间拨到十几日前。梅国忠大营之中。 “什么?大汗使者,怯薛军苏赫巴图,在叙州被人杀了。”梅国忠大吃一惊,他分明记得,那个抽了他一辈子的怯薛军的腰牌上,就是苏赫巴图,上面的蒙古字,他不认识。但是汉字岂能不认识? 一瞬间,梅国忠想起很多不对劲的东西,那就是怯薛军护卫之中,几乎都是南人,没有北人。而且那个怯薛军也是南人长相。 而怯薛军中即便是有汉人,也大多是北人。 虽然说汉人南北长相相差不大,但是还是有些细微差别的。当时梅国忠没有往这方面想。而今一生怀疑之心,顿时觉得处处都是破绽。 但是梅国忠还是不死心,他拼命打听,在四川还有没有别的怯薛军。是不是有重名。 这也是很正常的,蒙古人名字很容易重名,翻开蒙古大员的名册,几个伯颜,几个脱脱,几个帖木儿,都是很正常的。 只是,很遗憾梅国忠打听了一圈,都没有打听到另外一个叫苏赫巴图的怯薛军。 梅国忠怒气升腾,他既恨那个假扮怯薛军的人。也恨自己怎么这么蠢。但是恨归恨,他必须想这一件事情该如何善后。 这个杀了怯薛军的人,大概率是找不出来。毕竟他可是知道,过凌霄城往南,是什么情况。这种蛮荒之地,改名换姓,找地方一躲,就是老天爷也找不到人。 “必须封锁消息,决计不让人知道,有一个怯薛军从这个过去了。”梅国忠心中暗道。他一想到,那个冒牌货当日的所做所为,就浑身发抖。不是气的,而是吓的。 前文说过,怯薛军是何等之重要。四川死了这样一个人物。四川从上到下,都要吃挂落。一旦让人知道,梅国忠如此愚蠢,不仅仅把人放走了,还被人狠狠戏耍了一番。现成的出气筒,替罪羊啊。 梅国忠一介降将,父亲还死了。哪里有什么后台,还有别的结果吗?死定了。 即便侥幸没有死。他还能有现在的荣华富贵吗? 不可能了。 这是他绝对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梅国忠起身不住地踱步,忽然下定决心,他将人将孟仲叫过来。说道:“孟仲,我对你如何?” 孟仲对于这样的问话,自然知道该如何回答了。说道:“将军对小的,恩重如山。小的恨不能以死报将军的恩情。” 梅国忠说道:“很好,这里就有一件事情,让你去办。不需要你死。” 随即梅国忠压低声音说道:“如此如此。” 孟仲一愣,有些结巴,说道:“都杀了。” 孟仲可不会为梅国忠心疼部属,而是觉得梅国忠疯了,他要杀的都是什么人?是,他的亲卫为主。要知道,亲卫在很多时候都是将军的心腹。也是将领能够控制全军的关键所在,将这些人都杀了。且不说这些人对梅国忠忠心不忠心,单单说,这些人死了,梅国忠如何管控全军。 梅国忠压低头,在他双目之中有大片阴影,看不清楚他的眉眼,只能听见他的声音阴沉,说道:“是的。都杀了。” 梅国忠选孟仲来办这一件事情,就是看重了孟仲没有一点根基。全靠他提携才一步步升上来的。除却听他的话,不可能有其他选择。 孟仲也就不再问了。说道:“属下明白。” 梅国忠打发孟仲走后,自己坐在椅子上,闭目低声念叨:“忘记这一件事情,从来没有这一件事情,谁来问都没有这一件事情。”但是他越这样想,就越觉得,脸上被抽那一下,在隐隐做疼。 “该死。”梅国忠面目狰狞,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桌子上茶碗笔墨纸砚都一同起来跳舞,说道:“别让我再遇见他。否则定然让他好看。” ******* 从高处俯视吕告部所在,乃是群山之中,几条河在这里汇集成一条河,劈入山中,向东而去。冲击一个“人”字形的盆地。开垦出无数土地,养活了数万人丁。 在盆地最中央有大片的建筑物,都是西南乃至东南亚常见的吊脚楼,第一层空置,防虫蛇。第二次才住人。 最大的吊脚楼中,阿济一身肥肉光着膀子,坐在宽大的竹榻上,他粗壮的脚踩在光滑的美背上。 一个女子秀发如云,衣衫单薄的好像没有穿一样,跪在榻前,双手撑着地面,作为脚踏存在。任周围十几个夷人投射过来想要生吞活剥一般贪婪的目光。 她神情有些恍惚,恍惚回到了少年事情,在花重锦官城的成都府,无忧无虑的生活,未尝知忧,未尝知惧。在石榴树下,迎着阳光,穿着石榴裙,踢着毽子。那日子可真快活。 蒙古人与大宋在成都府拉锯,最后成都府沦陷,她作为成都府好人家的女儿,转折数手,沦落为西南土夷的脚踏。 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未来。 作为一个物件的未来。 不过阿济很心疼自己的爱物。 之所以心疼,是因为难得。 之所以难得,是因为她是蒙古人送过来的。 是的。蒙古人送得礼物。 所以阿济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阿济,有蒙古人送得礼物。否则,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放在哪不好,藏于内室不行吗?一定要踩在脚下,就是要让人看的。让某些心怀叵测的人知道,我,阿济的后台是蒙古人。 不,是大元朝。 灭了汉人大宋朝廷的大元朝。 数日之前,阿济就知道了,自己派到诸葛寨的人被杀了。 他对所谓他的族叔,一点都不在乎。 毕竟,所谓老板的亲戚,也只有下面人当回事,老板本身根本不在乎。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都准备出兵了。 盖因铁血,是在群山之中的铁则。 因为土地贫瘠,耕种能力有限。大部分部落是渔猎耕种都有。广袤的土地才能养活一个部落,当部落人多的时候,就会分出一个部落,由族长的次子,或者其他人,带着部落一些年轻人出走,去更远的地方开拓才能活下去。 至于怎么开拓,自然是打了。 汉时,西南夷是濮人为主,而今是乌蛮为主,也就是后世的彝族。其中之残酷,不言可明。 部落与部落之间,因为血脉联系,还有实力上的差距,大家彼此抱团,一致对外。承认某个部落是部落联盟的核心。但内部外部的问题都是一个字来解决。 打。 你残暴也好,仁慈也好,严肃也好,幽默也好,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打。 汉人与当地部落,还有沟通的可能。而一些生蛮,更是见人就杀了。只能用兵器说话。 即便强如蒙古人,也必须在这里大开杀戒,用三个寨子的人头,证明自己不是弱者,各部落才给予强者的尊重。 他阿济被挑衅了。他如果不做出表示,下面人都会看不起他的。这会直接影响他的权威。 阿济随即从自己的脚蹬上走下来,大声说道:“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 “那就出兵吧。” 随即有人抬出铜鼓来。 有光着膀子,头带兽骨装饰的汉子,按着节拍拍击铜鼓,铜鼓沉闷的声音,传在山谷之中,也被无数壮丁听在耳朵里,更有人远远的去召集各则溪人手了。 则溪就是大土司麾下的行政单位,则溪是仓库与市集的意思,用以控制一片区域的村落。 战争鼓声敲响,吕氏部落的男女老少,并没有什么感觉。以为你这是很常见的事情。 只是阿济脚下的脚踏听了,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悲哀,暗道:“要有很多人和我一样了吗?”她不知道,这一次阿济要去打什么,只是知道去打汉人。 汉人这两个字,在她心中就代表了很多东西。 她想要做些什么?可是又能做什么啊?而今的她,生死都由不得自己。更不要说其他了。 所能做的,大概只能流几滴眼泪。 ******* 诸葛寨的大厅之中。 虞醒坐在上手,前营,后营,还有护卫所有管事的人,都列坐其间。 虞醒说道:“大家也都知道了,吕氏的人马上就要来了。这一战,不胜则死。如果我们连区区蛮夷都打不过,就不用想什么反元了。有什么问题,大家畅所欲言。” 李鹤先开口,说道:“我做过清点了,营中男丁,除却老弱病残之外,可以上阵的,只有三百五十三人。而且这三百五十三人中。符合军中标准的,其实只有一百人上下。其余的都勉强够用。想要在十日之内,形成战斗力。有很多问题。” “这是人力问题。” “还有武备问题,寨里武器不足,根本不足以让所有人所有人都装备足够的武器。” “然后是训练问题,这个问题倒是不大。我们有足够的老卒,以他们为核心,一个老卒管四五个人。就足够支持了。只是,还回到了原来的问题,寨子里的壮丁太虚弱了。根本撑不起高强度训练。而且现在除却高强度训练别无他法了。”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虞醒说道:“别人还有问题吗?” 第十七章备战 第十七章备战 王四哥说道:“还有一个编制问题,我们现在前营,护卫,后营的编制,根本不能上战场,要重新编制才行。” 李鹤听了,暗道:“我怎么没有想到。” 却是因为李鹤乃是张珏的亲卫,除却保护张珏之外,还负责情报事宜,类似张珏的情报参谋。周围各地的情报都由他整理汇报给张珏的。他距离第一线是比较远的。可以从更高的角度看问题,反而一些基本的问题了解不多。 而王四哥却不一样,他就是基层军官出身,最高的时候也指挥过一个指挥。宋军一个指挥,满编是五百人,但是而今大多不过三百人。也就是而今的数目。 对于这样的战斗编组,他是最熟悉不过了。 是以一眼就看出问题。 虞醒说道:“所有粮食,全部敞开供应。不限量。能不能支持十天?” “能。”张云卿说道:“但最多半个月。” 虞醒说道:“那就行了。”他又转过来问王四哥,说道:“四哥,这些人都由你来训练,十日之内,让他们能上阵,行与不行。” 王四哥沉思片刻,说道:“陈河为我之副,或许可行。” 训练这么多,这么短的时间,最关键就是充当骨干的老卒,有老卒看着,列阵而战,其实并不难。很多所谓的强军,屡败屡起,就是因为核心老卒存在。 而陈河手下的老卒,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虞醒看向了陈河。 陈河心中稍稍犹豫。 如果说没有种蘑菇这一件事情,陈河心中决计不会愿意的。无他,他投奔虞醒,不过是形势使然,哪里有半分忠诚可言,而且他才在虞醒麾下多长时间,谈忠诚太奢侈了。 但是虞醒种蘑菇的神迹,让他手下纷纷觉得虞公子非常人也。 只能说,在这个底层大多数是文盲的时代,装神弄鬼,或者说是神道设教。也方便法门。 他必须要考虑他违抗命令,如果遭到虞醒的打击,他麾下人有没有想替代他在虞醒麾下做事的想法,甚至用他的人头做进阶之礼。 片刻之间,陈河就下了决定了,说道:“属下遵命。” 如果说,心甘情愿,那是假的。但他既然决定在虞醒麾下混日子了。那就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至于其他的。等事到临头再说,反正虞醒败了,他决计不会陪葬的。 虞醒说道:“其他的交给我来办。” 虞醒动作很快,他先令人将所有粮食做成干粮,然后砸了锅,将寨子里所有铁器,融化为枪头,砍树为枪杆。打造出三百多根长枪。枪头三棱,甚至不用打磨,一扎一个血窟窿。 这还在这些人想象范围之内。 只能说,在虞醒的主持之下,熔铸铁器的速度特别快。但是另外一件事情,就让所有人匪夷所思了。 王四哥拿着手中的长棍与一根麻绳,说道:“这是弓?” “对。”虞醒指着一边的几乎等人的高的木棍,说道:“这里一共六百张。” 王四哥看这些木棍,除却两头预留搭弦的地方,与寻常木棍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剥皮了。这些木头本有的青色还没有褪下去。 这一批弓,是虞醒模仿英格兰长弓的思路制造的。中国弓走的是复合弓的路线,制造繁琐,威力是相当厉害的。但是英格兰长弓却是另外的思路,那就是大就好。搞不定精细活。那就搞大的。 当然了,这里面也是有门道的,并不是单纯的放大。是需要特殊的木头。 诸葛寨里什么都没有。 虞醒作为天才级别的科学家,怎么能被这样的小事难倒吗? 英国长弓需要特殊的木头,是因为需要木头的弹性。 虞醒很快发现一个现象,即木头刚刚砍下之后,随着水分的脱离,木头的弹性特质是变化的。 虞醒根据仅有的几个样本,计算出变化曲线,最后选了杉木。并根据弹性变化曲线,得出结论:在砍下之后,自然晾干的情况下,一个月内,弹性是最合适的。过了这一段时间,就不能用了。 当然了,如果空气的含水量有差别,也会影响弓箭的性能。 甚至,即便做得再好,虞醒也明白。这其实做不到最寻常的宋弓与元弓的属性。不过,在最佳性能区,也就是固定射程内,表现不差。 也就是说,这弓箭不要想什么准头,只能固定角度固定方位覆盖射击,至于其他的。别想,虞醒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熬死不少脑细胞了。还想要什么? 虞醒在做这一件事情的时候,总是特别能够共情米格二十五的设计师,就是不锈钢做飞机外壳,用以对抗最先进美国战机的那位:“都在做到什么样的糟心事。” 一个发动机硬上,大力飞砖,一个一次性弓箭,量大管饱。 只是所有人都不相信,毕竟都是军中人士,从小见的就是中国传统复合弓,已经对弓箭有了刻板印象,虞醒拿一根木棍,一根麻绳说是弓箭,脑袋转不过弯来也很正常。 事实胜过雄辩。虞醒二话不说,上弦,将长棍弯折出一个曲线,搭弓射箭。长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扎在地面上。 虞醒问道:“这弓除却准头不佳,这个没有办法。还有什么问题?” 自然生长没有加工过的木头,重心是有偏差的。中国传统复合弓,都是木头,骨头切成片,再用鱼胶等粘合在一起。就是为了避免质地上的差异,造成开弓力量上的偏差。 只是准头有些偏差。却也是虞醒能够做到的极限了。增加准头的办法,不是没有,而是有很多个,奈何,任何一个都不是现在人力,物力,乃至于时间能够完成的。 李鹤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没有说出来,他觉得这弓太重了,寨子里太多的人,长期吃不饱,恐怕用不了几次,弓箭使用,特别注重力量。没有足够的力量,是用不好的。 只是,他觉得虞醒能在仓促之间,搞出这么多。已经是不错。他又怎么忍心苛责。 原本李鹤不相信虞醒什么神仙传法,但是此刻他相信了。他真相信了。绝对神仙也不过如此了。 要知道,四川是整个抗元战场上打得最辛苦的,特别是襄阳沦陷后的数年,四川与东南失去了联系,得不到朝廷一粒米,一根箭的支持。都是靠张珏在山城之中一点点经营出来的粮食,武器。还能与鞑子打得有来有回。坚持打了数年。 李鹤在张珏身边,太明白张珏是何等之辛苦了。 每一柄长刀,每一根长枪,每一张弓弩都不容易。如果当时知道虞醒这个办法,不说别的。就能增加更多弓箭,决计能让鞑子死更多人。 王四哥说道:“公子,已经够好了。军中弓弩为先,有这么多强弓在,完全可以将步兵编成一个指挥,然后将骑兵编成一个小队待命。此战完全没有问题。至于准头,战场上,箭如飞蝗,哪有功夫瞄准,大差不差就行了。” “咳咳。”远远地传来咳嗽声。 虞醒看去,却是舍利畏在校场一角了。 虞醒说道:“大师,来得正好,草草制了一些弓箭,大师看看,顺便提提意见。” 舍利畏走个过礼,他来这里是有事情的,只是刚刚见了这弓箭,心痒难耐,说道:“阿弥陀佛,贫僧却之不恭。” 舍利畏去了僧袍,露出左肩,肌肉隆起,还有一些伤疤。都是刀剑之伤,李鹤眼睛微微眯起,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拉开,舍利畏一身武艺,在张珏军中将校,最少也在中上了。 果然舍利畏射了数箭,就已经大概明白了弓箭的性能。 虞醒说道:“大师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舍利畏说道:“贫僧听过,中原上智之人,能化腐朽为神奇,这木弓,就是边鄙之人,亦不用之,贫僧听说,除却生蛮野人,就没有人用这等木弓。如果不是贫僧亲眼所言,是旁人说给贫僧听的。贫僧决计不相信。今日方知,虞公家学,天下难出其右。贫僧佩服。” 他摸着粗糙的木弓,想起当初战死在沙场上的部下,虽然他也知道,他们与蒙古人的差距,决计不是区区一件弓箭能够改变的。但是他忍不住去想,如果当时有这个东西,会怎么样?心中感慨万千,却只能说道:“佩服。” 虞醒自然不会提醒他,这不是虞允文的家学,而是培根家的家学。不过,舍利畏不是他的下属,他说的话,就比其他人多了几分可信性,也让虞醒稍稍放心了。说道:“过奖了。” 舍利畏说道:“虞公子,贫僧刚刚过来,是有一个消息要告诉公子。” 虞醒一听,心中默算时间,已经有了预感,说道:“大师请讲。” 舍利畏说道:“阿济他已经来了。” 气氛顿时严肃起来。 虞醒自顾自的弯弓搭箭,一箭射出,力透靶心,说道:“很好。” 第十八章我有全盘计划 第十八章我有全盘计划 此刻阿济坐在自己八抬大轿上。 只是这八抬大轿,真的有八人抬。不过也仅仅如此而已,大体是有竹竿拼出来的。四根竹竿固定在一起,中间有一块大木板。木板上有一个大椅子,阿济就坐在椅子上。他的脚踏趴在木板上。 比起山寨之中,操练的大有宋军风范的士卒,吕氏的行军,就大有他们老祖宗西南夷的风范了。更具体是孟获的风范了。 那也没有办法。 很多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军队本质上是一种组织形式,如何对人员进行管理进行组织,是社会文化的一个切面。 游牧部落的生活之中,就蕴含狂飙千里的骑兵突击的战术思想。而宋朝高度复杂的组织方式,也让宋军有坚韧,善于守城,乃至于临阵肉搏也很勇猛,但是机动能力不够等问题。 放在吕氏这里,因为地理上的支离破碎,各大部落组织模式,其实是大土司下面有小土司。我部下的部下不是我的部下。 因为彼此之间的血缘关系,遇敌则守望相助,无外敌,就彼此仇杀。 他们经历最多的战斗,就是各个山寨争水抢地抢女人等等。最多的战斗,是村子对村子,或者几个村子对几个村子战斗。 宋军与元军战斗模式,对他们来太过奢侈了。 想让他们统一训练,统一编组,用同一个标准来作战,根本不可能, 所以,阿济能做到就是控制自己本部人马,然后指挥各个手下领着他们的人,乱糟糟的走在山路之中,数千人,对,阿济都不知道自己有几千人。 他只是知道自己麾下有每个人报上来的人数,但是他们报上来的人数也是有水分的。一行军,各种事情层次不穷,有拉屎掉队的。有摔倒骨折的。有不知道怎么走散了。有躲起来不想出来的。 好在阿济也是很有经验的。 他的指挥作战的经验,就是保持自己的本部作为督战队。让下面人去打。打赢了,是我的功劳。打输了。是你们的问题,换一个再打。都打输了。那就撤,只要我的本部人马不少,我回去还是老大。但是我的本部人马削弱了,即便胜利了。我也未必是老大了。 从这一点看,可见蒋公得古人之智慧。 “报,前面发现了诸葛寨的人。” 靠在椅子上的阿济顿时来了精神,说道:“不是说距离诸葛寨还有一天的距离吗?” “是还要走一天,但是他们现在出现了。”说着报信的人一指。阿济顺着报信人指的方向远远地看去。却见山口之处,一些人影列阵,还有一面大旗:“虞”。 阿济眯着眼睛看见,对面军前好像挑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上挂着一个东西,好像是人头。 阿济问道:“他们挂着什么东西?” 有人回话说道:“是,是东叔的人头。” 阿济大怒,他其实不在乎什么东叔,真正的亲信,不会派出去的。但此刻挂在上面,岂不是羞辱他,说道:“让前头的攻上去,将人头拿来。” 竹竿上挂着吕东的人头,早就干瘪看不清楚了。唯有双目似乎死不瞑目地在空中飘啊飘。时不时瞄一眼下面列阵的人。 下面列阵的人自然是虞醒所部三百余人。 这就是虞醒选定的战场。 他们正在一处山涧处,一侧是山峦,一侧是河水。不过,这河水千百年的冲刷,冲出了一片河谷地。再因为河道的自然翻滚偏移,就留出一片宽阔的扇形平地。 当然了,这种宽阔是要与这里比的,与河南一望无际大平原相比,这简直憋屈死了。但是对于云贵大山之中,这里已经相当不错了。 可以做战场。 就处于这个河谷的最北端,也是最狭窄的地方。而且从河谷向北,是一个上坡,三百人列阵,足以封锁住这里。 从虞醒的角度看过去,只见整个山谷之中,密密麻麻都是人头。 人一过万,无边无垠,眼前的人虽然没有过万,但是拥挤在狭长的空地上,也足够壮观了。 此刻他们稍稍整理混乱,有一队数百人马黑压压的冲过来,更多的,眼前也摆不开了。 虞醒脸色就严肃起来,说道:“这颗人头,还是有一些用处了,诸位,准备接战。按计划行事。” “是。”李鹤,王四哥为首所有将领答应一声,就各就本位,等待接战。而在不远处的一处山峰之上,僧人舍利畏也早早等待在这里了。 没有他,虞醒是做不到如此突兀地出现在吕氏大军之外的。 此刻舍利畏看着虞醒麾下列成三排,身后还有几十人的马队,手转佛珠,心中暗道:“阿弥陀佛,求佛祖保佑,虞兄今天能大发利市,大杀特杀。” 随即觉得自己向佛祖祈求这个,有些不好,就连连念阿弥陀佛。以求赎罪。 虞醒没有注意这个旁观者,全神贯注,将整个战场所有情况收入心中,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就变成了黑白高清。 “a计划,数百人据天险而守。居高临下,占据有利地形,等到他们进攻不动,疲惫之后,让杨承泽带二十骑为锋矢,三百人冲阵。杀了阿济。” 心中做出推演,似乎构建出3d模型过了一遍。 虞醒的目光聚焦在人群之中,那一个高高抬起的竹轿子上,目力极致,甚至连阿济的脸色都能看清楚了。 “a1计划,即敌人如果承受住反扑而不崩溃,到时采用火药爆破。惊破敌阵。再做冲杀-----” 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模拟。 虞醒想到火药,就头疼。一句话,他手头的人太少了。火药制造,首先是缺材料,硫磺,硝石都是药材,数量最少。虽然虞醒可以用各种手段,才大自然之中提取一些,毕竟是常见的元素。对虞醒来说,总是有办法的。 问题是,虞醒即便是有办法,又能让谁去做。 如果不是虞醒搞出了蘑菇,这一段时间三百壮丁脱产训练,就已经让诸葛寨财政崩溃了。 抽调更多人去从事火药生产。根本不可能。 所以,虞醒手中的火药少之又少。只能被虞醒拿到手中当杀手锏。 “b计划。a计划是进攻计划,b计划是撤退计划。先立于不败之地,待敌之可败。”虞醒看到身后的山峦之上:“山头上布置了很多滚石檑木,如果抵挡不过,撤退的时候放下来,或许还有反败为胜的计划。” 这就是预设战场的好处,可以提前在战场上做很多布置。这也是阿济比他还不熟悉大战,否则宋元任何一个合格将领,发现敌人忽然出现在自己警戒圈内,不管多少人都会警惕非常的。 “c计划。”虞醒正在默想第三个计划。 确定思路,制定方案,实践,得到反馈后,修改方案,再次推进。这就是虞醒的工作流程。 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打仗。想来先为不可胜待敌之可胜,不就实验中制定变量的方式,先确定不变量,然后控制变量,从而让实验得出自己想要的结果。无非是战场变量太多了,又不能重来,必须一次成功。 此刻对面一声高呼。却是无数吕氏勇士,振臂高呼着虞醒听不懂的话,已经列阵待发了。 虞醒大脑再次加速。战场上人太多了,在他看来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变量,都要单独处理。计算量太大了。而且他之前也没有打过仗,也没有现成的计算模块,只能硬上,计算量也就更大了。如果而今虞醒大脑能有一个屏幕来窥探。上面一定是数字瀑布。 快到看不清楚。 吕石头是一个黑壮的汉子。他也姓吕,也是吕家的人。不过已经很远了,他从小就在吕氏生活,父母早就不在,在部落之中磕磕碰碰的长大,只是没有想到长大之后的吕石头,一身力气相当了得。在部落之中,不敢说第一,但也是数一数二的。阿济几次与其他部落打仗,吕石头都是冲在最前面的。 本来吕石头过得很好的。但是又一次他打赢其他部落,夺了他们的女子。吕石头觉得自己有功劳,就向阿济求一个叫阿花的女子当老婆。 正好,阿济也看中了阿花,顿时觉得吕石头是故意冒犯自己的,自己给他脸了,差点要了吕石头的命,还是有人求情,才算活下来了。但是也被打发到其他寨子了。 但是在其他寨子里,都觉得吕石头是阿济的亲信,他越有能力,就越受排挤。 原因很简单,大多数土司之所以是土司,是因为他们父亲是土司,而大部分土司之所以当不成土司,都是特别能打的人给推翻了。 所有土司都爱勇士,也很怕勇士。 但又能不用勇士。 这就有了吕石头的尴尬处境。而吕石头虽然勇力非常,但是这种局面,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吕石头手中长刀,能开山裂石,却不能劈开人情缰索,他的力气可以折木断刀,却挣脱不开无形的枷锁。 这一次,阿济点他先冲,他就冲便是了。 第十九章杨疯子 第十九章杨疯子 铜鼓是西南最多的礼器,是用来祭祀的,也是用来指挥作战的。 在整齐的铜鼓声中,无数吕氏战士,手持各色武器,高声呼喊:“嗷,嗷,嗷。” 声震山谷。 阿济在后面远远地听着,忍不住脚跟着鼓声的节拍,轻轻跺脚。 他从来没有将诸葛寨的人放在眼里,一些汉人不过是他立威的工具,今日之战,灭诸葛寨,更多是向大元朝廷宣示自己的立场。用汉人的人头做礼物而已。 他沉浸在鼓声之中。沉浸在胜利即将到来之中。 而吕石头这个时候站在队列最前面,一声嚎叫,当先冲出。 在他的带领之下,身后吕氏勇士士气高昂,一方面是信服吕石头的勇武,另外一方面,也是看对面人很少,甲胄也不多。更重要的是,吕氏人生活艰苦,生死寻常事情。 即便不打仗,平日里生病会死,打猎会死,得罪土司会死。对死都麻木了。这就造成了这些少数民族士卒悍不畏死的假象。 由于是上坡,吕石头爬得有些慢,他眼睛一缩,就看见对方拿出一张张巨大的弓,“崩”的一声,一阵箭雨,落在吕石头身体周围,吕石头大吃一惊, 一根长长的箭矢,射在他的身边,插入坚实的地面之中。 吕石头头皮发麻。 这一段路,他走过。 这个时代,没有人会在大山之中修路,但是世间本无路,人走的多了,也就成了路,人与野兽行走,将地面给踩实。长箭射入地面中立住,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那代表,这一箭射在他身上,能将他钉死在地面上。 该怎么办? 寻常人这个时候,就会想逃走。但是吕石头却知道,这个时候万万不能逃,非但不能逃,反而要拼命冲过去才行,否则,就等死吧。 这个时候他逃,后面的人向前冲,就会撞到一起,形成混乱。到时候,谁也走不了,等下一拨箭雨落下的时候,就死定了。 只能拼命向前冲。冲到敌人面前,才有一线生机。 吕石头就好像是受伤的野兽,大吼一声,双足飞奔,脚下生尘,几乎是飞起来。之前打仗,吕石头是例行公事,而今是保命,不要说吃奶的力量,就是控制括约肌的力量能用上,几乎是甩屎飞奔。 后面人可没有吕石头如此机敏了。 一个个被箭雨射死在地面上,甚至有整个人被钉死在地面上,躺都躺不下去了。 正证明了,战场,立尸之地也。 吕石头拼命地跑,跑到虞醒阵前。 面对对方阵型之中,严阵以待长枪。吕石头“扑通”一声,跪在地面上,用汉话高喊道:“投降。”随即跪在地面上,偷偷地透过自己裤裆下面,向自己身后看,果然,拼命冲出箭雨只有四五个人。除却他机灵地跪地投降外,其余反应不灵敏的人纷纷被补箭了。 这一幕,让虞醒猛地一惊,内心之中无数信息流瞬息之间断了。 如果是一台电脑的话,此刻已经黑屏。 虞醒已经将作战计划排z计划了,与英国人的z计划,表明大英帝国要求每一个人恪尽职守不一样,虞醒的z计划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事不可为保全有用之身。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开局居然如此之顺利。 在他看来,阵前这一拨箭雨,不过是大宋军队的常规水准。 他忽略一件事情,那就是大宋军队的战斗力从来不弱,只是与蒙古人相比才弱上一筹,蒙古人即便是跋涉千里,非战斗减员严重的情况下,灭大理,也是很轻松的。 而大理打滇东三十七部,从来是轻松的。 否则,大理为什么是西南几百年的霸主。 而吕氏在西南各部之中,也不能算强大。只能算中等。 他们藏于深山之中,不管宋军,还是元军都是很头疼的。毕竟,深山老林,太不利于大军了。而拉出来打,大理就是下场。 即便是蒙古骑兵,也从来不敢直接冲宋军坚阵。而吕氏不是骑兵,还敢冲坚阵,结结实实吃上几阵箭雨,不崩溃,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 出现这样的场面,也很正常。 只是虞醒从来没有指挥过作战,自己想得太深,以料敌从宽为标准,将敌人想得太过厉害。以至于大脑一时间短路。 但是他的大脑短路,身边的人没有,李鹤见状,立即敏锐地察觉到了战机。 在他看来,吕氏到底是人多势众。而他们到底是人少,这第一战,吕氏脆败,最重要是轻敌的结果,如果吕氏据险要,持坚阵,这战还真不好打。 毕竟,虞醒部下,死一个少一个。而吕氏死了人,还能重新招人。 但是战争从来不是回合制游戏,不是你打我一样,我打你一下。 并没有任何规则可言。 李鹤观吕氏军阵本就不严,各部又是在行军之中,队形散乱,更是因为前线脆败,溃兵逃走,让最前面发生了混乱。只需一支骑兵,一冲,定然能席卷千军如卷席。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手中的骑兵太少了。 不过二十多骑而已。 但是他依然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对虞醒说道:“公子。令杨承泽冲一下吧。” “嗯。”虞醒面无表情,淡然地点头。 这个时候,他正在重新建立思维模型,别人说什么,他都会点头。之后忽然才想起:“等等,我答应来什么。” 杨承泽已经翻身上马,马儿四蹄腾空,从吕石头的身上,飞跃而下。 骑上马,风一吹,杨承泽热血上头。一瞬间回到了多年的战场上。 阳光是血色的。 那是一从成都城中撤出来的一日,杨承泽所部骑兵,被鞑子骑兵缠上了。 “小泽快走。” “爹,二叔,我和你们一起。” “你不走,我们谁也走不了,我与你爹活够了,你将来记得为杨家传宗接代。” 夕阳下,杨承泽记得自己当时还没胡子,嘴唇上只有青涩的绒毛,看着,父亲与二叔,高喊着:“鞑子,与我决一死战,”向鞑子大队骑兵冲过去。 但是他们终究没有与鞑子骑兵交上手。 鞑子骑兵就好像一群鸟一样,一下子散开,随即围着,父亲与二叔转了一群,散开之后,两人连人带马插满了箭矢。 “和我决一死战。”一个声音从杨承泽内心之中细细地回荡。杨承泽睁大眼睛,似乎当年的夕阳一下子染红了他的瞳孔,大喊道:“和我决一死战。” 他根本不管后面的人跟上没有,一个人就冲进吕氏军中。 娴熟到几乎是下意识的战术动作,简直毫无瑕疵可言。 让他将吕氏所谓的勇士,一个个刺死在马下,连杀数人,吕氏勇气崩溃,杨承泽一个人打出一个缺口。 而杨承泽几乎不要命的奋勇,将身后的赵大眼也惊住了。赵大眼心中暗道:“我从来觉得自己不要命了,眼前这个人比我还不要命,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随即在赵大眼的激励之下,二十三骑奋勇当先,不惜性命。 军事行动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是一个团体的事情。 虞醒的初阵,只能说表现合格。计划周详,临阵指挥却只能算平平,但是他麾下有李鹤这样的老将,一眼就看到了战机。更有杨承泽这样骑将,或许杨承泽在很多先天禀赋上,并不是最强的。这方面蒙古人与杨承泽相当的骑将,车载斗量。而杨承泽最可贵的,他冲阵的时候,从来没有在乎自己的性命。 一人拼命,千军难当,更何况,一名很优秀的骑将。 于是,虞醒指挥仅仅是合格,但是在李鹤与杨承泽奋勇之下,打出了一记绝杀。 这个时候,即便对面是蒙古军队,也必须先收拢败兵,稳住阵脚,再做计较。 可惜,吕氏不是蒙古人。 阿济之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是的,吕氏与其他部落争地,争水源,乃至于争女人,也不乏组织过超过万人大战。但是这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阿济就好像是足球甲a联赛的冠军,一不小心,进入世界杯决赛场,没错,宋元决赛圈。 阿济根本没有见过如此快的攻防节奏,总体来说,开战不过一炷香。在阿济的战争经验中,这个时候很有可能都没有接战,而现在他的麾下已经被打崩了? 阿济只看见,前面哭爹喊娘的败兵,从他身边逃走了。 其实,这个时候阿济并不是没有重振旗鼓的可能。毕竟,虞醒麾下只有二十骑而已。 二十骑对冲数千步卒,总是不够的。真有敢死之辈,拼得一死,决计能拦下来的。但是,问题是谁死。 必须用性命才让骑兵停滞下来。 而骑兵停滞下来还不够,还要极短的时间之内,重新整理指挥秩序。 这件事只能用临危不乱,力挽狂澜来形容了。 有这样能力的人,在元将之中,都是少有的。阿济如果有这本事,他早就是一方霸主了。 所以他即便非常努力阻止杨承泽他们,效果也不明显。 第二十章她是谁? 第二十章她是谁? 虞醒反应极快。 虞醒只是刚刚开始被吕氏的脆败搞定思维短路,此刻已经恢复过来,不用别人提醒,已经看见战机了。 毕竟太明显了。 一声令下,所有步卒分为三队冲了下来。见那里有人聚集,先一轮箭雨,然后拔刀冲杀一番,立即打散。 于是,虞醒只有三百多人。却分成三个步兵队,一个骑兵小队,分别是虞醒,李鹤,王四哥,杨承泽指挥,而队列之中,还有陈河,赵大眼,张舜卿,铁头,这样精锐老卒为核心。 时刻保持队形不变。 如果刚刚只有几十骑,这事情还有挽回的可能。而今虞醒用尽了所有的筹码,全部砸下来了。 阿济已经不可能挽回了。 吕氏从阿济以下,指挥中枢一步跟不上,处处跟不上,一个命令传下来的同时,已经不能执行了。这种情况下,指挥脱节的结果就是。 再也无法挽回了。 大崩溃开始了。 无数人与自己的直属上级失去了联系,此刻吕氏部,已经不能称之为军队了。简直比羊群还散乱。 这样的场面,阿济都没有见过,更不要说麾下的小土司们。 阿济第一个想到就是保全自己的实力,只要自己本部损失不大,自己还是吕氏的大土司。大元的高官。但是如果自己本部损失巨大,那么,下面人会怎么对他,也是可以想象的。 越是原始的地方,权力斗争越是赤裸裸的。 阿济尚且如此,更不要说阿济麾下了。 他们第一个想到的是保全自己的麾下实力,而不是为阿济拼光自己的本钱。 不得不说,这些人太熟悉地形了。 是的,这里一侧是河流,一侧是山峦,看上去好像是无路可逃的。但是对当地土著来说,逼急了那都不是事情。 而且人都有从众效果,一人逃,引起了连锁反应。无数人纷纷逃走。跳河的跳河,爬山的爬山。只要听见背后有马蹄声,不过有几个人,就拼命地跑,乃至于踩着身边的人跑。 这个时候,最佳观赏位自然是舍利畏所在位置。 他目瞪口呆,连阿弥陀佛都忘记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天佛祖真显灵了。” 虽然他觉得这个念头很扯淡,但是也忍不住这样想。无他,这一战打得太顺了。吕氏已经不能用脆败来形容了,简直是一触即溃。甚至让舍利畏联想到昆明城下,遮天蔽日的蒙古骑兵,好像水银泻地一般冲了下,他身边大军,就好像热汤泼雪一般,瞬间崩溃了。 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一次狭长的扇形河谷地,最顶端就是虞醒列阵的地方。虞醒所部分三部冲下,骑兵做先导,就好像是赶着羊群一般。将无数吕氏士卒赶走了。 但是地形原因,人数原因,也只能是一场击溃战,杀伤与俘获不会太多。 但已经足够震碎舍利畏的三观了。 “非大国不能抗衡大国,即便没有大国,也必须有大国之人才。西南到底是穷乡僻壤。根本不足以生如此大才,要破鞑子,一定要从虞公子入手。” “只是,虞公子的心意到底如何?他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的是与鞑子战斗到底吗?” 舍利畏心中闪过无数想法。 阿济也跑了,从自己的轿子上跳了下来,让身边人背着,在一群人的簇拥之下,疯狂地跑了。头都不敢抬,最后只有数百人簇拥的阿济离开了战场,其他人都跑散了。 一场大战,前后不过,一个小时。 就这样结束了。 虞醒让李鹤带人打扫战场,他自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颤颤巍巍地逃出一个硬馒头。压在嘴里,用口水浸软了,才吃下去。 这让他非常怀念黑巧克力。 他刚刚火力全开,最大的副作用就是体力消耗太大,容易血糖低。在后世是很容易的解决的事情,一块巧克力解决不了,那就再来一块。但是在这个时候,他能有一块白面馒头,已经是身为首领的特权了。 只是好好休息一会儿,才缓过劲了。 同时也自我反省:“其实打仗也就那回事。并不比做实验难。不过,做实验最困难的是经费,打仗最困难的是本钱啊。”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在做之前,觉得千难万难,但做的事情,却发现也就那回事。但是功夫在诗外,很多事情本身并不难,难的是战事之外的东西。 “公子,发现一个人,我觉得你去看看吧。”张舜卿浑身是血走了过来。 虞醒站起身来,还觉得有一些脚软,但是这个时候,并不是矫情的时候,说道:“走,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舜卿的娃娃脸,此刻阴沉得要滴出水来,眼睛红红的,好像是哭过了。说道:“我们救出一名汉女,是成都好人家的女儿,她有话跟你说。” 虞醒走过,却见一行人围在一抬轿子边,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披着不知道谁的外衣,脸色病态的红润,见虞醒过来,开口说道:“您是虞公子吧。虞相公的七世孙?”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有不尽之温柔。 虞醒说道:“我是,你是?” 她苦笑说道:“贱名有辱祖宗,不敢诉于君子。”她看了看身边,似乎在寻找什么,忽然看到自己披着的外衣,直接撤了下来,露出了她几乎不着寸缕的上半身。她似乎没有感觉,毕竟都习惯了。 而身边的将士却一一避开了眼睛。陈河更是低下了头。似乎有不尽的惭愧之意。 她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外衣上画着。 虞醒见状,立即将自己而的披风给解下来,要给她披上。 她微微一愣,不阻止虞醒给自己披上,说道:“从这里到吕氏,阿济走了十日,不过,他每天都要等各部聚集,如果每天加急赶路,大概需要五日上下,只是,从这里走,需要过七个山头,五个山口,每一个山口最狭窄的地步,人不能并行,马不可双架。我估计剑门关,也不过如此了。特别艰险。” 她想用手指画出方位来,忽然发现手指上已经流不出血来。 正要再咬一口。 张舜卿忽然伸出自己的手,拔出匕首上一划,鲜血涌出,伸手给她。什么也没有说,但似乎什么都说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张舜卿的娃娃脸,宛然一笑,笑容之中,很是明媚。伸手点着张舜卿的血,在外衣上继续画了起来,将从此处到吕氏完完全全的路线画了出来,并将何处有关卡,何处有大山,何处有激流,何处有吕氏的村落,一一标明。 虽然很多地方在虞醒看来,还有很多不尽不实的地方,但是已经足够了,最少让虞醒对吕氏所在,并不是两眼一摸黑了。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一份地图,虞醒就能与后世的地图对照。 最大可能确定自己在什么地方,吕氏在什么地方。 虞醒说道:“那就多谢姑娘了。有此图在,必能破吕氏。” 她向虞醒行礼说道:“不用谢了。虞公英名,无人不知,还请虞公子珍惜令祖英名,不要让泉下人失望。” 虞醒听了,心中一惊,正要说什么。却见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张舜卿见状,一把抱住了女子。话还没有说出口,眼泪已经奔出来了。 女子就这样躺在张舜卿的怀里,双目无神地看着天空,有轻盈的歌声从她嘴里传来了出来。 还没有唱完,她头一歪,人已经不在了。 张舜卿愣住了,不发一言。抱着女子,任眼泪长流。 虞醒听不清楚,他也不熟悉宋代的音乐,低声问道:“她唱的什么?” “柳永的望海潮。”李鹤说道。 一时间望海潮从虞醒脑海之中浮现出来,似乎有一个温柔的女声,合着刚刚的旋律在唱: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虞醒想着刚刚那个女子,她应该一辈子都没有去过东南。她唱着是望海潮,想得应该是成都府。 是的,扬一益二,成都之繁华不下东南。 只是当年的成都人,多为泉下鬼了。 成都的“雕栏玉砌应犹在。”大抵是“桃花依旧笑春风。” 只是旧人做新鬼,亦为寻常事。 李鹤看着张舜卿,说道:“舜卿小时候,定过一个娃娃亲,是成都人家。成都沦陷,就再也没有听过消息了。让他哭一会儿吧。” 虞醒低声说道:“是她吗?” 李鹤说道:“应该不是。”随即叹息一声:“是又如何?” 她不是张舜卿的未婚妻,却也是别人未婚妻,别人的女儿,宋人的女儿,汉人好人家的女儿。 第二十一章阿蒙布 第二十一章阿蒙布 战场很快就打扫好了。 虞醒坐在大石头上,王四哥等人在左右坐在一块石头上,连舍利畏此刻也来旁听了。 李鹤汇总之后,向虞醒报告,道:“斩首三百余,俘获壮丁千余,还收集到金银十几斤,武器三千多件,不过,我看了------”李鹤表情很一言难尽,毕竟不管是大宋还是大元,都是统一的制式武器。吕氏所部的武器,实在太不好说了。最好的,分明是宋军制式武器,不知道是怎么流到这里的。最差的,几乎是木棍上镶嵌一块铁,根本不能说是武器。“大多都不能用。倒是粮食不少,足足有几万斤。足够我们吃上一阵子的。” 几万斤粮食说起来很多,但其实也就是吕氏所部十几天的粮食而已。 这些人逃走的时候,恨爹妈少了两条腿,一切妨碍他们逃走的东西,全部都丢下来了。自然不会带着这些粮食。 也算是解了诸葛寨的燃眉之急。 虽然这一场战事之中,也有一些让人伤心的事情。但是大多数人都还说很高兴的。 尤其是陈河。陈河当年当兵的时候,从来没有打过如此畅快的胜仗。宋元之战中,宋军并不是没有打过胜仗。比如,去年张珏,还打泸州,杀梅应祥。让元军很被动。 但是总体上来说,败多胜少。很多人都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今日一战,以少敌多,快刀斩乱麻,是陈河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陈河也知道,吕部这些蛮夷,本来就好打。但是虐菜就是爽。更重要的是唯有胜利,才能够凝聚人心。将士们天然拥护能打胜仗的将领,陈河看虞醒的眼神都不一样。 之前是:“哪来大头巾,贵公子,懂个毛线。” 现在“虞公子,那是最尊敬的将军。” 心中暗暗反思:“我之前做得不大好,一定要给公子留一个好印象,等一会儿要积极表现。” “有三个人战死,有十三个人负伤。其中有七个伤势比较重。”李鹤语气很平静,说道:“大概熬不过去了。” 对他来说,这样的伤亡,已经很好了。 虞醒一直看着手中带血的地图,似乎将这个简单的路线刻入心中,他说道:“伤员让后营好好照顾,尽可能挽救过来。只是这些俘虏该如何处置啊?谁有想法。” 陈河心中暗道:“这是我表现的机会。”立即说道:“公子,不如杀了吧。” 虞醒呵斥道:“我们如何随随便便杀人,与蒙古人有什么区别?” 陈河急于表现,被虞醒训斥,只能悻悻然缩头了。在他看来,这是很正常的情况,一千多俘虏,是一千多张嘴,消耗粮食不去说,这么多俘虏在诸葛寨之中,汉人壮丁就是少数了。是一个重大的隐患。 杀了,或许有些残酷,却能解决问题了。 但在虞醒看来,每一个人都是资源,固然带来一些麻烦。但是怎么能因噎废食! 舍利畏听虞醒这么一说,心中却是一亮。舍利畏经过一次大败之后,知道靠自己很难将鞑子赶出自己的家园。但是借用外人的力量,他也要知道,这个人心性如何? 此刻虞醒不愿意随意杀人,舍利畏已经很满意。毕竟说起来,西南各部彼此厮杀之残酷,并不比与蒙古人差。 舍利畏说道:“如果公子愿意,贫僧愿意以佛法化解怨气,令这些人不敢为乱。” 虞醒看着舍利畏,佛法之词,一个字也不相信,这一战情报完全正确,说明了舍利畏的可信,舍利畏既然说了,虞醒就让他做,更重要的是,他想多让舍利畏露一些底。 怎么露?做多事,自然会露出底细。 于是虞醒说道:“那就多谢大师了。” 虞醒说道:“剩下的让乔坚过来处理,我们要做我们的事情。”虞醒将地图铺在地面上,用手指着地图上吕部的位置上,说道:“我必杀阿济,接下来一战,就是直扑此地。” 一时间所有人都震惊了。 连陈河也不敢说话了。 王四哥觉得他有义务提醒公子,说道:“公子,不是我等胆怯,而是这吕氏在深山之中,刚刚讲解地图的时候,我也听了,从这里到吕氏最少要五日路程就不说,单单这路上的关卡。忽然我们能偷袭拿下一个,但是阿济就算是一个蠢货都反应过来了。他只要死守一个山口,一个山口地与我们打,这样的战事,我们是打不起的。” 虞醒说道:“四哥说得对。但是你们想过另外一件事情吗?那刚刚这一场胜利,本质上是一场战术上的胜利。只是击退了吕氏的进攻,本质上什么都改变,没有改变我们与吕氏的强弱对比,我们还是困居诸葛寨中,粮食危机虽然推迟了。但是并没有结束。” “我们必须做什么改变这一切,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吕氏崩溃,阿济带着身边数百人逃走了。即便是再加上吕氏本部留守人员,最多不过千余。其他吕氏其他各部,需要时间重整军队,才能重新集结。” “这个时间段,是我们与阿济本部实力对比相差最小的时间,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实力会再次拉开的。” “两三个月之后,阿济再聚集数千人来攻我,我一点也不奇怪。到时候怎么办?正如四哥所言,阿济不是蠢货,下一次决计不会如此轻敌。”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陷入沉思之中。 毕竟虞醒说的是大实话。清醒的近乎冷酷了。 如果不杀了阿济,这一场胜利,就是去年张珏偷袭泸州,杀梅应祥一样,是一场战术胜利,不能改变他们最后的结局。 舍利畏说道:“公子所言极是。只是,公子准备如果去阿蒙布?” 虞醒心中犹如电光划过,说道:“大师,你刚刚说什么?阿蒙布?” 舍利畏说道:“阿蒙布?其实就是吕氏。吕氏是你们汉人的称呼。大概熙宁年间,吕氏受大宋朝廷官职,当时的首领叫吕告,你们汉人就觉得人家世世代代姓吕,甚至时间长了,一些吕氏的人在与汉人交往之中,也自称姓吕了。但是实际上,他们有自己的名字,吕氏是六祖之后,与我家同出一脉。他们所在地方就叫阿蒙布,是写不出来的土语。” 虞醒内心之中,反复念了无数次阿么布,根据古今音转不同,推敲出无数音译的名字,阿蒙布,芒布,芒部。 “芒部,对,芒部镇,”虞醒忽然站起身来,闭上眼睛,对着太阳,算着时间,以及太阳的角度,缓缓的转身,向对东偏南,大概四十三度的地方停下来了。那幅带血的地图,慢慢虚化,与虞醒内心之中记下来的后世地图融合在一起。然后以他的地方向东南方向大概一百多里的地方,就是云南省昭通市镇康县芒部镇。 他记得清清楚楚的,芒部镇因唐朝时部落首领阿蒙后裔居此,以人名作地名命名而得名,也就是芒部这个地名从一开始就不是汉话,是音译的。 虞醒觉得心中块垒一去,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这一段时间,虞醒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在什么地方? 他知道他在诸葛寨。但是诸葛寨又是什么地方啊? 他能背下后世的地图,但是找不准自己的定位,这地图等于没有用。而今有了第一个定位点。那就吕氏本部,也就是芒部。 所有人都看着虞醒,虞醒缓缓睁开眼睛,说道:“大师,你是当地土著,能不能给我说说,十几年前,阿术平三寨是怎么做的?” 舍利畏看在虞醒的眼神就不一样了,说道:“阿术当年绕过山寨正门,攀登百丈高峰,直接冲进特磨寨。里应外合,神兵天降,莫过如此了。” 虞醒说道:“我等矢志破元,鞑子能做的事情,我们也能做的。寇可望,我亦可往,否则如何与鞑子再战天下?” 王四哥忽然一笑,心中暗道:“这果然是我的公子,老子这百余斤送给公子了。”随即行礼道:“属下愿意跟随公子,翻山越岭,赴汤蹈火。万死不迟。” 李鹤心中暗道:“如果不解决吕氏,早晚一死,如果鞑子大队人员再过石门道,诸葛寨避无可避,定然被清缴,不如搏一把,未必没有希望。但是那是阿术啊-------” 阿术是谁? 王四哥一些人是没有印象的,距离他们太过遥远了。但是李鹤不一样。李鹤在张珏身边负责情报,对西南情报缺失,但是对宋元其他战场可一点也不陌生。 不说太远的事情。 单单说着数年的战绩,围襄阳,破援军,破樊城,降襄阳,阳逻堡破夏贵,丁家洲破贾似道。焦山之战破张世杰,灭宋之战,从头打到尾。威名赫赫,鞑子柱石之臣。 阿术能做的事情,是寻常人能做到的。但话又说回来了,连阿术少年时期的战绩都不敢挑战一下,还谈什么破元,一个阿术就能压死他们。 李鹤说道:“末将愿追随公子。” 第二十二章上天指示 第二十二章上天指示 陈河有些犹豫,他对虞醒并没有以上两人那么信任。但是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心中暗道:“我不能亦步亦趋跟着,必须争先。才能出头。”陈河大声说道:“属下愿为先锋。” 舍利畏说道:“如果公子不嫌弃贫僧累赘,贫僧愿意跟公子走这一遭,这一带贫僧还算是熟悉。” 舍利畏基本上认可了虞醒的胸襟气度与能力,已经准备真正与虞醒谈一谈抗元大事了。 只是他也承认虞醒说得对,他如果小打小闹也就罢了。一旦闹大,来平定他们蒙古将领之中,阿术的可能性非常大。 盖因当初跟随忽必烈平定大理的就是阿术的父亲兀良哈,兀良哈乃是蒙古名将速不台之子。事后忽必烈北回,镇守大理将四方打平的就是兀良哈,从云南出兵,从广西北上湖南,直到江陵城下的,与忽必烈汇合。 以万余人打穿整个宋境。从此荆湖两广之钱粮不能支持两淮襄阳战线,必须留在本地防备元军再来。 正因为阿术一脉与大理有着这样的渊源,将如果云南的事情搞大了,来平叛的定然是阿术。 舍利畏此刻更想看看虞醒的手段与能力,他是不是能如阿术一样,是天生将才。 更愿意帮忙。与虞醒拉近一些关系。 虞醒大喜说道:“得大师相助,虞某如虎添翼,请大师放心,只要大师帮我这一次,将来大师所言之事,我必毫不保留,竭力相助。” 舍利畏说道:“那贫僧提前谢过公子了。” 在战场之上定策之后。 虽然兵贵神速,但是虞想当夜还是回到了诸葛寨。 这一次出征,最大的困难不是吕氏,吕氏一战丧胆,十几天之内,是很难重聚战力的。最大的困难是一路的艰难险阻。 绕过吕氏一路的关卡,说起来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但是知道云贵大山是何等恐怖的人,才知道,这是多难的事情,主席说,乌蒙磅礴走泥丸,但是乌蒙山并不是真是泥丸。 虞醒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虞醒第一个见的就是乔坚,对乔坚说道:“这一次征吕氏,我会将这里诸葛寨的一切全留给你,吕氏的俘虏之中,有威望的人我会全部带走,其余的你自己想办法。” “对了,我夫人也一起去。” 虞醒此言一出,乔坚大吃一惊。 他还以为与之前一样,让他协助张云卿管理后勤,坐镇诸葛寨,而今看来,这是将诸葛寨完全的交给了。 乔坚心中微微一动,暗道:“莫不是试探?” 立即说道:“公子,我一个人怎么能做好这么多事情,还是让夫人留下来吧。” 虞醒说道:“我知道你能。你是聪明人,我也不喜欢藏着掖着。吕氏麾下除却本部之外,多为奴隶。我将其中骨干带走,以你之能安抚不难,这些人都是惊弓之鸟,短时间决计不敢乱来的。你怕的是,而我将诸葛寨交给你,不做任何制衡,不是信任你,而是相信。” “另外,舍利畏说他能安抚俘虏,现在正在安抚,他做了什么,你也要多了一个心眼。” 乔坚一愣,说道:“信任与相信不一样吗?” 虞醒说道:“自然不一样,我不是觉得你不会背叛我,而是相信你,不会做不智之事,此去我如果能成,区区诸葛寨又算得了什么?如果不能成,留诸葛寨又有什么用?就是送给你又何妨?” “我走之后,你即便立即背叛我,于我何伤?” “也不会影响战局。你即便给阿济通风报信,能改变结局吗?” “我如果输了,人都没有了,又如何管你,我如果赢了,即便我不在意诸葛寨,也必须取你人头,毕竟,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乔兄觉得,你最合适的做法是什么?” 乔坚苦笑说道:“自然等你结果,再做计较,如果赢了,我跟你混,你手下缺少办事的,还能混一个文官之首当当,如果你输了,也不妨碍我另投他人。” “果然,我自己都觉得,不是做蠢事的人。” 虞醒说道:“那诸葛寨就拜托了。” 乔坚说道:“请公子放心,舍利畏的底细,我一定摸清楚。不过,也请公子相信我,如果事有不成,可以撤到诸葛寨,我会举寨中之力,助公子东山再起。” 虞醒心中暗道:“果然是瞒不过乔坚。” 虞醒带着张云卿,其实就做最坏的打算,就是如果打不下吕氏,也不会回诸葛寨了,而是带人跑路,毕竟诸葛寨这里的基业,也不过一两月打造的,又没有什么发展前景,另寻他路。就当浪费一点时间,其实还是有收获,别的不说,只能吸纳了陈河麾下残兵,他核心成员扩大,本身就是收获了。 虞醒说道:“多谢。” 乔坚叹息一声,说道:“公子,我是真心的。” 乔坚这一段时间,越发感觉到虞醒的好。 他觉得虞醒的好,并不是虞醒的能力,而是虞醒的宽容。就好像对诸葛寨的处置。 为了一击破吕氏,此刻虞醒要将所有力量都抓在手中,诸葛寨就没有人手坐镇了。乔坚新投之人,不值得完全相信,这种情况下,派一个亲信接手,带乔坚在身边,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虞醒没有这样做。而是完全留给了乔坚,甚至给了乔坚投奔其他势力的自由。 其实,虞醒这样做,并没有为乔坚着想的意思,他的想法很简单,他不想跟着他的人没有好下场,即便是一时跟随,他如果失败被迫离开这一带,寨子里的老弱跟着乔坚,还能活下去,而虞醒团队之中其他人,对这里不熟悉,他们没有带着这些人活下去的能力。 他预留的不是给乔坚投奔其他势力的自由。而是给寨子中老弱一丝生机。 乔坚却没有这样想,他看到的是虞醒宽容与大度。 当今之时,君择臣,臣亦择君。乔坚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但是他的本事,不在打打杀杀短兵相接之上。他必须依附强者,才能发挥出自己的能力。 但是对方能给多大的信任,这也是很难说的。 将来不成事也就罢了。不过一死,如果成事了,却被走狗烹了,实在是死了也难以瞑目。 而虞醒的胸襟大度,此刻才被乔坚确定,觉得在虞醒麾下做事,成败可以不论,最少不会被下毒手。 这才真心实意地说愿意跟随虞醒东山再起。 虞醒微微一笑:“我明白。”但是他心里却有一句话,暗道:“还是不要考验人性了吧。” 虞醒他相信乔坚此刻说的是实话,当他兵败来投的时候,到时候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乔坚也看出虞醒未尽之言。心中暗暗苦笑,暗道:“希望,此行能大获全胜,否则去哪里找一个这么好的上司。” 虞醒随即与乔坚商议起准备工作,麻绳,巴掌长的钉子,还有很多登山工具,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准备好了。 ******* 朝阳从东方升起。 虞醒一身短打,站在校场之上,眼前是三百三十七人。也是他此行所有人员,每一个人带着长刀,身上斜挎这长长的麻绳。此刻精气神与之前不一样。 上过战场,杀过人。打过胜仗,哪怕训练上还有不足,气质上也与之前不一样了。 不过,对虞醒来说,这还不够。 毕竟,这一次要做的事情,可比打吕氏艰难太多了。 虞醒说道:“你们都知道,我这一次要去做什么,是翻山越岭,直扑芒部,神兵天降。但是你们大概不知道,我为什么敢这么做,那是因为上天指引,他降下灵瑞,为我们指引了方向。山中就有一条小路,直扑芒部,只是吕氏自己不知道而已。” 舍利畏眉头微微一皱,暗道:“真有这一条路,我怎么不知道啊?” 虞醒说道:“来人,端上来。” 随即张云卿,亲手将一个盘子大小的灵芝,端了上来。 没错,这个灵芝就是虞醒种蘑菇之耻。长在蘑菇最中间的灵芝。 比所有蘑菇长得都好。 虞醒对这一件事情耿耿于怀,他倒是不怕实验出问题,只要找出问题根源就行了。比如这灵芝到底从什么渠道到了蘑菇的培养基里面的。可惜,他没有时间去做这一件事情。 同时,他也觉得现在要做的事情万分羞耻。 是的。做总结,复盘,是一个很好的习惯。通过种出蘑菇之中,传出神仙公子的流言,并非他的本意。但是效果很好。此刻翻山越岭,最需要勇气与坚持的时候。 这些人在他麾下时间太短。短时间,让他们坚定信念,想来想去,也是这个办法了。 灵芝这东西,在后世看来,与蘑菇是同一类的东西。但是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却是与蘑菇完全不同,是代表这祥瑞,是仙药。 用这个来装神弄鬼最合适不过了。更不要说,自古用兵之人,做这样事情的人,不要太多了。 比如狄青钉钱,陈胜吴广的鱼腹藏书,入乡随俗吗。 第二十三章登绝峰 第二十三章登绝峰 虞醒做了自我心理建设,说道:“这东西大家都知道,是上天赐此宝与我们,每一吃口,将会有上天庇佑,此行,必蹈山赴海,如履平地。遇难成祥,大胜而归。” 虞醒自己拔出一柄小刀,在上面划了一丝,自己吃下去。然后亲自拿着走在队列之中。每一分上一条。正好分完。 吃完之后,士气截然不同。 在虞醒眼中,这灵芝也就是一块食物。吃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在普通士卒这里,就不一样了。 越是文化程度低的人,就越愚昧,就越相信这东西。他们都忘记了灵芝的味道,但是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似乎在被上天注视,觉得自己能者可以了。 虞醒将他们的精神状况,看在眼里,心中暗道:“士气可用。”大声说道:“出发。” 一路上,先由舍利畏带路。 虞醒出发之前,已经与舍利畏详细研究过路线了。 这个时代的人,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或者说虞醒在地理上有一个最大的优势,就是地图感。就是虞醒对整个地球,整个中国,整个云贵,乌蒙山都有一个大概了解,心中存着一个坐标。 不管走到什么地方,都能确定自己的方位,以及再往哪里走,就能走到什么地方。 而这个时代却没有这个感觉。 在古代,地图是军国重器,等闲人都很少有人能看见的。人们只能用脑子去记,甚至一般人给别人指路说都说不清楚,更不要是地图制造标准不统一,不同地图对照这看,就如同天书了。 而且他们凭借感觉画地图,但是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是反直觉的。 就好像这一次,一行人才走了两天。 虞醒下令停住了,指着眼前的高山,说道:“从这里再走五十里,就是芒部了。” 一行人大为哗然,因为眼前根本没有路,是陡峭的石壁。虽然没有九十度,但最少有七八十度的陡坡,一般人根本登不上。 一时间无数人议论纷纷,看着虞醒,却不敢大声说话。他们虽然怀疑虞醒的决断,但是虞醒已经在他们心中建立起权威,他们不敢当着虞醒的面,说出自己的怀疑。 虞醒说道:“等一会儿,我先上去,搭上绳子,你们再一个个拽着绳子上去。” 虞醒说完,就拿着锤子,背着一捆绳子,挂着几十根钉子,走向石壁。 王四哥见状,说道:“公子,你让我来吧。” 虞醒摇摇头,说道:“你不行的,这一次只能我来。” 虞醒对攀岩有所准备,他带着一根绳子与钉子,每爬几步,就钉上钉子,然后系好绳子,绳子是安全绳,即便遇见危险跌落,也会被绳子拉着。 但是,钉钉子,可是一个技术活。 要根据岩石分类,底层走向,确定哪些地方能下钉子,哪些地方,不能下钉子。而且绑绳子的绳结,也是有讲究。这些都是很难一时间传授给王四哥的。 更何况,他也要振奋士气,回应很多人无形的质疑,更要身先士卒。 毕竟,山中艰苦的事情,很可能还在后面。 虞醒微微闭上眼睛,迅速回想了地质学的一些知识,还有关乎乌蒙山地质形成机理与主要岩石分类,还有岩石风化判断等等知识。 虽然这方面的知识,当时扫图书馆的时候看过几本。但是太过稀少了。而今很多都能靠虞醒其他学科上深厚积累的判断。毕竟科学到了一定程度都是有相通的地方。 王四哥还想拦着。虞醒已经开始攀岩了。 他攀得不快,但是很稳定。 提升一两米高度,就钉上铁钉,系上绳子,而腰间更是有安全绳。就这样一步步地,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走。 刚刚开始的时候,张云卿不知道,虞醒在队列前面做什么,后来才知道,这才来到悬崖之下,仰头向上看,却见悬崖陡峭的好像地平线,天蓝的就好像大海一样。而虞醒就在大地与天空的交界处,一步步地向上走的。 张云卿都屏住呼吸,唯恐自己呼吸声大,会惊动虞醒,让虞醒功亏一篑。 而此刻虞醒也很艰难。 他浑身肌肉颤抖。 他计算错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攀岩对身体消耗。 他这具身体也算强壮,甚至比一般人都强壮,毕竟从小练斧子,虽然是三板斧,但是有足够的活动量。身体也有足够的肌肉。但攀岩的消耗,也远远超过了他的预计。 因为他少算了,人体的本能反应。 是的。如果仅仅是攀岩的消耗,是不会这么大的。但是人在高空之中,身体本能就会非常紧张。这种紧张,是不受人的控制。身体处于一种高度兴奋的状态之下。 这种兴奋或许能让他有更好的发挥。但是消耗也更大了。 虞醒没有专业的测量设备。不知道这种兴奋导致自己身体消耗大的多少,但是他知道,他快要支持不下去。不过还好,悬崖顶也就在眼前了。 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坚持了。 汗水流进眼睛之中,让他睁不开眼睛,视线更是模糊。手中忽然一松,却是刚刚钉的钉子竟然脱落了。 虞醒整个跌落两米。 悬崖之下,也惊起一阵惊呼声:“公子------” 虞醒悬空在空中的时候,整个人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顿时精神头上来。虞醒知道,这是肾上腺素开始工作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暗道:“李四光,你写的书有问题,差点害死我。等我回去,我一定发论文,反驳你。” 虞醒在空中感觉,浑身血管都在突突,好像是新装了强力驱动的发动机,汗水更是就好像下雨一样从身上流出来。望着不远处的悬崖顶。虞醒心中明白。 他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否则等一会儿,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 虞醒就这样双手抓住绳子,左右交替,一把把将自己拔了上来,这才重新接触到了岩石。 悬崖下的张云卿“扑通”一声跌坐在地面上,李鹤立即上去扶着,说道:“小姐,怎么了?” 张云卿脸色煞白,是被吓的,说道:“站着时间太长了,都麻了。” 她的心神全部在虞醒身上,都忘记了自己身体的感觉,见虞醒遇险,此刻安全了,才感觉两条腿似乎不是自己的,好像有无数小针扎着生疼生疼的。 想走几步,更是不听使唤。摔倒在地面上。 李鹤皱眉正想着给张云卿怎么处理一下,却听张云卿惊叫起来,整个人还想站起来,却又跌倒在地,她激动地说道:“他上去了。” 李鹤抬头一看,果然已经不见虞醒的身影了。虞醒已经上了悬崖了。 李鹤心中暗道:“我不知道阿术是如何翻山越岭的。但是我相信,就是阿术在此,也不可能做得比公子更好。说来惭愧,这样的事情,本不该让主将去做的。可是------”李鹤摸着自己的手臂,感受着上面蜈蚣一般的伤口。他从前线调到张珏身边当护卫,就是因为这一只手,虽然伤好了,但是用刀用剑还行,用长兵器却是不能了。 更不要说这爬上全靠臂力。 而虞醒麾下这些人,不是李鹤看不起他们,他们与张珏麾下人才济济相比,简直是草台班子。 “是委屈了公子,看来我要想办法,尽可能召集人手了。”李鹤心中暗道。 他其实已经预设这一战已经胜利了。 无他,召集人手也是需要本钱的。毕竟张珏已经不在,大宋朝廷风中残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灭了。张珏的残部们也未必都愿意为了虚无缥缈的事情,就过来听令,甚至见虞醒实力太差,甚至会生出别的心思,比如用虞醒,张云卿的人头去元廷换一个一官半职。 这是李鹤尽可能少联系张珏残部的原因。 但是而今,虞醒将要在山中有一块立足之地。那么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们打芒部如此艰难,蒙古打他们也是如此之艰难。虞醒与张云卿有了最基本的自保能力。他就可以将胆子稍稍放大一些了。 这个时候,悬崖上扔下了绳子。 王四哥一马当先,第一个抓着绳子踩着悬崖,登了上去。 王四哥担心虞醒,奋力攀登,不多时就到了山顶。 王四哥一上来,就说:“公子,你没有事吧。” 虞醒摆摆手说道:“没事。” 王四哥忽然瞳孔一缩,说道:“公子小心,”随即拔出兵器,看着虞醒身后。 却见虞醒身后,有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露了出来。好像一个受惊的小兽看着王四哥与虞醒。 是一个身穿兽皮的小女孩。 虞醒一愣,虽然他觉得这里有一小女孩有些奇怪。但是一个小女孩值得如此紧张吗? 虞醒说道:“王四哥,这不至于吧?” 王四哥严肃说道:“公子,你有所不知,她是生蛮,她在这里,说明这里是生蛮的领地。决计不会仅仅有她一个,附近一定有生蛮,生蛮见人就杀。从不讲道理。” 第二十四章越深涧 第二十四章越深涧 虞醒看着小女孩乌溜溜的眼睛,满是好奇。与寻常小女孩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拿出纸包着两块黑糖。心中却生出一丝舍不得。 真舍不得。 这是上一战的战利品。虞醒为了防止再次出现上一次低血糖的情况,这才带在身上,一直不舍得吃,刚刚登上山,浑身虚脱,才吃了一块。 这种黑糖,是当地土人土方制造的。工艺落后,甜味不多。在后世,虞醒见了必定扔了。此刻却是他依依不舍的珍宝了。 但是想与孩子父母打交道,就要与孩子打交道,与孩子打交道,最好的办法是给糖吃。 事实证明,这个办法太管用。 毕竟这个时代的甜味太珍贵了。 小女孩接过糖,含在嘴里,整个人都笑了,眼睛都眯到一起了,幸福不得了。 这个时候,忽然有一阵莫名的人声:“咕噜咕噜呱呱呱,”在虞醒听来,是难以辨别的声音,却听这个小女孩也大声说道:“哒哒嘟。” 忽然周围的植被动弹几下。 几个人走了出来。 都是一身兽皮,好像野人一般。 虞醒扫过几个人,心中立即做了判断,遗传特征相同,年龄层次相当,大概率是一个父系长辈为主的大家庭,最多有不超过两位数的男丁,与此相当的女人。这是一个典型的家族型采集渔猎社会模型样板。 这不由让他想起他认识的几个酷爱田野调查的老教授,听他们抱怨,每次调查原始社会都要去国外,经费老难申请了。 如果他们看见这个情况,估计会高兴疯掉。 毕竟去国外与在国内,从申请经费角度,是两个维度的问题。 小女孩跑到了一个高大野身边,口中嘀嘀咕咕说着虞醒听不懂的话,这个高大野人与身边的人商量一下,一个身形佝偻的老野人缓缓的走了过来,语气很奇怪,但是的确是汉语,他一字一字地蹦说道:“汉人,离开,我们的家。否则,我们,要动手了。” 虞醒听了大喜过望,能沟通就是一件好事。虞醒说道:“我们只是借道去东南方向。”虞醒怕他不明白东南防线,立即向东南方向指了指。 老人说道:“汉人不可信,看在你对娃娃好的份上,我们不动手。你,必须立即走。” 王四哥冷笑一声,说道:“谁怕谁啊?” 说话之间,就上来几个人,陈河第三个上来,见状立马拔刀。准备动手。 老人见状,目露惊恐之色。几个野人也纷纷聚集在一起,拿起了武器。他们的武器只有两三把是带铁的。其他都是木棍木矛。至于带铁的武器,虞醒已经看不出形状了。也只能凭感觉,觉得那黑东西是铁而已。 王四哥与陈河两个都是军中将校,一身武艺不含糊,正面厮杀,这几个野人根本不是对手。 虞醒立即说道:“不要乱说话。”虞醒行礼说道:“老人家,我们仅仅是借道。没有别的意思。你们如何愿意为我们领路,我愿意给报酬,”说着将两块干粮,拿出来,不直接递给老者。而是放在一旁的大石头上。 老者小心翼翼拿过来,吃了一口。犹豫了一会儿,见他们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叹息一声,伸出两只手,说道:“十块。这个。” 虞醒说道:“成交。” 王四哥说道:“何必如此,这才几个人野人啊。” 虞醒看着王四哥,忽然意识到,王四哥在潜意识中,其实并没有将野人当人。杀这种生蛮,他不觉得自己在杀人。 这个时候,虞醒忽然想起之前听过的话,生蛮蛮不讲理,凡是进入他们领地的人,全部杀无赦。 但是现在社会研究知道,任何社会都会有运行规则的。即便是食人族,他们也不是随便吃人,是有一套规矩的。这种胡乱杀人,杀无赦的情况,不是不可能出现。 出现了只能一种可能,就结仇了。而且是深仇大恨。 虞醒说道:“不要节外生枝,正事要紧。” 有了这些野人的帮助,接下来的路,果然是好走了。 很多时候,道路一开始都不是给人走的。而是给野兽走的,这种天然的路,就是兽径,在热带雨林之中,大象们常常自己开辟出道路来。在山中也是一样的。 不过,只要熟悉这一带的猎人才能找到。 沿着断断续续的兽径,忽然来到一座山颠,却见山脚下,滚滚流水滔滔不绝,劈开山峰东流而去,对面山峰距离他们不过一两里,却是咫尺天涯。 再往东南看去,正是晚饭时分,大片炊烟在深山之中格外醒目。 舍利畏定睛一看,确定地说道:“那边就是芒部了。” 虞醒看着滔滔江水,暗道:“这就是赤水河吧。” 王四哥见眼前无路,顿时大怒,对老野人动手,却被虞醒拦下来,找了二十袋干粮,递给了老者,说道:“多谢了。” 老者看着干粮说道:“你与其他汉人,不一样,我以为,我会死,在这里。” 虞醒听老者这么一说,这才发现,老者让其他野人都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才明白,老野人哪里是相信虞醒,是发觉虞醒身边的人多,打不过,这才假意顺从,就是为了让自己的亲人离开。 他从来没有相信过汉人。 虞醒说道:“世界上,总是有好人,也有坏人。我是好人。” 老野人用浑浊的眼睛盯着虞醒,随即缓缓地离开了。 王四哥说道:“公子,他将我们领到绝路上,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虞醒说道:“四哥,你看着赤水河走向,在这里绕了一个大圈,是绕不过去的。从这里看,我们也找不到,其他可以渡河的地方。” 王四哥凝神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赤水河犹如一条龙,在崇山峻岭之中,硬生生冲出一条路,但是两岸山峦不断,根本没有渡河的地方。说道:“那我们怎么过去?难不成飞过去吗?” 虞醒说道:“不错,这是最容易飞过去的地方。” 如何飞过去? 虞醒开始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操作: 虞醒选了几颗大树,所有人一起动手,连夜赶工,第二天,就有一张大弩出现在山头。 虞醒也是用同样的思路,不去考虑木头开裂等问题。 这一张大弩,从设计上是效仿三张床弩的,但是很多地方有了改进,毕竟是木头是现砍的。这种木头没有进行过处理,会很多物理性能山上的缺陷。 另外就是弓弦了。 没有牛筋,只有麻绳。 这让虞醒不得不发挥自己天才的实力,进行了很多设计,比如将麻绳拆开,重新编织,用更紧密拓扑结构来增加强度,等等。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虞醒只能将手中的东西发挥到了极限。 而且因为用来太多临时性的处置办法,虞醒很明白,眼线这一张床弩,能开三箭,就真是上天庇护了。 当然了,即便出了问题也没有什么。只不过要重新花时间。再造一张而已。 天缓缓的亮。 太阳好像从脚底升起,阳光第一时间照顾赤水河之中,赤水河谷好像是一道金色的走廊。 虞醒闭气凝神,拿着木锤。站在床弩背后,瞄了很久。忽然一锤子砸了下去。长矛飞出。长矛尾部绑着一根粗麻绳,长矛将麻绳一起,带过数百米的赤水河上空。 一下子扎在对面一颗合抱的大树上。 因为距离太远,连声音都很轻微。 “扑通”一声,吕石头跪在地面上,他震惊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了。 他当初怕死投降虞醒,虽然惊惧于虞醒一行人的战斗力,但是对虞醒这帮人,并不是特别心服的。而他们十几俘虏之中的头目,被带着一起在崇山峻岭之中行军,吕石头还有一些鄙视。 无他,山林是他的家。 吕石头对山林的了解,要比这些汉人都深。他甚至一度准备逃走。 是这一群野人的出现,让他打消了逃走的念头。因为以他的经验,此刻队伍外围定然有很多野人窥视。野人们对入侵自己领地的人,从来不是好说话的。之前看他们人多而已。 只敢看着,不敢挑战。而此刻他一个人逃出去,就要面对十几个,甚至更多野人了。 下场很难说。 吕石头不觉得自己一定会死,但是一定不好受。更重要的是,离开了这里,去什么地方?还去给阿济当狗?他不想,但是离开族人,在大山之中,除非去当野人,否则很难活下去的。 但是傻子才愿意当野人,风餐露宿,活得好像野兽一般。 他们这些俘虏,虽然也吃了灵芝,但是到底是文化与汉人有偏差,灵芝对他们的作用,不算太大。但是他对此刻虞醒所作所为,感到十分之震惊。 在虞醒来说,这是基本操作。否则就白费了他多年学习。 对汉人来说,虞醒所作所为,虽然费解,有些地方不明白。但是最基本的概念还是清楚的,这是技术。虽然神乎其技,鬼斧神工,但还是技术。 第二十五章破芒部 第二十五章破芒部 对吕石头来说,就不一样了。 吕氏部落之中,并不是没有木匠,这些木头与麻绳也是寻常之物,但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普普通的东西,在虞醒手中一过就变成了吕氏灭族之物。 对,灭族。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他对对面那座山十分清楚,因为那里距离吕氏本部,也就是芒部很近了。他甚至坐在对面遥望这边,也想过什么时候能到河对面看看,但是数百米宽的河道,湍急的流水,是他难以逾越的天险。 此刻他万万没有想到,敌人会从这里过去。 “完了。”吕石头心中悲怆,他固然对阿济没有一点忠心了。好歹是寨子里长大的。此刻心中难受之极,暗道:“寨子完了。” 吕石头的心情是没有人在乎的。 虞醒拽了一下绳子,觉得能够承重,自己就要上。说道:“等一会儿,我爬过去,将绳子重新固定好了。然后用另外一根绳子绑着这个。” 虞醒拿着一个木制滑轮。继续说道:“绳子绑在滑轮上,绳子一头放在对岸,另外一头放在这里。人抓住滑轮,滑到中间,那边人用力拉过去。等人下来之后,这边再加滑轮拉回来,进行下一次。明白吗?” “明白。”众人答应下来。 虞醒抓住绳子,就要上。被王四哥拦住了:“公子,你千金之躯,这样的事情,本就不该你来做,我来。” 虞醒还没有说话,身边的人纷纷说道:“公子,这事情不用你去了。我们就行。” 虞醒迟疑了一会儿,说道:“王四哥,你不行,你太重了。” 王四哥军中勇士,善用大斧,虽然称不上虎背熊腰,但身材绝不单薄。否则根本抡不起大斧,而今这绳子虽然扎在对面大树上,虞醒觉得应该能承受一人的重量,但是保险起见,还是选一个比较轻的人上。 “我来。”张云卿说道:“我最轻。” “不,姐,我来。”张舜卿说道:“你手上没有力气。” 虞醒最后选择了张舜卿,说道:“舜卿,你要小心。” 张舜卿点点头,双手缠绕一层白布。腰间绑着绳子,打了活结挂在上面。 随即抓住绳索,双臂用力,双腿搭在绳子上,缓缓挪动,向对面而去。 两岸高峰对立,一丝横跨,一个看不清楚的小黑点,缓缓挪动,阳光如金色的流沙,冲刷在张舜卿身上,有一种梦幻的感觉。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全神贯注的看着张舜卿。 很快第一个问题出现了。 他的安全绳在拖拽之间,本来打了一个活结,但是不知道怎么的。拖成了一个死结。 或者说不是死结。但是在空中,张舜卿根本腾不出两只手来,从他的角度是无法解开的。 张舜卿拽了两下,最后从身上拔出一柄匕首,将身上的绳子割断。 然后继续爬行。 到了最中间,这里是绳子下坠最厉害的地方,也是横江风最强的地方。 风声呼啸,似乎无数人在张舜卿耳边呐喊,下面飞湍击石,浪飞溅起,似乎能冲到他身上一样。 忽然一阵横江风,吹得特别厉害。张舜卿整个人都横了起来,双腿架不住了,松开了。整个人就两只手抓住了绳子,就好像一面旗帜在绳子上回荡。 “啊。”山头上看不真切,但如此大的动静,却也是看清楚的。张云卿忍不住惊叫出声。 虞醒握住了张云卿的手,什么也没有说。 说什么? 这个时候,谁也帮不了他。能帮他的只是他自己。 张舜卿倒也冷静,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深呼吸,长吸长出,稳定住心神,双手来回挪动,一点点地向对岸而去。 只是,鲜血从手上渗透出来。 他的手上有伤,倒也不是大伤口。是那一日,给汉女血画地图的时候,在手上划出的口子,但是这一点点小伤,而今却成为钻心痛楚。 痛苦从伤口处细细蔓延开来,其他地方刚刚开始感知是刺痛,时间长了是麻木,甚至没有知觉。 距离对岸越来越近,张舜卿越发感受不到自己的双手了。 痛楚,麻木,算不得什么。 张舜卿担心,自己什么时候手放开了,自己都不知道。 他真的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低头看着身下滚滚河流,忽然生出一种亲切的感觉。是的,只要一松手,就不用受苦了。就不用在世间苦苦挣扎了。似乎对面还有很多人在等着,父母,叔父,那么多长辈叔伯兄弟,而活着,只有姐姐,现在还有一个姐夫。 忽然他想起,记忆深处的一行字,那是一个不知道多久之前的下午,他打开从成都来的书信,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舜卿哥哥,武侯祠的花开了。”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指腹为婚,什么叫未婚妻子。 而今他很想让自己不懂,不去想她的下落。不去问自己,世间很多故旧的下落。 不想不问,就可以不知道吗? 张舜卿充满汗水与泪水的脸忽然笑了,他低声说道:“父亲,母亲,大帅,你们要是想我了,就让我掉下去,如果想要我为你们报仇,就保佑我能到对岸。” 心念一定,身体上的痛楚,好像淡化了。 疼依旧痛,但是似乎与自己无关了。生死也与自己无关了。 自安天命。 张舜卿只是机械式的双手交替,挪动自己身体。 无思无想。 阳光变成猛烈起来,已经日上三竿。 张舜卿从绳索上跌落,跪在实地上,张舜卿再也忍不住,无声泪流。那一刻,他知道他这条不是他自己的。是无数已经死去的人。替他们,活着,替他们,报仇。 翻越最后的险阻,芒部就在眼前了。 ******* 芒部。 夜里。 阿济有些不安。 山口之战,已经是十天前的事情了。但是阿济而今想来,还是心有余悸,现在他还有一些想不明白,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开打,就败了。 败得这么快,这么猛。 他唯一给自己的理由是,对方决计不是汉人,而是宋军,成建制的宋军残部。 一定是这样的。 想明白这一点,阿济有些心安了。 也找到了应对办法。那就是请蒙古大兵来对付。 只是在这一件事情要缓缓。 为什么? 因为蒙古大兵是吃肉的,不是吃素的。请了蒙古大兵,对付这些宋军残部,决计没有任何问题,但要防止蒙古大爷们觉得方便,也顺口将他给吃了。 所以,他要先重整旗鼓,将下面给理顺了。 想到这一件事情,他内心之中生出愤恨来:“如果不是这些人先一步逃,我决计不至于如此,我一定要让他们好看。” 但是下面人也不是任他拿捏的。他到底是败了,收拾这个残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都需要时间。 至于诸葛寨的人,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他这里只有几条路通内外,只要守好,就是天王老子,也都给老实待着。 只是他此刻忽然有些不安。 却不知道这不安从何而来。细细想向,觉得没有什么可不安的。也就是怀抱一女子,继续睡了。 他从不缺少女人,只是可惜,如他脚踏那般的汉人女子,缺是少见了。 这也是他惋惜的地方。 就在他睡觉地方外一两里的地方。 虞醒就趴在草地上。 身后三百多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张舜卿过了赤水河之后,立即重新固定绳索,然后牵引过来第二根绳索。让人做了网兜,挂在绳索之上,顺着滑下去,到了中间这边人拉过来。就这样,渡河的速度非常快。 但也不得不再次进行一次轻装,除却武器与三日粮食,什么都没有带。 他们过了赤水河之后,并没有直接进攻,而是修整了一个白天,一方面,长途跋涉,翻山越岭,也是很耗费体力的。休息了一个白天,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准备进攻。 虞醒将吕石头叫到身边,说道:“你准备好吗?” 吕石头根本不需要做准备,说道:“你答应我的是真的吗?”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杀阿济,寻常百姓,只要安安分分待在家里,我决计不侵犯分毫。”虞醒说道。 吕石头还有一些犹豫。 舍利畏说道:“我来担保。” “你------”吕石头疑惑地说道。 舍利畏说道:“罗殿龙家的担保,六祖之约,你们不记得,我们龙家可是记得的。阿济当初做过什么事情,你不知道吗?不过,同为六祖之后,只杀阿济,不论其余。” 吕石头说道:“好。” “六祖?”虞醒心中疑惑,这不是他第一次听龙家,此刻,见吕石头一听六祖,立即信了舍利畏。这个时候才相信,罗殿龙家在西南影响力非常大。 只是六祖是谁?六祖之约是什么? 虞醒满心疑惑,却知道这不是说话的时候,先杀了阿济再说。 吕石头答应了为先锋,等一会儿,一声呐喊,三百余人一起杀出来。 在三百人杀出来那一瞬间,胜负已分。 第二十六章杀阿济 第二十六章杀阿济 火光从一处亮起,迅速向四周蔓延。 喊杀之声,几乎一瞬间,就进入了最高潮。 虽然说吕石头前面开路,大声高呼,果然让很多人都犹豫动摇。更见王四哥一柄大斧,抢在前面,上下挥舞。 芒部仓促起身的人,根本没有一合之敌。 芒部善用双刀,遇见斧棍这种重兵器,接住崩,挨着亡。 于是很多人就悄悄的逃走了。黑夜里在熟悉的小巷一钻,谁也找不到他们。 片刻之间。 阿济的宅子就在眼前了。 王四哥一脚踹开房门。 阿济披着一件衣服,身边四五个仆从,也挺着长刀,颤颤巍巍地说道:“你们,你们是谁?” 没有人理会他,张舜卿一马当先,长刀干脆利落,不过几下,就将阿济踢倒在地,刀架在阿济的脖子上了。 虞醒一行人才走过来了。 从乱起到而今,不过还不足一个小时。 芒部本来就不大,有吕石头带路,自然是砍菜切瓜一般。 虞醒是所有人中,唯一没有带刀的人。对于虞醒来说,身边的人就是他的武器,如果真让别人冲到他身边,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多一柄刀,少一柄刀,又能济何事? 虞醒目光扫过阿济,根本没有停留。 在他看来阿济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反倒是看见书架上的文书,虞醒眼前发亮,暗道:“大事定矣。” 阿济的目光从虞醒身上,转到了舍利畏身上,忽然他心中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他认出来舍利畏是谁了。 “龙啊哥,是你吗?我将芒部让给你,只求你绕我一命。”这个时候阿济看见了舍利畏,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即说道。 舍利畏看着阿济,眼中闪过很复杂的神光,说道:“阿济,我给介绍一下,这位是虞公子,在诸葛寨中杀吕东的人,就是他。” 阿济一愣,随即疯狂地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诸葛寨才有多少人,我在路上安排很多关卡,他们是长了翅膀,飞过来么?龙啊哥,一定是你,是你买通了我的手下,我别骗我,定然是这样的,我服了行不行。根据六祖之约,我将芒部让给你,你饶我一命好不好?” 阿济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从来没有正眼看的诸葛寨的人,居然能杀到这里? 他怎么也想不通。 虞醒听了阿济的话,合上手上的文书,正是芒部田册民户账目,说道:“大师,你觉得该如何处置他?” 舍利畏说道:“南荒野人只知刀兵,不知中原仁恕之道,公子而今在南荒,当入乡随俗。” 虞醒说道:“不好意思,借你人头一用。” 虞醒一挥手。 张舜卿抢先一步,拉住阿济就出去了。 虞醒说道:“吕石头。” 吕石头说道:“小人在。” 虞醒说道:“这里有什么宽敞的地方?” 吕石头说道:“外面有校场,是头人召集部众的地方。” 虞醒说道:“召集所有人在校场上集合。” 虞醒通过查阅刚刚的资料发现,芒部所有的土地都是土司的,下面的人根本没有一块土地,芒部的所有人,本质上是属于土司的奴隶。土司可以任意处置。 是典型的奴隶制度。 那么迅速安定民心,让百姓归附的办法,也就呼之欲出了。 吕石头立即答应一声,就走了。 吕石头出门,却看见张舜卿。 张舜卿没有杀阿济,此刻正用一只脚,踩在阿济的背上,说道:“阿济,你记得一个成都的女孩吗?” 阿济知道自己要死了,浑身发抖,听了张舜卿的话,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说道:“什么?” 张舜卿微笑,浅浅的微笑在娃娃脸上,充满了危险的味道:“不记得也好。马上也不会有人记得你了。” 张舜卿脚下发力,就要重锤一样。一脚下去,阿济惨叫一声,口中喷出血来。 这才是开始。 张舜卿一脚接着一脚,每一下都倾尽全力,刚刚开始阿济开口中喷血,很快,就不喷了。因为他的身体就好像麻袋一样,到处都是血。甚至有一些血喷到了张舜卿的娃娃脸上,却被张舜卿两行清泪给冲了下来。 杀了他又怎么样啊? 走了的人回不来。 张舜卿双眼瞪圆,怔怔地流泪。好一阵子收拾心情,斩下阿济的人头。 ******* 晨曦微微晕染在校场上,穿破大山之中的雾气,无数人站在校场上,相互之间靠得很紧。 对于阿济之死,他们早就有预感了。 昨天有那么多外人进入村子,厮杀了半夜,阿济还能有什么下场? 大山中的规则。 胜者拥有所有,败者死。 大部分人都不太在意阿济。 阿济已经是过去时了。 阿济在的时候,也没有多得人心。 他们更在意,新首领是什么样的人。 忽然传来无数兵甲铿锵之色,并不是有意如此。而是虞醒一行人,昨夜衣不解甲,就是走路之间,刀鞘与铁环,甲胄与甲胄,再有其他东西磕磕碰碰,自然发出这样的声音。 听见铿锵之声,所有人都安静了。 一个女子抱着自己的孩子,不敢让孩子看上面的人头,遮住了他的眼睛。 小孩子却偷偷的透过女子的手指缝,瞄着上面挂着的人头,也落在高台上的虞醒身上。 虞醒咳嗽两声,大声说道:“诸位,阿济作恶多端,已经为我所杀,从今之后,这里就是我来做主。”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大家自由。” 下面人毫无反应。 小孩子正在扒开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只是动了一下,再次将她的眼睛给捂着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虞醒有些无奈,这些人并不知道什么自由不自由的。 没有见过光明的人,难以谈光明。从来不知道什么是自由的人,也难以理解什么叫自由。 只能用他们理解的方式沟通。 虞醒一声招呼。 有人将火盆拿了过来。 虞醒拿着一叠账册,说道:“你们认识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谁说道:“这不是钱粮册子吗?” 虞醒将钱粮册子扔进火盆之中,说道:“从今天开始,芒部的土地,谁种的是谁的。只需交五成租子就行了。” 下面还是没有反应。 虞醒心中暗道:“难道我又判断错了吗?” 焚烧钱粮册子,其实代表着之前的一切,全部抹平了。不存在了。原本的奴隶制度成为历史,新的生产制度得到了确立。也就是封建土地制度得到了确立。 会给这些人带来更多的好处。 即便,他们不知道制度上的大变革,也应该知道,原本没有自己的土地,现在不仅仅有了自己的土地,而且还减轻了租子,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们不知道吗? 忽然下面的声浪,犹如海潮一样呼啸而来。 惊天动地。 无数人大声说着话,但是因为声音的相互影响,虞醒反而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好像天地之间,充满嘈杂的安静,只能看见一张张不断开合的嘴巴。 “当当当。”舍利畏敲击高台上的铜鼓。 发出清脆的声音。 镇住了局面。 舍利畏大声说道:“安静,安静,有话一个个的说。” 舍利畏喘着粗气,不仅仅是刚刚敲鼓用了力气,也是被虞醒惊到了。 虞醒这一个行为,在史书有一句很简单的话,可以概括。 使黔首自实其田。 也就是百姓向朝廷报告自己所拥有的土地。很多历史学家认为这是秦律之中关键法令了。 虞醒的有用意也很明显: 所有土地都是头人的,是阿济的。但是阿济自然不会自己下田耕作。虞醒的做法等于将这一战最大胜利果实,也就是万余亩土地,全部给了芒部百姓。 土地由奴隶主所有,变成了私有。 如此将形成了中国古典军事帝国最具有武德的群体:自耕农。或者,良家子。 舍利畏看明白这一点,才感到深深震撼:“这是大手笔。” 芒部百姓对这些高大上不理解,但是对自己能获得多少东西,每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算盘: 在此之前,土地里的收成,他们根本得不到。那是头人的。只有给头人干活,才有一点的残羹剩菜。 而今,新头人只要五成。 五成赋税,在外面可能会被喷死。无他,在外面,官府与百姓之间,有一层地主,五成赋税,再加上地主的租子,就不知道多少了。 而在芒部,大部分都是下地的奴隶。 现在有了土地,自然是自耕农。 五成赋税完全没有问题。 最少现在是没有问题的。所以他们迫切的确定,这个法令的真假: “大人,您说的真的吗?” “大人,我家种了十几亩,都是我的了。” “你家种得地,之前是我家种的,他不是你的。” “------” 无数乱七八糟,乃至于逻辑混乱的问题,喷涌而出。 所有人都竭力争取自己的利益。 片刻安静都无法维持。又乱了起来。 “好了。”王四哥大声喊道:“听公子说。” 这才算镇住了场面,所有人都看向了虞醒。 第二十七章分田 第二十七章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虞醒咳嗽一声,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所有人都在争夺眼前的利益,都有意无意的忘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上一任土司的人头,还挂着。 所有人都默认了虞醒是他的新头人,而且是深入人心那种。 这就是虞醒想要的。 说道:“这一件事情,慢慢处置。现在宣布下一件事情。吕石头,上台来。” 吕石头一愣,他其实一直有些忐忑。虽然有龙家担保。但是他依然内心忐忑,不知道虞醒会不会信守承诺。不对芒部寻常部众下手。 这忽然叫他。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稍稍迟疑一下,这才登上高台,说道:“吕石头在。” 虞醒说道:“此次破芒部,吕石头冲锋在前,第一个冲进来,功乃第一。赐田百亩。从吕石头先登的人,全部赐田十亩。” 自实其田,本就给下面点了一把火,方才刚刚压制下去了。此刻再说赐田的事情。 这一把火再次燃了起来。 有一个人高声喊道:“公子,只要立功今后就分田吗?” 虞醒说道:“是。功劳大小赐不同份额的土地,不过土地虽然是你们的,但是要给朝廷官府缴纳赋税。” 下面无数人的眼睛亮了。恨不得代替吕石头去领着一百亩土地。 舍利畏心中暗道:“耕战之法。” 此刻,舍利畏已经很清楚虞醒的用意了。 承认土地私有制,将芒部所有土地都分给了芒部百姓。如此一来,芒部民心归附,自不必提。 而今又承认可以立功赐田。 更是给了上升渠道,那就是帮虞醒打战。 正是商鞅之策的翻版。 一手抓耕,一手抓战。 舍利畏既是敬畏,又是激动。 敬畏的是虞醒的心性与手段。 过万亩良田,就是放在中原都是一笔很大的财富,而今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份心性,非一般人所有,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芒部百姓拿捏在手中的手段,更不是舍利畏所能想象的。 舍利畏心中暗道:“果然是上国国士之才。” 吕石头却挠挠头,说道:“公子,我不要这土地,要用这百亩土地,换一个人。” 虞醒说道:“要什么人?” 吕石头说道:“阿济后院之中,最美的女子阿花。” 虞醒吩咐下去,立即有人将阿花送过来了。 阿花长得又黑又壮,虞醒还没有什么表情,陈河就已经哈哈大笑起来,顿时汉人们来欢快的笑声:“这就是阿济后院之中最美的女子?” 陈河对吕石头很看不过眼,原因很简单。今日之后,吕石头的地位要在他之上了。 虽然说,虞醒已经与他们这些老人打过招呼了。 但是陈河内心之中,依然有些过不去。 对于跟随虞醒的老人,如王四哥,李鹤等人来说,虞醒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很多事情根本不在乎。 而陈河却不一样了。他虽然跟随虞醒的时间比吕石头长。但是细算起来,也没有几日。 陈河即便知道,重赏吕石头,对他们在芒部站稳脚跟,有极大的好处,但是依然心不甘情不愿,这个时候可不是狠命的嘲笑吕石头。 吕石头却很庄重的点头,说道:“屁股大,好生养。” 虞醒也轻笑,说道:“不用你换了,我另外赏你的。今后也是我麾下将领,石头这个名字不好听,我给你改一个名字吧,你今后就叫敢当。” “吕敢当。” 吕石头不知道吕敢当是什么意思,反正他也不在乎名字,只要能给他阿花,就是叫他阿猫啊狗,都没有问题。他立即跪下,说道:“吕敢当发誓,今后公子叫我杀谁我就杀谁,叫我杀谁全家,我就杀谁全家。” 虞醒感到深深的无奈,总觉得他与吕石头有着看不见的鸿沟。 他虽然杀了阿济,但是那种说杀人全家,就杀人全家的大恶人吗? 不管怎么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此时此刻,他依旧是芒部的主人了。 仅仅用了一个昼夜。 阿济的人头还挂着,死不瞑目。看着虞醒,看着芒部的新主人。 散去之后,舍利畏来找虞醒。说道:“公子,贫僧有些话,想与公子说。” 虞醒笑道:“我已经等候多时了。” 从见到舍利畏的第一眼,虞醒就在揣测舍利畏的来意,今年到了摊牌的时候了。 阿济的书房中。 张云卿给两个倒了一杯茶。在一边坐下来。 虞醒说道:“大师有何教我?” 舍利畏说道:“公子可愿知罗殿龙氏?” “罗殿国?”张云卿轻声惊叫一声。 虞醒看向张云卿,张云卿说道:“我听过,罗殿与自杞两国,想来为朝廷贩马。朝廷所用军马都从西南而来,十之七从自杞来,十之三从罗殿来。” 舍利畏眉目之中,有一丝回忆,叹息一声,说道:“夫人所言不错,大理与朝廷之间,有滇东三十七部,而罗殿与自杞,乃是滇东三十七部最强两部,鞑子南下,大理段氏降,罗殿与自杞皆不降,已经与二十年前,不复存在了。” 一时间,语气有些沉闷。 虞醒说道:“节哀。” 舍利畏说道:“我乃是罗殿国王子,俗家姓龙。” “我家上溯乃慕祖之后,慕祖生六子,分布四方,是为六祖。” “六祖各部繁衍下来,有九部:阿宁,乌蒙,乌撒,沾益,东川,水西,水东,罗殿,----”舍利畏微微一顿,说道:“还有芒部。” 虞醒明白,这是舍利畏在含蓄的解释,之前的一切。 “我家罗殿国乃是慕祖之正传,世守慕祖所留之铜鼓。” 说道这里,舍利畏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一直维持着高僧气度,也维持不住了。说道:“二十年前,鞑子破大理,大兵东进,滇东三十七部不降,自杞与罗殿联合对抗鞑子,兵不利。” “我北上求朝廷援兵,阿济当时已经投奔鞑子,派人伏杀我。” “我身边的随从尽死,我九死一生,为老师舍利畏大师所救,等养好伤,却听说,” 说到这里,舍利畏尽可能平淡的语气,忽然有了情绪起伏:“罗殿亡国,鞑子将我国之地分与叛臣,至于自杞,更是全国上下数十万丁口,尽屠之。” 虞醒说道:“那舍利畏大师是?” 舍利畏说道:“这是贫僧的老师,贫僧是继承老师的名号。” “老师乃是大理高僧,实在无法忍受鞑子暴政联系云南内外,四方各部,同举义旗,矢志破元,义军最盛的时候,围困昆明城下,只是-----”舍利畏闭上眼睛,流下一行泪水。 当年蒙古铁骑从天边而来,横扫一切,十几万义军,土崩瓦解,无数故旧都碾落成泥。 多少年的梦魇再次从脑海深处翻涌出来。 “蒙古铁骑果然不可力敌。”舍利畏深吸一口气,压制自己的情绪,淡然的说道。 好像说给别人听,又好像说给自己听的。 “此战之后,义军连败,老师没有放弃,他奔走深山之中,联络所有愿意反元的人。” “两年前,被鞑子伏击,中箭圆寂。” “老师说,他遁入空门,身许佛祖,生死本就是寻常事。他死不足惜,鞑子依然暴虐天下,他即便是去见佛祖,也不甘心,他这些年到处奔走,些许微名。还有些用。于是就给了我。” “于是,我剃度出家,继承老师的法号。从此我就是舍利畏。与鞑子不共戴天的舍利畏。” 此刻舍利畏双手合十,宝相庄严。虞醒从的身上,隐隐看见了另外一个人。同样的大慈大悲,宝相庄严。 “阿弥陀佛。”虞醒说道:“舍利畏大师,令人佩服。” “地藏王菩萨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舍利畏说道:“世间沉沦血海,天下有如地狱,虽为方外之人,何敢惜身。公子,可愿意与贫僧同入这血海地狱?” 虞醒自然知道,舍利畏说的是什么? 鞑子凶威滔滔,兵锋之利,天下难敌。 他们血肉之躯,当鞑子之锋锐,何异于以身入地狱? 不知道有多少艰难险阻,刀山火海,血雨腥风,在等着他们。 这,虞醒早就知道了。 因为不必入地狱,他们是从地狱之中走出来的。 虞醒说道:“吾何敢辞?” 舍利畏说道:“我此行北上,其实并不知道公子在此,而是为了一件大事。” 虞醒说道:“什么大事?” 舍利畏说道:“鞑子准备建石门道驿路,此事正是我们的机会。” 自古以来,从四川到云南最主要的道路,就是石门道,所谓之石门道,就是在秦五尺道的基础上,汉唐多年修缮,开凿石门,以通云南。 但是鞑子却很少对这一条路进行建设。 原因也很简单,泸州,一直在大宋手中。石门道不通。 石门道不通的结果,就是要川西,才能连通云南。 而今宋军只剩下一些残兵败将了。扫平仅仅是时间问题了。那么重新连接四川与云南的主干道,也就是题中应有之意了。 “机会?”虞醒说道。 第二十八章决策起事 第二十八章决策起事 “没错。”舍利畏说道:“从泸州,向南芒部,乌撒,乌蒙,东川这几个部落都在南下的主干道两侧。” “芒部阿济距离驿道稍远,不在驿道正途上,他可以让。” “各部却让不得。特别是乌撒,乌撒部所在精华,就在乌撒附近百余里的坝上,此地是汉之朱提,在汉代是南中最兴盛之地。南北之必争。” “如果乌撒允许建立驿站,也就是代表着鞑子要在腹心之地驻军。乌撒部之心,不问可知,只是碍于鞑子凶威,敢怒而不敢言。” “天下未定,鞑子亦不愿意为此不毛之地,大动干戈,鞑子云南行省平章赛典赤,只准备动用千余人。” “以公子之能,足以破敌。” 虞醒立即明白,这是非常常见的中枢与地方势力的博弈,鞑子想要让各部让一步,建立驿道,也没有改土归流的心思,但是各部也担心这是鞑子做得是第一步,或许建立驿站问题不大,但是建立驿站之后,鞑子贪得无厌,得寸进尺,将来还能让吗? 双方的互不信任,形成了而今的局面。 而且,虞醒查看芒部的各种情报,发现芒部阿济的印信:“西南番蛮安抚使印”是云南行省给的。 这说明在元廷的规划之中,芒部属于云南。 距离虞醒最近的一支元军,就是凌霄城下的梅国忠部。梅国忠部是隶属四川的。 这就说明,虞醒短时间不用担心梅国忠的问题了。 毕竟政府机构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尿性。 梅国忠要来打他,第一个不答应的不是别人,就是元廷云南行省。 只需担心云南方向的元军就行了。 这千里的石门道上,没有元军的驻军,区区千余鞑子军,拿下他们,虞醒有绝对的信心。 这个计划完全没有问题。 只是------ 虞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舍利畏,等着舍利畏的下文。 舍利畏知道虞醒是什么意思。 只是哪里有下文啊? 各地土司不敢对抗鞑子,真到鞑子大兵压境,唯恐殃及池鱼,第一个反水的就是他们。 舍利畏知道,对虞醒这样的聪明人,是容不得半点隐瞒的。 也瞒不住。 舍利畏沉默了良久,说道:“至于破鞑子数千士卒之后,自然是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虞醒顿时明白舍利畏的意思了。 对抗鞑子,敌强我弱到了极点。如果等有万全之策再出手,那就不用出手了,什么时候都不可能有万全之策的。 舍利畏根本没有想那么多,无非是我死也要溅你一身血。 虞醒说道:“好,大师勇气可嘉。只是天下大事,可胜在己,而不是依靠他人。” 舍利畏有些失望,说道:“公子是无意参与这个计划了吗?” “不,”虞醒说道:“这个计划,我参与,任何能杀鞑子的计划,我都参与。不过,时间要在半年之后。联络各部,令各部助我大师来办,杀鞑子。这一件事情我不会让大师失望的。” “我向大师保证,决计不会仅仅杀几千鞑子的。” “我说过,下地狱,我与大师一起。” “但鞑子想让虞某下地狱,还要看他们有没有好牙口了。” 舍利畏忽然起身,跪倒在地,说道:“龙子仇参见主公,龙某发誓,从此追随主公,上穷碧落,下至黄泉,今生来世,虽死不休。” 虞醒连忙搀扶住舍利畏,说道:“大师何至于此?” 舍利畏说道:“蛇无头不行,要做大事,上下体统一定要立好。” 虞醒对舍利畏的自居为臣,很是高兴,但还是说道:“即便如此,也无须如此。南之揖,北之跪也,我汉人无跪。” 汉人自古以来都是不跪的,上古之时,所有人跪坐,所谓长跪,其实与坐的含义相差不大,并没有侮辱的意图,唐宋之后,有了椅子,下跪,必须从座位上起身,有了侮辱性的意味。但是除却跪天地君亲师之外,几乎没要下跪的。 历史上,元灭宋后,中华大地才出现动辄下跪的习俗。 舍利畏立即觉得有些羞愧。 舍利畏虽不是汉人,但他是一个精神的中国人。龙家是当地部落首领,自称罗殿国,他当年也以王子自居。读中国书,写中国字,虽然不是华夏苗裔,遵守中国制度,已然是中国人了。 他反对鞑子,固然有利益之冲突,恐怕也有他骨子里看不起鞑子野蛮人。 只是鞑子入主云南,已经二十年了,他以僧人游走四方。只能按照鞑子的要求,行跪礼。此刻在虞醒面前也如此。被虞醒点破。顿时有一种羞愧难当:“我居然被蛮夷之礼侵染了?”他长揖行礼道:“臣见过主公。” 虞醒长揖还礼道:“虞醒今后还请大师多多指教。” 两人重新坐定,虞醒说道:“借各部之力,对抗鞑子不是根本之策。根本之策,就在我们脚下的土地。我观芒部之地,如果用心开发,足可养兵过万。首先要接管芒部。” 舍利畏说道:“公子今日在芒部所行之策,纵然诸葛丞相在世,也不过如此了。芒部本部的事情,用不上贫僧,倒是外面的事情,稍稍有些麻烦。” 说到这里,舍利畏微微一顿。 虞醒干脆利落的分田授地,果然有好处,但也是有负面影响的。 最大的负面影响,就是临近土司的观感。 临近各部,他们的制度,与芒部大同小异,虞醒今日做的事情,必然引起他们的不满。 “这也是正是我显示能力的时候。”舍利畏心中暗道。 立场不同,想法完全不同。 舍利畏如果还是罗殿国王子,对虞醒的做法,未必赞同。但是此刻为了报仇,为了抗元,他可以做任何事情。他一口答应下来,说道:“不过交给贫僧,公子尽可放心,九部皆为六祖之后。血脉相连,按照祖制,各部血脉断绝,另外各部有继承之权。史上不乏身兼两部之首领,或父子为两部之首领者。” “我龙家乃是正支,世守铜鼓,虽然而今已经没落,但是有我在,下面各部不会做乱。须防各部来争。公子答应与鞑子做对,想来芒部的事情,大可商量。” 虞醒说道:“那就谢过先生了。” 舍利畏说道:“为主公效力,何须言谢。” “只是,我本想在这里多陪主公一段时间,而今却是告辞了。” 虞醒说道:“大师,可是我招待不周。” 舍利畏说道:“大事要紧,刻不容缓,贫僧与主公,约期半年后杀鞑子,主公在此整兵经武,贫僧自然也不能闲着。贫僧先走一趟芒部各寨子,安抚各部土目,然后再去拜访各土司,探查云南鞑子的情况。” “最少半年之后,为主公引数千夷兵。” “请主公静候佳音。” 其实事情哪里有那么容易。 舍利畏如此坐不住,就是要趁着虞醒在芒部做的事情传开之前,做出更好的处置。 将影响力降到最低。 虞醒对舍利畏如此着急的举动,也能猜出几分,也只能送舍利畏离开。说道:“那就拜托大师了。大师尽可答应芒部各则溪土目承诺,一切如旧。与其他人谈任何事情,大师可以代我做任何决断。我都承认。” “半年之后,也请大师看我军威。” 虞醒很清楚,他现在能掌控芒部这一篇区域,已经很吃力。芒部本部虽然打开局面了,但是想要完全收心,还需要时间。 半年,只需半年,局面一定会大不一样的。 为了这半年时间,其他方面一些让步,对他来说也无关紧要。 至于与其他各部的外交关系,自己麾下最擅长的自然是舍利畏,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舍利畏向虞醒深深作揖,说道:“公子保证,贫僧此去,人不归来,也会传回来消息的。天上人间,地狱冥府,贫僧都会祝愿公子,能得偿所愿,重光天下。” 虞醒此时才深深的感受到了古人的别离之情。 心中缓缓爬上一丝惆怅,与感动。那是与张云卿的爱,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古人的离别与现代人不一样,现代人离别都知道下次会见面的。再见,真有再见之日。但是古人之离别,很难确定有没有再见的时候了。更不要说,舍利畏做的事情,本身就很危险,不说行走于深山老林之中的危险,也不说各部翻脸的可能。单单说鞑子对舍利畏这个名号的追捕,从来就没有放松过。 舍利畏为了探明消息,更是准备去云南,那里可不是土司的地盘。云南行省平章赛典赤,在传闻之中,亦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是忽必烈信重的亲信。 这种情况下,这岂止“危险”两个字,可以形容的。 但是,虞醒能说什么?什么也说不了。舍利畏此心如铁,一如虞醒与鞑子之仇,死不旋踵。 说什么都是对勇士的侮辱。 虞醒只能作揖还礼,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有两个字:“保重。” 第二十九章乔坚来了 第二十九章乔坚来了 一石击起千层浪,虞醒破芒镇并分田之后。 很多人比虞醒更加着急。 乔坚就是其中一个。 在虞醒走后,乔坚一直睡不好。 现实的处境:诸葛寨之中有千余俘虏,这都是不安全因素,他岂能不担心。 这并不是他最担心的,他最担心的还是虞醒之行的成败。 乔坚越是打听从此地去芒部的艰难险阻,就越发明白,其中困难,暗道:“邓艾暗度阴平道,也不过如此了吧。” 越是明白,就越是患得患失,越是坐立不安。 担心虞醒兵败身死,担心自己无处着落,又担心,万一虞醒胜利了,他乔坚没有参与到这一次行动之中,岂不是要被很多人超过,他想在虞醒麾下混出头来,就更不容易了。 好容易得到了消息,虞醒神兵天降,夜斩阿济,芒部上下无不臣服。 乔坚大喜之余,更是急迫的要飞起来。 如果虞醒在此之前,不过山寨头目,所谓公子,不过是客气与尊敬虞允文:公子者,公侯之子,也可以是相公之后。 而今也不一样,只要虞醒能在芒部坐稳,就是眼高于顶的鞑子,估计也会知道虞醒的名字。无他,掌控十几万丁口的人,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是不能忽视的。 乔坚已经将遇见虞醒视为他最大的机会:岂能错失。 他立即抛弃诸葛寨的一切,只带了人丁细软,奔赴芒部。这一路上乔坚细细看了,沿途情况。这一路,是所谓的去芒部的大路,两侧山峦耸立,竹林如海。 唐人所谓的八百里竹篁道。 即便如此,一路上,也是行路艰难困苦,让乔坚有些承受不住,他更不能想象,虞醒绕道破芒部,又是何等的艰难。 “难不成真是飞过去的?” 越是如此,越是感念虞醒绝非寻常人,乔坚就越是心急,一定要在虞醒那里留一个好印象。 只是乔坚到了芒部,却见芒部好像空空如也。只有几个老的走不动路,还有小孩子,其他壮丁都不在。乔坚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转过街头,却见摩肩擦踵,人山人海,说话的声音嗡嗡,就好像所有空气在震动。 乔坚一下子害怕了。暗道:“这,是要出事啊。” 正不知所措,忽然有人拍着乔坚的肩膀,说道:“老乔,你可算是来了。想死我了。” 乔坚一看,却是杨承泽。 他与杨承泽素无交情,只能算认识而已。听这一句话,根本毫无头绪。 杨承泽也不管乔坚什么反应,死死地抓住了乔坚的手,就好像手铐一样,给铐死了,拉着乔坚,说道:“让让。” 所有百姓都非常听话地让开的道路。 杨承泽拖拽着乔坚,大步走了进去。 阿济的宅子而今已经成为了芒部办公的公署。而今里面所有人都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见了乔坚都双眼发光,王四哥拎斧子的手,沾满了墨水,说道:“老乔,你可算来了。” “老乔,你怎么才到啊。”陈河此刻耳朵之后插着一根毛笔,见了乔坚,就好像是亲人一般,说道。 “别说了,公子说了。”阿七说道:“要乔先生到了,立即去见他。” 乔坚迷迷糊糊的,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到了先生的位置。 乔坚被带着去见虞醒。 虞醒见了乔坚,也是长出一口气,说道:“你可算来了。现在有一件事情,要你处置。” 虞醒干脆利落地将他下令分田,以及现在要给所有芒部的人分田造册,也就是齐民编户的工作。 不要小看这一件事情,即便进入现代户口制度也没有完全退场,这是一个国家根本要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非常难的。就不说其他的了,单单芒部本部,就有数万人。登记造册,丈量土地,单单靠虞醒团队之中,几十个识字的人。工作量太大了。 这才有了乔坚看见的所有人都在忙,即便王四哥,多少年没有摸过笔杆了。此刻也必须上。 乔坚是读书人,他知道这一件事情的分量,不客气地说,他只要能做好这一件事情,他就是虞醒团体中的萧何。但他更清楚多难:这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好的事情。 乔坚面露苦色。 虞醒说道:“怎么,乔兄不想做?” 虞醒心中暗道:“这个难办了。” 虞醒安排工作,从来不强迫人。一般来说,他安排的工作,别人从来是抢着做的。毕竟跟随他做研究,是无数学生的梦想。而今却不一样了。齐民编户都是很繁琐,但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很累很忙,别人不愿意做,也是很正常的。 更何况,虞醒也知道:他没有足够的人手派给乔坚。 “该怎么pua一个不愿意工作的人工作?”虞醒心中暗道。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全新的课题。 乔坚听虞醒这么一问,顿时好像有电流从脑门直冲脚后跟,心中无数念头纷杂:“虞醒是何许人也?别人不知道,我能不知道吗?看上去翩翩公子,那是的虚伪面具,他骨子是曹阿瞒,手黑心更黑,杀阿济砍菜切瓜一般。我已经准备在他麾下做事了。今日不顺他的意,将来他有无数办法折磨死我。我怎么敢犹豫。” 乔坚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 在他看来,此刻虞醒不是虞醒,是顶着老虎头,一张口,就带着刚刚吃过人的血腥味。而自己不过一个可怜的小白兔。大老虎两个指头捏着一根皱巴巴的小花,问小白兔:“你要吗?” 身为小白兔的自己,怎么能让这小花落在地面上啊。 “为公子做事,万死不辞。”乔坚慷慨激昂地说道:“此事,尽管交给我便是了。” 虞醒一愣,说道:“真的没有问题吗?” 乔坚说道:“真的没有问题。” 虞醒还是将自己的准备,给了乔坚。不是别的,正是芒部原来的钱粮册子。 乔坚拿过来一看,说道:“这不是已经烧了吗?” 虞醒说道:“对于我来说,只要看过,烧不烧都一样。对于他们就不一样了。这样你的工作量就可以减少许多了。” 虞醒当时烧钱粮册子,就是为了立信,双方难以互相理解,虞醒只能用这些人理解的方式进行。而今建立起信任了,这册子存在不存在已经不重要了。 而这册子,是可以减少大量工作量的。 乔坚看着这钱粮册子,心中暗道:“好厉害的手段。所谓二桃杀三士,不过如此吧。” 按虞醒的说法,谁种的土地,就拥有对土地的所有权。不过之前是为头人种地,而今是为自己种地而已。而今之前钱粮册子烧了,根本不知道,谁种那一块地。 这里就有巨大的空间,将别人的土地写到自己名下的空间。 之前,多种一点地,少种一点地,又不是自己的,区别并不大。而今自己家的土地多一点,少一点区别太大了。这足以引诱出人性之中恶的一面。 这个时候,大部分人都在本能地想尽一切手段,去侵夺,钻空子,将其他人的土地纳入自己的名下。或者防止别人侵占自己的那一分。 所有人都会依赖虞醒的地位,想要虞醒做出有利于自己的裁决。当虞醒被所有人需要的时候,就是虞醒的权力被确定的时候。 乔坚看着虞醒英俊和气的面孔,内心之中暗暗发冷,又暗暗兴奋。发冷是对虞醒的手段,兴奋是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乱世里立足。 虞醒看着乔坚的样子,说道:“有问题吗?” 乔坚斩钉截铁地说道:“没有。请公子给我一点时间。” 乔坚是一个人才,虞醒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是这个时候,虞醒才觉得,自己似乎低估了乔坚。 一日之后,所有人列坐左右,等着乔坚的汇报。 乔坚满眼通红,布满血丝,但是精神非常亢奋,说话声音非常大,那种精神,似乎想要找人打上一架的感觉。 他朗声说道:“公子,诸位我已经安抚了百姓,按保甲法,五户为一保,五保为一大保,十大保为一都。而今总共建立起十七个都,各都人员,与保长人选,还没有定下来,现在百姓都回去商议此事了。我与他们约定从今天开始,一个月之内,将都保制定好,定好之后,才说分田的事情。反正五月刚过,距离秋收还有一段时间。” “以我看来,现在芒部有两大问题,第一,是正名分。名不正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事要公子决断。” 乔坚看向虞醒,内心之中又是期盼,又是犹豫。 其实名分大义这里,选项是很少的。 自立:继承芒部的名义,也就是自居蛮夷。如此一来,可以避免鞑子的打击。 继承大宋名分。那就意味着,一旦鞑子知道他们,定然是不死不休的。 而名分大义,注定是无法保密的,一旦确立,最多一年多,鞑子必定知道。 到时候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乔坚岂能不知道? 至于投元,乔坚从来没有想过。 只是理想太残酷,现实又难以接受。乔坚暗道:“公子,你会怎么选啊?” 第三十章定名授职 第三十章定名授职 所有人都在看着虞醒,所有人都在等着虞醒做决断。但每一个人的眼睛之中都有自己的想法。 张云卿坚决,李鹤犹豫,王四哥黯然,陈河回避。吕敢当,他不懂。 虞醒比他们更清楚。 什么名分?就是虞醒统治合法权的根基。就是打什么旗帜的问题。对虞醒来说,这是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就是隐瞒回避,鞑子就真不知道吗? 正因为天下人普遍失去了信心,他就越振臂疾呼。天下人都觉得,宋室将亡,汉炎将息,他就越要高举火把。此刻文天祥还在江西转战,张世杰还在海上移舟。但是他们终究会走进历史。 对普通人来说,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的。 虞醒却很清楚,没有人能为他顶着了。 他现在就是高个的,他要为天下人顶着。 虞醒说道:“笔墨。” 张云卿立即上前,为虞醒研墨,虞醒从怀里掏出一枚印。 张云卿一看,眼睛微红。不是别的,正是张云卿给虞醒的四川安抚制置大使印。 虞醒捻笔,写下几行字。然后自己用印,吹干之后,昭示给所有人。 张云卿看上面些着,任命虞醒为大宋四川潼川府路敦州刺史监西南军事。 敦州就是芒部。 是虞醒在芒部发现一座残碑,才知道,敦州在唐代的时候,是羁縻州,名为敦州。 这任命书写的不伦不类,大有违背大宋朝廷体制。但是此刻谁也没有说。 他虞醒,而今就是大宋潼川府路敦州刺史了。任命书都是自己写的。 张云卿第一个起身,躬身作揖说道:“拜见虞刺史。” “我等拜见刺史。”李鹤不知道怎么的双眼流下泪来。 李鹤明知道,如果他们不打大宋旗帜,或许藏在深山之中,还能多坚持一段时间的。打出大宋旗帜,很可能引起了鞑子大军进剿,但是听起四川八柱八十三堡,只剩下凌霄城之后,而今又有一面旗帜来。 他总是忍不住的激动,忍不住的热血沸腾。 暗道:“大帅如果在天有灵,也会很欣慰吧。” 虞醒正受所有人的礼节,然后才还礼落座。 在此之后,简陋的庭院之中,却生出了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 人还是那个人。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在此之前,大家都还是草台班子,而今借大宋朝廷的招牌,重新凝聚人心。眼前这些人,其实都在大宋朝廷里混过,不自觉将在官府的作风带了过来。 这就是人心的微妙之处。 虞醒说道:“乔坚。” 乔坚起身行礼说道:“属下在。” 虞醒说道:“你暂代敦州长史处理敦州民政。” 乔坚看着虞醒,心中无数犹豫斗争,化作一声内心的叹息,暗道:“罢了,我早该死了。”行礼说道:“属下领命。” 虞醒说道:“李鹤为敦州参议,勾管机要文书。” 大概相当于后世的办公室主任,负责管理机要文书。但是虞醒意下之意,是向让李鹤继续负责情报。 如果舍利畏还在这里,那么他也一定是参议之一。 李鹤出列行礼说道:“属下领命。” 虞醒说道:“王四哥。” 王四哥立即起身行礼说道:“公子,不,使君,属下其实大名叫四端,王四端,使君喊我大名便是了。万万不可再称呼四哥了。” 虞醒说道:“好,王四端为敦州军左统制,负责统领汉军。” 王四哥,不,王四端不由笑得裂开来了嘴,虽然说他管的人都差不多,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统制一级别在大宋算得上将领了。王四哥也算是连升数级。 王四端行礼说道:“属下遵命。” 虞醒说道:“吕敢当。” 吕石头也就是吕敢当,他一直坐在最后面,万万没有想到还有他的份。立即出列,干脆地跪了下来。 虞醒说道:“站起来,我大宋礼制,拜见上官,作揖即可,无须跪。这是第一次,不知者不怪,没有下次了。” 吕敢当赶紧站起来,学着别人作揖,说道:“拜见使君。” 虞醒看着吕敢当,心中也是无奈。 以吕敢当的能力,还差很多。但是奈何,他辖地汉少,夷多。必须重用夷人之中人才。就是千金市马骨,也要将吕敢当提拔上来,当然了吕敢当一身勇力,还算可以。 虞醒说道:“吕敢当为敦州军右统制,管理夷军。” 吕敢当有些懵懂的点头,他好像没有完全听明白。 虞醒说道:“至于其他的人安排,商议过后,一并给出。” 敦州军政体制的框架算是搭建起来了,民政方面是敦州刺史府管理,由乔坚掌总,军事方面,王四哥掌控汉军,吕敢当掌控夷军。但实际上,王四哥是虞醒的死忠,而且为人鲁直,为一将有余,但是为帅则万万不能,吕敢当才能也不能胜任。而且降将而登高位,时间太短了,一时间也难用作为。 不过用以招揽夷人而已。 军政大权还在虞醒手中。 虞醒说道:“乔长史。” 乔坚立即出列说道:“在。” 虞醒说道:“你接着说,敦州的问题。” “是。”乔坚说道:“第二个问题,就是欲要管理芒部,不,治理敦州,必立体制,不管民制,还是军制,都需要足够的人手。” “可是-------”乔坚苦笑说道:“真没有人手。” 虞醒对此其实有所预料的,他说道:“诸位有什么建议吗?” 所有人都挠头不说话,回避虞醒的询问与眼神。 对于他们大多数人来说,打打杀杀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建言献策,大抵也只有乔坚,李鹤,舍利畏可以。舍利畏不在这里,乔坚没有办法,李鹤就有办法了吗? 虞醒说道:“那好。” “敦州第一令,就是兴教育。建立州学,凡是年龄在十三岁到十六岁之间的男丁,都要入学。所以官员都要入州学为教授,教授学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大为震撼。 而今,芒部初定。所有人都准备大干一场,也都知道虞醒一定会大干一场的。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虞醒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这个,他们根本想不通。 谁都知道,芒部拿下了。但是他们决计不可能一辈子躲在深山中,一定会下山,与鞑子见仗的。 他们并不是没有私下商议过,说悄悄话。 觉得虞醒会打造兵器,厉兵秣马的。有觉得虞醒第一件事情,要屯田积谷,征兵训练的有,有觉得虞醒会修建关卡,以备鞑子的。但是都没有想到,虞醒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建立学校,让芒部的人读书。 这一件事情,倒不是不行。 但是与眼前的局面,却是风马牛不相及。 乔坚说道:“公子,教化百姓,泽及鸟兽,固然是天下第一等事,但是而今我们身处险境之中,家底单薄,我统计了敦州的家底,不过有粮三万余石,金银万余两,田亩还没有统计。百姓耕种,不过刀耕火种,每年产粮,也可想而知。这一点钱,养兵都很难了。哪里能用来办学啊。” 王四哥,等人纷纷点头。 言下之意,也很明白。 这一件事情,是不行的。 其实虞醒第一次以敦州刺史的身份发号司令,他们都不想反对。但是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芒部的钱粮是有限的。军政需要,民政也需要,如果大规模办学,他们两边用的钱粮就少了。 这个关系到自己切身利益的事情,由不得他们不争。 虞醒对这些都明白。 正因为明白,才知道,办教育是第一等事。 虞醒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我细细看过敦州的情况了,敦州是一块宝地,就敦州地势而言,蛮人不知道修缮河道,任水横流,其实只需修整一下河道,就能多出几千上万亩土地,有煤矿与铁矿,足以冶金,以备武器。只要下了功夫,不出年许可养兵一万。” “但是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要足够的人才。” “这些人才,就不能是目不识丁的壮丁,必须是识字的人。能办事的人,比如知道如何计算工程量,如何组织人修建河道,如何安排人手冶金,如何用更好的办法耕田,等等。” “教育才是最重要,是当务之急。” 王四哥说道:“使君,你说的我等都知道。但是我们能在芒部待上一年吗?就算能待上两年,三年,甚至更长时间,你现在培养的人才,能用得上吗?” 这一句话,正中虞醒这个计划最重要的问题。 人才是很重要。 但是人才培养周期太长了。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十年之后,那个时候都不知道什么局面了。甚至在座所有人都在不在了,都不好说了。 鞑子就好像是无形的猛兽,在时间里追逐他们。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追上了,哪里有时间去想,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虞醒说道:“王统制说得对。” “但是之前,大家都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鞑子占据天下,我们躲避深山,鞑子之人力,财力,物力,数百倍千倍于我,我们如何才能打赢鞑子?” 第三十一章敦州第一令 第三十一章敦州第一令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其实很多人都想说,他们其实根本没有想过打败鞑子而已。 他们甚至害怕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害怕那个冰冷而残酷的结论。 真正在无数次思考,如何才能打败鞑子的人,只有虞醒一个人。 虞醒虽然没有找到一个具体可执行的办法,但是他已经找到了方向。 虞醒说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我们要战胜鞑子,唯一的办法,就在人和之中。” “天时不在我,看似地利在我,但其实群山之中,我们也是外来者。想要得此地之地利,必须借助夷人的力量。” “这是人和。” “单单这个是不行的。鞑子可用的人丁何止千百万?可用的将领,车载斗量。但是鞑子有这么多人,这么多人才,就能用这么多人才吗?” “不是的。鞑子用人最重跟脚。鞑子何止是天下分四等人,在朝中用人,也分蒙古跟脚,与非蒙古跟脚,在蒙古跟脚之中,也分怯薛跟脚,与非怯薛跟脚,在怯薛跟脚之中,也分黄金家族,与开国功臣赶脚,与非黄金家族与开国功臣跟脚。” “名将阿术,父兀良哈,祖速不台。” “名将伯颜,世袭八邻部左千户,曾祖父乃是成吉思汗麾下四十四千户之一。” “张弘范,汝南王张柔第九子。” “看似鞑子有天下人才,其实只有鞑子与依附鞑子的汉军世家色目杂胡等。” “即便如此,鞑子可用之人才,都远胜于我。” “天时不可知,地利不可恃,唯一人才可以培养,天下人才,乃至是各地夷人之人才,我都可以用,天下反元之势力,我们都可以联合。这才是我们唯一可以胜利的道路。” “我们其他方面的努力,都没有能撼动鞑子的希望,多收几万石粮食,多招数千,数万士卒,就足以破元吗?我以为希望渺茫。但是如得一国士之才,如诸葛丞相,足以震动天下,有三个诸葛丞相,灭元复国,未必不可。” “纵然没有三个诸葛亮,有数千廖化之才,也足以让鞑子好好喝一壶了。” “这是我们唯一胜利的机会。” 此言一出,鸦雀无声。 不是说,他们觉得虞醒说得不对。 从道理上来说,是对的。而且很对 但是太脱离现实了。太违背直觉了。 对,眼前兵不满千,壮丁不过一万有余,地不过不足一县。大家打着反元的旗帜是真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国仇家恨,是决计不会投奔鞑子的。 但是每一个人都有一种深深的担忧,或者说恐惧。这种担忧或者恐惧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并不是不存在了。 那就是鞑子打过来怎么办? 但是不管道理说得多对,他们都觉得,这好像不行,实现不了,甚至有反作用。 他们都觉得,而今屯兵积谷,操练人马,这才是正道。 他们反驳不了,但是从骨子里觉得,这事情不对。不行。 这就是普通人的思维,与大佬的思维,普通人以直觉,直观的东西,为思维的根底,大佬则以理论,逻辑为思维的底层。 直观是混沌的,说不清楚的。他们稀里糊涂的成功,稀里糊涂的失败。不知道为什么? 而大佬做事,每一件事情,必然有自己的用意。有自己的思想与逻辑,成功也好,失败也罢,他都会翻过检查自己之前的逻辑线,哪里有问题,导致了成功或失败。 找到了原因。批量复制成功,或者,修改之前的因素,再次尝试。直到有第一次成功。 这就是科学的底层逻辑,也就是理性思维。 就眼前的局面,虞醒并不是觉得,办教育就能打败鞑子,这里有很多的现实问题需要解决,但是这个方向是绝对没有问题的。确定这个之后,自然是坚定的走下去,遇见问题解决问题,而不是看着觉得难就不做了。 不然,即便一时能抵挡鞑子的进攻,但是路走绝了。也没有任何未来可言。 双方思维的鸿沟,难以弥合。 张云卿说道:“使君,你说的意思,我们明白。只是这事情该怎么做也要好好考虑之下,敦州就这么一点东西,总不能都办教育吧。” 张云卿对虞醒一些想法,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她到底是张珏的女儿,在张珏身边言传身教,在见识上,要比这些人好一些。她也觉得虞醒好高骛远,只是不管怎么说,虞醒是她男人,她就要支持虞醒。 她都不支持虞醒,难道还让别人支持不成? 张云卿一开口,其他也纷纷开口,王四哥说道:“大道理,我们不懂,要我们做什么,使君吩咐就行了。” “对,”王四哥这么一说,所有人都觉得轻松起来。 是的,他们大多数何曾想过如此复杂的事情。 在座各位也只有,乔坚一个人的知识储备,足够深入思考虞醒谈的这个问题。此刻,乔坚还在沉思之中,其他人对虞醒的想法不看好,归不看好。但是对虞醒的能力还是信任的。 这才不足两个月,从二十多人的逃亡队伍,发展成现在。 这个时候,虞醒做什么事情都是可以的。不会有任何人反对,只要虞醒能保持胜利,带领大家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虞醒说要将上天入地,所有人也只会鼓掌欢迎。 虞醒说道:“州学之中,只供应中午一餐。先习字开蒙,然后习算,乔长史州府之中的一些事情,是可以让学生们做的。另外各级官员将领,”虞醒看见张云卿,微微一顿,说道:“还有夫人也要入州学传授武艺学问,因材施教,文字上有天分,可以从文,入州府做事,武学有成,可以从军,真有大才,我亲自收到身边培养也是可以的。” 乔坚回过神来,听虞醒此言,心中暗道:“绝妙。” “十几岁的孩子,最容易被蛊惑了。只要三言两语,足以骗他们去死了。自古以来匪徒作乱,都有少年为贼的。这将来是公子麾下一支劲旅。此其一也。” “父母,无不爱子。儿子在军营之中,父母自然也会思量,不会做什么事情。所谓质子军是也。此其二也。” “以夫人养育少年,取羽林孤儿之意,将来必虞家之忠臣。此其三也。” “看似靡费很多,但是不过养两三年,不,只需会读书算术,就足以入我手下办事,也解了州府缺人的问题。此其四也。真是一举而数得。” “公子,不,使君果然大才,胸有丘壑,”乔坚心中想得越多,眼睛越亮,暗道:“唯有这样的人,才配当的主公。” 却不知道,虞醒压根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情。 虞醒这样做,完全是出于一个目的,那就是成本的压缩。 他不想建立起九年义务教育吗? 是不能。 要建立起九年义务教育,那需要一个伟大的新中国。 孩子太小,养孩子是一个负担。甚至小孩子容易夭折,一个不小心死了,那就让他与芒部百姓之中种刺了。而十几岁的孩子,都很大了。已经不容易出事了。而且这个时间段的孩子,如果说,有心向学,也不用老师多用心力,他们自己应该知道学习。如果不懂学习的重要,最少也学会操练。 这也是对现实局面的妥协,毕竟虞醒也很清楚,他们面对太多现实问题,只能将教育之中,增加更多的军事要素。以应对残酷的斗争。 而且几万人的部落之中,十几岁的男孩子,其实也没有多少。 最多上千人,也是而今能承担的极限了。 至于让张云卿参与进去的原因更简单了。 这里,加上已经离开的舍利畏,也不过五个人称作读书人。 虞醒,张云卿,乔坚,李鹤。至于其他人,最多是识得几个大字而已。 他们四个人,不多承担,怎么可以啊? 张云卿说道:“没有问题。” 乔坚这才回过神来,说道:“没有问题。” 虞醒说道:“那就执行吧。” 众人纷纷散去。 乔坚更是有很多事情要做,他现在是敦州的大管家,虞醒说要办州学。这事情其实是他在办。比如找地方,比如通知下面招生等等。 更不要说,敦州初定,所谓的敦州府几乎处于不存在的状态,都要他来做。 他忙得要死。 只是快步走出门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腿一软,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几乎要栽倒在地面上,有一双手从身边来,扶了他一把,说道:“怎么了?” 乔坚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这才想起,他刚到就被安排任务,立即做事,不知道与下面话都说不通的夷人,费了多少口舌,做了多少工作。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合一下眼。 演义里的谋士,掐指一算,我有上下三策。真正历史中的文官,钱粮丁册,百姓民夫,千头万绪。累得如狗。 乔坚就是这样的。甚至因为缺少人手,一个人要做好几个人的事情,更是超级加倍。 第三十二章开讲了 第三十二章开讲了 乔坚回过神来,这发现扶着他的是李鹤。李鹤塞了一个饼子给他。乔坚吃了,刚刚两口,不觉得饿,甚至有一点恶心,但是硬邦邦的饼子下了肚,好像一下子激活胃,乔坚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觉得肚子打鼓,更饿了。 李鹤扶着乔坚去吃饭了。让他吃过之后,好好睡一觉再说其他的。 安排好这一切,李鹤心中暗道:“我也要行动起来了。” 他立即来找虞醒,说道:“公子,我要走了。” 虞醒一愣,说道:“李叔,你要走?” 李鹤说道:“知道了舍利畏大师的故事,李某很感慨,云南蛮夷之地,尚且有忠义之辈,我大宋岂无一二死节之人。我知道我没有料理民政的才能。但是这样的人在四川却是有的。” “我在这里帮不上公子什么忙,我准备回四川,去给公子找人。” “找人?”虞醒说道。 李鹤说道:“敦州人才太缺乏了。能帮上公子你的,也只有乔坚一个人。是万万不够的。公子说的对,欲破鞑子,必须得人,只有足够的人才,才能战胜鞑子。而天下最顶尖的人才,全部是宋人。别的人,我或许不知道,但是四川有那些心向朝廷的人才,我还是知道的。我这就回去,将他们请过来。” 虞醒说道:“可四川局面-----?” 在虞醒看来,四川局面可比云南更加艰难。 鞑子平云南,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打败舍利畏的义军,也是数年前的事情了。不管再严密的封锁与追捕,而今也会放松下来了。四川却不一样。 张珏之死,是几个月前的事情,四川军民的反抗,而今还没有画上血淋淋的句号。 这个时候,蒙古人正崩紧了神经。 李鹤身为张珏身边的人,不是无名之辈。决计会被重点关注的。 李鹤打断了虞醒的话,说道:“舍利畏不怕死,难道我怕吗?在我心中,我早就已经死在重庆了。之前活着,是放不下小姐,不照顾好小姐,将来见了大帅,也不好说话。而今小姐有你照顾,我也放心了。之前我不相信,你能做些什么的。即便现在你说你能打败鞑子,为大帅报仇,我也不敢信。” “但是我愿意,用我这条老命,为你增加一线可能。” 虞醒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背过的课文:“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忠志之士,忽然有了形象。 虞醒知道无法劝说李鹤,他说道:“那等一下云卿,让她来送送你。” “不用了,她来了,是会哭的。”李鹤张张嘴,他其实想让虞醒与张云卿生一个孩子姓张,为张珏延续香火。但是这样的话,他说不出来。虞醒也是名门之后,能力手腕一等一的。是他生平仅见的人物,年轻一辈更是没有能与虞醒相提并论的,不管是大宋的还是鞑子的。 他娶张云卿,张云卿都算不上下嫁,更与入赘一个字的关系都没有。他怎么开这个口啊? 他心中暗道:“算了,还舜卿,让舜卿多生个儿子,过继给大帅吧。” 虞醒见李鹤欲言又止,说道:“李叔,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李鹤说道:“张家没有男丁了,只有舜卿,而且我们这一行人,也就舜卿是读书人,大帅在的时候,说舜卿有将帅之才。希望公子,能够好好栽培。也好将张家传承下去。” 虞醒说道:“我明白。” 李鹤说走就走,干脆利落。挥一挥衣袖,仅仅带走金银若干,一个人也没有带。他自己身手了得,真遇见事情,只要不是大队骑兵围在旷野之中,想留下他,可不容易。带了人反而不便。 只是钱是万万不能少的。 张云卿知道之后,果然哭了一场。但不用虞醒安慰,就很快收拾心情,努力做事。用张云卿自己的话说:“而今,哪里有许多哭的时间?” “夫君,”张云卿说道,“乔长史,说他事务繁忙,实在是忙不过来了,州学的事情,就由我多担待。对于州学,你到底有什么想法,我好安排。” 乔坚之所以将这一件事情,让给张云卿,自然有他真忙不过的缘故。 同时,也有他暗自揣测虞醒的原因。 他很清楚,如果按虞醒的规划,将来州学出来的人才,在虞醒整个政治集团中,都是非常重要的。虞醒与张云卿夫妻一体,乔坚觉得虞醒是期盼张云卿执掌的。这对虞醒将来有好处。 而张云卿自己在诸葛寨开始出来做事之后,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自然也是期盼出来做事的。 虞醒对这一件事情,也乐见其成。说道:“州学,秉承两个原则,第一是实用,第二是人心。” 张云卿对于实用这个原则,非常能够理解。毕竟而今的敦州,是不一个做学问的地方。所以尽可能教授实用的学问,能够立即派上用场。这也是能够理解的。 “人心的原则是什么?” 虞醒沉默片刻,说道:“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等筹备好了,我先讲一节课,你就知道了。” 说起来,当年他是最讨厌上课的教授,如果不是学校有要求,他才不去上课的。在他看来,他要的学生,就必须是那种拿了教材,不用上课就能考满分的,才有资格站在他面前面试。 听了老师讲课之后,才能考满分就没有资格了。 而且却要给一群,字都不认识的人上课。 还真是恍如隔世,不,真的换了人间。 张云卿很快就安排好了。 虞醒要讲州学的第一堂课,也是大课。 根本没有地方,只能让人在校场上听课。正因如此,周围的百姓也都来听课了。 虞醒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面。下面最前坐着的自然是张云卿,王四端,等虞醒的亲信,再外面是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也就是州学的学生。 大部分百姓还是无法抗拒,中午一顿饭的诱惑的。 毕竟,半大孩子吃穷老子。夷人百姓活的很辛苦,一顿饭都是非常重要的。能节省一点是一点。 再往后面,就是一些有闲工夫的老老少少了。 虞醒说道:“今天,我给诸位讲一件旧事,话说商末,商纣王于朝歌不行仁道,祸乱天下------” 虞醒讲课还是有一些水平,不疾不徐地将封神榜的故事,掐头去尾,融合史料,讲了出来。 下面所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毕竟这很符合,芒部百姓的审美,有神仙,有战争,有好人,有坏人。就好像是他们民间流传的故事一样,都忘记了来上课了。 只是乔坚听得皱眉,不是故事不好听,而是他把握不住虞醒的心思。 乔坚固然没有听过这个故事,但是一听就是以周兴商亡为本,添加了一些神仙鬼怪之术,编出来的。这固然不错,放在瓦子里说书,也会有人打赏。但问题是,虞醒在这个场合,讲这个是什么意思? 虞醒讲完之后,看着下面听故事的人,意犹未尽,说道:“你们知道,姜子牙是什么人吗?” 随即又讲起姜子牙。 说起周王室姬姓部落迁居西垂,与姜姓部落世代联姻。 这话说得,乔坚直皱眉头。 对于古代读书人来说,尚书等描写上古书籍是必读的。对于上古历史,要比汉唐历史要熟悉得多。他觉得虞醒讲得似乎有道理,但找不到支持的根据。 甚至有些怀疑,虞醒是信口开河的。 不过,他却听见身后很多当地老人在窃窃私语,对这种部落与部落之间对婚制,他们是很熟悉的。 毕竟,这些部落的生存环境,更接近于中国商周之间的部落,所以他们更能理解虞醒所言,反而是乔坚,想从典籍之中找证据,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听了身后老人们说,附近某某部落就是这样的云云。 乔坚隐隐约约抓住了一条线,但是一时间想不明白。 虞醒顺着姜子牙与姜氏部落接着说道:“姜家乃是炎帝之后,而汉人都是炎黄之后,炎帝之后,有很多散落西北与汉人走得远,就成为了羌人,羌人南下,从西北迁居到了西南,也就是这里。就是你们。你们就是炎帝之后,是中国人。” 乔坚顿时心中透亮,暗道:“使君的心思,放在这个啊?这真是太史公之大手笔啊。” 张云卿此刻也明白了。看着虞醒的眼睛,闪闪发光,好像星星,暗道:“原来这就是人心啊!” 虞醒无时无刻不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与鞑子对抗,最重要的是人力资源的对抗,说起来很可悲,汉人多过蒙古人不知道多少。而虞醒现在却非常缺人。缺汉人,在芒部已经出现了,汉人数量少,夷人数量多的情况了。 将来即便一切顺利,就遇见一个问题。 那就是,对于大部分汉人来说,南宋是亡国之痛,与鞑子作战,是顺理成章的。但是对于这些夷人来说,蒙古人与汉人的区别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为了汉人的江山,与蒙古人打生打死? 第三十三章我是中国人 第三十三章我是中国人 舍利畏这样的精神中国人还是少数的。 但是舍利畏的出现,给了虞醒的灵感。 感谢老祖宗留下的丰厚的文化遗产。 中国是这一片大地上最繁华的地方,中国是文化的制高点,中国是一切美好的代名词。甚至辽国的达官显贵在自己的墓室之中许愿,希望来生托生中国人。 舍利畏这种出现,并不是偶然。 而且老祖宗开放大度的观念,也与后世血统民族论完全不一样的。 中国人是一个文化概念,不是血缘概念。 化夷为夏,从来是历代中国人一直在做的事情。 是的,西南的夷人,没有必要为南宋之亡,与鞑子打生打死,但是作为一个中国人,怎么能忍见我中国衣冠沦为夷狄,自然要相率我中国豪杰还我河山。 这就是文明的威力,文化的威力。 虞醒在台上,也明显感受到了汉人与当地夷人之间的隔阂有些松动了。 对于当地夷人来说,他们对汉人其实一直有抵触的。不管阿济是什么样的人,总算是自己人。甚至与很多人沾亲带故。外人对他们再好,心里还是有一个疙瘩。 这也是为什么,虞醒要拿姜子牙作为切入点的原因。 姜子牙是中国人,毫无疑问的。但是虞醒强调了,他炎帝之后的身份,似乎他的身份就有了中国人与羌人双重属性了。而虞醒在讲封神榜,可以淡化了现实的元素,强化了神仙的元素。 让他们与部落民那种万物有灵,神神鬼鬼的价值观尽量切合。更让这些人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汉人,其实也是一大部落,还是他们的远亲。 这个概念一形成,他们对汉人的抵触,就不自觉地消减了许多。 只是,他们不知道,虞醒想要达成这个效果,为了这一节课准备了多少。 虞醒更是趁热打铁,说道:“今天第一节课,多得也不教,就教几个字吧。” 随即虞醒让人推过来黑板,他在上面写道:“我是中国人。” 下面所有孩子,拿着树枝在地面上,一笔一划,跟着虞醒学习这五个字。 张云卿似乎忽然回到了很多年前的下午,读着很多人读过的诗词:“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 中国,是一个让懂得的人,愿意为之去死的词。 乔坚眼睛湿润了。他心中暗道:“好狠毒,吴起为士卒吮疮,士卒为之赴死。今日公子,让这些孩子想当中华贵胄,恐怕也要用一条命吧。” “不过,如果能在自己的墓碑上写中国人乔坚。而不是蒙古治下四等人乔坚。其实也不错。” 随即,乔坚心中一激灵,好像也被感染了。 虞醒的内心之中,却比张云卿与乔坚冷静得多。 对,张云卿与乔坚,已经将他的想法分析得七七八八的。这是他的用意所在,他需要一个可以令整个西南所有人身份认同的概念。否则,云南各地夷人众多,仅仅纠结于汉人与夷人之间,很难形成合力。 必须用更高一层的概念进行整合。 这也不是他第一个这样做的。 太史公司马迁,将匈奴定义为夏之后,是因为匈奴真的与夏朝有那么一点联系吗? 只是,虞醒更知道,要做到这一点,不仅仅需要一个故事,一个高大上的概念。而是需要实惠。 于是虞醒讲了这一课之后。第二个讲课的是阿七。 阿七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下面的无数对眼睛的注视,一瞬间口干舌燥,他看着虞醒双手抱胸,看向自己,一瞬间有一种安心的感觉,结结巴巴的说道:“我今天要讲的是蘑菇种植技术-------” 一旦进入自己的专业领域后,阿七的语气就安定了许多,将蘑菇种植的原理与技术,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虞醒看着阿七,也有几分欣慰。 阿七的能力超出他的预料。 虽然说,阿七在他遇见过的好学生中排不上号,中国顶尖学府之中藏龙卧虎,虞醒自信自己不输于任何人。但也看见不少能力不在自己之下的人。 但不管怎么说,阿七从小没有受到过教育,仅仅凭借这一段时间的学习,就能将蘑菇种植这一技术学到手,并形成自己的理论。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勉强能做挂名的学生。”虞醒暗道:“可以在一些事情上打下手了。” 他太缺人了。什么人都缺。 虞醒看着下面一个半大孩子,身上都脏兮兮的,头发打结,很多都披头散发,脸上更是不健康的黑黄色,心中暗道:“希望,能出几个有用之才吧。” “种一棵树,最好是十年之前,其次是现在。” “希望你们快快长大成才啊。” 这些孩子不知道虞醒对他们的期望。 上完一天的课程,身上带着一柄破刀的孩子,跑回家中,说道:“阿嬷,阿爹,你不知道,今天先生讲了什么?” 随即嘴巴如机关枪一般,噼里啪啦地将今天虞醒讲的,还有阿七,乃至于其他人讲的东西,全部告诉了父母,当然了,孩子讲话,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乃至于前后矛盾。 但是父母却浑然不在意。 老汉蹲着墙角,笑眯眯地看着说话的娃子。阿嬷坐在一边一下一下织布,时不时看娃子讲得高兴,她也高兴。 总觉得,似乎汉人来了这里,他们的生活变得不一样了。 头人与头人的狗腿子都死了。 还说要分田,而今还让娃子们上学。 他们固然心中遗憾,有些事情不能理解。觉得娃子其实是可以帮家里干活的。不过而今看娃子的笑容,也就不那么计较了。暗道:“有了自己的田,咬牙攒两三年粮食,将来给娃子取了女娃,这一辈子也对得起祖宗了。” 至于娃子在说什么? 他们其实也没有注意听。 娃子说完之后,兴奋的潮红,并没有从脸上消退,说道:“阿爹,阿嬷,我们姓什么?” “姓什么?”老汉说道:“家里没有姓什么?” 阿嬷说道:“不是姓吕。” 老汉说道:“姓吕,姓禄,都是汉人说头人的,我们家不是头人,我们罗罗也不讲这个。” “不,”娃子说道,“我们与汉人一样的,都是炎黄之后,汉人有姓,我们也应该有。学校里老师要登记姓名的。姓名,姓名,没有姓能行吗?” “阿爹,我们姓姜吧,那是天帝姓氏。” 娃子是不能理解,炎帝与天帝的区别,在他看来,炎帝,黄帝都是天帝的一位。自然混为一谈。 老汉笑笑,毫不在意说道:“依你,依你。” 娃子的双眼闪闪发光,就好像星辰一般,说道:“我姓姜,我叫姜娃子。” ******* 芒镇,不,敦州在虞醒与乔坚的努力下,变得安定了许多。 敦州这一块小坝子中,有数条河汇集在一条河之中,然后向下游而去,在虞醒视线看不见的地方,汇入赤水河中。 此刻,虞醒就在一条支流中考察情况。 这里景色很美。 大片大片的鹅卵石。铺设在两山之间,只有冉冉的溪水蔓延而下,最深的地方,不过淹没脚踝而已。虞醒脱了鞋,系在一起,挂在腰间,光着脚,踩着鹅卵石,趟着河水。 只觉得青山在眼,河水在足。温柔而清澈。 只是虞醒已经来这里数日了,不仅仅自己来看,还询问当地老人。比如今日。 虞醒问一个老者,说道:“这里的水,一直是这么浅吗?” 老者说道:“除却夏秋之季,会涨水,到时候大水会淹没整个山谷,平日里,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虞醒说道:“发大水的时候,泥沙多吗?” “多,怎么不多,那水都是浑黄的,哪里有这里这么清澈。其实你可以到下面去看看就知道。下面有很多地方的泥土,都是山洪从山里带出来的。” “哦-----”虞醒说道:“在什么地方?” 老者带着虞醒,来到他说的地方。果然踩在结实的泥土之中。 虞醒一伸手,身边的人抵上长刀,虞醒用长刀在地面上挖了一坑,抓了一把泥土,死死捏了一把,随即松开,虞醒暗道:“腐殖土,黑肥的。” 看一个地方,还不够。他要看这个土层的形状,有厚度,从而倒推出发洪水的时候,能携带多少泥沙。 只是长刀挖土是很麻烦的。 虞醒心中暗道:“下一次带一柄洛阳铲。” 洛阳铲不仅仅可以用来盗墓,这种土层勘探与取样,都是很舒服的。是野外勘探,居家旅行,杀人埋尸,不二选择。 经过十几日的勘探,虞醒心里已经有谱了。正如他之前的预料,敦州大有可为,修建水库,整修河道,平整土地,再加上开辟梯田,整个敦州,再开辟十倍的土地都没有问题,如果再加上经济作物。给他数年时间,足够让敦州富甲天南。 只是,这里面的投入也是非常大的。很多工程,以二十一世纪的目光来看,也不能说小。 要知道,敦州后世之镇康,才摘掉贫困县的帽子,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虞醒手中的资源太有限了,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不过,并不是什么事情都不能做的。 第三十四章淤田计划 第三十四章淤田计划 虞醒内心之中,已经设计出两三个短平快的工程了。只是在等待时机。 “使君,使君。”乔坚带着一行人远远的看见了虞醒,大声喊道。随即也摘了鞋,趟着水,走了过来。说道:“你在这里,让我好找。” 虞醒一看乔坚过来,心中暗道:“时机看来成熟了。” 虞醒等待的时机,不是别的。就是乔坚的工作。乔坚的事情做好了,就能进行下一步了,而今乔坚过来汇报,应该是事情做得差不多了。 果然不出虞醒所料。 乔坚到了虞醒身边行礼说道:“不负使君之托,总算是有一个了结了。” “十七都,三千七百户。田粮册子也一并修订过了。我估计到了秋天,能收上来万石赋税。”乔坚一边说,一边讲钱粮册子递给虞醒。 虞醒将手中长刀递给左右,就着河水洗了手。擦干之后,才接过册子。看着上面一笔笔工整的字迹,以及乔坚瘦得突出的颧骨,就知道乔坚的辛苦了。 大半个月时间,建立敦州刺史府,建立一套治理体系,即便有芒部留下的一些田册底稿,即便有其他人帮忙,即便这里面有很多问题不完善。但是其中辛苦,局外人是很难领会的。 虞醒说道:“乔长史辛苦了。” 乔坚说道:“不辛苦。分内事。” “使君,”王四端说道:“敦州军现在开始组建了吧?总不能一直是空架子吧。” 王四端作为敦州军左统制,自然要为自己的部下争取利益,在虞醒确定建立起敦州军的时候,他就要钱粮,要装备,要扩军。但是都被虞醒挡下来。 虞醒当时说,当务之急是先建立州府,能将赋税收上来,才有钱养兵,否则单单靠那一点战利品,坐吃山空,不是正道。 王四端自然是说不过虞醒的。 这不眼巴巴的等着乔坚将敦州的内务处理出一个大概来,就想让虞醒答应扩军。不能一直是当初跟随他打芒部的三百多人吧。 虞醒摇摇头说道:“还不是时候。” 王四端说道:“怎么还不是时候?公子,您是知道的,不是打下芒部,就万无一失了,虽然说,舍利畏大师的劝说之下,其余寨子都表示了对我们服从,但是这都是虚的。只有刀子是真的。万一有人学我们突袭芒部,我们也是吃不消的。三百多人决计不够的。” 虞醒说道:“四哥,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和你说,就是汉军的待遇问题。” 王四端一愣,说道:“待遇?” 虞醒说道:“当兵吃粮,天经地义。而今芒部百姓各个分田。跟随我们打芒部的老人,总不能比不上芒部百姓吧?” 王四端说道:“那分田便是了?” 虞醒说道:“田从何来?芒部每一块土地都有主的。”虞醒拍着手中的册子说道:“都在这册子上。从哪里分田啊?” 其实,虞醒手中不是没有一些田土的,毕竟杀阿济的时候,不仅仅杀了阿济一个人,还杀了阿济一些亲信。他们的土地是可以充公的。 但比起所需要的土地,还是不够。 而且是远远不够。 王四端傻眼了。 他沉思片刻,说道:“公子,俺老四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却知道,人不能忘本,没有三百兄弟,就没有这敦州的基业,总不能让他们比不上芒部百姓吗?” “自然不会。”虞醒说道:“我这些天就是在做这一件事情。” 虞醒从来都很清楚。 他以三百人夺芒部,不安定人心。有心人振臂一呼,很有可能芒部易帜。所以虞醒当机立断,分田授地。毫无保留, 当时收买人心,得到芒部部众的支持才是最重要的。 必须要快。要让芒部百姓迅速打消对抗心情。否则就没有之后,很有可能被阿济某个残部振臂一呼,想突袭阿济一样,突袭了他们。 看似顺顺利利,其实其中很多危险,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什么叫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全力以赴,还怕不够,怎么可能预留什么土地? 而今虞醒才有时间思考军队的待遇问题。 首先募兵制是不可能的。无他,敦州太小了。就那么多钱粮,根本养不了太多兵马。最好的办法一方面是全民皆兵。这也符合敦州的实际,这里的民风彪悍,是男丁都能上阵。 只是总要给报酬,不可能什么都不给。让人上阵杀敌。 那就是授田。百姓服兵役的报酬一部分就在田上了。如汉唐之制度。 但是这就有一个问题,跟随他过来的诸葛寨一千多人,该怎么安排? 他们是跟随虞醒的老人,是有功之臣。必须是最好的待遇。否则不要说别人了,王四哥跟随他最长的老人都觉得不行。直接影响内部团结的。 虞醒很明白,他的统治核心,其实就是虞家与张家联合,诸葛寨的汉人。之后才是芒部的夷人。他决计不能不顾自己的基本盘。 但是,从什么地方给他们授田,从芒部百姓手中分出一部分土地,自然是可以的。 却也最不可取。 这就直接形成汉夷对立,土客之争了。 “什么事情?”王四端说道。 虞醒伸手,指着两山之间蔓延荒滩说道:“就这里,只需修一条河道,两山之间,足以开出数千亩土地。足以为军中授田。而且都是上好的淤田。” “一亩可当三亩。” 王四端说道:“什么?真的吗?” 乔坚听虞醒这里一说,心中一动,再看眼前的山谷就大为不同了。 遍布鹅卵石的荒滩,似乎在一瞬间变成了良田。只需为这一条河修好堤坝,将河道缩小到一定规模。 两边的荒滩就可以用泥土填平,乔坚看着脚下的泥土,也发现,这荒滩看似遍布石头,但是下面其实并不是石头。而是大量石头被水流冲到这里,水势减缓之后,冲不动了,这才滞留在这里,并不说下面也是石头。 完全是可以种田的。 “使君,”乔坚说道:“我看这里每年夏季应该会发洪水的。如果我们修建河道,到了发洪水的时候该怎么办?” 虞醒说道:“他不发洪水,还不好办的。” “我计算过,根据往年洪水在两侧山崖上留下的痕迹,已经流域面积计算,”一连串专业术语从虞醒口中崩出来,什么径流量,最高水位,含沙量比值,可得。虞醒的目光扫过乔坚与王四端两个人的脸,他们两人似乎满眼都是星星,都写着:听不懂。 虞醒叹息一声,直接说结论了。说道:“只需挖深三丈,宽两丈的河道,就足够了泄洪了。甚至这一条河道也不需要现在挖。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修建一道高三尺,连接两边的漫水坝。将山谷完全截断。” 乔坚听了,满头雾水说道:“使君,这又是为什么?” 虞醒说道:“这一片荒滩,不管是平整,还是清理石头,都需要很多人力,我们现在哪里有那么多人力,但是我看过了,每年都会有很多土石从山中冲下来,修建这一座漫水坝,一拦,水流就会在这里慢下来,从山中带出来的泥沙会沉淀在上面,水会流下来。” “如此一来,这个漫水坝以上,自然会被淤平,不用一人之力。” “如果天公做美,一场大雨就能把这里淤平。即便天公不做美,也不过多几个月而已。省去无数人工。” “我算过,动员所有壮丁,不过十几日就成了。” “百姓见了有利可图,才会愿意跟着我们继续做事。” 这才是虞醒最后选在这里的原因。 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 大部分百姓分享成果是可以,但是让他们付出艰苦的代价,去搏一个未知的可能,却是万万不行的。 虞醒十分冷静与清楚,他在敦州百姓中威信未立,大部分人只是不讨厌他,至于爱戴什么的。根本不可能,现在动用民力修大工程,百姓非造反不可。 而这个工程,最开始的工程很小,不过一道数里长,高三尺的石头墙而已。 石头可以就地取材。数里长看似很长,但是数千人一起动手,工程量也不大。一旦淤出田土之后。百姓见了利益,接下来的挖掘河道,修建堤坝等等的工作,才能推进下去。 敦州可以修建的水利工程有非常多,却只有这个工程,可以借天地之力。而少用民力。 乔坚好容易才明白了虞醒的思路,这不由让他想到了宋朝一件旧事。 北宋年间,皇宫大火,皇帝命丞相丁谓修缮,丁谓首先在开封大街取土烧砖,然后将附近的水引入沟中,让运输建筑材料的船直接到宫殿。最后修建完之后,将建筑废料填充街道,一举而三得。省了不少功夫。 而今看来虞醒今日之策划,不在丁谓之下。 不,应该是在丁谓之上。 无他,丁谓不过是省人力,而虞醒却是借天地之力为己用。 简直是神鬼莫测。 乔坚说道:“使君巧思,冠绝天下,属下服了。” 第三十五章开工 第三十五章开工 虞醒对王四端说道:“这一件事情,四哥也要参与进来。” 王四端有些诧异,说道:“使君,你让我轮斧子砍人,不管杀谁?我都没有一句话,但是这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虞醒虽然有些头疼,依旧解释:“四哥,你觉得,打仗到底是什么?” 王四端打了一辈子仗了,对这一件事情最了解不过了。立即回答:“打仗就是杀人。” 虞醒追问:“那怎么才能打赢仗。” “将赏钱给足,不瞎指挥,上头开战了不跑,就能打赢。”王四端摸着自己的大胡子沉思片刻,郑重的说道。 虞醒愕然。 王四端说得不能说不对。 只要开战之后,南宋高层能够坚持到最后,宁肯战死都不逃跑,不说打胜仗,就是打败了,也不会太惨了。襄阳打了五年有余,最后还是吕文德投降,在襄阳之后,每一次打,几乎都有人先逃。 这才将举国兵力葬送地。 王四端作为一个中下层将领,在自己的视角上,这个论断,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是这个高度,却不是虞醒期望的高度,虞醒犹豫了一下,说道:“四哥,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们以弱敌强,人尽其用,物尽其才。” 虞醒不懂打仗。 在打过上一战后,心中对军事上的领悟依然不深。 在他看来,军事有两个要点:组织模式,与伤害输出。 组织模式,就是如何尽可能地将人员组织起来,这是一个管理学的问题,伤害输出,就是具体的军事技术的问题,就是如何杀死敌人。 这两者缺一不可。 至于军事是一门艺术? 在虞醒看来,那是文科生的呓语,只有什么也不懂的人,才会将军事神秘化。 王四端说道:“公子,我不懂这个,您说便是了。我服从命令。” 虞醒有些无奈,暗道:“也罢。”虞醒希望王四端成长起来,但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说道:“每一个男丁都必须准备上战场,这一次修建水利工程,就是一次预演与训练。现在能让所有男丁都在我们的指挥下修建水利工程,将来就能组织他们上战场。所以,敦州军所有人都必须参与进来。” “这不仅仅是修建水利,也是一次准军事行动。” 王四端心中暗暗嘀咕:“这不是厢军的事情。”在宋代有很多厢军,不负责打仗,却专门营造水利还有其他事情。王四端心里并不是太情愿。但是却不可能拒绝虞醒。 说道:“我明白。” 虞醒心中暗道:“你其实不明白的。” 军民联合,既是出于现实的需要,又要充分地利用人力物力。但也隐藏着虞醒的希望。 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更好地建设军队。但是对着模本模仿还是懂的。模仿自然模仿最厉害的。 只是在这上面,虞醒不知道该怎么给王四端,还有其他人解释。 “或许,我其实也不是太明白的。”虞醒心中暗暗揣摩:“如何才能建设一支作风良好,能打胜仗的军队啊?” 很多事情,不能可能完全清楚了才去做。只要方向正确,就可以大胆上路了。 ******** 山谷之中,天气晴朗。 在虞醒等人的监督督促之下。 所有人都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一次行动之中。 虞醒本部嫡系汉军,全部参与,州府之中所有官员吏员也都参与之中,甚至芒部所有壮丁都出动了。 从天空俯视,群山之中,被河流冲出一道山谷,山谷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线条,细细看,才发现,这浅浅的线条,是人。 近万男丁,排成一条线,掘土,打地基,修建三尺高的堤坝。在虞醒的组织安排之下,倒也没有出什么大事。大部分事情都由乔坚处理了。用不上虞醒。 毕竟这样的小工程,比起中国古代历史庞大的工程,简直是小的不能再小了。 唯一让虞醒感动不舒服的事情,就工具不是太舒服的。有大量木头工具,铁质工具,并非没有,总体上来说数量不多。毕竟,芒部当初上阵的武器,都是大杂烩,更不要说更不受重视的劳动工具了:土司不会亲自下场劳动,他才不在乎下面得用什么工具。 而且不仅仅是这里的工具,虞醒还知道,州学之中缺少纸笔,缺少书籍,总之,各方面什么都缺。 虞醒暗道:“这是一个问题。” 虽然虞醒已经竭力将这一件事情做到最好了。 并不是说,这一件事情对芒部百姓就没有影响了。 这一次州学的学子也参与其中,做一些轻松的事情。毕竟十几岁的孩子,在这个时代也是一个劳力了。 姜娃子腰间挂着,不管走到什么地方都要挂着的长刀,靠在石头上休息。营造虽然累,对于从小帮助家里干活的姜娃子,不算什么。 “要我说,汉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身形微胖的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说道:“他要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情,根本就是白做工,这三尺的石头墙,等下雨,洪水一冲,就会冲垮了。” 这个孩子姓龙,叫龙山子。 在芒部有姓的人,都是与土司有关系的。 龙山子家道早就中落了,否则,杀阿济的时候,龙家也未必能幸免。但是总体上来说,龙家对虞醒的种种做法,是最不满意的。 龙山子在家里听父亲龙大山说,汉人坏了规矩,背弃的六祖的法度,夺了慕祖传下来的芒部云云。他是对什么汉人夷人都是炎黄子孙,最无感的人。 这一次被叫出来干活,也是最抵触的。 姜娃子说道:“使君说了,不会的。” 龙山子冷笑一声,说道:“他说不会就不会了?你就信他。” 姜娃子斜眼看龙山子,说道:“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使君让我读书了。你如果真不满意,去跟夫人说,不要跟我说。” 龙山子哪里敢与张云卿说这些,不要看他私下说这个,说那个,但是不要说在张云卿面前了,就是在任何一个汉人面前,他都怕得很,不敢大声说话。 龙山子很想说:“我才不稀罕读书的。” 但是他说不出口。 他知道,他其实是稀罕的。 最了解读书重要性的,不是姜娃子这样的人家,反而是如龙家这样家道中落的人家。龙山子很清楚,他家里的情况,如果不是虞醒办了州学,他是万万不可能请人教他读书的。 但是并不妨碍,他觉得芒部是他们的。而今却不是了。 龙山子看向身边的高大木讷的孩子:“吕安,你说,你什么想法?” 吕安是与吕敢当有一些血缘关系的。不过吕安与阿济之间也是有血缘关系的。龙山子觉得吕安与他都是有姓的人,觉得吕安会过来帮他说话。 吕安一愣,似乎从沉思之中惊醒:“什么啊?” 龙山子与姜娃子,吕安这三个人是州学之中学习最好的三个人,很自然地抱团了。 姜娃子其实不想聊这个了,岔开话题:“吕安,你刚刚在想什么?” 吕安说道:“我在想这个工程几天能做完。” 姜娃子顿时来了兴趣,他用树枝在地面上写写画画,半日说道:“四天。” 吕安说道:“我觉得要五天。” 姜娃子与吕安就这一道数学应用题争论起来,龙山子暗暗鄙视两人,暗道:“都还是孩子,什么都不懂,不懂汉人用心之险恶。”片刻之后,也忍不住加入讨论之中。 事实证明,吕安算对了。 整个工程只用了五日就结束了。 工程结束之后。 虞醒沿着三尺高的堤坝细细看了一遍,也算是验收了。 在虞醒看来,其实做得很粗糙。甚至他肉眼看见有很多缝隙。为了施工便利,虞醒对技术要求并不高,当地百姓一定能做到的。 这种粗糙,并不是技术不能达到,而是很多百姓其实,并没有用心。 虽然在他的设计之下,水势到这里一定会慢的。泥沙会自动将缝隙给填平的。 粗糙点也没有什么。 只是,这反应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民心未附。 一个人或许会隐藏自己的心思,但是一群人,却是很难隐藏的。 聪明人会做伪装,但是聪明人在人群之中,总是少数的。而藏不住的心思,很多时候都在自己的工作之中表现出来。没错,每一个在磨洋工的打工人,都在表达对老板的鄙视。 不知道那些老板人看不得看出来。但是虞醒看得出来。 想要让收复民心,却不一件容易的事情,虞醒知道这一件事情是急不得的。只是----- “人心啊------”虞醒心中暗叹,他其实也知道,大部分百姓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实惠不低头:“只能等一场大雨了。希望这一场大雨之后,他们能有一些改变吧。” 虞醒算算时间,已经入夏了,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虽然在深山之中,要比平地上清爽很多,但也感觉热了,一场大雨,也应该快要到了。 第三十六章雨至田出 第三十六章雨至田出 夜里,龙山子忙碌一整天。 堤坝修好之后,这几日,使君从州学之中挑选了十几个,学习好的少年。跟随使君,与马先生做事。马先生,就是阿七,阿七姓马,只是平日没有提起而已。 首先做的是炭笔。将木头烧成炭,然后粉碎,粘合,外面包裹木棍,做成炭笔。 不过,这里面的问题很多。各种麻烦,什么比例,什么材质的问题。 有说不完的问题,唯一的福利,就是每人分几根残次的炭笔。 龙山子摸着几根炭笔,此刻他手上全部是洗不过的炭色。忽然不觉得累了。 “咚咚。”忽然外面传来敲门声, 龙山子先将炭笔藏起来,起身说道:“谁啊。” “我,”一个声音传来。 龙山子反而不动了。 小地方大多都是熟人,一开口,就能听出来谁是谁。但是这个声音,却不是他熟悉的声音。 却听龙山子的父亲立即起身,说道:“是龙则溪吗?” 龙山子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腿脚上有很多泥泞,还有一些疲惫,好像是赶了好长时间的路,他对龙山子的父亲说道:“大山阿兄,是我。” 龙大山,被所谓龙则溪一句阿兄,叫得很是兴奋,推门而出,左顾右盼,看没有人发现,连忙将龙则溪拉进来,说道:“龙则溪,而今汉人管得严,编了保,要家家联保,有外人要禀报保长的,你来的时候,没有被人看见吧?” 龙则溪说道:“我小心的很,没有被人发现。” 龙山子心中一动,暗道:“原来是他。” 龙则溪,不是名字,是官职。他就是芒部东南防线一个则溪的负责人。龙则溪是尊称,龙山子也是常常听父亲说过他。他比吕敢当年长,也是勇力非常,但是比吕敢当有脑子。 混到外面当则溪。 其实那个则溪近乎是他自己的领地了。 龙山子,其实也见过他,只是时间久远。已经记不得了。不过对他的事迹还是很熟悉的。 龙大山还是小心翼翼去外面转了一圈,才说道:“则溪,你来这里做什么啊?” 龙则溪说道:“看看汉人在芒部做什么?”龙则溪的眼睛之中充满了野心。 龙山子忽然有一些不安,摸着自己的炭笔。 这一段时间在州学的一切一切浮上眼前,读书,写字,学习算术,还参与制造炭笔,一切搬石头,很多很多事情,是他之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如果赶走了汉人,他回到之前,如何面对姜娃子与吕安。 龙大山说道:“汉人为了收买人心,将芒部的土地分给所有人,我家都分十几亩土地。一时间上上下下都向着他。而且管得很严。更是一人犯事,全保连坐。” “又要让人做苦役,搬石头,修什么堤坝,很多人都非常不满意。则溪只需等待时机,一定会有机会的。” 龙大山看着龙则溪的目光之中,闪烁着油灯的光芒。好像跳跃的火焰,有一种叫做野心的东西,在悄悄的生长。龙大山是在说给龙则溪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龙则溪将龙大山的神态尽收眼底,心中已经了然几分,转过来问龙山子,说道:“孩子,你应该在州学上学吧。” 龙山子有些回避龙则溪的目光,说道:“是。” 龙则溪说道:“都学些什么?” “写字,算术。” “写一行字,让我看看。” 龙山子不舍得用自己的炭笔,就找一个木棍,搬出自己练字的沙盘,在上面信手写下:“我是中国人。” 写完之后,才忽然想道:“我怎么写这个了。” 龙则溪看着这一行字,好久好久,似乎在端详笔锋,说:“写得不错。” 随即龙则溪又细细问了龙大山,龙山子父子很多话,龙大山积极开口,一开口,就没有好话。龙山子却言语谨慎,不敢说不好,也不敢说好。龙则溪却喜欢问龙山子更多的细节。 问过之后,龙则溪就要告辞离去。 却听外面风雨大作,黑夜之中的大雨,就好像是无形的结界,将房间从天地中分割开来了。暴雨更是暴躁地拍击茅草屋的房顶。整个房子都在瑟瑟发抖。 却是走不得了。 龙父说道:“人不留客,天留客。今日则溪留下,是天意。” 龙则溪说道:“是走不了了。”他很清楚,在这种大雨之中走山路,简直是找死。于是只能在龙家住上一夜。他转过身看着龙大山,眼睛之中有几分微妙,说道:“那就打扰一夜了。” 夏季的雨,不来则矣,一来就是大雨。 一场大雨之后,上天还意犹未尽,淅淅沥沥的洒些小雨。 大雨过后道路难行,在这大山之中,一个失足,就会摔死。连绵不断的小雨,更让人不知道,是不是有另外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龙则溪只能等两日,等山路好走之后,再厉害。 只是这一等,就出了问题了。 这一日,天公作美,终于放晴了。周围山路尚不能走。但是在芒部内部走动,已然无碍。憋屈了数日的人们,都纷纷出门。 龙则溪躲在房间之中,不敢出门。怕人发现。龙大山龙山子父子都出门。 只是,他听见外面有人高声叫喊,说什么田不田的。随即听见一阵阵脚步声,还有大声喧哗的声音。不一会儿功夫,左邻右舍,周围的人似乎都跑了。 龙则溪心中疑惑越来越大。 他此次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芒部巨变对他影响很大的。龙则溪在外,受到了极大的压力。他不得不来看看,虞醒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从而决定自己的选择。 只是,今天的事情很是奇怪。 他在芒部住过很多年的,这种所有人都跑出去看热闹的情况,却很少见。 山里哪里有什么热闹啊? “难道我的行踪暴露了。汉人正在设法抓我吗?想办法将人都引走?”一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拿起斗笠,遮盖住自己的身形,就出了村子,发现大批人都向西南方向而去了。 犹豫了一下,本来想走。好奇心驱使,决定去看一眼。就远远地看上一眼。 这一眼过去,心中一愣,下巴都惊掉了,忍不住脱口而出,说道:“这不可能?”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原本好几里的荒石滩,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土地,固然其中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石头,但是稍稍平整一下,就能种地了。山里最缺良田,而且这里有河流,那就是水浇田。 他不能准确判断到底有多少土地。 千亩,两千亩,甚至更多? 他的领地之中,水浇地有没有眼前多,他都不敢确定。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来之前,其实偷偷看过,龙山子父亲所言的役使百姓做苦力的工程,没有看出来什么。怎么几日之内,就发现了这么大的变化。 等于一日之间,芒部多出一个则溪。 简直不是人。 是神仙。 神仙法术,也不过如此了。 龙则溪内心之中,有十八级地震。一时间他的脚停下来了。他虽然感觉到了危险,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拽着他的裤腿,让他难以离开。 他想再看看,虞醒的法术到底怎么变。 觉得是神仙的,并不仅仅是龙则溪。真正受到极大震撼的,是参与过这一项工程的所有人。百姓们里三重,外三重的不顾泥泞围在堤坝附近。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石头堤坝是他们修建的。每一块石头,都是他们摆上去的。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加难以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人远远看着虞醒,提起虞醒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 “我听说啊,使君与龙王下了一盘棋,龙王输了,这才将这里让给使君。将河滩变成了良田。” “真的,假的,使君当初说修建这堤坝,不就是为了,为了淤田。淤田。” “这里哪里有假,使君说什么,你们都信什么?你们不想想,这河滩在这里,几百年了,谁想过将这里开成良田啊?是不想吗?是龙王不许。” “使君真厉害。”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忽然有人低声说道:“这田准备让谁种啊?” 一旦联系到了切身利益,无数人的眼睛闪烁起来。 总体上来说,敦州是人多地少,土地的产出固然重要,但是大山之中打猎,还有其他营生,也很重要。 但是渔猎生活,哪里比耕作更确定。 虽然说种地,也可能遇见天灾人祸,出现颗粒无收的情况,但是打猎,出去一天,乃至于几天,一点收获都没有,反而遇见恶劣天气,或者说猛兽,乃至于其他人恶意的伏杀。一去不回的更多。 如果有选择的话,大部分人都希望能够种地。 这些土地让谁种?谁都希望让自己种。即便他们有了自己的土地也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他们眼神灼灼地看向虞醒一行人的背影。 却不敢上前询问。 之前他们对虞醒是畏惧居多。 毕竟,一夜之间,干死前头人,这是一个狠人。 第三十七章民心可用 第三十七章民心可用 现在更发现这不仅仅是一个狠人,而且是一个能通鬼神,有本事的狠人。岂能不怕,又岂能不尊敬。 就越发不敢上前问了。 此刻虞醒,也带一行人在视察堤坝。其中有乔坚,王四端,以及其他武将,还有州学的张云卿,以及阿七,带着自己最得意的几个学生,都是参与炭笔工程的孩子。 虞醒说道:“乔长史,准备下一步的工程吧。” 这个堤坝,仅仅是一个开始,要重修修整河道,才能确保这里真正成为水浇田。 乔坚说道:“请使君放心。” 乔坚指着远处的百姓说道:“使君你看,民心可用。” 虞醒看过去,远远地看见,那里站了很多人,几乎一眼看不到头,芒部所有的百姓都来了。虞醒看不清楚每一个人每一张脸,但是看出他们所有人情绪。 那就是一种惊奇与渴望。 惊奇,是不明白这一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渴望,却是希望能分一杯羹,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好。 一句话:民心可用。 虞醒说道:“他们只看上去可用而已,想要真正的民心可用,还需要做一件事情。四哥。” 王四端说道:“属下在。” 虞醒说道:“我让你去问的事情,你问过吗了吗?” 王四端说道:“已经问过了。” 虞醒说道:“下面人是什么想法?” 虞醒让王四端去调查的事情,就是对汉军的安置方案。 虞醒对汉军的安排,有两个方案,第一个就是授田,也是最基本的方案。保证每一个汉军只要愿意,就能在这里分自己的田。甚至虞醒出面担保,让他们与芒部的百姓成亲。 成家立业。 这是虞醒必须做的事情。给跟随自己的人以回报。否则下一次用人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第二个方案,就是发饷的方案。也是选拔精锐的方案。 就是也授田,给饷银。要的就是精锐。 其实虞醒对未来的军事方向,一直有自己的思考,他只能走少数精锐,与大量普通士卒的路线。 这是基于现实的选择。 想不花钱养兵,养得只能是这种有自己土地的义务征召兵。在虞醒看来,这些士卒能保持最基本的战斗水平已经不错了。但是他要对付的人是谁?是蒙古。 是冷兵器时代绝对霸主。 虞醒自然是需要能够摧坚拔锐的精锐之师。是能与蒙古精锐正面交锋的精锐。不如此,不能破元。 只是以敦州的力量,根本养不起多少。这样的军队消耗,十倍百倍于普通军队。 现在养不起,不代表将来养不起,虞醒也要选拔出种子来。 作为最精锐的军队,自然也要最可靠。虞醒自然要从自己最初的班底之中选人了。只是这事情也不能强求。 王四端说道:“问过了,个个奋勇,只有百余人合格。” 虞醒说道:“不少了。招兵。分田。” 王四端一愣,说道:“公子,我粗粗看了,这里的土地能丈量出两三千亩。但是分给汉军之后,也不会剩余多少了。又能召多少兵吗?” 虞醒说道:“四哥,有时候,不需要真的有,只要别人觉得你有就行了。另外,芒部这样的水利工程,有好几个。甚至------”虞醒觉得如果能营造一座水库的话,能开出的土地,就不仅仅是万亩了。但是这样的工程,并不是现在的他能做的。也就略过不提,改口说道:“从军之后,想要授田,也必须有军功的。即便有了军功,也必须一批一批地授田,放心,现在没有,到时候决计会有的。” “先招千人吧。” 其实虞醒开出来的期权,只是这个时代没有这个概念而已。 王四端说道:“我明白了。”他未必完全明白虞醒在做什么。但是他只需明白一点,跟着虞醒埋头做便是了,叫做什么,就做什么。 “使君。”张云卿说道:“不知道,使君准备招募多少精锐?” 张云卿跟随张珏这么多年,自然明白虞醒这样做的用意,她这才忍不住问道。 在正式场合的时候,张云卿称呼虞醒为使君。 虞醒沉吟片刻,说道:“一百二十人吧。百人步卒,二十骑。” 张云卿说道:“起名字了吗?” 虞醒说道:“名字?” 这么一支小队伍,还需要取名字吗? 张云卿说道:“可以叫宁远都吗?” 虞醒不明就里,王四端已经明白了,他低声在虞醒耳边说道:“张帅官至宁远军节度使。” 虞醒说道:“不用叫宁远都了。就叫宁远军。” ******* 招兵的命令,还没有正式下达,已经小道消息漫天飞了。 一时间人人都知道了。 一听说,立下军功,可以分田。一时间群情激奋。 虞醒拿下芒部之后,做了不少事情,才算是在百姓之中建立的威信,让百姓们相信,虞醒答应下来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而舍利畏所谓之六祖九部,是他们自己说的,汉人对他们的称呼,叫西南夷。具体一点,叫黑夷,再具体一点叫罗罗。民风彪悍,小孩子都喜欢带刀,一言不合,斗个生死的事情都常有的。 更不要说,跟着土司打仗。对他们来说都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只是跟随土司打仗,打赢了又怎么样? 强如吕敢当,想要一个女人,都不能到手。至于其他人,就更等而下之了。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一战,一打就崩了。 谁拼命谁傻子。 而今,却不一样,打赢了有土地。 谁不想当兵了,对于他们来说,杀人这个业务,要比种地更熟悉一点。 只是很快就传来消息。说名额有限。只有千人。 一下子给这些人泼了一盆冷水。 芒部所有壮丁有万余人之多。谁上,谁不上啊? 龙大山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下了决定。 他虽然有龙山子这个孩子,但是他年龄并不大,不到三十岁,正年轻力壮,更是上阵砍过人。在今日之前,他觉得汉人来了夺了他的部落。他毕竟是与土司有这样那样的关系。但是而今,他忽然发现,其实他有可能重新回到头人的行列之中的。 这种家道中落的人家,向上爬的意愿是最高的。 龙大山其实也明白,即便阿济在,他也混不过去,但好歹有一点希望,沾亲带故的。汉人到来,覆灭他向上爬的希望。他自然怨恨。而今他发现,似乎有一条阳光大道就在明前。 是的。 别人看着田亩,但是龙大山却看重,似乎能通过军功往上爬,爬到更高的地位。 所以,这一次从军,他一定要加入。 但是怎么才能保证一定能加入啊? 龙大山,眼睛一转,心中暗道:“对不起了。老兄弟。” 他立即决定去找虞醒,去告发龙则溪潜伏进村子。 ******** 堤坝之上,一行人坐在石头上继续议事。 “征兵的事情,已经上了正轨。”虞醒说道:“乔长史,四哥,吕敢当,你们多操心。” 虞醒点名,三人立即出列,作揖行礼说道:“是。” 虞醒说道:“另外一件事情,就要注意了。就是各种物资的匮乏,州府的笔墨纸砚,军中的甲胄弓弩长刀。田里的农具,等等。什么都缺。而今是一点也不能拖延了。” “阿七。”虞醒说道。 阿七立即出列说道:“属下在。” 虞醒说道:“州学笔纸的事情,你筹备得怎么样了?” 阿七说道:“纸张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我找到一个造过纸的老师傅,用竹子造纸,过一段时间,就能稳定产出了。只是毛笔,虽然有人会制笔,实在太慢了。恐怕也只能用炭笔了。” 虞醒对此早就有预料,但是还想让阿七自己得出结论。只有自己经历一遍,有些事情才会懂。 原因很简单,毛笔所用的毛,不管是兔子毛,狐狸毛,还是猫毛,耗子毛,都是生物材料。这年头没有稳定的养殖业,想要稳定的产出这些毛,根本不可能。 既然不稳定,又如何冲产量啊。 炭笔就不一样。完全能工业化生产。 虞醒说道:“炭笔的事情怎么样了?” 阿七说道:“木炭有很多的问题,即便经过粉碎,压制之后,还很容易出现断裂,特别容易碎。” 虞醒说道:“还是需要铅。”随即叹息一声说道:“不仅仅需要铅,还需要铁。” 芒部这个地方,几乎什么缺。 虞醒也只能想办法用木炭代替铅,其他他设计的那一套工艺,将木炭,粉碎,加热,压制,如果做好了。其实也没有问题的。只是芒部也缺少有水平的手艺人。 至于铁,更是什么事情都要用,岂能不缺。 “使君,其实我们这里应该是有铁,还有铅的。”吕敢当挠着头说道。 “我知道。”虞醒说道,他对这一带矿产资源是一定的概念,他知道,滇东北,黔西北,这一带矿产资源丰富,不仅仅有铁,还有铜,甚至还有金银。 问题是在哪里? 第三十八章龙则溪 第三十八章龙则溪 虞醒说道:“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吗?” 吕敢当努力回想了一番说道:“泥槽有。有人负责给芒部供应铁器。” “他叫龙狗儿,会打铁,因为给芒部供应铁器的功劳,外放到泥槽去。好像是那边有铁矿。” 虞醒心中暗暗皱眉:“东南方向,应该是贵州毕节方向,但是这个泥槽的地方在什么地方?” 西南很多地方,开发比较晚,有信史的时代,是从明清开始的。比不上中原很多地方,很难将这些地方与现代地名对应起来。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矿。 虞醒回想到这个人说道:“他不是叫龙则溪吗?” 舍利畏说过,芒部四大则溪之中,有一个姓龙的。应该就是此人。 “对。”吕敢当说道:“他当上则溪,人模狗样的,不让人叫他狗儿了。俺石头可不惯着他。” 一阵无语。 虞醒咳嗽两声,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吕敢当这个行为。 他本想让吕石头联系龙则溪,只是听刚刚一番话,心中暗道:“算了,他们两个关系应该不好。”说曹操曹操到。 这个时候外面有人来报,有一个叫龙大山的人,有要事禀报刺史。 虞醒立即说道:“让他进来说话。” 不管龙大山说什么,虞醒都会让他进来,因为龙大山自己没有意识到,他其实是第一个主动来找虞醒说事的芒部百姓。其他芒部百姓,敬虞醒也好,怕虞醒也好。总是不敢上门的。 官与民之间,是有天然的隔阂的。 官府固然有权威,但如果让百姓敢怒而不敢言,因为百姓不敢言,他们会用其他方式表达自己的意见。 比如拎刀子砍人。 别的地方的百姓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但是大山之中的百姓,却是能做出来的。 现在有第一个上门的人,虞醒自然好好接待。 龙大山内心之中已经打了不少腹稿。但是此刻,见了虞醒,大脑一片空白,颤颤巍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虞醒连忙搀扶起来,并让人给龙大山送一杯热茶。 龙大山这才安定心神,将龙则溪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虞醒暗道:“来得正好。”立即让人跟着龙大山去他家里,将龙则溪给“请”过来。 龙大山得了重任,整个人眉飞色舞,趾高气扬,世界在他的眼前,好像变得不一样了。他忽然看见了人群之中的儿子,带着几分焦急地看着自己。 龙大山给身边的人打了一个招呼,走上去跟儿子说一声。 龙山子见父亲走过来,立即将父亲拉到了僻静的地方说道:“爹,则溪叔叔的事情,太危险了。纸是包不住火的,就是现在没有被发现,将来走露风声,也不好,我们-------” “儿子。”龙大山一把抓住了龙山子的肩膀说道:“你长大了,你说得对。” “那么我们快些-------”龙山子从来没有想过出卖龙则溪,只想请龙则溪快些走,不要连累了他们,他对现在的生活还是很满意。 他这一句话,被父亲打断:“龙狗儿这狗贼居心莫测,我已经禀报刺史大人,正要去抓他,这一件事情你放心便是了。” “爹给赚一个大大的前程。” 龙山子看着父亲的眼神就变了:“啊---啊!”(前一个啊是一声,后一个是三声。) 这一瞬间的眼神实在难以形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龙山子心中“砰”的一声,破碎开来:“这就是大人的世界吗?” 不过,龙则溪也不是那么好抓的。龙大山带人扑了个空。随即消息传开了。龙狗儿回来了,现在使君要抓。 如果说在今日之前,大多数人对这一件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龙狗儿在芒部混了这么多年,是有情分的。与他有交情的不仅仅是龙大山。 但是而今却不一样了。 或许很多人不知道上升通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明显感觉,跟着虞醒混,是有前途的。 是真前途,还是假前途不好说。但是阿济时代,或者说过,前虞醒时代,想混出头,根本不可能。 给龙则溪,不,狗儿办事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于是,龙则溪自然是无处可躲,再加上大雨刚过,山中土壤都吸满了水。这个时候泥石流的风险大增,这个时候赶路。太容易出意外了。 龙则溪逼得没有办法。心中暗道:“与其别人抓住我,还不如我去见见这位虞刺史。” 于是,龙则溪摘了斗笠,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说道:“龙则溪求见虞刺史。” 很快,龙则溪就坐在虞醒面前。 虽然都是芒部的人,龙则溪给虞醒的感觉,更像是一个读书人。 虞醒说道:“龙则溪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属下,不过想看看刺史为人如何?”龙则溪说道。 虞醒说道:“那,你觉得我为人如何?” 龙则溪心中暗道:“我还没有来得及观察。” 他来的时间太短了,仅仅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一个多月的时间,虞醒已经尽得百姓之心了。比阿济当初最有威望的时候更强大了。不是龙则溪看不起阿济。而是他相信,如果阿济现在是土司。 他在这里是来去自如的。 根本不会出现,大部分人都帮着虞醒找他的情况。也不会沦落到而今没有选择的地步。 龙则溪起身行礼说道:“属下拜见刺史。” 虞醒自然能看出来,龙则溪其实并不是那么情愿的。不过无所谓了。只要能解决眼前的问题就行了。 虞醒说道:“龙兄无须如此,龙兄可知,附近何处有铁矿?” 龙则溪既然决定做了虞醒的下属,自然要摆出下属的姿态说道:“禀告刺史,山中多有石炭,铁。但大多都在深山之中,鸟兽难至,唯有芒部,不,敦州东南百余里的地方,泥槽之北,有一座铁山,通体发红,寸草不生。芒部所需之铁量,多在此地。” “在此之前,我每年负责供应芒部铁料-----” 虞醒顿时来了兴趣,说道:“多少?” 龙则溪微微扬起了下巴,略带骄傲地说道:“一年两千斤。” “两千----”虞醒语气微微一顿说道:“斤?” 虞醒对铁的密度还是知道的,两千斤,也就是一吨。好吧,古今度量衡有差距,两千斤与一吨之间,并不完全相等。但也相差不大。这个数字对虞醒来说,实在太少了。 但是龙则溪还以为虞醒在夸赞他,接口道:“虞刺史放我回去,回去之后,我立即为刺史送上两千斤铁。” 虞醒叹息道:“仅仅两千斤?” 龙则溪觉得虞醒狮子大开口,说道:“刺史,不是不可以商量,四千斤,不能再多了。再多就真没有了。” 虞醒说道:“龙则溪,可能误会了。我需要铁矿,但是绝对不仅仅是两千斤,这样吧,你带我去铁矿山。我给你万斤铁作为报酬。你觉得如何?” 龙则溪内心之中满心的不愿意。 泥槽则溪人口不多,耕地更少。全赖铁矿产出。 龙则溪已经将泥槽当成了自己家的领地了,此刻虞醒要铁山,其实就是要泥槽,龙则溪愿意才怪。 只是眼前形势,他也反抗不得。说道:“虞刺史,真的仅仅要铁山吗?” 虞醒明白了龙则溪的顾虑,说道:“你放心我,只要铁山,泥槽的事务,只要你不答应,我不会越过你去干预的。” 龙则溪其实并不相信虞醒的话,但是他不会傻到当年戳穿,说道:“那小人愿意为使君效力。” 不自称下属了。 虞醒并不在乎他的态度,只在乎铁,有了铁,或许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最少解决了相当一部分问题了。 ******** 州府之中。虞醒召集下属,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我决定了,这一次亲自带队去铁山。”虞醒将所有人都叫过来,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张云卿第一个反对:“使君,龙则溪这个人可靠吗?他如果与外人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使君,夫人说得对,我去一趟就行了。”王四端说道:“如果使君不放心,让乔长史去也行。” 乔坚心中暗道:“怎么又是我?” 这个“又”分外的传神,可以道出了乔坚无限委屈。 所谓的敦州州衙,就等于乔坚加上十几个书办,但是什么事情都绕不过乔坚,乔坚忙得不可开交。此刻这一件危险的事情,又想起了乔坚。乔坚能不生气,他心中暗暗诋毁王四端:“你还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一个没脑子的。”他立即起身说道:“使君,此事乔坚义不容辞。请使君让乔某,代使君走一趟吧。” 虞醒沉吟片刻,摇摇头说道:“乔长史有心了。不过此事乔长史帮不上忙,还要我去。山高路远,将铁矿运到敦州冶炼,消耗太大了。只有在当地冶炼成铁,方便运输,这一件事情,乔长史就不行了。” 第三十九章七星关 第三十九章七星关 乔坚心中暗道:“幸好我在这方面不行,否则你还真让我去啊。”随即心中忽然一突,暗道:“如果虞醒真出了事情,我也受到牵连。”乔坚说道:“使君,乔某对冶炼还是略懂一点的。” 虞醒摇摇头说道:“好意心领了。此地也离不开乔长史。不过这一次,吕敢当,陈河,杨承泽,舜卿,从州学之中挑选出合用的学生,一并跟我过去。将新招募的士卒,带上一半,也有一千多人了。这么多人,又在附近,只需小心一点,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左右还想再劝。 虞醒斩钉截铁地说道:“时局如此危险,是一刻也耽搁不得。这么多天,就不说农具了,兵甲已经备齐了吗?总不能让战士们拿这一堆破烂上战场吧。” “我意已决。无需多言。” 随即所有人只能行礼说道:“是。” 在虞醒的督促之下,所有人雷厉风行。 五百多名刚刚征召的士卒,一百二十人的宁远都,再加上一百多学生,以及虞醒身边的一些随从,有一千人上下。 不过,这一行军。什么事情都冒出来了。 掌控三百人行军,与一千人行军是完全不一样的。 当军队只有三百人的时候,几十名老卒足够覆盖军中所有中下军官了。但数量到了一千人,老卒的数量就远远不够了。这还不算。更重要的是这些新兵,新的不能再新了。 刚刚招募的,几乎没有进行合练。 一上来就行军,无数跟随阿济打仗的臭毛病都涌现上来。让虞醒脑门嗡嗡地疼。 虞醒心中暗道:“非要好好训练一番不可。” 好在漫长的行军终于结束了。 龙则溪并没有耍花样,来到这里给他看大铁山。 果然是河边一座山峰,通体是暗红色,说寸草不生有些过了,但的确植被稀少,更有很多开采的痕迹。有些已经很久远了。开采的地方已经风化了。可见少数一两百年前,这里就能开采铁矿了。 虞醒估计这是这座铁山位置有关系。 铁山脚下就是一道狭长的山谷,山谷里并非没有人烟,还有几个村落,在山谷之中开垦,山谷之中一点点耕地。家家户户都有铁炉,估计龙则溪的铁,就是从这里收上来的。 虞醒说道:“你平时就在这里吗?” 龙则溪说道:“我平日都在这里。” 虞醒又指着往东南方向蔓延的山谷,问龙则溪说道:“这一条路通到什么地方?” 龙则溪说道:“一直通到七星山,从哪里分了岔道。” 虞醒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地名,说道:“七星山?” “对,传说诸葛阿公南征,就在七星山祭祀七星,所以这七座山峰就好像北斗七星一般。就叫七星山。”龙则溪解释道。 虞醒心中暗道:“就是七星关了。” 在这个时代遇见一个熟悉的地名不容易啊。 明代在这里设关卡,名为七星关,这个名字就一直传到后世,还是毕节的一个市区。只是他不确定这里是贵州,还是云南。毕竟缺少参照物。不过并不重要。 他只需确定一个大概方位就行了。 “不过,七星山不是我家的地盘,是水西安氏的地盘了。”龙则溪说道。 虞醒说道:“水西安氏?” 是了,虞醒顿时想起来,因为奢香夫人这首歌红遍大江南北,他与同事们闲聊的时候,有位老先生一时兴起,说奢香夫人的故事与史书矛盾,乃至于文人对这一件事情的再创作,反应了西南土司的什么什么的。 虞醒也只是听了一耳朵,事后一问,果然是教历史的。 他记下来的一点,就是奢香夫人的夫家,就是水西安氏,奢香夫人建立的十三座驿道,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就是脚下这一条路。 龙则溪似乎斟酌的说道:“水西安氏派人来买过铁。” 虞醒若有所思,说道:“仅仅是来买铁吗?” 龙则溪说道:“我出身芒部,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也不愿意有太大的变故。” 虞醒算是猜到了龙则溪为什么去观察他了。很显然他受到了水西安氏的威胁。他作为芒部的一分子,是能守住这一片领地的。但是单独拎出来,几个村子估计没有一千壮丁。 根本不足以自立。 他必须在虞醒与水西安氏之间二选一。 龙则溪说话如此犹豫,是再给自己留有余地的。不想立即做选择。 虞醒说道:“你放心吧。此地之前是芒部的,现在是大宋的。谁也抢不走。” 虞醒心中暗道:“舍利畏走的时候,就告诉我要小心周围土司的来争,却不知道这水西安氏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舍利畏而今好不好。有没有遇见危险。” 不过,虞醒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壮大自己,最快速度给全军换装。其他的事情,在不干扰这一件事情之前,先放一放。 ******** 阿永部中。 舍利畏与一个高大的夷人汉子相对而坐。 舍利畏说道:“奢兄,你是要留我在这里了。” 这个高大汉子就是阿永部的头人,奢雄,也是奢香夫人的祖上,算起来,奢香夫人,很可能他是曾孙女,或者曾孙女一辈的。 奢雄说道:“不是我要留你,是大家的意思。” 舍利畏说道:“大家,都有谁?” 奢雄说道:“乌撒,乌蒙,东川,还有我部。” 舍利畏说道:“难道你们也要给鞑子做狗吗?” 奢雄说道:“鞑子横行霸道,我自然不满,我不是一个人,整个阿永部,上上下下几十万人。不能因为我一念之差,惨遭屠戮。你的心思我不明白吗?不就借势报复鞑子,你是杀了鞑子就不管后果。我们却不能。” 舍利畏冷笑说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说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奢雄说道:“不怎么,就看那个虞醒的手段如何?你不是推他出来与鞑子作对吗?总要看他实力如何?不是阿猫阿狗出来叫唤两声,我们都要出手帮忙的。” 舍利畏说道:“如何看他的手段?你准备下场?” 奢雄说道:“何必这么麻烦,有人会打的。我们只需要看便是了。” 舍利畏悚然一惊,说道:“你的意思是水西?” 奢雄叹息一声,说道:“你离开这里下一站就是水西吧,我之所以留你,其实是为了这个。有些事情,你应该想明白的。” 舍利畏沉默一阵子说道:“是的。罗殿亡国,领地沦入叛徒之手,我这一脉如果不能夺回领地,就算是完了。而水西一脉,将会成为九脉之中实力最强大一脉,我家世守之铜鼓,可不就是水西安氏梦寐以求的东西。” 罗殿一脉,一直是九部之中最强的。所以慕祖留下的圣物一直在罗殿手中。 而今水西一部,已经成为最强的了。自然要谋取圣物。 奢雄说道:“也不能这么说,没有你,几部早就联合围攻虞醒了。真当我六祖之盟是假的。芒部传承数百年,可不能说断就断,否则我们死了,如何去见慕祖。” 舍利畏说道:“如此说来,即便他打败了水西,你们也不放过他。” 奢雄说道:“这倒不是,不过他要做一件事情。” 舍利畏说道:“什么事情?” 奢雄说道:“取一个九部的女儿,将来他死了,他的继承人必须流着慕祖的血。这是我们的底线。”他微微一顿,说道:“看在老兄你的面子上,我奢家的女子,也能便宜他一个。” 舍利畏陷入沉默之中。 他默默盘算这一件事情成与不成。 本质上,他对这个条件并不反对。 无他,他即便出家了,身上也流着慕祖的血。也知道,六祖九脉的规矩,自己怎么厮杀都行,甚至联合外人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但是土地是万万不能让出去的。 毕竟在西南大山之中,地无三尺平,每一块能耕种的土地都是非常宝贵的。不知道多少人为这一片土地流过血,决计不能让给外人的。否则不死不休。 联姻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毕竟汉人在古代是很精贵的。日本人渡海而来,就是为了借种,而汉人融入慕祖血脉之中,其实也不是第一次,每一次天下大乱,都有很多汉人逃奔西南大山之中,不过,时间长了,也被当地人同化了而已。 而且联姻了,双方的关系也就不一样了。 能够借助各部更多力量了。 只是,舍利畏却知道张云卿是什么人,已经虞醒身边的班底是什么人。这样的条件,张云卿怎么可能答应吗? 这是舍利畏拿不准的事情。 奢雄见舍利畏陷入沉思,轻轻一笑,说道:“这事情也不着急,他先过了水西这一关再说不迟。” 舍利畏心中担心,却淡淡一笑,说道:“何须我担心水西?我担心的是你:女大不中留。” 奢雄哈哈一笑,说道:“我自有掌上明珠,这小子就别想了。” 舍利畏不接话,说道:“闲来无事,手谈一局?” 奢雄说道:“怎么,坐观小儿辈破贼。” 舍利畏说道:“未尝不可。” 第四十章火光冲天 第四十章火光冲天 虞醒发现这些新兵,还是有一些好处的。 那就是他们其实并不排斥劳动。 因为在他们看来,给头人当兵,还是给头人干活,其实都是一样的。唯一抵触的是,给头人打仗,分田。而给头人干活,似乎不分田。不过在虞醒答应他们,每人分一把铁制农具,这个条件。 这些人立即没有抵触情绪了。 如此一来,老兵们虽然不情愿,但是见大家都愿意动手,也就只能干活了。 人毕竟是群体动物。 虞醒对这个情况非常满意。 在他看来,劳动纪律与军事纪律相差不大。这就是为什么很多矿工组成的军队,都非常厉害的原因。 通过塑造劳动纪律,塑造全新的军事纪律,也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至于高炉技术根本被他放在眼里。 太复杂的,什么转炉,平炉,顶吹,什么的。虞醒表示隔行如隔山。他想要研究明白,也是需要时间的。即便研究明白,想要复现出来,也需要很多前提条件的。 但是但凡带着土法的,对虞醒来说,都毫无难度。 甚至不需要知道古人是怎么做的。只需知道思路,根据这个思路倒推就行了。 虞醒并没有一开始就搞高炉。而是先用熟铁淋生铁。应该这样锻炼出来的钢口很好,炉子也不需要太高。大概等腰高就行了。更是能将铁迅速变成钢。 虞醒看得很明白,即便距离铁山很近,但是将铁矿开采下来,也是一个力气活。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虞醒先用铁料打造出一批钢铁工具来。不过,这种铁,也只适合当农具。 当虞醒好像变魔术一般,将龙则溪库存的铁料变成了上好的铁锨, 龙则溪根本不敢相信。 等虞醒安排大部分人都去山上开采铁料之后。才开始细细规划大概丈余高的高炉。还好所需要一些陶土,并不是什么稀缺资源。虞醒一共用了三四日时间,才算是将高炉修建好了。 又晾晒数日,才算可以使用了。 这个时候,一边搬运过来的铁矿,已经堆积如山了。 王四端看着周围的空地都已经堆满了矿石,来问虞醒:“公子,是不是让下面的人休息一下。” 虞醒带着阿七等人在对高炉做最后的检查,看了一眼矿石,皱眉道:“不行,继续挖。” 王四端无奈:“可是没有地方放了。” 虞醒说道:“这炉子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必须连续作业,这些根本不够。继续。” 虞醒没有对这些铁矿进行成分测量,没有仪器。但是中国铁矿石品质不好,已经是公认的。更不要说,不要看这些铁矿石密密麻麻扑了一大片,但是冶炼出来,其实并没有多。 而高炉一旦停下来,矿渣剩余的铁溶液,就会凝固在里面。 这个高炉都报废。 不要说这些土法的高炉,就是现代化的钢铁企业也是决计不能停工的。一旦停工,大部分机器都要报废了。重新启动的成本是非常高的。 只是其他人不能理解虞醒。 龙则溪心中冷笑,暗道:“这些铁矿,足够冶炼出数万斤铁了。这还不够。看来虞醒太不靠谱了。我要准备与水西安氏联络一下了。提前准备退路。” 王四端也是满心疑惑。只是虞醒的命令,他从来不会反对。 立即下去督促挖矿石了。 只是王四端尚且如此,更不要说下面的人了。 挖矿石本来就累。更不要说连续挖了好几天的。矿山上的情况也不好。大家都有些累了。更觉得自己挖得矿石都堆在哪里,一点作用都没有。更是没有心力去挖。 效率立即慢了下来。 虞醒不去管他们,而是全神贯注地进行最后的检查,每一块砖头,每一块培土,他都要细细观察。 毕竟后世在做很多检查的时候,有仪器辅助,这里只能全靠虞醒自己的目力了,十分考验能力,虞醒每做一项检查,都细细给阿七以及身后的学生传授。 对自己的想法与经验,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们。 虞醒很想让他们快点学会,让自己从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上脱身出来。 “好了。”虞醒做了最后一次检查,说道:“点火,开工。” 虞醒一声令下,无数矿石与木材,还有些石灰石堆进了高炉之中,从上面进料。点火加热。鼓风机是用脚踏驱动的。两三个人并排踩在上面,拼命地跑。带动鼓风机呜呜地吹。 虞醒透过观察口,观察火焰的颜色,从而判断火候。 不一会儿,就热得满头大汗,浑身上下脱得只剩裤衩。却不敢离开太远。 毕竟,这样的事情他没有做过。 他必须观察整个流程,才能做出判断,知道什么时候火候对了。甚至他还要制定一套比较好掌握的经验方法,以便于阿七他们学习。 即便再热,虞醒也不能离开高炉。 就这样到了深夜之中。 高炉火光冲天,在没有光污染的古代,相隔几十里,也看得清清楚楚的。 当初给虞醒带路的老野人,与自己一家人远远地看到了这些。 老野人当初给虞醒带路之后,觉得自己藏身的地方已经不安全了,又重新选择了一个地方。他看着火光,心中犹豫,以他的经验,应该是山火。 山火是很可怕的,一旦陷入,是决计逃不掉的。 但是山火也是大自然的馈赠。毕竟陷入山火之中逃不掉的不仅仅是人,还有野兽。 这些野人,生活得就好像野兽一般。被山火没有完全烧掉的动物尸体,也是他们的食物。 老野人有些犹豫,他发现这火光与山火还是不大一样,但是回头看着一家人都看着他,眼睛之中写着对石头的渴望。心中顿时一软,也只能说道:“去看看吧。” 或许是他看错了,或许能有好运气。 一行人在黑暗之中,向火光之中前进了。 而在铁山附近,更是有人隐藏在暗处, 这两个人愣愣地看着遮盖不住的火光,不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但是这么大的动静,定然不同寻常。 其中一个人说道:“我在这里看着,你去禀报家主。” “是。”一个人答应一声,从黑暗之中窜出来,向东南方向而去。 这东南方向,正是水西安氏的方向。 炉火纯青。 说的就是火焰颜色与温度的关系。 纯青,在古人的语言下,近乎为蓝。所谓青出于蓝是也。当火焰的颜色发蓝的时候,已经是两千多度的高温了。 说得简单,做起来却并不容易。 从火焰颜色判断火焰温度,虞醒需要不断与自己内心之中的色谱对照,而且努力观察火焰周围的反应,反复确定火焰的温度。 不仅仅要做到这一点,还有拟定一套方便的办法,让其他人也能用简单的办法来判断火焰的温度,以便于持续生产。 古代的工匠需要一辈子,虞醒却只有数日,甚至他想压缩更短时间。 真累。 虞醒只觉得自己的体液在迅速交换,不管喝下多少水。都会迅速蒸发出去,似乎自己就是一个无底洞。不断地喝水出汗,喝水出汗。 好在这一套方案迅速成型了。 虞醒才能松了一口气。 “公子。”王四端有些惭愧地说道:“铁矿石消耗太快了。” 虞醒专注于总结经验,没有注意周围,此刻听王四端这么一说,眼睛一扫,堆满的铁矿石,已经少了一半了。而整齐的铁条,铺满了大半个空地。 看起来不多,但是十几吨有了。 高炉一旦开始,上面进料,下面出钢水。 就这样一炉接着一炉。 对铁矿石的需求是非常大的。 王四端等人都惊呆了。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快出铁。措手不及。 虞醒说道:“你给我说这个做什么?赶紧让去挖啊。高炉不停,一停就要重建,给每一个士卒计一百斤铁奖赏,回到芒镇就给。快点,不立即,马上,动员所有人去挖。” 王四端大声说道:“是。” 随即,王四端的高呼之声,凡是能动弹的人。都去挖铁矿了。 铁这东西,在很多偏远的地方,都是能当硬通货的。对普通老百姓,他们其实不在乎上位者怎么说的,看他们是怎么做的。他们不在乎出力气,要看有什么报酬。 有了报酬,出一些力气,那就不算是。 一百斤铁,看似不少,但对于每一户来说,都是不少的钱。即便不用,卖出去,也能换好多东西。 “虞公,”龙则溪毕恭毕敬地说道:“木材也不足了,我已经发动当地百姓,不惜一切代价为虞公提高木材,而且,此地有石炭,我之前听虞公提过,不知道虞公觉得,可用不可用。” 其实,最震撼的就是龙则溪了。 王四端虽然吃惊,但是他其实对虞醒的成功是有所预见的。只是没有想到,虞醒能做得这么好,这么快而已。毕竟,他是看着虞醒一次成功接着一次成功。 所以王四端对虞醒这个人是相信的。 相信别人做不成的事情,虞醒是能做成的。但是龙则溪可不是这样的。 第四十一章高炉铁流 第四十一章高炉铁流 龙则溪对虞醒的感情很复杂,在芒部被逮住了。心中高看了虞醒一眼,结果看了虞醒一路来散羊一般的行军,心中顿时觉得,不过如此。看虞醒在冶铁上,另辟蹊径。龙则溪是严重看不起的。 说龙则溪是冶铁大师,自然不是。 但是他下面有很多这样的铁匠,才能供应芒部两千斤铁。 很多铁匠表示,他们看不懂虞醒要做什么。 于是龙则溪就觉得虞醒根本就是瞎胡闹。 结果,但是结果,这么多人开采的铁矿石,不过一两天的功夫,都用完了,木材也没有了。 铁都铺了一地。 这结果,让他如何相信? 很多事情,外人看来,很寻常。只有行内人才知道其中厉害,比如有人左脚踩右脚,飞上天了。一般不过脑子的人,没有什么反应,学物理的直接会喊:“我的速效救心丸了。” 龙则溪就是这种感觉。 他此刻对虞醒一点别的想法都不敢有。而是迅速的过了一遍自己在虞醒面前做的所有事情,发现自己在虞醒面前不够恭敬。特别担心虞醒如何对他有意见怎么办? 亡羊补牢,时犹未晚。 他自然要努力向组织靠近了。 虞醒心中暗道:“这是我的疏忽了。”说道:“那拜托了。” 龙则溪立即行礼说道:“属下为虞公做事,是属下的福分。” 于是,在龙则溪的努力之下,周围所有的夷人都参与其中,为冶铁提供燃料。但是,即便如此,整个高炉,也不燃烧了半个月,总共产出一百多吨铁。 铁矿石彻底供应不上了。 虞醒之前想过出问题,但万万没有想到问题出在这里。 不过,想想也理所当然了。 毕竟社会生产是一个相互关联的系统,单单提高某一个环节生产效率,必然会导致其他生产环节出问题,想要提高整个社会生产环节,必须每一个环节都要考虑到。 只是,虞想看着麾下这一点点人。 却也明白,任何提高生产力都是建立在相应的基础上,别的不说,最少人力资源要够吧。他麾下总共才一万多壮丁,就这么一点点人,还想做什么啊? 什么也不要想了。 “使君,”龙则溪毕恭毕敬的说道:“不知道有一件事情,当讲不当讲。” 虞醒说道:“但讲无妨。” 龙则溪说道:“我在周围发现水西安氏的人。” 虞醒微微一笑,说道:“龙兄,这个时候愿意跟我说水西安氏了?” 龙则溪“扑通”一声,跪下来,说道:“虞公,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但是从来没有与水西安氏有勾结,还请虞公明鉴。” 虞醒一把抓住了龙则溪将一扶起来,说道:“无妨,而今龙兄可愿意与我开诚布公地说一说水西安氏到底是做了什么?” 虞醒从来不去琢磨人怎么想,他只看人怎么做。 龙则溪这一段时间都在他的眼皮底下,盯着龙则溪的就是他的老熟人吕敢当。不管龙则溪内心之中到底怎么想的。而今他明确地投靠,愿意开诚布公地谈谈。虞醒自然要接纳啊。 而且他这一段时间,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做的。 也派人探了水西安氏的底细,七星关这里是水西安氏的西境,往东一直到贵阳,都是水西安氏的地盘。人丁数倍于芒部。能动用的人马到底有多少,一时间也难以探查清楚。 但也不是一点都没有打听出来。 比如水西安氏这一段时间,从很多地方调兵向西。也就是芒部的方向。 龙则溪的话,更是印证了这个消息:“虞公,水西安氏如吕氏一样,是汉人的称呼。安氏下有四十八苗寨,十四则溪。可以动用兵马数万之多,是慕祖九部仅此于罗殿国的一部。” 似乎怕吓着虞醒,龙则溪立即补充道:“不过,水西安氏与水东宋氏一水之隔,问题重重,在东北方向还有播州杨氏,他的心思多不在芒部。调动过来的仅仅是一小部分。一个多月前,水西安氏已经派人来找,让我转投水西安氏。封我为一寨之主。” 虞醒说道:“那你为什么不投水西?” 龙则溪说道:“使君,说笑了。我从小在芒部长大,到了水西又有什么人脉。水西安氏的名声-----”龙则溪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是简单说道:“有些不好。我更愿意待在芒部。而今见了使君大才,知道谁才是天命真主。愿意将泥槽数千丁口,一并献给使君,只求使君收下。” 虞醒说道:“何须如此,我说过。此地该是你的还是你的。” 虞醒是真心话,因为他觉得此地是鸡肋。 泥槽人丁不多。丁口数千。男为丁,女为口。总共才数千人了。比不上后世一个村落。如果说管吧,要派人来,虞醒而今手下人才匮乏,哪有人派到这里管啊。如果让龙则溪管理,与之前,有什么区别。还得了一坏名声。 虞醒也要考虑影响,芒部比不得水东,外面也是有四大则溪的。这仅仅是一泥槽而已,这几个则溪,在外也是有作用的,最少敌人如果要打芒部,是不可能绕过这几个则溪。 虞醒可不因为因为一个鸡肋的泥槽,反而让其他则溪离心。 这是因小失大。 而且,这一次高炉冶铁更让虞醒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此地非久留之地,纵然有铁矿,煤矿,但是人烟稀少,交通不便。不可能作为根基之地。 虞醒对这里经营就不那么上心了。 龙则溪听了,更积极的将账册递上,说道:“使君,这是我的一片诚心,账册在此,使君立即可以派人去分田征兵。” 虞醒看着龙则溪,看他真有几分真心实意,心中一动,将账册还给了龙则溪,说道:“我任命你为泥槽长,你就按敦州体制,此地授田征兵便是了。” “我对泥槽地方不熟悉,龙则溪,可有什么计策要献给我?” 虞醒对别人对自己非同一般的热情从来是很警惕的,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看龙则溪也是一个有所求之命。 按理来说,则溪是官职,而今龙则溪改任大宋的官职了。不应该继续叫则溪,但是龙则溪的名字太过不雅。虞醒干脆当将这个当成龙则溪的名字了。 龙则溪被虞醒说中了。他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说道:“使君所所不知,这铁在山中,可是硬通货,六脉九部,乃至于其他部落,无不缺铁。其中有大利。如果使君同意,属下愿意为使办这一件事情,在最短时间内,将这些铁全部销售出去。” 虞醒心中暗道:“果然。” 盐铁古代是大利,沾手的无不富的流油,龙则溪宁肯放弃自己原本的领地,就是想在这上面沾沾手,就有数不尽的利益。毕竟山沟沟里的几亩田,才能值几个钱啊? 虞醒觉得,龙则溪其实之前也经营过铁矿生意,否则也不敢打包票。 这并不重要。 谁没有私心? 虞醒从来不在乎这个,他只在乎,这一件事情对他是不是有利。 随着虞醒在芒部立足,将芒部改为敦州,民心依附后,虞醒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花销也越来越大,靠得就是之前阿济的慷慨资助,但是阿济几代人的积累,也经不起虞醒如此大手大脚的开销。 财政危机虽然还没有出现,但已经危机暗伏了。 如果能在铁上搞出钱来,也是一件大好事。 虞醒说道:“龙兄果然大才,我改任你为铁监。监管此地,负责铁料销售,这里的民户一并由你管理。不过,现在不是销售铁料的时候。” “属下多谢使君信任。”龙则溪说道:“不知使君有何顾虑?” 虞醒说道:“钱帛动人心,总是要做好准备才行。第一批铁先打造兵器。” 其实虞醒知道,第一批钢铁,质量并不稳定,毕竟是第一批,更是其中出了很多事情,比如用石炭换木材。今后高炉的钢铁质量上要好很多。 但是人心险恶,有备无患。总不能自己没有装备好,先将钢铁卖给其他人。 龙则溪赔笑:“使君明鉴万里,是我财迷心窍,没有使君思虑周全。” 虞醒心中暗道:“这也太像汉人了。这马屁拍得。” 只是虞醒也不知道,自己居然一语成谶。 就在七星山脚下,此刻有一个人也在问这边的事情。 他叫安阿诺。 他是水西安氏家主,水西与芒部多年邻居,他岂能不关注芒部的情况,一听芒部有变,他就准备起来。 只是山高路远的。从得到消息,到动员兵马,派人提前拉拢芒部的人,这一套动作下来,花了两个月多一点了。 对于这个时代并不算慢。 但对于虞醒来说太慢了。 只能说现代人与古代人的时间完全不在一个节拍上。 现代人恨不得将一天掰成分钟过,但是古代人做事,一般按天算的。 两个月的时间,水西安氏数千精锐压境,而虞醒已经将整个芒部掌控在手中了。 这就让安氏很难受。 第四十二章钱帛动人心 第四十二章钱帛动人心 芒部虽然比水西弱,但也不是安氏能够轻易吞下的,如果能轻易吞下来,水西安氏早就吞了,不会等到现在了。 安阿诺犹豫了,他徘徊不定,一会儿觉得,打吧,虞醒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吞下芒部,其中必有隐患,快刀斩乱麻。 一会儿又觉得,看这个虞醒的所做所为,可不是一般人可比的。一旦打不下来,可就不好办了。 此刻一个消息让他下定了决心。 “什么?你说泥槽哪里有无数铁,房间里的放不下了,露天摆放,都将地面铺满了。”安阿诺不敢置信大声说道。 “属下,敢以人头担保。这是亲眼所见,绝无虚假。” 安阿诺有些恍惚,好一阵子才稳定心神,接受了这个在他看来,天方夜谭的消息是真的。 心中暗道:“这些铁即便打个折扣,也够装备大军了。该值多少钱啊?” 随即安阿诺的眼神坚定下来“不,这不是钱的问题,最重要的不是这些铁,而是短时间冶炼这么铁的秘法。有此秘法,我家真正在西南立国了。” 水西安氏与蒙古军队与宋军的差距是全方面的。但是他们自己不觉得,最少安阿诺最大的感觉最大的差距是装备。 宋军与蒙古军都有精良的武器,而水西安氏没有。 这让他有了错觉,似乎他们有了精良的武器,就足够与大国对敌了。 即便后世很多国家也有这样的错觉。 所以水西从来没有放弃从外采购精良的武器。 现在有一个机会,能让水西安氏大批量生产精良的武器,这意味着什么? 柔然能冶铁,成为草原一霸,从突厥到辽国就能与中原王朝分庭抗礼,辽,本意镔铁。 一想到这里,安阿诺呼吸都急促了。 “我一定要得到这冶铁秘术,一定。” 此刻芒部的领地都不重要了。 他都可以放弃。 他心中思量很久,决心先礼后兵。一来要调动更多的军队,争取一战而定,二来,他觉得最好是让虞醒自己投降,毕竟,冶铁秘术是第一位的。如果打败了虞醒,夺取了芒部,冶铁秘术没有到手。那就等于失败。 如果虞醒仅仅想要芒部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谈的。只要交出冶铁秘术,其他的都好说。 很快水西安氏的使者来到了虞醒的面前。 将安阿诺的书信呈上。 虞醒打开一看,却见安阿诺在是书信之中,非常客气地给出一个建议,那就是只要虞醒交出冶铁秘法,并且成为他安氏的女婿。那么他们将全力支持他坐稳芒部头人的位置。 虞醒看了之后,第一个想法是:“这倒是提醒了我,不仅仅是铁很值钱,冶铁秘术也很值钱。或许,可以用这个做一些交换。” 对虞醒来说,这个高炉的技术连一点零版本都算不得上,给他更好的条件,更多的人力,就如种蘑菇一样,他分分钟拿出更好的技术。在他看来,根本不重要。 如果能用这个技术换其他的东西,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换什么? 他现在什么都缺,缺人,缺地盘,缺粮食。 不过,他也知道安氏决计不是一个好的交易对象。与安氏这一战,势在必行。 毕竟,想要别人与你公平交易,首先要证明一件事情,彼此之间有公平交易的基础,就是,对方不能抢。 如果能用抢的,谁还花钱啊? 一个芒部,还不足以让所有人正视虞醒,如果再加上一个水西,或许就可以了。 让所有潜在大客户们知道,他虞某是可以做买卖的,也只可以做买卖。公平交易,不是保护他虞某的,是保护你们的。 虞醒将书信扔到了水西使者的身上,说道:“你回去告诉安阿诺,既然来了,就不要叽叽歪歪了,打一仗再论其他。” 赶走使者之后,虞醒立即派人传令,将芒部留守的所有军队都调过来。并且加速打造兵器,准备与安氏作战。 安氏也没有立即动手,因为他后续的军队,正在陆陆续续赶来。安阿诺想要的是冶铁秘术,自然要准备万全,他要活捉虞醒。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甚至已经有了零星的交手了。 这动静也就大了,根本隐瞒不住了。消息也传到各部耳朵之中。 奢雄将消息告诉舍利畏,说道:“老龙,这一次虞醒有难了。你想不想去看看?” 舍利畏自然想去,只是他太了解自己的老友了,微微一笑,说道:“你肯放我去芒部?” 奢雄说道:“现在自然不行。等他败了就可以了。” 舍利畏说道:“怎么?你想要坐守渔翁之利。” 奢雄说道:“别说那么难听?我当初跟随张大帅与蒙古人交过手,不过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不管怎么说,好歹也是有些交情的。只要虞醒愿意来当我女婿,水西那边的事情,我这个做岳父的替他担待了。我也不会委屈张大帅的孙女,就两头大,张大帅孙女那一脉当汉人,我女儿这一脉当夷人,两不相干。你觉得怎么样啊?” 虞醒做的事情,实在是让奢雄太惊讶了。 虞醒能打,一战而定芒部,固然厉害,但是奢雄并是太吃惊各地夷人以武勇称雄,奢雄也不是没有见过阵仗,他是不肯承认自己不如虞醒能打的。 但是冶铁这东西,奢雄实在玩不转。而且大部分夷人都玩不转。 他们最羡慕的,其实也就是汉人变魔术一般的技术手段。虞醒这方面的才能,足够让他做出让步。 本质上,他与水西安阿诺的心思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各人处境不同,让他们能用不同的办法去得到他们想要东西。 舍利畏轻笑,说道:“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奢雄一点也不尴尬。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时看虞醒虽然有些才华,但是汉人所谓之才子,在大山之中,其实没有是用的。配我奢家的女子就足够了。又瞧他,即将成为丧家之犬了,让他做奢家的女婿,已经是给你面子了。而今却不一样了,他那手段-----”奢雄感慨万千,说道:“足够当我女婿了。” 舍利畏说道:“我觉得你可以再等等。” “等?”奢雄说道:“等什么?” 舍利畏说道:“等你送女儿上门做妾。” 奢雄听了哈哈大笑,说道:“宁为英雄妾,不为懦夫妻。如果他真是英雄豪杰,我女儿给他做妾,又算得了什么?只是他真是英雄吗?” 奢雄虎目瞪圆,看着舍利畏,希望从舍利畏神色上看出一点点端倪,从而推断出舍利畏对这一战看好还是看坏。 舍利畏面无表情淡然说道:“我这一辈子也算是见过不少英雄豪杰,鞑子名将,但是在我看来,虞公子,当为第一。” 舍利畏说着一句话的时候,内心之中闪过几个人名,已经不在一世的兀良哈,也就是阿术的父亲。而今云南行省平章赛典赤,为政清平,也算干吏能臣。 虞醒固然锐气蓬勃,豪气干云,但是他也不敢确定,虞醒一定能胜过这两人。但是输人不输阵,这一句话说得是斩钉截铁。 奢雄说道:“是英雄是狗熊,不是别人说的。而是自己做出来的。我陪你走一趟吧。” 舍利畏说道:“走?” “去看看这位虞公子,是英雄,还是狗熊。” ******** 虞醒看着眼前的盔甲,心中暗道:“真丑。” 丑到什么程度? 丑到虞醒不想承认,这玩意是他设计与制造的。 觉得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所谓之铁甲,就是一块铁板用麻绳绑在胸前。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了。 如果这是板甲,所有西方板甲都要换一个名字了。 只是,虞醒有什么办法? 刀枪可以用磨具浇灌,分下去,让每一个士卒自己去找枪身装刀柄,这个时候木匠活,是很多人生活必备技能,就好像后世开车一样。 大部分人都会。 即便不会,也可以找人帮忙。 但是铁甲不行。 大部分根本不知道铁甲是怎么回事?也不具备加工铁甲的能力。 只能虞醒想办法了。 问题是虞醒想了很多办法,加工出甲片了。如高炉一样,遇见一个让虞醒感到荒谬,却不得不承认解决不了的问题。 那就是麻绳不够了。 传统的札甲,是用牛皮将甲片编织在一起的。但是芒部不是没有牛皮,但是他们的牛皮决计不足以编出数百具甲胄,用麻绳编织甲胄,到了战场,很有可能一刀斩开。 但问题是,不用麻绳用什么?怎么将甲片固定在身上? 再加上,加工甲片,也是费工时。人手也不够。战事就迫在眉睫了。虞醒自然要在战事之前,尽可能造出更多的甲胄。 虞醒只能砍工序,最后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胸前一块铁片:单个甲片容易加工,可以有冗余。需要编织的地方少,省人工。其他甲片,完全放弃。 结果就是:丑到无以加复。 第四十三章必胜 第四十三章必胜 只是丑媳妇难免见公婆。 时间这么紧,必须立即装备军队。 在王四端第一眼看到甲胄的时候,他差点笑出来。他可不是寻常人,他是见识过大世面的人。即便是宋军最精良的步人甲,他也是见过的。在他看来,一副甲胄好不好,漂亮不漂亮,就可以了。 就好像看飞机一样的,外形好飞机一定战斗力强。 眼前这甲胄,王四端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宋朝编织甲胄用的线,都是两指宽的牛皮,经过蒸煮,泡油等工艺,揉制过的,既美观又坚韧,一般都砍不断。 现在换了麻绳,既难看,又容易迎刃而解。 只是这话是属下能说的吗? 王四端看着铁甲,上去就是一刀,长刀在铁甲擦出一溜火星,王四端定眼看去,却见上面一道刀痕,用手一抹,居然没有了。虽然谈不上一点痕迹都不留。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用手指肚细细去摸,才有一丝感觉。 王四端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他脸色随即越看脸色越严肃,将手中长刀换成长枪,长枪换成斧头,一连串打击之下,甲片外面,终于留下道道伤痕。但是王四端摸着甲片内里,却一点凹凸之感都没有。 王四端脸色庄重,说道:“这,这是老祖传下的秘法吗?” 虞醒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个老祖说的是谁?稍稍思索才明白,说的是虞允文。 “算是吧。”虞醒有些无可奈何。 王四端说道:“老祖传下的秘法,果然不得了,公子请看,即便外面有斧子劈,里面也没有一点变形,这说明,这甲胄能防御钝器,即便钝器直接击中,也不会受到内伤。这可了不得了。估计步人甲的防御力也就这样了。” 虞醒叹息一声,“就是太难看了。” “难看什么?”王四端说道:“这才是军中该有的气质。我等将士,才不喜欢文人士大夫娘们一般玩意,这才是将士们该用的东西。” 虞醒一愣,他一时间也摸不清楚,宋代人的审美了。说道:“你不觉得丑?” “丑什么?”王四端断然说道。他刚刚觉得丑,没有说出来。就等于不存在。而今他是真不觉得丑了。毕竟,这东西这么厉害,丑什么丑?本质上,对王四端来说,强就是美,大就是美,能用就是美。 就好像刚刚开始的是蒸汽工厂被人认为恶魔所在之地,而现在是一种审美风格,叫工业风。 大炮管子越粗越美,甲胄越硬越美。 “这是我老婆。”王四端补充道。 虞醒说道:“好吧,你老婆。”虞醒拍着甲胄“这里有甲胄七百多具,我留下一百二十具给宁远军,其余的都给你。我估计水西安氏这几日就要动了。你对这一战有什么想法?” 王四端说道:“这样的地形,还有什么打法,两边都是山,中间一条路,几百人可以绕道,但是千余人在山中行军,找死都不是这个法子,战场就是这里与七星山之间。列阵而战,没有任何花俏。” “有着七百张甲胄在,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与虞醒想得差不多。 虞醒郑重的说道:“今日之战,除却宁远军之外,全部给你。我只在后督战。胜负都要看四哥了。” 这一战,限制很多,几乎是没有第二种打法,列阵厮杀。也是虞醒的短处,而王四端作为基层军官,这样的战事经验丰富。另外,虞醒还想培养王四哥独当一面的能力。 虞醒很清楚,未来战事只会越打越大,他一个人不可能包打天下。有机会培养身边的人,就也要抓住机会。 战争说到底,研究多少次,不如打上一场,打一场胜仗,对将来的自信心与能力都会有很高的提升。 王四端一愣,说道:“我------?” 哪一个士卒没有一个当将军的梦想。王四端做梦也没有想到,他能有今天独立一军的资格。 虞醒说道:“四哥,不帮我,我又能去依靠谁?” “请公子放心,此战必胜。”王四端说道:“不胜,我就不来见公子。” 王四端看见张云卿过来了,很有眼色地说道:“我现在就去分发甲胄,训练士卒。”随即立即走了。 张云卿穿得很素雅,一身淡黄色素衣,这种淡黄色并不是染出来的,而是麻布本来的颜色。一路逃亡,张云卿根本来得及带衣服,而今一身衣服,麻衣木簪而已。甚至为了行动方便做了短打处理,干练得如同一个男子。 但是虞醒看见张云卿一瞬间,就从自己冰冷之极的工作状态褪了出来,觉得小溪流水忽然变成欢快的音乐,清风一下子温柔起来。 “你怎么来了?”虞醒问道。 “不是你召集芒部人马,除却州府的人,其他都过来。”张云卿说道:“怎么,我不能来?” 虞醒微微一笑,嘴角噙着温柔,说道:“来都来,你看。”虞醒手一晃,拿出一根簪子,是铁簪子,造型很简朴,就好像是一根尖锐的筷子被扭动了十几下,让四条棱成为花纹,简朴而不失典雅,很有宋代纯净的美感。 虞醒在加工那些铁器的时候,忽然想起张云卿。就信手加工了一个。 其实他自己并不是太满意,虽然现在什么都缺,但是一根簪子的金银还是有的。即便金银太贵重了。铜还是有的,打一个铜簪子也不费事。只是他先试试手而已。 虞醒不想让张云卿来。 上一次与阿济大战,虞醒是存着,随着准备跑路之心,这才带着张云卿。而今可不一样了。 这一次败阵的可能很小,退一万步讲,真得败了,虞醒手中宁远军在,一百多精锐,足够掩护残部撤出战场了。到时候也有时间去想跑路的事情。 用不着张云卿上战场。 战场瞬息万变,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虞醒都时刻准备自己与敌人短兵相接,更不要说张云卿一女子了。 只是来都来,虞醒说不出怪她的话。 张云卿惊喜的拿过铁簪子,摸着上面的花纹,反手握住,用簪子尖对准自己的喉咙,比划了几下,说道:“真好。”这才将自己的发簪拔了,将铁簪子递给了虞醒,头微微低,垂下一头柔顺青丝,说道:“替我插上。” 虞醒靠近张云卿,嗅着那股熟悉的体香,说道:“云卿。” “怎么了?”张云卿歪头说道:“是我掉头发了?” “没有。”虞醒说道:“我们一定能赢。”虞醒将发簪插上,心中暗道:“即便是为了你。” ******** 七星山。 七星山说是山,其实最重要的不是七座山,而是蜿蜒在七座山之间的河谷。 这里是南来北往的通道,从这里分出好几条路来,后来成为黔西的重要交通枢纽。 而今虽然没有加以建设,基本的地理形势却是没有变的。 安阿诺,既然存了必胜之心,在这一段时间,将水西安氏本部,四十八寨,十四则溪的人马全部召集过来了。足足有八千有余,近万人马。 不过,素质上就有些参差了。 十四则溪,还是安氏直接控制的,掌管各地的都是水西安氏的人。而四十八寨,顾名思义,就是四十八个小部落,与安氏有这样那样的联系,他们与安氏的关系,就好像水西安氏与大宋的关系一样。 当年水西安氏也跟着大宋混过的。 安氏嫡系数千人,都拿着高大的藤牌。几乎能遮住全身。 安阿诺是有备而来的。 虞醒破阿济一战,他是有关注的,还找了几个当年参战的人员。他进行了细致的复盘,他觉得虞醒破阿济之战,虞醒胜在三点,第一,长弓破敌,第二反应迅速,第三骑将无畏。 而阿济之所以被虞醒所杀,就是虞醒关山飞渡,不走寻常路。 当然了阿济的处置,也有很多问题。他却没有注意:他从不将死人放在眼里,更不觉得阿济能与他相比。 于是,他做出了针对性布置,用藤盾对付弓箭。 这些藤盾都是用老藤泡油后,几蒸几煮,坚韧非常,一般刀剑砍上去,根本不破皮。 最重要的是轻便。 一个人拿起来并不费力。 而这一次,他更是主力以安氏本部为主,将四十八寨的兵力,都放在后面转运而已。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太容易被虞醒抓住破绽了,到时候不仅仅是助力,还是累赘。 而且这一次进攻,更是准备,只求无过,不求有功。 毕竟,他人多,即便他麾下死伤多了,他还可以再次抽调,倾安氏之力,有三万之卒,是毫无问题的。 他没有想过打死虞醒,一心要耗死虞醒。 安阿诺心中暗道:“我就老老实实与虞拼伤亡,我就不信,虞醒才占据芒部两个月,他麾下有多少人愿意为他赴死,不过三百本部而已。等这三百人死的差不多了。虞醒还能有什么办法?” “八千对两千,四倍于敌,优势在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输。” “虞醒若是投降,凭借他的冶铁秘术,我还能留他一命。只要他为我好好打铁,哈哈-----” 第四十四章几通鼓来者? 第四十四章几通鼓来者? 安阿诺骑着战马校阅三军,八千士卒蔓延在山谷之中,犹如巨龙,看不见首尾,似乎无穷无尽一般。 安阿诺内心之中,顿生豪气,似乎夺取冶铁秘术,顺便夺取芒部,为安氏再增添五个则溪,到时候安氏在他的手中,一统六祖后裔,甚至天南立国。忍不住拔剑在手,大声喊道:“此战必胜。” 一时间山呼海啸,无数人在呐喊:“必胜,必胜,必胜。” 一只鸽子惊飞,一路北上,穿越高山山谷,略过一处冒着滚滚黑烟的所在,就是虞醒营造的铁监。 在得知水西安氏出兵之后。虞醒也没有耽搁。 大军出动,共计宁远军一百二十余。汉军三百,夷军一千五百人。 但是虞醒相信,他在装备上远超对方。 甲胄近千副,每一个都有长枪一支,长刀一柄,匕首一柄,甚至有个别觉得自己武艺高超的,还能带双刀。当地百姓善用双刀,甚至单独编练一个指挥,全部用双刀。 再加上备用的武器。 每一个人都武装到牙齿。这些武器装备五千搓搓有余。 但是安阿诺一直担心的长弓,却没有多少。只有大概五六百把。原因很简单,虞醒没空。 上一次用的长弓,全部开裂报废了。 而这长弓说起来容易,似乎就是找一个木棍砍下来,两段各砍一刀,留个豁口,绑上弓弦就行了。虞醒做的时候,就是怎么做的。 但是,如何判断木头没有硬伤,在生长的时候,里面不存在生长不均匀的地方,还有多少水分合适,如何判断还有多少水分,这背后有复杂的理论与计算。除却虞醒根本没有人能判断。 而虞醒的事情太多了,根本没有时间做这一件事情。 而且他也准备了代替长弓的武器,那就是铁胎弓,只是他做的时候,忽略了一个小小的问题,那就是人的身体极限。结果造了一把弓,根本没有人能拉开。 当然了,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改弓成弩,加上弦器。加滑轮组。 他甚至制造样品,但是大规模生产,是来不及了。 “报,”杨承泽一骑归来,身上带血,禀报道:“敌人已经在五里之外,绕过这个山就能看见了。” 虞醒看着杨承泽身上的血,说道:“没有受伤吧?” 杨承泽说道:“没事,都是敌人的血。” 虞醒说道:“下去休息吧。” 虞醒看着周围的地势。 从地形看,这里应该是干涸了很多年的河道。宽两里许,蜿蜒曲折。五里之外,就已经被大山遮掩住了。 虞醒对王四端说道:“四哥,剩下的交给你了。” 王四端面色严肃,脸上似乎有风霜铁石之色,手紧紧握在刀柄之上,这几日,他在反复琢磨这一件事情,说道:“是。” 随即,王四端大踏步的走了。 随着王四端一声令下,千余人横列,列阵以待。 阵列之中。龙大山拿着一块磨刀石使劲的磨自己的匕首。 这是虞醒偷懒的成果。 时间紧迫,虞醒根本没有时间去给所有兵器开刃。每多一个工序,就要多浪费一些时间,让士卒自己开刃就行了。 虞醒这个命令的结果,就是很多人随身带了一块磨刀石,有时间就都磨两下。 一般来说,将士们都先磨自己的主战武器,像匕首这样的武器,在战斗之中几乎是派不上用场的。不仅仅龙大山没有磨,还有很多人都没有磨。 这一战很难用上这个东西。 龙大山开战前有些紧张,自己想给自己找一点事情。 “龙大山,做什么?”王四端从一边过来,厉声说道:“一会儿该接战了。带好你的人,听好金鼓。” 龙大山因为举报有功,召入军中,武力也可以,是以当一个军官,管百余人。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跟随虞醒杀入芒部的三百人的核心,是三十几个老军,而今一个个都有要职,而且这些人之中,也是有几个不适合当军官,而今都在宁远军之中护卫虞醒。 大量夷人参军,虞醒也不可能不任用夷人军官,单单吕敢当几个人是不够的。 从权力角度也是不安全的。现在的情况下,虞醒不可能让任何一个人能完全代表当地人的利益, 这会影响到虞醒的地位,故而在当地夷人之中另立山头,也就是理所当然。 不管是龙则溪,还是龙大山都是在这个前提下,被虞醒重用的。 龙大山立即将磨刀石收起来,赔笑道:“将军,属下明白。” 王四端内心之中是有隐忧的:新兵训练的时间太短了,队列,金鼓,等项目都太短了。 这些夷人之前大多都杀过人,上过阵,甚至还抵触训练,觉得老子当年如何如何,也杀人。谁要学这些乱七八糟的。 王四端深吸一口气,摒除心中的杂念,而今想什么都没有用了。他脸色越发严肃了。 又向下一队走去。继续视察。 龙大山看着数里之外出现大片人影,心中一动,说道:“来了。” 无数人定睛看过去,果然是敌人出现在视线之内。不过相距很远,真正接触,还需要时间。 龙大山内心之中,并没有多少害怕,反而是激动。他暗道:“这些人鼠目寸光,就知道那点田土。却不知道,这是升官的好机会,升官了,还怕没有钱吗?没有地吗?” “最重要的是立下战功。” 龙大山眼中闪过吕敢当的身影,心中暗道:“老子哪一点不如他了。他能当官,老子不能吗?” 随即闭上眼睛,调整心态,再次睁开眼睛,双眼如炬。燃烧着熊熊的功名之火,心中暗暗背着刚刚背下来不久的号令:“鸣金则退,擂鼓则进,一通鼓准备,二通鼓,缓步走,三通鼓,冲锋破阵--------” 虞醒这边用的战鼓,是牛皮鼓,而对面用得是铜鼓。 铜鼓并不大,大如脸盆,一人击鼓。另有号角。 铜鼓在六祖之后,有特殊的意义,都是各部的祭司掌管的。不仅仅是交战之用,也有祭祖之用。 此刻,几个老头,面容严肃的有手拍击着铜鼓。数千水西士卒,也列阵而出。只是这地形太狭窄了,根本排不开人手。 安阿诺下令:“各部稳扎稳打,徐徐而进,宁可无功,不可有过。” 在安阿诺的命令之下,为首的将领安阿卡,带领本部人马,缓缓而前,无数藤盾举起,好像凭空出现一堵墙。 只是这一堵墙,走上一段时间,就要整一下队。这才能保持队列完整。 即便这样,压迫力也是十足。 从龙大山的角度看过去,因为山势的遮掩,后面根本看不见有多少,让人有一种无穷无尽的感觉。不由让人有一股寒意。 人多力量大。 龙大山此刻内心之中,忽然想起,就是加上他跟随阿济见过的阵仗,今日也是阵仗最大的一次。毕竟,不管是水西安氏,还是芒部其实都不会轻易倾巢而出了。 龙大山暗中背诵的东西,下意思脱口而出:“三通鼓准备,二通鼓缓步走,一通鼓冲锋破阵。” 都没有过脑。 军阵中央,王四端在自己的位置上,手心冒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虞醒。 几十步外,看不清楚虞醒的表情,只能看他的骑在马上,身后一面大旗招展。王四端莫名觉得安心。想起虞醒一路走过来的种种。他心中暗道:“公子让我指挥,定然是我有过人之处。我自己没有看出来。即便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公子。” 王四端坚定了信心,眼睛死死顶着双方的交战距离。 “进入百步之后,就可以准备了。”王四端想到。 虞醒也在看王四端,目光又转移到了对面,心中暗道:“安家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不过,指望这盾牌挡住大枪长刀,却是差了一点意思。” 虞醒对于自己这一次冶炼的钢,觉得很一般,放在后世都是废钢。但问题是,在这个时代,却是足够,打造出来的兵器,不敢说是神兵利器,但是足够精良,与鞑子的制式兵器相差不大,甚至还要有胜出。 水西的藤盾固然不错,但是宋元的制式兵器也差了很多。 而且,看水西必须走一段时间就要重新整队,可见水西组织能力也不高。 齐步走,看似简单,却最考验训练的。 虞醒暗道:“只要王四哥稳住心神,按部就班,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放只狗也行。” 不过,虞醒还是暗暗担心出什么幺蛾子,随时准备补救。 这个时候,王四端确定对方已经进入百步之内了,王四端下令准备。 准备的命令是第一通鼓声。 各部准备有不同的标准,比如弓箭手就要准备上弦了。 而步卒要做最后的检查,如果有时间的塞几口肉干,也是可以的。有时候说不准,要打多长时间。 “咚咚咚”鼓声传出。 王四端却看见,有一队人冲了出去居然脱离全军,先行冲了出去。 王四端先是目瞪口呆,随即暴跳如雷,说道:“龙大山,你这个狗娘养的,我操你十八辈祖宗。” 第四十五章安氏失先 第四十五章安氏失先 王四端几乎是咬碎满口钢牙,气冲云霄,如果龙大山在他面前,他非赏一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然后大卸八块,碎尸万段不可。但是此刻他努力冷静下令,道:“所有鼓都敲起来,不管几通鼓了。全部进军鼓。” 随即王四端拎着斧子站在队列最前。 鼓声随即一变,如果说,前三通鼓还有节奏。而此刻鼓声已经没有曲调,只有一下重过一下,一拍快过一拍,鼓手只能光着膀子拼命敲,敲到脱力,立即换人继续,人可以死,鼓声不能停。 这是总攻。 随后鼓声一换,王四端大步冲出,其他人也都跟着冲了出来。 只是如此一来,战场就有一些凌乱了。 且说龙大山冲出去之后,就知道坏了。 军令三令五申,不听号令立斩。 他而今的行为,已经是必死了。 但是他自然不想死了。 “我唯一的机会,就是杀过去,将功赎罪。” 一想到这里,龙大山近乎癫狂。 如果一个人,没有看到希望,他不觉得绝望,有什么大不了的。 给了希望再夺走,那直令人崩溃,正如龙大山,龙大山自以为一身武勇,不下于人,却不得见用,怨天尤人。一见机会,即便是买友也要抓住,他并非不知道,这样做,其实会影响他的声誉的。亲朋好友会撮脊梁骨的。 但是他内心之中的渴望,不允许他放弃。 却得到这个结果。他如何甘心? 他更是要抓住眼前的机会:一线生机,活下去。 活下去,才会有其他希望。 面对敌人,龙大山无畏生死,整个大吼一声,双刀一挺,一柄长刀钉在藤盾上,入盾寸余,卡住了藤盾,另一并长刀贴着盾牌边缘插了进去,鲜血喷涌而出。 喷了龙大山半脸,龙大山视线中,一只眼是血红,另一只还正常。他不管不顾,直杀了过去。 藤盾还算坚韧,还没有谁能一刀两段,但是并不需要一刀两段,当刀尖枪尖透过盾牌的时候,很多人都会惊慌失措,进而放弃盾牌,一时间阵型更乱了。 安阿卡,大吃一惊。 他来之前,特别熟悉了一下宋军的金鼓号令:大宋天下这么多年,这些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他预备着预备对方三通鼓进攻,他万万没有想到,一通鼓,就有人冲杀过来。 那一刻他犹豫了。 因为看不懂了,不知道对面是怎么想的?看上去是阵前失控,又好像是出了昏招。但是对面战绩赫赫,不像是蠢货。 “再看看。” 在看不清楚的时候,自然谨慎为上。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一犹豫出事了。 龙大山双刀破阵,硬生生将盾阵打出一个缺口。龙大山杀入之后,龙大山麾下自然跟随杀了进去。 王四端的战场经验不是白给的,让他主持一方,调兵遣将,或许还有一些问题,但是冲锋陷阵,却是一把好手。 冲锋陷阵最重要的不是武勇,因为任你再盖世无双,能抵得上百人千人吗? 纵然霸王之勇,他在战场上的战绩,也不是他自己杀出来,更多是临阵指挥,打对手的薄弱环节。 这就需要敏锐的战场嗅觉。 王四端的战场嗅觉就足够,他虽然想杀了龙大山,但是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机会,顺势补上了龙大山身后的缺位,形成合力。 以龙大山为箭头深深地杀进了水西军之中。 “不好。中计了,好诡异的阵前变阵。”安阿卡正准备,该怎么补救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风声呼啸,他一扭头,一根鞭子正好打在他脸上,鲜血淋漓。 “你做的好事。”一句话鞭子般抽到他头上。安阿卡,这才发现安阿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 安阿卡顾不得满脸的鲜血,说道:“家主,我-------” “不要说了,滚开,幸好我来了,否则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安阿诺训斥一句,就接管了指挥权,立即开始从后面调兵,增强防线厚度,一心一意防守起来。 在接战之前,安阿诺还存着对攻的想法,而今一看如此厉害,再加上阿济的前车之鉴,安阿诺,决心熬死他。 却不知道,他这个决定立即被人嘲笑了。 这人不是别人,而是附近一座山的奢雄。 奢雄用兵手段,尚且不知,但是他来到这里综合两方情报之后,就确定双方交战地,就在这附近,早早在山上等着。一连等了数日,终于等来了交战,虽然不是最佳观赏位,但将下面的战事一览无余。 奢雄冷笑一声道:“安家败了。” 舍利畏看了一会儿,说道:“安家持重,以本伤人,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妥当。” 奢雄冷笑一声,说道:“你啊,果然不是用兵的料子。孙子云:‘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勇怯,势也;强弱,形也’” “孙子从来没有说,谁人多谁强大。而今,地形所限,交战所用不过千余,再多非但派不上用场,还会影响自己调兵的通道。不可再多。在而就士气而论,芒部胜过水西。也就是此事强弱之形,在虞醒,不在安氏。” “但是在虞醒本部不足两千,而水西足有近万,鏖战日久,虞醒决计支持不住的。” “水西想要熬死虞醒,这思路没有错。但是想法没错,不代表做法没有错。” “孙子云: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他越是想怎么做,就越是不能让对方知道他想怎么做,我要是安氏,我一上来就猛攻,攻者必败,但是在进攻的时候,准备好第二梯队,败而后守。攻是为了守,守是为了拖,拖是为了战,三者轮转无时,应时而动。让虞醒摸不到我的心思,生迟疑之心,此心一生,他就死定了。” “结果,他是怎么做的,明明白白地告诉了虞醒,他要拖住你。熬死你。” “我没有见过虞醒,但听过往事迹,想来也是英雄豪杰,他如果放过这个机会,我将脑袋割下来送你。” “棋经有云,宁失一子,不失一先。而今有人拱手让先的。” “哎------”奢雄叹息一声,这声音之中,也不知道是羡慕还是鄙视,说道:“水西的日子过得太好了。” 舍利畏心中知道,奢雄这话,是话里有话。 阿永部奢家,是距离宋境最近的。 奢家多次出兵协助宋军作战,他说他与张珏有旧,这不是假话,甚至凌霄城修建,奢家也是出力的。奢雄这般眼光见识,就是放在元廷之中,也不是随随便便的武将都能说出来了。 是经过高强度高烈度战事才造就毒辣的目光。 而水西部却在大山深处,远离交通线,鞑子看不上,大宋瞧不见,于是在罗殿灭国之后,清点家底,发现自己是诸部第一了。他的第一,并不是自己经营出来了。而是其他几部或多或少牵扯到宋元之战中,被牵连削弱了。 安家表现出来的才是夷人的正常水平。 奢雄才不正常。 只是奢雄判断出虞醒定然会有手段。但玩玩没有想到,会如此决然。 却见虞醒所部全线压上,一股脑都投入战场之中了。 奢雄也不由一拍大腿,说道:“妙,这打法,我都不敢。” 一般将领在虞醒这个位置,都会知道,利速战。不宜拖延。但是让他们将手中可战兵力全砸进去,却是不肯的。即便他们知道,这是最有可能胜利的办法。 原因很简单。怕死,想留后手。 所有兵力都砸进去,就等于没有机动兵力了。也失去再次调整的空间了。 想得越多,就越难果决。 战场上,犹豫就会败北。 如项羽之破釜沉舟,韩信之背水一战。即便当时有人想到了,也决计不敢用的。 “我女婿有上将之才。”奢雄大笑道。 虞醒并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已经是女婿了。 但是此刻他十分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眼前一切都是黑白的。包括鲜血。 战场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虞醒在开战之前,就拟定了十几种可能的危局,一一制定了应对方案。 在龙大山冲出来那一瞬间,虞醒自己没有察觉,但是他后背已经被冷汗打透了。 心跳犹如战鼓。 万万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这种情况,几乎是临阵将自己的要害卖给了对方,对方只需顺势捅出来一刀,就必败无疑。 他即便想过,有可能出现纰漏,但也决计没有想到如此低级错误。 开战之后,先试探,摸清对方的底细,找到薄弱点,才陡然发力打穿,令对方不得不总退却,或者总崩溃。从兵法上,即便是二战,也是这个打法。 这就是孙子所言之形。 即便王四端凭借自己战场嗅觉挽救了一些,还是陷入一定的组织混乱。 主要是各级军官的军事素质太低,这种情况缺少应变能力。 王四端缺位后,更是缺少人统一指挥,这种情况下,如何能不混乱啊。 第四十六章大胜 第四十六章大胜 有人本能跟在王四端身后冲,有的人,站在原地,想问个为什么?甚至有人转头到处找人,不知道该听谁的。 军队的战斗力,来源于组织,失去了组织,不过游兵散勇。 如此机会,安氏居然什么都没有做。 虞醒不明白,但是他知道他有了时间。 解除生死倒悬的时间。 虞醒在一瞬间,几乎本能地下达了一系列,让奢雄惊叹的命令。 那就是进攻。 虞醒必须在最快速度结束眼前的混乱,拉下来重新整队,时间上不允许。 能最快恢复秩序的命令,就是反直觉的进攻。 因为虞醒敏锐的发现,虽然陷入混乱之中,但是军队的士气并没有衰落,这是有赖于虞醒分田,为他们打造精良的装备,士卒其实很朴质的,对他们好,还是让他们当炮灰,一眼就看出来了。 也会有相应的回报。 在没明显的败相的时候,他们是乐于坚持一下的。即便是为了自己的土地。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让虞醒不知道该哭还该笑的原因。 那就是从大宋军事体系训练上看,这些人都是新兵,但是从打仗杀人这个角度来看,这些人可都不是新手,也都比较冷静。而且他们之前打仗一支都是乱糟糟的。让他们进精密如宋军,实在难为人了。 放开手,让他们发挥,他们未必不能打。甚至更适合他们发挥战斗力。 但是军队正规化是正确的道路。这才是虞醒用宋军体系的原因。 芒部原来的打法,是没有未来的。 但那是未来,而今只能看眼前了。 虞醒的命令很简单:“自行选择进攻方向,进攻。不惜一切代价进攻。” 指挥权下放,让下面人自己选择怎么打,只要打便是了。 这一句最简单的命令,有些混乱的军队开始了混乱的进攻。 不过再混乱,也算是有了整体的方向。 也就是说,虞醒用看似大胆的行为,渡过了最严重的危机。 这还不够。这仅仅让减少了混乱,将致命的破绽遮掩住了。 因为各自为战的进攻,看似声势浩大,其实彼此之间缺少配合,很容易陷入苦战之中。找不到重点。 无法取得胜利。 僵持对虞醒是不利的。 原来的指挥体系已经不能用了。他需要一个新的指挥体系。 虞醒心中一动,拿出铁胎滑轮弓。询问宁远军的所配的弓弩。一共有五十多把。除却简陋的长弓之外,还有几把宋军的制式弓箭。 虞醒取了鸣镝,说道:“听我号令,跟着我射。” 虞醒搭弓射箭,一声尖锐的嘶鸣,惊动整个战场。虞醒一箭射死了水西军之中一个小头目。紧跟着几十根长箭在小头目身边落下,顿时射翻了好几个人。 周围的下意思避开这里。 于是水西军阵之中出现了一片空地。 正在厮杀之中的龙大山,根本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向这个方向杀过去。 硬生生将水西军阵撕裂开一块,同时向这里杀过来的,还有王四端。 王四端见了龙大山,用斧头狠狠地将一个水西军人头劈下,那目光好像要吃了龙大山一样,说道:“跟我杀,等下了战场再收拾你。” 随即王四端冲到最前面,将后背留给了龙大山。 这一瞬间,龙大山心中闪过很多念头。 他真想过,背后给王四端一刀,临阵投降,说不定能在水西活得很好。但是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又看着王四端对他不设防的后背,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惭愧,不管怎么说,今日之事,错在他自己。王四端要杀他,也是军法。而即便现在,王四端还将他视为袍泽兄弟。 龙大山的惭愧,不仅仅是对自己犯了如此低级错误,连累大局的惭愧,也有刚刚对王四端生出杀意的惭愧。 龙大山直挺双刀,跃过王四端,大喝一声道:“我为全军开路。” 此刻他再无他念了。 男子汉大丈夫,知错能改,自己闯得祸,自己弥补。 他目光只有远远的看见水西安氏的大旗。 王四端看着龙大山,心中一暖,口中却大骂道:“跟你四哥抢功?” 王四端与龙大山两人抢着当全军之先,身后的人见状,自然个个奋勇。 虞醒这边的情况,看在眼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用箭雨引导进攻方向。 刚刚开始有一次两次失败,但是很快大家就默契起来,虞醒在阵后来回奔走,看什么地方需要调整,就一阵箭雨招呼。随即就有临近的军队杀向这个方向。 就这样。将有些散乱的军队,引导成为一个不规则的锋矢阵,死死地插进水西安氏的军阵之中。朝向安阿诺。 大势将成,只剩下一锤定音了。 虞醒放下手中的弓箭,转过来看身后的人,目光在张云卿身边停留了一会儿。 张云卿一身甲胄,带着头盔,发簪却插在袖口,这是一个随时可以拔出来的位置。手中握着长刀,却也标准。张云卿见虞醒看他,回应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一下,却让虞醒心中动摇了。 孙子云:“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彍弩,节如发机。” 什么意思? 就是真正打仗的高手,从来是短平快的,要么不打,要么立即决定胜负。 今日是也。他手中最精锐的力量,宁远军也要投入厮杀了。 意味着张云卿也要跟着上战场。 全军突击后,后面是无人留守地。而随军出战,最少身边有护卫。安全一些。 但是战场上,怎么可能称得上安全啊? 虞醒从来没有被情绪干扰做事,在他眼中的世界,从来是黑白而冰冷。理智到了极限。而此刻,张云卿的眼神,却让他心中杂念好像荒草一样蔓延。 无数念头纷纭, 他似乎看见,张云卿在战场上中了流矢,或者别的意外,冷冰冰的躺在自己的怀里。 他无法承受这种可能。 只是,他更明白。 今日之战,决计不能败,否则更加危险。 虞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全神贯注的状态:“下次,决计不让张云卿上战场了。” 虞醒斩掉了内心之中所有杂念,取下自己斧头,强令自己心止如水,大喝一声,道:“出击。” 宁远军上下轰然应诺,随即跟随虞醒杀入战场中一中,而陈河更是冲在虞醒之前。作为生力军,他们代替王四端与龙大山,直扑安阿诺而去。 战争从来比得不是谁不犯错,而是谁能抓住对方的错处。 很显然,安阿诺没有抓住虞醒的错漏,但是他的错漏却被虞醒抓住了。 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 安阿诺毫不犹豫地做了,再加上他持重用兵的想法,以及水西内部命令传达,以至于水西军的调度,几乎停滞了。此刻,他刚刚理顺上下,将后面的军队,源源不断的调到前面增加一层又一层的阵列。 安阿诺看着步步逼近的虞醒,并不惊慌。 他心中暗道:“任你有霸王之勇,能打穿我一层军阵,能打穿我三层,四层乃至于十层军阵吗?” 嘴角甚至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安阿卡却惊慌非常,说道:“家主,这样不行的。” 安阿诺冷笑一声,说道:“怎么不行?” 安阿卡与安阿诺名字相似,但其实地位完全不一样,盖因水西安氏,听上去是一个汉人家族,其实不是安氏是汉人给他们的称呼,时间长了,他们也都自称了。而阿济,阿卡,阿诺,并不是他们排行阿,而是他们口语称呼而已。 安阿卡是从中下层出身,他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他说道:“这样打下去,下面会崩溃的。下面人会跑的。” 安阿诺露出一个迷惑的眼神,说道:“我们都要赢了。他们为什么要跑?” 安阿卡凭借经验得出的结论,说为什么,他一时间说不清楚。 但是战场正向安阿卡所说的方向进行。 为什么?原因很简单。 任何战争,都不是纸面上的东西,夫战,勇气也。 打仗,打的是人。 安阿诺根本没有将下面的士卒当人,在他看来,这些人不过是会动的棋子,拼子的时候,理所当然。为了胜利不惜一切代价,反正安阿诺,不会付出任何代价,付出代价的是士卒。 或者说,安阿诺付出了他士卒的生命,他财产的损失。 这真是莫大的损失了。 爱兵如子,才能用兵如泥。 在安阿诺的眼中,是胜券在握,但是在普通士卒的眼中是什么情况? 最后面的士卒不知道前面的情况,而冲到前面的士卒,发展自己的刀拼不过对方的刀,盾牌能被对方刺穿,武器不可靠,前面的一个个地被杀死。很快就杀到自己身边了? 退?根本没有办法退? 阵前撤退是难度超高的军事技术,而轮番撤退,更是超过难度的了。 而做到且战且退,退而能战,撤而不乱,且战且退,随时能够反击的将领,不管那个时代,都堪称名将之姿。 安阿诺自然是做不到,他能做的只能向前面不断地增兵。不许前面撤退。 第四十七章追击 第四十七章追击 这就造成一个现象:前面什么时候才有空位:必须前面的士卒战死的时候。 也就是说,所有上前的人都是补上了已经战死人的缺位,甚至他眼睁睁的看着他前面的战死好几个,自己还是要补上去。 这是多么大的心理压力啊。 有时候,死不是最可怕的,等死才是最可怕的。 这种感受足够让人崩溃,更不要说,爱兵如子。 虞醒所部之所以如此锐气十足,自然是虞醒个人魅力,但更是虞醒给得待遇。 他们自觉被重视,给了最好的兵器。 分了田地,有实惠。 而且有了战功还能分田。有报酬。 更不要说,很多人看到了成为人上人的机会。比如龙大山。 而水西安氏这边哪有这些啊?双方承受伤亡的能力,就决然不同。 于是,在安阿诺不敢相信的眼神之中,最前线水西安氏军队崩溃下来了。安阿诺又惊又怒,立即派出了督战队,去杀了败兵。 但是这样的局面,一旦形成,哪里能够挽回了。 形成了,虞醒所部驱赶着败兵,败兵与水西安氏督战队打,时间越长,局面也就越发维持不住了。 安阿诺越是着急,就越向前派援军,但是往前的运兵通道就越被堵死了,前面溃兵逃都没有地方逃,只能越发拼命倒冲水西本部军阵。 局面越发恶化。 安阿诺觉得四十八寨的人不靠谱,都放在后面做后勤,此刻也顾不得了,将这些人调到前面,结果让局面更加不堪,四十八寨见前面战事焦灼,先行一步:拜拜了,您。 一人顿足百人回望,一人先撤,其他人还有战斗的决心吗? 安阿诺直欲吐血。却也只能被下面簇拥的先走一步了。 安阿诺都先跑,下面的情况就乏善可陈了。 山头上,奢雄说道:“不看,下面没意思了,还请龙兄为我引荐我那女婿。” 舍利畏心中激动非常。 眼前局面让他知道,他没有看错人。 是的。水西安氏根本不可能与鞑子铁骑相比。但是虞醒以少胜多,却也是难能可贵的。更不要说,别人不知道,舍利畏不知道吗?两三个月前,虞醒身边加上虞醒自己,不过二十三骑。其中还一个女人。 几乎弹指之间,就成为了一地之雄。水西安氏再怎么不堪,就纸面实力,也是六祖九部之首。 有此一战,不用舍利畏做任何动作。虞醒就足以与九部任何一部平等对话了。 奢雄的反应就能说明一切。 奢雄可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恰恰相反,当年在四川战场上,奢雄与奢家子弟是跟随宋军与鞑子打过的。后来发现宋军的颓势无法避免,为了自保,才慢慢地与宋军划清界限的。 奢雄宁肯让女儿当妾,也要拉拢虞醒,就是觉得就他所知的年轻一辈,虞醒不做第二人想,甚至没有能与他相提并论的年轻人。奢雄甚至想过,如果自己在虞醒这个位置上会怎么样? 答案是,做不到如虞醒干脆利落。 舍利畏心中暗道:“公子,已经给我创造了最好的条件了。我不能什么事情都要靠公子。”舍利畏心中闪过无数念头,说道:“奢兄,你我相识多年,我也不瞒你了。其实你当时如果放我走,奢家侄女与虞公子的事情,我会拼命也做成。” 奢雄立即说道:“那就多谢了?” “你听我说完。”舍利畏一摆手,说道:“如果,开战之前,你让我去见公子,奢家侄女为妾的事情,也是可以商量的。” “但是而今不行了。” 奢雄顿时急了,说道:“姓龙的,你别蹬鼻子上脸。” “此一时彼一时也。”舍利畏淡然。 “当初我是为了你好,你当时如果去了水西,说不定人头都送到你家虞公子手上了。”奢雄说道。 “我也是为了你好,我家公子固然天纵英才,但是你如此着急嫁女儿,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我家公子大才吧。”舍利畏说道:“我猜猜,谁给你压力,水西?” 奢雄没有说话。 舍利畏不用他说话,从他的表情就看出来一些,说道:“看来不是,就算是,这一战之后,也不是了。那播州杨氏?” 奢雄回避舍利畏的眼神。 舍利畏点点头,“看来有一点,但是不够。” “根本还是鞑子。” 提起鞑子,奢雄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岁,说道:“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大宋怎么亡了?” 很多人都将自己出生之前就有的东西,当做理所当然,比如大宋朝廷,奢家虽然看出来大宋不行了,也说过,这朝廷迟早要完,但是真到了那一天,才发现,其实并没有做好准备。 阿永部奢家就是这样的。 奢家很早就开始与大宋进行切割,与鞑子有了暗中的联系,但是鞑子要求奢家反戈一击的时候,奢家拒绝了。毕竟,这太败人品了。而且当时宋军还是很强大的。奢家反戈一击,未见其利,先见其害。 当时鞑子那边没有说什么。 而今却不一样了。 鞑子得势之后,对阿永部的政策,要比当年大宋对阿永部的政策严苛许多了。 奢家又距离鞑子最近,这样说吧。就直线距离来说,奢家距离凌霄城不过几十公里。而凌霄城下,就是梅国忠万余大军。 面对鞑子的压力,奢家不能不想出路。 如果,云南这边闹出事情来,对奢家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利好。 另外,在南宋灭亡这样的巨变之下,奢家自己能不能保全,奢雄也是没有自信的。给女儿找一个好女婿,一方面是给奢家寻找另外出路的可能,另外也算让女儿在乱世之中可以活下去。 舍利畏说道:“既然如此,奢兄不应该拿出一些诚意合作。也算是为侄女增加一点筹码与嫁妆。” 奢雄心中一动,说道:“龙兄的意思是-----” 舍利畏看着下面乱哄哄的战场说道:“这一战该结束了。” 奢雄顿时明白了舍利畏的意思。 虽然这一战虞醒打赢了。但是虞醒能灭了水西吗? 且不说虞醒有没有能力灭掉水西。单单说虞醒最大的敌人是谁?是鞑子,如果与水西在深山之中打滚,什么时候有时候与鞑子对阵? 所以,虞醒与水西这一战,必须要结束。 战争最难的不是开始,而是结束。 水西底子厚,这一次大败其实是能够承受得起,要是死不认输,那么这事情还真不好办。而今有奢雄加入就不一样了。 奢雄代表阿永部力挺虞醒,再加上舍利畏联络的其他各部,对水西有绝对的优势。 舍利畏能利用这一次大战的胜利,在谈判桌上,为虞醒争夺最大的利益。 奢雄说道:“不错,这一件事情该结束了。那小女的事情?” 舍利畏说道:“我这个当叔叔的自然不会委屈了侄女。” ********* 虞醒并不知道,自己将会有第二位夫人。 他此刻浑身是血,骑在马上,看着道路两侧,无数人跪地求饶。厉声呵斥道:“都滚到两边,让开道路。” 这些水西败兵立即让到左右,虞醒带着一百多人的宁远军,马不停蹄的继续追击。 虞醒很疲惫了,厮杀很累了。这样贴身咬死追击,也不是没有风险了,很容易被人反咬一口。但是虞醒还是要这样做。 因为他算了一笔账,刚刚一战,虽然没有计算具体斩首,但是应该斩首过千,阵亡过百,不提什么陷阵破军之功,单单这些,没有一两千亩土地,不能打发掉的。 再加上其他功劳,这一战最少要赏赐下去三四千亩土地,以及相应的金银才行。 虞醒没有。 对,他没有。 芒部,泥槽,这些地方山多地少,有一些土地还是有主,他费劲才搞出三千多亩土地。早就分配下去了。 用兵之道,赏不逾时。 当时立功当时就要赏赐下去,拖欠将士赏格,下一次还想让他们这么卖力可能吗? 但是这么多土地,这么大一笔钱,从什么地方来? 只能从水西安氏来,水西安氏距离这里最近的地带就是七星山。 夺取七星山,七星山的土地虽然不多,但足以赏赐将士了,或许还有别的收获。 一方面是财政破产,信用破产,一方面是冒点险,苦点,累点。虞醒还用选吗?自然咬着牙追,死追,跑死了也要追。 安阿诺自然不能理解虞醒。 他只能拼命的跑,越跑身边的就越少。距离战场几十里外的时候,安阿诺身边只剩下十几人了。每一个人都丢盔弃甲,又累又饿。 安阿诺开战之前,可没有想过败得如此之惨。根本没有逃亡的经验,在逃得时间,根本没有来得及带食物与水。 跑了半日,实在跑不动了。 安阿诺有气无力的破口大骂道:“虞醒,我与他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吗?就这么不肯放过我。”歇斯底里的大骂了一顿,随即对左右说道:“给我找点酒肉。” 一行人面面相觑,这前不着山,后不着店的地方,如何才能为安阿诺搞到酒肉。 正为难的时候,忽然发现几个野人正扛着猎物路过。 第四十八章野人来投 第四十八章野人来投 这情形很是诡异。 野人从来是躲着人走的。怎么而今大大方方的路过。 只是这个时候,安阿诺肚子咕咕叫,根本没有注意这一件事情,一声令下,左右出击,抢夺了野人的猎物,野人自然是躲闪不及,逃入山中。最后逃入山中的,是一个老人。 这个老人就是当初给虞醒指路的老人。 他看着安阿诺,露出一丝冷冷的目光,好像野兽看见了猎物。 ******* 虞醒觉得自己的肺要炸,每吐出一口气,就不是空气,那是没有完全燃烧的尾气。估计要带火星的。 不仅仅虞醒如此,虞醒身边的陈河,张舜卿等人都一样。 “他是属兔子的吗?这么能跑?”虞醒喘息老半天才说出一口完整的话。 说完之后,自己都笑了。 其实不是没有跑得慢的。这些人要么被杀,要么被俘虏了,吕敢当,王四端等人都在后面处理数千俘虏。为了保命,人可以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虞醒说道:“吃点干粮,喝掉水吧。好好休息一会儿。” “公子。”陈河说道:“而今不能吃的,吃了一会儿就跑不起来了。” 人在吃饱之后,是不能立即距离运动的。 虞醒说道:“不用了。就饶他一条狗命吧。” 虞醒知道上上下下都尽力了,狂奔几十里,甚至连战马都跑不动了。这种情况,再跑下去,接近人的生理极限,很有可能会跑死人的。 虞醒从来觉得,要尊重麾下将士的性命。 这不仅仅是虞醒从现代带过来的价值观。 也是他的理性判断:他从来认为,对每一个人来说,最宝贵的是自己的生命。给一个人派出必死的任务,是违背一个人的本性的。是不可能做到的。 今日之事,安阿诺脚底抹油,这都追了几十里,估计已经追不上了。又何必浪费将士性命。 陈河有些不甘心,但虞醒既然这么说,也很无可奈何。 只是这个时候,忽然发现一边大石头下面,有一个小女孩,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 陈河顿时皱眉,暗道:“附近深山老林,甚至有虎豹出没。”怎么会有一个小孩子,一瞬间,他想起深山鬼魅之说,莫非眼前的不是人。他心中恐惧,连忙上前几步,站在了虞醒身前。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将虞醒的生死看得比自己更重要了。 等这个小女孩子走近一些,陈河只觉得这个小女孩有一些熟悉。 虞醒却依旧认出来,是当年在山中遇见的那个野人小女孩。他上下摸了一下,这一次身没有带糖,却有一些尴尬了。小女孩却依旧跌跌撞撞的来到虞醒身边,抱住了虞醒的腿,也不说话,只是眼巴巴的看着她。小眼睛水灵灵的闪个不停。 虞醒只能问了左右,只拿出某人珍藏的蜜饯。给了小姑娘,小姑娘这才开心的笑笑,呜呜呜地叫了几声。 却见当年遇见的野人老者缓缓地走了出来。 虞醒说道:“老人家你怎么在这里?” 野人老者说话依然结结巴巴,说道:“我想,我想,让你,养娃,女娃。我将,你要杀的人,带来了。” 虞醒一愣说道:“为什么?” 野人老者沉默片刻,开口:“我老了,娃的父母,死了,其他人死了。我养不了她了。” 虞醒叹息一声,没有去问出了什么事情。 因为可以出任何的事情,深山老林之中的野人,遇见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只是他没有想到,这样可爱的小女孩,转眼就是一个孤儿了。 野人老者以为虞醒不信,一声招呼,出现了好几个人野人,抬着两个人过来了。 虞醒却见两人衣着华丽,应该是水西安氏的大人物,却听身后有人喊道:“是安阿诺,是安阿诺。” 此言一出,所有人大吃一惊。 虞醒出来追杀安阿诺,身边自然要带几个认识正主的人。此刻再无怀疑,反而生出了好奇之心,说道:“老人家,你是怎么抓住他的。” 老者说道:“我,拜托几位,兄弟,让他们让出一头野猪,在野猪之中,下了,下了药。” 虞醒说道:“他们是?” 老者说道:“生洞,别的洞-----” 虞醒连听再猜,才算是明白了。这其实是另外一伙野人。 或许与老人部落有亲。 前文说过,这野人都是以家庭为单位,生活在大山深处,但是他们彼此之间,并非没有联系,甚至因为山中求生困难,他们彼此之间有着很古朴的相互救助的规矩。 但是仅限于野人,或者生苗。外面其他人却要敬而远之了。 原因也很简单,人太复杂了。 虞醒说道:“你为什么不将孩子一起去他们洞生活?” 老者说道:“我老,她小,活不了。” 这就是大自然的法则了,原始社会的生活,自然有残酷一面,这些野人可以帮助他们,但仅仅帮助一次,不可能承担养育孩子,照顾老人的责任。 虞醒心中一叹,他与这个老人接触了两次,知道这个老人其实并不是一个蠢人,甚至岁月将他打磨得很有智慧。或者换一个社会环境,将会有所成就。而今却是他能做的最好的安排了。 虞醒脱口而出说道:“老人家,你拿下安阿诺,有大功,我可以做主,奖励土地一百亩。你将来可以找人耕种,亲自养活她。” “我可以,我可以有田?”老野人眼睛之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老野人到底是什么种族,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外人有称呼他为生苗,蛮人,野人。大部分野人是不通汉话的。而这个老野人却懂,他年轻的时候定然有一段经历。所以,他才为小女孩安排了一个他认为最好的出路。只是他万万没有想,他可以有田,这种汉人之中最贵重的田产。 “对,我的赏格是对有功之臣,不论他是什么人。”虞醒斩钉截铁道:“不过,要等一等。我们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一件事情,就是要夺取七星山。 ******** 七星山因为诸葛亮建坛祭七星而得名。 不过七星山的寨子,却没有在山上,而是形如七星的七座大山分割出来的盆坝上,与芒部哪里一样,是一块山间谷地。 人口不多,数千丁口。其中壮丁因为支援安阿诺作战,大都参与了军事行动,不在寨子里,虞醒带着本部一百多精锐,顺利破寨,并且缴获了粮食数千石,这是安氏的军粮,稍稍清点七星山,就得出一个结论。 这一战赏赐将士之后,虞醒不算蚀本。 “哎,秦之所以亡我今知之。” 虞醒很清楚,他这一套是秦代军功体系的简略版,好用真好用。虽然士卒没有到闻战则喜的地步,但是如果这样几场胜仗打下去,可就未必了。 只是并非没有隐忧的,比如一次胜仗却没有足够的缴获可以分给士卒该怎么办? “一定是有办法的。”虞醒心中明白,不过虞醒并没有多想,毕竟他眼前还有一堆事情,怎么可能为了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浪费脑力资源。 虞醒忽然听见外面的声音,有人说道:“公子。舍利畏大师来了。” 虞醒猛然起身,迎了出去。 他此刻正是最需要舍利畏的时候。无他,他总不能与水西安氏一直打下去,但是作为胜利者,他该怎么捍卫自己的利益,又从水西安氏要到足够的好处。这就让虞醒头疼了。 毕竟缺乏情报源。 水西安氏主脉是谁?有多少人,内部有多少利益纠葛,而今安阿诺在他手中,该怎么处置才能利益最大化。 这都要明眼人来指点。 谁是明眼人,自然是舍利畏。 虞醒迎出门外,抓住舍利畏的手,说道:“大师,此去可顺利?” 舍利畏行礼说道:“属下拜见公子,本来不顺利,但是公子大发雄威,破水西如撕片纸,就一切顺利了。” “水西之败,阿永部奢家已经答应相助了。其他各部的态度转变,也就是在公子大胜消息传到的时候。” 舍利畏本来准备说出奢家女儿的事情,但是不知道怎么的,话到嘴边却一顿,暗道:“还是想与夫人说一声吧。” 这是他们当地的风俗有关系的,六祖之后,也就是后世的彝族。对女子的一切权力是看重,甚至有女土司,女首领。这一件事情,他不先与张卿云打个招呼,担心横生变数。 虞醒并没有发现舍利畏的小心思,说道:“大师来的正好。这里有一件棘手的事情,正需要你出手。” “公子请讲。”舍利畏说道。 “安阿诺在我手里吗?如何处置,却没有章程。”虞醒说道:“也只有大师这样了解水西内情的人能处理得了了。” “什么?他在你手中。”舍利畏震惊非常,简直不可思议。 打败敌军是一回事,抓住敌人主将是另外一回事。前者仅仅是胜利,后者就意味着对方几乎全军覆灭了。 第四十九章安阿诺之死 第四十九章安阿诺之死 这两种胜利都是胜利,但是性质截然不同。 舍利畏更是心中生出了一个念头,说道:“公子,水西是实力雄厚,如果能得水西相助,我们要做的事情,事半功倍。” “这个安阿诺不可慢待。” 虞醒说道:“我正有此意。正好去看看,这位安氏家主如何?” 舍利畏说道:“属下遵命。” 说话间,两个人就来到了关押安阿诺的房间外。 还没有进去,就听里面安阿诺的咆哮声,说道:“这是给狗吃的吗?我家狗吃得都比这个好。” 随即“啪”的一声,一碗饭扔了出来。 虞醒端起来看了看,一碗发黄的糙米饭,上面都是也时鲜的野菜。 没有脱壳的大米是谷子,而谷子脱壳,程度不一,可以分为糙米与精米,糙米是保留更多外部组织,所以不好吃。 现代人吃糙米饭,是为了营养,古代人吃糙米饭,原因有且只有一个,就是谷子打成糙米,可以保留更多。充饥感更好。至于口感什么的,都是次要。 而虞醒就在吃糙米饭。 很简单,芒部什么都缺,虞醒自然要以身作则,勤俭节约。 但是安阿诺就不一样了,六祖九部都是传承久远,可谓世代贵种。衣食住行,甚至比寻常汉人士大夫好。如何能忍受这样的饭菜。 虞醒冷哼一声。让人收了饭菜,虽然脏了,但是还是能吃的。 舍利畏看出了虞醒的不满,但是在他看来小不忍则乱大谋,连忙走进去,担心安阿诺,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安阿诺一眼就认出了舍利畏,说道:“龙兄,你来得正好,不打不相识,你放了我,我们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 舍利畏见安阿诺如此识趣,毫不客气,说道:“安兄,今日之事,你想走,自然没有问题,但是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吧。” 安阿诺说道:“什么说法?” “首先七星山东南百里所有一切都归敦州,至于你自己的赎身钱,你自己看着办吧?”虞醒开口了。 虞醒与舍利畏来之前,并没有商议具体谈判条件。这样的事情舍利畏自然不敢不得虞醒允许的情况下开口,虞醒就先说话了。 他之所以要七星山以东百里,原因很简单,七星山之东百余里。就是后世的毕节市。 虞醒自然知道,现在毕节市很有可能没有多少人丁。 但是不重要。 这一段时间,虞醒领悟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云贵大山,大部分山地都是没有什么用的,有用的是耕地,还有矿产。那么问题来了,后世云贵大山的城市是因何而起的? 要么有耕地,要么有矿产,要么是交通要道,没有其他理由。 既然这里有一个毕节,这三样总是要有一样的。 更何况,七星山是交通枢纽,向西,自然是虞醒来时的道路,向东是水西,向南也有道路。虞醒还没有打听通向何方,但是以他的地理常识判断,应该是一条平行于石门道的道路。 后世明代在这里设七星关,乃是云贵川的交通要道。不是没有来由的。 是虞醒必须掌握的地方。 问题就是,而今这里根本没有修建城池。 这就需要与水西之间有一定的缓冲来保证七星山的安全了。 至于赎身的钱,虞醒也不知道这里的行情。就让安阿诺开价了。 安家世代掌控地方,乃是夷族之中的贵种。比寻常人更看重脸面,才不会给太低的价格:他丢不起那个人。 “这位应该是虞公子吧。”安阿诺不知道敦州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抓到了重点。说道“虞公子快言快语。你说的,我都答应,赎身钱,粮食万石,白银万两,如何?” 舍利畏低声对虞醒说道:“这个价格已经够高了。” 虞醒看得出来安阿诺其实不服气的。放回去,或许是一个隐患。不过,人家答应的太干脆了。不答应的话。恐怕失信于人。毕竟他要面对不仅仅是水西安氏。还有其他九部。 在安阿诺答应这么多条件,再将按阿诺杀了。其他九部首领会怎么想? 虞醒说道:“好。” 安阿诺听虞醒这么一说,心中长出一口气,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他最怕虞醒愣头青,不懂贵人们的玩法,既然上道就好说多了,水西安氏家大业大,即便这一次损失惨重,但不妨碍底蕴还在,他回去之后,固然有一些麻烦,但是照样锦衣玉食。 只是安阿诺一想起那个给自己下药的野人,就满肚子怒火。 这生蛮野人是什么? 在他看来,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居然暗算了他。将他陷入如此处境之中。如何不能他恼怒非常。恨不得杀人。 他说道:“不过,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杀了,那野人,我要将他碎尸万段。”安阿诺咬牙切齿,暴跳如雷。 这个时候,房子外面角落之中,老野人耳朵一动,嘴微微裂开,露出两排黄牙,就好像野兽遇见敌人一般。 他在这里并不是偶然。 这地方本来就小,虞醒刚刚占领,管理也很不到位。虞醒虽然让野人老者跟着,但却没有人安排他。他就跟着他最熟悉的,也是他的猎物安阿诺。 没有离开安阿诺太远。 此刻野人老者已经准备悄悄走了。因为在他看来,外面的人从来轻贱他们。粮食万石,白银万两,他不知道是多少钱,但是一定是很多很多钱。但是野人在外面人看来,根本不值钱。 只是虞醒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虞醒说道:“你确定。” 安阿诺脸色狰狞,说道:“我确定。” 他落得如此处境,内心之中岂能没有恼怒,没有愤懑。只是他不敢将这种愤怒冲虞醒发。他对野人老者的愤怒,更多是对他现在处境的迁怒,不杀个人,他心里不痛快。 虞醒无奈:“那只能这样了。” 随即拔刀,一刀捅在安阿诺身上。 安阿诺大吃一惊,想要问为什么?鲜血上涌却说不出来了。 舍利畏说道:“公子,你这是何必啊?即便不答应,也不用杀了啊。这事情可就麻烦了。” 虞醒说道:“天下大事,成败在人。想要得人,就要安人心。我知道,野人老头你们都看不上他。但是他即便再不堪,也是我的人,是自己人。安阿诺不管势力再大。身份再尊贵,也是敌人,我如果今日不立即杀了他。岂不是让麾下兄弟们知道,当外人用其他筹码来换他们性命的时候,我会犹豫。” 虞想目光落在安阿诺还没有断气的脸上,冷笑一声说道:“真是蠢货,我没有想杀你。你自己找死。” 原则立场从不能有一丝动摇。 外面的野人老头听了这样的话,脸色一愣,本来露出的牙齿缓缓地闭合了。他看着墙壁,似乎想要透过墙壁看到虞醒。随即悄悄地退下了。 好像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一样。 舍利畏听了虞醒的话,一时间也愣了。 虞醒说的道理,对不对?对。 但是现实之中,有太多人没有这么做了。不说别的,就是南宋朝廷将自己家丞相脑袋砍下来,函首北方。 舍利畏也觉得心头一暖,暗道:“跟着这样的人,也安心。” 安阿诺而今喘着粗气,已经说不出话来,如果能说出话来,他定然要反驳的。他完全无法理解虞醒的想法,作为奴隶主,不要说野人了,就是自己家部众的性命,他也没有当做一回事。 却没有想到,今天却因为一句这样的话,就要死到这里了。 他更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舍利畏拔出一把匕首,塞到了安阿卡手中,握着他的双手,在安阿诺身上,一连捅了十几下。这一下死得不能再死了。 安阿卡双手绑在一起,手中握着带血的匕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发生了什么事情。 舍利畏说道:“阿弥陀佛,我知道安将军你对安家主,向来有积怨。纵然安家主有诸多不是,你也不能杀他啊。” 安阿卡看看手中的匕首,看看死不瞑目的安阿诺,以及身上的伤口,不敢直视虞醒,目光只是在虞醒身边晃了一下,落在舍利畏身上,说道:“我,我,我杀的?” 舍利畏微笑,说道:“不然,难不成是我家公子杀的吗?你确定吗?” 原则立场,不容置疑。但是该过日子还是要过日子的。舍利畏要将这一件事情的影响降至最低:找一个替罪羊。 安阿卡不幸被选中了。 安阿卡看着舍利畏微笑的脸,只觉得好像看见一头猛虎,对他张开大嘴。 安阿卡很想说不是。 毕竟,承认了这个罪名。水西安氏定然要杀他而后快。但是他不承认这个罪名,他估计不用等人来杀了。 人不能死两次的。 “是我,是我,是我杀的。”安阿卡颓废地说道。 “安将军何必如此?今后是自己人了。你也看见了,我家公子不会亏待自己人的。不,不是安将军。”舍利畏语气不急不缓,自带一股大师的气质。“是安家主。” 第五十章水西安氏新家主 第五十章水西安氏新家主 “安家主?”安阿卡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这是要推他去夺安氏家主之位吗? “对。将军岂有意乎?”舍利畏依旧微笑。 安阿卡心中犹如两军交战。 说实话,谁不想往上爬? 安阿卡也是愿意的。但是前途与性命相比,他更想活着。 可舍利畏并没有给他活着的选项。 只有现在死,与将来死的选项。 他却没有不选的可能。 “或许有意?”安阿卡小心翼翼的说道。 虞醒此刻已经明白了舍利畏的想法。 安阿诺一死,想要拉拢水西安氏已经变得不可能了。但是水西安氏虽然弱,但是因为地形的问题,却不能一下子灭掉的。 只能改变思路了,挑起安氏内乱。 人选就是眼前的安阿卡。 虞醒立即说道:“安将军在军中应该是有些威望的。这样吧,这数千俘虏,我全部给你。他们的武器我也不要一件,并资助三个月的粮草。” 安阿卡眼睛一动,心思也跟着动了。 这一战在虞醒麾下完好无损的俘虏,最少有三千人以上,三千人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了。而安阿卡在安氏之内,也不是毫无根基的。或许可以试试。 毕竟在这里,敢不答应一定会死。而且放出风,说他杀了安阿诺。到时候自己的家人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有三千人在手。不管做什么都有回旋的余地。 舍利畏看出了安阿卡的心动,说道:“阿弥陀佛,贫僧不忍见安氏生灵涂炭,也愿意陪将军走一趟。另外将军还能得到另外一个人的支持。” 安阿卡说道:“谁?” 舍利畏说道:“阿永部,奢雄。” “是他?”安阿卡心中一跳,人的名树的影,奢雄也算威名赫赫,再加上阿宁部,也算是强援。让他顿时来了信心。暗道:“未必不能干一票。” 安阿卡说道:“既然大师有此美意,小人不敢不从命。” 舍利畏说道:“既然从命。”舍利畏反手将安阿卡手上的绳子割断,扔给他一把刀,说道:“总要做点什么吧。比如悬罪人安阿诺之首,昭示罪行。” 安阿卡猛地抬头,看着舍利畏依然一副,我佛慈悲的高僧摸样,顿时一阵寒意。 刚刚他捅安阿诺那几下,还能说是,自己被迫的。而今主动去砍下人头,杀安阿诺这个罪名,他是永远洗不掉了。 安阿卡看着死不瞑目的安阿诺,面部肌肉在不住的抽动,腮帮鼓起,心中暗道:“家主,别怪我。” 长刀挥下。 人头落地。 在地上滚动两下。 安阿诺死鱼一般的眼睛,死死的盯在虚空之中。不知道看谁。 ******* 水西安氏的事情总算处理了。 虞醒与舍利畏出来,虞醒说道:“多谢大师为我善后了。” 虞醒也不得不佩服舍利畏,一瞬间想到如此手段,逼得安阿卡只能去搏一把。 舍利畏说道:“这是属下分内之事。只是属下本来想与公子多相处几日,看来一两日之内,就去水西了。安阿卡这个人没有属下相助,恐怕是站不住脚的,属下等他在水西站住脚之后,再来见公子。” 虞醒无奈。 他也明白,做这一切目的,就是解除东方的威胁。如果安阿卡不给力,一波送了。不仅仅没有效果,反而有反效果。 虞醒对身边的人说道:“传令各将领开会。”随即又对舍利畏说道:“大事要紧,我就不留大师了。不过,大师好歹也要参加这一场会议,与大家见个面。” 舍利畏对虞醒的心意也是很感动的。 他这种常年在外,在虞醒本部没有什么嫡系的人。如果长期缺席,很容易被边缘化的。 这个会议上,舍利畏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列席本身就是地位的体现。 是虞醒对他的尊重。 舍利畏本想说奢家女子的事情,听虞醒这么说,只能说道:“多谢公子。” 片刻之后。 所有人都到齐了。 首先要商议的重大议题,就是龙大山的问题。 龙大山被五花大绑,压在堂下。 虞醒问王四端,说道:“王统领,你觉得该如此处置?” “当斩。”王四端面色有几分犹豫,但最后还是说出来了。 王四端与龙大山并肩作战,胜利之后,对龙大山的怨气,也就消散了许多。甚至还有一点欣赏龙大山的勇武,双刀用得真溜。王四端嘴上硬,心里却软。 当初不肯放弃虞醒,后来为阿七说情,都是这样的。 如果可以,他是想给龙大山说情的。 只是,军法就是军法。他长期在军中,太清楚军法的严肃性了。犯了这么大的错,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不当斩。” 虞醒问吕敢当道:“吕统领,你觉得该怎么办?” 吕敢当有些扭捏,说道:“龙大山这个人,不是个好人。但是打仗还是勇猛的,双刀很厉害的,这一次又是有功的------”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虞醒皱眉,说道:“你说如何处置就行了。” “当斩。”吕敢当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对龙大山的心情很复杂。他与龙大山的感情并不多好。但是好歹是夷人出身。而且龙大山的武勇,他也看在眼里。他想为龙大山说话,但说不出口。最少在虞醒面前,他是缺少底气的。 虞醒一问,他就软了。 虞醒说道:“别人有异议吗?” 还是舍利畏揣摩出虞醒的心思,心中暗道:“看来公子是要保龙大山。” 虞醒这样想原因很简单,就是人才难得。 虞醒麾下才多少人,都是一些什么人。龙大山之武勇,是所有人都公认的。这样的人在芒部之中,也没有多少个的。杀人容易,一刀下去,人头落地,但是再找一个这样的人,可就难了。 如果这一战败了,自然不提,挥泪也要斩马谡。但是胜利了。却有回旋的余地了。 只是虞醒不好开口。 原因很简单,军法不容亵渎。虞醒开口,就是自己推翻军法,这是万万不行,如果下面求情,虞醒在开恩,那就是施恩了。算是人主之权柄。 只是下面一群憨憨,打仗杀人都行。这上面一点悟性都没有。 再没有人说话,虞醒不愿意,也必须杀龙大山了。 舍利畏既然猜到了,自然要给虞醒台阶下,说道:“使君,有功必赏,有过必罚,龙大山乱阵,按军法必诛。但是他的功劳破阵之功,却要赏赐才对。” 虞醒赞赏的看着舍利畏,说道:“大师以为当如何是好?” 舍利畏说道:“军法庄严,不能侵犯,犯者必死,不过佛法广大,广度有缘人,龙大山此刻已然死了,却可以入我佛门下,为贫僧弟子,从此,青灯古佛,不得担任任何军职。也算是公子法外开恩。” 虞醒微微皱眉,他保龙大山是想用。如果不能用,活着的龙大山与死的龙大山,又有何区别。不过,虞醒随即反应过来。能制定规则,就能改变规则。 到时候再说便是了。 说道:“你们有什么意见?” 王四端说道:“大师慈悲。” 吕敢当说道:“没有意见。” 龙则溪吧唧一下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至于其他人也没有怎么表态。 虞醒说道:“龙大山,你怎么想?” 龙大山脸色神情复杂,有一种幻灭之感。 他努力这么多,可不是要当和尚的。但是不当和尚就要死。他更不想死。 龙大山颓废的说道:“谢使君开恩。” 舍利畏说道:“徒儿,站在我身后吧。” 立即有人给龙大山松绑。龙大山对舍利畏行礼,说道:“拜见师父。” 舍利畏不是一个单纯的僧人,但是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他说道:“你的法号,行错。法之不悟,道之不明,行则必错,回头是岸。” “嗯。”龙大山有气无力的答应一声。 舍利畏心中暗道:“慢慢调教吧。” 舍利畏收龙大山为弟子,是有私心的。否则他有更多的办法,保下龙大山。就是看重龙大山在芒部的人脉关系,舍利畏要加强自己在虞醒麾下的影响力。他并没有争权夺利的意思,但,也不能一直是孤家寡人。 即便有私心,他对龙大山也是真心的,想要这个弟子出息。 龙大山最大的问题是,功名之心太过炽热。为了出人投地,他不介意做任何事情。 有功名之心,并不是错。但是为了这一件事情,什么都不顾了,却是错了。 舍利畏想要点醒龙大山,但是龙大山根本没有在意。 会议继续。 龙大山的问题之后,就是普通将来的赏功罚过,虞醒都会将人叫上,当着他们的讨论商议,有不服的当年说,然后确定每一个有功将士的土地份额。 既是为了公平公正,也是因为虞醒麾下实在没有多少。只能这样做了。 这样的会议要持续数日的。 只是,舍利畏不可能在这里待上好几天。安阿卡筹备好,他就要走了。 舍利畏在离开之前,自然要拜见张云卿,将他一直操心的事情,给了结了。 第五十一章大家闺秀 第五十一章大家闺秀 “大师,您要见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张云卿应约而来问道。 “夫人,有一件事情,不得您的允许,属下不敢禀报公子。”舍利畏说道。 “大师,请讲。” 舍利畏将奢家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给张云卿听。正准备斟酌词句,劝张云卿接受奢家女子。却不想他所有话都被憋回去了。 “奢家妹子什么时候来?”张云卿脸上几乎没有变化。 舍利畏一愣,说道:“夫人,你------” 张云卿内心之中岂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如果说刚刚开始张云卿,嫁给虞醒没有一点感情。而今却完全不一样了。时间长了,虞醒近乎无所不能的能力,对她的温柔小意,让她身心俱醉,甚至一度有一种冲动。 别去想什么家国天下,别去想什么父祖之仇。 只要守住眼前人,合我心上意,长长久久,生前相守百年,死后相伴千载,这一生,还有什么可求的? 但是,这种想法,仅仅是片刻。 片刻之后,国仇家恨,尸山血海一般涌了过来。压着张云卿喘不过气来。 且不说,大宋大家闺秀,被规训的不在乎丈夫有多少妾室,张云卿即便在乎,在家国大义面前,也会让步的。 将自己五味杂陈藏在心中,不露半点。 “大师,这一件事情,我带你去见他。” 很快张云卿将舍利畏带到虞醒面前,张云卿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楚了。 张云卿最后说道:“大师不知我的脾气,以为我会反对,这是----”张云卿不知道怎么的顿了一下,说道:“好事啊。”继续微笑,说道:“我怎么会拦着。夫君,不妨碍你们谈大事了。” 随即张云卿盈盈行礼,虽然退下去了。 只是,她自始至终都在回避虞醒的目光。而之前,她的目光恨不得黏在虞醒身上。 虞醒来不及说一句话,只能目送张云卿离开。 随即他与舍利畏,却陷入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情况。各有各的心思。 舍利畏心中暗道:“张夫人,不亏为将门之后,进进退,识大体,更有张家旧部支持,女主地位,决计不可动摇。今后断然不可怠慢了。” 舍利畏是从政治上的判断的。开国之主的后宫之争从来不是简简单单的宫斗。 舍利畏之前虽然知道,张家在虞醒的实力版图中占据了很大的位置。但是并不在意。毕竟现在是这样,将来未必是了。特别是随着虞醒的势力越来越大,张家对他的帮助也越来越小。 主要看张云卿与虞醒的感情。 而今日张云卿的应对简直是绝了。字字不说委屈,每一个表情都是委曲求全。字字不让你为难。每一个发丝都说自己为难了。 舍利畏都觉得我见犹怜,更不要说虞醒的心思了。 虞醒内心之中的滋味,很难以形容,直觉亏欠张云卿。 虞醒理性分析的结果就是要结好阿永部奢家。 因为阿永部在芒部之东北方向,水西在芒部之东,芒部之西,就是乌撒部,也就是石门道,且不说,水西的事情需要奢家参与其中。单单说,虞醒手中兵力极其有限,为了尽最大的可能集中兵力,将来留守芒部的人马是相当少的。 这就要求芒部周围战略形势是安全的。 奢家的联姻,已经将姿态放得极低了。这种情况如何还不答应的话。那就是结仇了。 虞醒不可能拒绝。 但如果这样一件,他现在知道,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对张云卿说。 毕竟,现代一妻一夫制已经深入人心,而张云卿更是两世第一个走进他心里的女人,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结果,张云卿干脆利落地将事情做完了。 免除了他的为难。却让他心中更生怜爱。 “是我对不住她。” 虞醒叹息一声,说道:“大师,你这一件事情做得------” “公子,此事是我的不对。”舍利畏说道:“夫人深明大义,属下为公子贺。” 虞醒不想再提一件事情,说道:“有一件事情,你也与我参详一下。”随即派人将龙则溪叫过来。将铁监的事情告诉舍利畏,说道:“我欲将铁行销诸部,此事可以不可以。” 舍利畏沉吟片刻,眼睛越来越亮,猛地起身说道:“决计可行,而且只要公子愿意大规模卖给诸位铁,我敢保证,诸部愿意最大规模支援公子所有想要的一切。” “不过我不要钱,只要粮食与人。” “人?”舍利畏不解道:“粮食倒是可以的。只是人?” 虞醒说道:“汉人,最少是会说汉话的人。我知道,多年战乱,有不知道多少汉人沦落于蛮荒之地。我愿意用铁来换他们。” 这一件事情,对虞醒特别重要。不仅仅是他的仁心。 因为这决定虞醒集团将来到底会发展成一个汉人政治集团,还是在边荒自立的割据小国,如朝鲜或越南的关键。 那就是在这个集团内部掌权的到底是什么人? 而今,虞醒自立之敦州,已经下辖三地。芒部,铁监,七星山。如果加上附庸各部,妥妥的户口过万。但是,这里面有多少汉人?一千?两千? 虞醒不介意提拔夷人进入高层。但是他自己不能被夷人裹挟。 汉人与汉军,必须是核心。 汉人的人数太少,已经不是隐患了,而是硬伤。 当虞醒麾下都是当地夷人。就是虞醒还有汉名汉姓,几代下去,又有多少人觉得自己是汉人啊? 须知云南白族,也就是南诏大理的主体民族,风俗与中国相差不大。就是因为唐以来与中原关系断绝后,汉人融入当地的民族。 舍利畏之聪明,自然品出虞醒一些味道。他却不在意。他从来不觉得,当地夷族成为汉族一部,有什么不好的。只是这要面临现实的困难,舍利畏说道:“公子,这一件事情不好办。汉人多能工巧匠,各部都知汉人聪慧,甚至有些不惜用妻女招待,以求留种。即便普通人丁,对各部来说也是最重要的。在山中,人丁就是实力。” “铁虽然很重要,但是人丁更重要。” 虞醒说道:“不好办,不是不能办。对吧。” 舍利畏沉吟片刻,说道:“安阿卡恐怕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 虞醒说道:“安阿卡?” 舍利畏说道:“他如果不能成为水西安氏家主,只有死路一条,不仅仅他死,连他那一脉,都连一根苗都不会剩下来。所以,为了胜利,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如果公子允许卖给武器-------” “告诉他。只要他能找到人,我现在所有武器,都卖给他。”虞醒心中暗道:“就算是处理破烂了。” 这一次战斗之中,反应出很多问题。 刀与长枪也就算了。虽然有一定概率扯断,但是兵器在战场上,本就是消耗品,折断很正常。砍卷刃更是寻常事情。大部分人都不以为意。 出问题最大是甲胄。 不要看就是一块大铁片。因为赶工做得太毛糙了。穿着活动量小一点还没有什么。活动量一大,这甲片会直接磨到肉,大片大片鲜血淋漓。 这一次急就章的武器本来就要更换。 原本虞醒想要回炉,但是而今看来,给安阿卡也是可以的。 其实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处理办法,而且相当简单,就是每一具量身定做内衬。但对于虞醒来说,他宁肯走工业化批量定制,也不走这纯手工路线。 因为这种路线,是无论如何不可能战胜元朝。 虞醒既然决定了与鞑子战斗到底,那么一开始就奔着灭元而去。 任何一件事情都要秉承这个目标。 哪怕路更难走一点。 舍利畏却不知道虞醒背后的想法,听虞醒给出这么大的支持。立即表态说道:“有公子这一句话,此事必成。” 如果说铁还间接代表武器,而现成武器更具有影响力,相当于现代的军火。 唐太宗自谦:“以一当十,无他,甲坚兵利尔。”而虞醒能大破安氏,有各种原因,但是虞部的长刀能刺穿,安氏的藤盾,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 可见精良兵器的重要性。 而在西南一带,从来不缺少敢拼命,敢搏杀的人。但很缺精良兵器。有一批精良兵器,足够影响当地格局。 在舍利畏看来,虞醒答应他这个条件,是非常大的信任。因为一旦这些兵器所托非人,是能够反噬自身的。当敌人拿自己打造的兵器来打自己,那是多大的风险。 这是虞醒对他的绝对信任。 舍利畏心中暗道:“我定然好好利用好这批兵器。” 此刻虞醒却忽然想起了李鹤。 李鹤已经走了快三个月,杳无消息。似乎从人间蒸发了。 虞醒明白,有时候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但是他忍不住担心李鹤,既是担心李鹤的身体,又想李鹤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这种交易,很难解决虞醒面临高级人才匮乏的状态。 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李鹤。 第五十二章给我一个理由 第五十二章给我一个理由 泸州城中。 自从鞑子南下,四川成为战场,泸州治所迁徙到了神臂城。 当初号称小成都的泸州城,只有残垣断壁,胡马嘶鸣。 张珏之死,代表大宋在四川战场完全崩盘。剩下的抵抗,不过余火残焰。 蒙古人重新将治所迁回了老泸州城中。 只是杀了的人,却不可能活过来,泸州城中人烟稀少,在城中如野外相差不大。 只安置了一些投降的宋军,与劫后余生的百姓。 此刻张万一身裘衣。孤身单马。 其实在四川穿裘衣,并不令人愉快。 但是张万必须穿,因为蒙古人带来的风俗。作为投降者,他其实并没有太多选择与尊严。 张万回到家中,关上门,整个人颓废坐着,他不想点灯,不想吃饭,不想喝水。只是愣愣地看着窗外日光投射在地面上。 一点点的挪动。 “张将军,别来无恙。”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张万猛地抬头,手按在长剑上,却看是李鹤。忽然惨然一笑,说道:“李兄,你是来杀我吧。”随即,张万的手从长剑上放下来,说道:“我上阵杀敌,绝不手软,也不顾生死,自以为不怕死。只是没有想到,杀别人容易,杀自己真难啊。” “总是下不去手,正好,李兄故交。借你长刀一用。” “给个痛快。” 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 张万是张珏麾下爱将,重庆之战,他分驻别处,张珏死后,麾下再无战心,他只能投降了。 只是从那之后,他每当自处的时候,就是这样。 愣愣出神,活着没有意思,好像行尸走肉,但是自杀。张万总是下不去手。每当想要自尽,无数念头都涌上心头。 千古艰难唯一死。 总是不甘。 李鹤说道:“张将军招呼一声,立即有很多鞑子过来,我这一条性命送给张将军做晋身之阶。又何须如此作态?” 张万说道:“我累了。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你要是来杀我。快快动手。婆婆妈妈,这不是你的性子。” “好。”李鹤长剑刺出,张万闭上双眼,只觉得劲风向脖子上斩去。一瞬间,无数场景涌上心头,少小从军,与无数将士并肩作战,有胜有负,最后却那一面在落日之中,被摘下的宋旗。 “如此也好。” 张万真的心力交瘁。 只是这劲风在张万的脖子上停了下来。剑锋贴着张万的脖子,再加一份力,就能出血了。李鹤说道:“你已经死了。”李鹤随即收剑,说道:“我现在要与已经死了的大宋统制官张万说话。” 张万轻笑一声,不知道在嘲笑谁,说道:“劳驾,一事不劳二主,将你说的那几个字,刻在我的墓碑上。” 李鹤说道:“你死都不怕,难道怕鞑子吗?” “死有什么可怕?鞑子有什么可怕的?”张万轻笑,笑着满眼是泪,说道:“死在我手里的鞑子,没有一千也要有几百,什么黄金家族的,老子也不是没有杀过。这有什么可怕?但我怕,怕我带着兄弟们继续打下去,我们都战死了。但又有什么用?我们的死,有什么意义?我自己条命,轻贱得很。你想要就拿去。但是,但是,但是------” 张万说不下去了。无数面貌在他脑海之中闪过。 无数沾满血污的身影,一一在他眼前走过,他还记得他们身前的样貌。但是却永远看不见了。 现在活下来的人,已经很少了。 他知道他一声号令,这些人依然会站起来,与他同生共死。 但是他不想了。 他不想再死人了。 不愿再死人了。 不能再死人了。 最少不能在无意义的去死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张万控制自己的情绪,冷静地说道:“而今局面,崖山那边,最多坚持到明年,现在起兵反元,不过一死。李鹤,你杀我,不怪你,我对不起大帅。我愿意以死谢罪。但是,你要我带着兄弟们一起死,请你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我,带着所有人一起死的理由。” 李鹤说道:“大帅的女儿已经嫁给人了。” “嗯。”张万笑道:“缺一份贺礼,用我的人头好像不太合适。” 李鹤没有理会他:“嫁给了虞忠肃公之后,虞醒。”随即将虞醒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万。 张万刚刚开始还不说话,带着几分等死的颓废,但是听虞醒破芒镇,忽然起身,将桌子上的东西都拿走了,用手指蘸了水,在桌子上画了起来。片刻之后,诸葛寨与芒部的大概位置就在桌子上了。 让李鹤心中不由感叹。 这才是真正大将之才。天文地理都在胸中。 当年张珏也不过是王坚的副将,协助王坚大破蒙古。而张万作为张珏的爱将,如果大宋再延续几十年,张万未必没有能力到张珏的位置上。 这就是为什么李鹤冒险来见张万的原因。 他很清楚张珏生前对麾下将领的评价。张万与赵安两人,是张珏最信任的后起之秀。张珏觉得,他们两个人都有能力坐到他的位置上。只可惜,破泸州城门击杀梅应祥的是赵安,开重庆城门降鞑子的,也是赵安。 张万这样的高级将领,非在战火之中历练一番,是难以成长起来的。 都是用人命培养出来的人才。 虞醒算是绝顶聪明,但两次战斗都有问题,想要真正成为名将,拥有统领十万人,乃至更多人的能力,还需要时间。还需要历练。 张万却已经历练出来了。 “不够。这还不够。”张万说道:“南下云南,割据一方,与鞑子再决高下,好气魄,好胆略,配得上小姐。如果仅仅带着小姐在蛮荒之地隐居,这是够了。但要我与麾下兄弟为他再战一场。却是不够的。” “怎样才行?”李鹤听张万语气有松动。立即追问。 张万笑了,与刚刚神情完全不一样,说道:“我做叔叔的不为难新女婿,但这一场豪赌,让我用性命下注,这位新女婿必须做到一件事情。” 李鹤说道:“什么事情?” 张万说道:“与鞑子打上一仗,并打赢。只要他做到了,我张万跟了。” 李鹤皱眉说道:“这怎么可能啊?” 李鹤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虞醒已经大破水西了。他印象之中的虞醒所部,不过三百人为核心,各方面乱七八糟的。根本不可能鞑子正规军对阵。 李鹤来找张万,其实就期盼张万带人过去,帮虞醒建立起正规军队。 张万说道:“这是必须的。如果新女婿做不到这一点,什么割据云南,再战天下,梦里吧。” 李鹤知道张万说的是实话。 如果虞醒完全靠张万打仗,张万自己为什么不做?乱世起兵,第一要求是能打,第二要求是能打,第三要求是能打。刘邦不如韩信能打,但也是当时一流将领。 自己靠别人打仗,注定不能成大事的。 而且张万没有要求虞醒有太过出色的将才,但是既然要与鞑子再战天下,与鞑子对阵胜利一次,已经是低得不能再低的要求了。 李鹤说道:“好。” 泸州城中,对他来说是一个危险的地方。多待一会儿,就多一些危险,李鹤得到肯定的答案。立即离开。随着一阵窗户开合的声音,就消失了。 好像从来没有来过。 张万看着桌子上的地图,看了半天。手在一个地方点了好几下。 从地面上来看,这里是南宁城,此南宁城,并非后世之南宁,而是曲靖。 随即张万开始翻箱倒柜,片刻找到一部《华阳国志》以及关于大理国的一些文书。细细品读起来。 对于一个合格的将军,在开战之前,自然是做功课的。 他其实也希望虞醒能做到胜鞑子一次。 即便虞醒能战胜鞑子一次,未必能够完整割据云南的壮举。 最少能让他看到希望。 是啊。 希望。 绝望中的希望,就好像黑暗之中的一束光。足以让人飞蛾扑火了。 “鞑子放松警惕了。”这是李鹤从泸州城中出来的感觉。 或许鞑子觉得,天下已经太平了。 李鹤满心不是滋味。 李鹤来到自己的目的地,已经是第二天了。 “怎么样啊?张万怎么说?”一个老者早就等着李鹤了。 这个老者是赵立。 大宋宗室。鄂州沦陷后,四川与中枢联系断绝,张珏多次派人潜过敌战区,想与中枢取得联系,倒是有几个人绕过了鞑子来到了中枢。只是那个时候宋廷已经风雨飘摇了。 哪里有能力管四川的事情。 但是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派人去传旨慰问一下吧。 但是派谁去? 谁也不肯。 怕死。 于是六十多岁的赵立慷慨领旨,他说:“将士们在奋勇奋战,不负国家,国家不能有尺寸之援,而今连片纸也不能至吗?我老了,死之将至。愿死重庆。” 于是他从临安出发。 一路上隐瞒身份,将圣旨贴身藏着,随从散尽,一直到前一段时间,才到了四川。 第五十三章七星关的规划 第五十三章七星关的规划 到的时候,重庆已经陷落了。 赵立当时准备自杀。 进非吾乡,退非吾国,天地之大,何处容身。 幸好遇见了李鹤。 当赵立知道虞醒在芒部立足,以大宋敦州刺史自居的。这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李鹤将张万的回答说了。 赵立说道:“这张万还是算忠贞之士。张万也找了,什么时候去见虞使君?” 李鹤其实不仅仅去见了张万。 但是现实却很令李鹤伤心。 有些人还算有良心,只是闭门不纳,送客而已。但是有些人就不是了,是真想要拿李鹤的人头,做晋身之阶。 李鹤是好惹的吗? 如果临阵指挥,李鹤也就平平。但是暗杀,潜伏,乃至长街小巷斗室之内的厮杀,李鹤还没有怕过谁?自然是赏两个透明窟窿。 事情传出去,李鹤的名字也泄露了。 是以,张万以为李鹤是来杀他的。 李鹤苦笑说道:“现在不走也不成了。” 李鹤也不是钢筋铁骨,一系列战斗,耗尽心力的潜伏接近,身体也透支了。更不要说,已经惊动了鞑子,如果不赶紧走。鞑子的追捕严密起来,李鹤自己能走得了。赵立这个老头子,还有几十个愿意投奔虞醒的读书人。可就不能走脱了。 赵立捏着白须说道:“正好,我早就想看看,这位虞刺史是何等人物了。” 李鹤说道:“您会看到的。” 只是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依然头疼。 当初他们从泸州到诸葛寨,冒了极大的风险。从梅国忠军营之中走过了。而今,想要再次如此,根本不可能。 所以,去芒部这一件本身,也很难的。 ******** 七星山七座山的一座上面。 这里是附近的制高点。从这里可以将七星山下的河谷的尽收眼底。 虞醒正在拉着刚刚从芒部过来的乔坚,说自己对七星山的规划。 上一次大战的余波,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 战后论功行赏,最难以处理的是龙大山。龙大山出家,跟随舍利畏一起随着安阿卡东征。 这一件事情算是解决了。剩下的事情就是按部就班,根据虞醒制定的章程来便是了。 安阿卡从俘虏之中整顿出四千军队,大举东进。已经在安氏内部撕开一个大裂缝。 安阿诺兵败身死,本来对水西安氏就震动非常,而今更有安阿卡夺位。安氏内部就有分裂了。首先依附于安氏的四十八寨,很多的保持中立,甚至与虞醒拉关系。 水西安氏暂时没有威胁了。 虞醒就将注意力放在七星山本身。 “我要在七星山筑城。就在这里,这里修建一座城池,可以卡三条道路。”虞醒指给乔坚看。 乔坚细细看过去,的确如此。七星山这一带,并不是一道河谷地,而是数道平行交叉。或许是无数年前,这里有大河冲刷,但是时过境迁,当初的大河已经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只留下这一道谷地。 虞醒继续说道:“你看,这七星山山下有河,就河水流量要比芒部太多了。只要修建堤坝,能开辟出的土地,要远胜芒部。不要看现在人少,但是这里承载人口的潜力,要远胜于芒部。” 历史已经证明了。 芒部在后世仅仅是一个镇。 而这里是毕节市七星关区。 这里大规模开发,是明代的事情。明代在这里建立卫所,也就是毕节卫。演变成后来的毕节市。 虞醒并不是仅仅靠历史上事实反推,他是实际考察过的。如果说芒部的土地潜力,最大多几万亩。而七星山这里,虞醒就说不清楚了。 因为芒部是深山之中一块小盆地,而七星山这里是延绵狭长的谷地,真要说起来。虞醒不可能跑太远去勘探。 只能说,十万亩应该不是问题。 “而且,铁矿,煤矿这些矿产也都有,甚至要比铁监那里方便。在此筑城掌控四方。最为合适不过了。” 虞醒将自己的想法,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乔坚。 乔坚说道:“所以,这里才是真正的敦州城?” 虞醒说道:“乔兄所言不错,敦州的治所,也应该在从芒部迁徙过来。” 叫什么名字,在虞醒看来一点都不重要。 随口安排。 乔坚却破防了,乔坚说道:“公子,你是要我来这里主持筑城吗?” 虞醒说道:“非乔兄,不得担此重任。” “公子,你杀了我吧。我不是不想做,实在是忙得要死,不说别的,公子你在芒部堤坝工程,还没有完全结束,没有我在那里盯着,不知道他们会做成什么样子。” 乔坚双眼带着绝望,说道。 “更不要说钱粮的事情。芒部第一次田税还没有收过来,现在全靠缴获,也就是芒部原来的积蓄,还有七星山的军资,这并没有多少,根本不够修建城池。” “最重要的缺人。” “芒部的人力,被公子抽调了许多。而今很多士卒在七星山有了田,他们又从芒部叫来许多人。芒部已经出现了人员短缺的问题。而七星山这里,未来能容纳多少人。属下不知道,但是属下知道,现在公子麾下,这一点完全不可能完成公子口中大工程的。” “再有就是能用的人才。” 说到这里,乔坚更是带上的痛苦面具,说道:“芒部的人才,都被公子吸纳到军中,现在芒部识字的人都没有多少,再兼顾七星山,根本不可能。” “公子,我们缓一缓吧。” 虞醒看乔坚如此之痛苦,也做了一些自我反省,觉得自己给乔坚安排的事情太多太繁杂了。谁叫他身边只有一个乔坚能用。上阵拼杀的人,大山之中有的是,能统筹安排,安定地方的人才,却是太少了。 只是虞醒还是坚定地摇摇头说道:“缓不得,一步也缓不得,日暮穷途,吾必倒行而逆施。” 是的,虞醒知道这么多事情做下去。太多太繁重了。 但是,天下局势如此。虞醒必须抓紧每一分钟积蓄力量。不然,等他暴露在鞑子视线之内的时候,就是要经受狂风暴雨的打击的时候。那个时候,怎么可能有时间积蓄力量。 他在七星山筑城,有一个没有说出来的原因。 那就是后世七星关西南方向重要的关卡。如果虞醒要在云南立足,那么七星关就是抵抗北方元军一个重要地点。 虞醒之所以没有说出来,因为想得太远。毕竟很多人看来,云南而今都梦里才有,就想着怎么守了? 这就是虞醒与一般人不一样的地方。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不过乔坚提出的问题,虞醒不是没有想过的。虞醒说道:“乔兄,你挑几个人负责就行了。你来七星山帮我。” “万万不可?”乔坚说道:“我现在麾下的人是阿济的旧部,将芒部大权交给他们,如何信得过啊?” “尽可信得过。此一时彼一时也。”虞醒笑道。 虞醒对人心不相信,他相信利益。 当芒部大量将士因为战功,在七星山有了土地。芒部上下的民心已经在虞醒手中了。即便有少数几个人有别的心思,芒部百姓也会将他们镇压下去。 因为芒部百姓的土地是与虞醒联系在一起的。 虞醒倒台了,他们的土地谁来承认。 “至于堤坝的事情,我准备将汉军士卒的土地,与芒部士卒的土地进行调换。汉人的土地放在这里。”虞醒说道。 “这------”乔坚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说道:“公子的意思是?” 虞醒说道:“是芒部百姓自己的土地,他们自己人继续营造,反正也没有什么难度。真出了问题,也不是我们的问题。” 虞醒所有政策都有一条线,不可告人,但自己不能不知道。 那就是汉夷之分。 是的。虞醒一心一意化夷为汉。但是他更清楚这一件事情,非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在做任何决定的时候,都要将维护团结放在心上。有时候宁可牺牲一些别的东西,也不能造成汉夷之间的矛盾。 也就是说,芒部的堤坝可以做不成。 可以出问题。 但是这个问题,一定不让当地百姓认为是外来的汉人祸害他们。 其实,十步之内必有忠信。芒部的人,或许各方面水平很低。但是虞醒没有过来之前,他们也过了几百年了,种了几百年地了。一些基础的事情也不是不能做的。 就好像堤坝问题。 虞醒已经做好框架,下面就是一些土方工程,埋苦力的事情,即便出问题,又能出什么问题,无非是挖歪了几米。堤坝不牢等问题。 这不是不可挽回的问题。 本质上,是乔坚对当地夷人深入骨髓的不信任。如果这样做的话,芒部几乎成为他们本地人自己管了。 在乔坚看来,近乎失控。 “这能行吗?不会有问题吗?”乔坚说道。 “必须行。”虞醒说道:“做事一定要抓重点,从现在开始芒部已经不是我们的重点了。这里才是。” 第五十四章对元廷的第一个优势 第五十四章对元廷的第一个优势 虞醒不明白自己的做法会出问题吗? 明白。 怎么可能不会有问题。 一定会有问题的。 古代很早就有三互法了。就是本地人不在本地任职。芒部的事情全部是芒部人管,时间一长,定然互相勾结,一定会有问题的。 但这不重要。 芒部发展潜力有限,而今看来芒部很重要是因为虞醒地盘太少。而虞醒发展越快,芒部就越不重要。 出问题也是小问题了。 如果虞醒困顿不前,那时候芒部的问题才成为大问题。 而且如果虞醒不能快速发展,也不用担心芒部的问题。因为鞑子会解决掉虞醒所有的问题,包括生命的烦恼。 “即便不管芒部,”乔坚说道:“那七星山就这点钱粮人马,筑城也是远远不够的。筑城从来是大工程,勘探地址,筹备材料,非三年不可。” 虞醒自然等不了三年。 虞醒说道:“筑城的事情,现在不急。要等一等,你先代替我接替这些杂务吧。” 虞醒手中一个文官都没有,他自己与张云卿两个人承担了很多文官的工作。 乔坚说道:“属下遵命。” “等等。”乔坚心中忽然道:“我刚刚准备做什么来者?” 他刚刚可是想要犯颜直谏,让虞醒收回成命的。但是怎么转了一圈,自己还是被安排任务了。 只是刚刚准备劝谏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哎,算了吧,我这个主公,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我这一点小能耐,就不要挑战他了。” 乔坚内心之中,十分不情愿,承认自己在很多地方远远比上虞醒,依旧口是心非。 说完事情。 虞醒与乔坚还有护卫们,就准备下山。忽然山中树木一阵晃动。 “谁?”张舜卿大喝一声,站在了虞醒前面。 却见一个人从树林之中走了出来。 虞醒一看,正是野人老者,说道:“老人家,你怎么在这里?” 张舜卿低声说道:“公子,这林子里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野人老者说道:“你,要人不?” 虞醒说道:“要人。” 野人老者一声招呼,忽然林子里有影影绰绰不知道站了多少。 虞醒看过去,有老有少,老的野人老者一般两鬓斑白,年少的还是孩子,更多的是一些青壮年,身上很少有布料,大多都是兽皮。不过都是身材结实,裸露在外面的躯体,露出肌肉的轮廓。 野人老者说道:“他们,愿意,投奔你。” 大部分原始人,其实很淳朴的。 这种淳朴是中性的。并不是说他们都是好人了。他们只是秉承近乎野兽的天性,有野兽一般的残忍。但是同时,他们也不明白汉人,还有这些夷人很多想法。 相信一个人,就死心塌地,同时恨一个人,必杀之而后快。 这个野人老者虽然会说汉话,但是他的思维也是原始人的。 虞醒杀死安阿诺的行为,让他赢得了野人老者的信任。 这些原始人,难道不愿意下山,去耕种,不去过野兽一样的日子。 从来是想的。 他们不知道多想。 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一种本能的。 但是对他们来说,有太多悲惨的案例,可供参照了。 大部分相信外人的原始人,要么死了,要么成为了奴隶。几乎没有平等对待他们的人。 古人看来。 不过是像人的野兽一样。类似猩猩。 野人内部的社会结构简单,野人老者还是有一些影响力的。他相信了虞醒,一些野人相信野人老者。就有今日之局面。 虞醒吃惊道:“投奔我?” 他有一点头疼,他虽然缺人。但是这些连汉话都不会说的人。对他来说,到底是助力还是负担。他一时间难以判断。 野人老者说道:“对,我们会打猎,翻山越岭,很厉害,很厉害的。” 一个野人似乎要证明自己,将一张皮毛放在地面上。 虞醒一眼就看出来,是老虎皮。 随即一张又一张野兽皮放在地面上了。 有老虎,有豹子,有黑熊,好吧,还有可怜的大熊猫。 这都是野人们用来证明自己的武力的证据。 虞醒的眼睛慢慢亮了。 他并不是眼馋这些皮毛,是的,这些皮毛是很值钱的,特别是老虎皮。如果拿出去买,可以赚一笔的。但是对虞醒来说,却是小钱了。 虞醒是发现了这些野人的宝贵之处。 他们是天生的山林特种兵。 对他们来说,在群山之中找到食物是本能。做不到的人都已经死了。 虞醒太明白这一点有多重要了。 云贵大山,崇山峻岭,对于大军来说可以行军的道路也就几条。对于这些野人来说,却不是这样的。大部分山峦是拦不住他们的去路的。 虞醒要下定决心,身先士卒,鼓励士卒,才能走的道路,却是野人们日常生活的地方。 如果再加上一些培训。岂不是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这是什么? 这是蜀汉无当飞军,明朝之白杆军。 这还是不是虞醒想要的效果,在他看来,用这种人去打仗,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想的是,这些人大部分地方能通行。很多别人待不住的地方能保持存在。 这是什么? 打游戏开视野。空战开雷达。 在云贵大山之中,他将会有一双无所不在的眼睛,这是绝无仅有的情报优势。 有这种情报优势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胜过千军万马。 虞醒内心之中第一次有起在这一片大山中战胜鞑子的具体构思。 是的。之前虞醒只是相信自己能打败鞑子。但是具体怎么做?不知道,没有思路。 而今他还没有形成具体方案。但是已经有了思路。 “好。我都要了。”虞醒的语气之中,少有几分兴奋。 “他们要,要将。”野人老者见虞醒高兴,也十分高兴,说道:“这些皮毛,献给你,换能生粮食的土地。” “生粮食的土地”这个词,让虞醒有些懵,很快就明白了。说的不就是耕地吗? 虞醒说道:“没有问题,不要你们的皮毛,都会给你们授田的。但是,有一个条件。” 野人老者有些担心,说道:“什么?什么条件?” 虞醒说道:“学会说汉话。” 这是虞醒的硬性条件。 也是政治原则。 虞醒想要团结所有夷人,是要将所有夷人变成汉人。说汉话,穿汉衣,祭拜炎黄二帝,那就是中国人。在这个原则之下,不管是芒部还是这些原始社会的野人,其实都一样的。没有区别。 如果这些野人不会说汉话,始终不是自己人。 其次是实用原则。 虞醒很清楚,现在的野人是不能承担他想要的作用的。虽然说这些野人天然能翻山越岭,但如果装备了虞醒制定的一些攀援工具,定然会更加厉害。 但是这些武器的掌握,都需要与人交流的。总不能事事都要翻译。 也是军事需要。 战场上,这支奇兵,定然会与各级部队配合作战,总不能每支军队都配几个翻译吧。 “啊------”野人老者听了虞醒的话,顿时有些头疼。 对于大多数野人来说,学汉语,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这可比打猎,杀人难多了。 “这一件事情,就这样定了。”虞醒说道:“乔兄,你来安排他们授田。” 乔坚说道:“是。”他看着虞醒说道:“公子,似乎很高兴吗?这些野人,也不过是增加一些丁口而已。有什么用啊?” 虞醒微笑,说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如果他的想法无法实现,那么说出来徒增笑谈。如果能够实现,那就是他为鞑子准备的惊喜。既然是惊喜,自然要让鞑子,先惊,后“喜”。怎么能先说出来啊? 他相信乔坚不会走漏风声。 但是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 乔坚又不是负责军事方面的人,这一件事情与乔坚负责的事务,并没有交叉的地方。乔坚就没有必要知道了。 虞醒与乔坚回到家中,张云卿立即送过来一封书信。 是舍利畏派人送过来的。 虞醒打开一看,里面说了很多事情。 首先,就是在舍利畏与奢雄的支持之下,安阿卡在水西站稳了脚跟。已经稳定了局面,舍利畏分析,水西安氏家主之争,如果能分出胜负,也在两年之后。 如果分不出来胜负?那大概就永远分不出来胜负了。 代表着水西安氏分裂了。 从一个大部落分裂成为两个小部落了。 在这种情况下,舍利畏觉得在水西已经没有意义了。就准备离开水西,先去阿永部,敲定奢家女子与虞醒的婚事。奢雄已经答应了,用汉人来换虞醒手中的武器。 作为婚事的附加协议之一。 有水西,奢家两个大客户,舍利畏认为大规模钢铁换人口的贸易,已经没有问题了。他准备邀请各部参加虞醒的纳妾典礼。 其实纳妾并不需要什么隆重的仪式。 只是借这个由头,各部派人来商议大事而已。 所谓之大事,自然是抗元大事。 虞醒看完之后,看向张云卿。 张云卿问道:“大师说了什么事情?”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五十五章土法水泥 第五十五章土法水泥 虞醒没有说话,他直接将手中的书信给了张云卿。 委屈如同这一封书信一般,压在张云卿心上。 她知道,这一次会盟诸部,本质上是一场政治会议,虞醒纳妾不过是托辞。 她与虞醒,不过是在坟前一拜,用一些干粮,就成亲了。 娶奢家女,却弄得如此之隆重。 她心中如何是滋味。 只是心里万般滋味,却难说出口,却笑道:“其他的事情,我管不着,纳妾却是家事,你放心便是了。我给你料理得妥妥当当。不会有一丝纰漏。” 虞醒想要说什么,张云卿已经走了。说去安排了。 虞醒能感受到张云卿内心的纠结,只是他实在没有时间儿女情长了。 虞醒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首先组织钢铁生产。 这一次要吸取上一次的教训,尽可能平衡采矿运输各部门效率,让高炉效率最大化的持续生产。 其次就是水泥了。 三年修建一座城池。 虞醒自然不肯接受。 太慢了。 虞醒很清楚,现在广东方面,鞑子数十万大军,四面合围,正在拔除宋军在岸上一处处据点。正因为如此,即便鞑子知道虞醒在这里,也不会派多少兵马的。 现在才是他发展的黄金时期。 时不我待。 必须抓紧时间。 要想在短时间内,修建一座城池。自然要上科技。 水泥。 现代的标号水泥,自然是不可能的。土法水泥却是没有问题的。 这对虞醒来说,这仅仅是一个工程学的问题。 制造水泥说简单也很简单,就是将几样原材料,研磨粉碎,送炉子烧。就是最高科技的水泥生产线,也就这样搞的。原理虽然简单,但是细分下来就不简单了。 制造水泥最核心的几个问题。 第一是原材料。不管是石灰石,还是其他各种原材料。毕节当地都有。 最多的还是煤。 贵州有西南煤海之称,毕节就是贵州西部产煤大市之一。 有足够的燃料,是冶铁与水泥产业的根基。 第二是高炉技术。 水泥也是需要烧制的。虞醒已经在研究冶铁的时候,通关过一次了。虽然水泥炉与冶铁炉要求不一样。但是在虞醒看来,不过是换了一个马甲,毫无问题。 最后也就是研墨技术了。 这才是难题。 如果人工将水泥给研磨成粉末状,自然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毕竟汉代就有面粉了。根本不是问题。但是效率是一个问题。 虞醒要建立起的毕节城,并不大。 周长不过四五里。只需保护重点产业,锁死交通要道即可。 水泥用量也不会太多。 但即便如此,让人用手去研磨,三年都未必能成。 这才是需要攻克的技术难点。 这也难不住虞醒。 虞醒很快设计出两个方案,一个风力方案,一个水力方案。也就是风力磨坊,或者水力磨坊,古代早就有过的现成方案。唯一问题是,别人用来研磨面粉,他用来研磨黏土,矿渣,石灰石。 总之,一系列整合下来。 所有问题,被虞醒分解成为一个个按部就班就可以完成的工程。 虞醒带着敦州州学的学生,以及一些劳工,一切建设,并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 只是虞醒很快发现一个他难以解决的问题,根本无法大规模生产。 问题不在虞醒的技术方案有什么问题,虞醒已经因陋就简到了极致,是土法之中的土法。甚至为了工艺上的简化,压缩了保质期:最多十年了。 这让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是没有人。 是的。 劳动力缺乏。 为了大规模交易,龙则溪在铁监,与七星山组织大规模冶铁。都需要人力。而虞醒麾下就那么多人。人力资源都给了冶铁部门。 虞醒倒是可以要过来。 但是事有轻重缓急,虞醒是知道的。 冶铁部门重要,其他部门也重要。乔坚控制下的民政部门,还有最重要的军队,那一个方面都是不能乱抽调人力的。 虞醒转了一圈,也只能小规模生产土法水泥,顺便给孩子们上课。 等待其他方面人力有闲暇,或者他一直期盼的汉人劳动力的到来。 说起来,这些州学的学生们,正儿八经没有上过几天课。这么多年,仅仅学习了一下四则运算,常用汉字的写法。而且是用铅笔,而不是毛笔。 如果大宋士大夫们看了,自然觉得这学和没学,几乎没有区别。 在虞醒这里,就直接带这些人参与土法水泥的研制之中,一方面这些人也是劳动力。另外一方面,就是想培养他们科学的精神。 科学精神,或者理性思考,本身就是一套非常实用的方法论。 任何人只要能理解能掌握这个方法论,即便不去搞科研,也能用他来解决很多现实的问题,不敢说过得很好,也不会太差。 虞醒到底是当过老师,既然这些学生叫他一声老师,他总是要教一些真东西的。 ******** 李鹤一行人用尽了千辛万苦,翻山越岭,才算是绕过了梅国忠的营地。来到了芒部。 芒部立即给他一个极大的震惊:短短三个月,芒部已经不是他认识的芒部了。 他认识的人也都不在芒部了,好容易才找到了一个旧识:赵大眼。 赵大眼见了李鹤很是高兴,说道:“李参议,公子时常念叨着你。你可算是回来了。” 李鹤说道:“别说废话,这是怎么回事?公子与小姐在哪?” 赵大眼将李鹤走后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李鹤,说道:“李参议,你快去七星山吧。小姐一定很想你。” 赵大眼这番话,脸上有几分欲言又止。 李鹤一眼就看出来,说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大眼是个藏不住话的人,随即将奢家嫁女给虞醒的事情说了。愤愤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被窝了多几个婆娘,那都不是事,但是奢家的排场明显胜过小姐,我看了不舒服。” 李鹤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一件事情。 并不是他与张云卿的感情不深,不能为张云卿着想,而是李鹤能从更高的角度看问题。 就是赵大眼自己不觉得,其实他为张云卿不平的出发点,也不是那么单纯,他是跟随张云卿一起加入虞醒团体的,天然是张云卿一派的人。虞醒多几个女人,他觉得那就不是事。但是别的女人压过张云卿,也就是别的派系,有可能压过他们。 这就是事了。 李鹤明白赵大眼的心思,只是他更知道,虞醒如果大业不成,他们这些人没有一个好下场,与这个相比,一些儿女情长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他最在意的是,这一场婚事给虞醒带来的助力。 李鹤说道:“阿永部奢雄的女儿?” 赵大眼说道:“对,对。就是他。” 李鹤心中暗道:“还真是老熟人。” 他立即想到与阿永部联姻的带来的影响力,最少在六祖九部之中,虞醒有了盟友,而且阿永部距离凌霄城很近,或许能够通过阿永部的渠道,与凌霄城取得联系。 等等。 对于张云卿的委屈,李鹤也唯有悠悠一叹。 刚刚从敌占区回来,看见满目疮痍,故人长决。 比起这些,张云卿的委屈,也算不了什么了。 李鹤岔开话题:“你怎么在这里?” 赵大眼说道:“我是奉命督粮的,这不快秋收了。在秋收之前,要将芒部的存粮,运输到七星山去,留出仓库来。” 李鹤看着芒部的田地,也感觉到长势不错。 毕竟给别人种地,与给自己种地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李参议。”赵立说道:“我想看看芒部,可以吗?” 李鹤说道:“赵公,想看,自然是可以的。正好赶路累了。正好休息半日。” 赵立点点头,看似了参观芒部。与芒部的百姓交谈,并且去看了虞醒设计的堤坝。以及已经种上水稻的数千亩水田。 对虞醒设计的堤坝,赵立并不惊奇,江南水乡这样的水利工程不知道有多少,但是得知虞醒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大部分工程,惊叹无比。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他是主持过水利工程的。自然知道其中难度了。 这一趟走下来,赵立对虞醒越发好奇了。 赵立一辈子都没有做过什么大官,但并不是没有能力,恰恰相反,他在县丞,县令等任上做过好多年,到了老了,才在京师找了一个闲职养老。 却因为贾似道等人乱政,他脾气又倔,自然升不上去。 但是对地方治理,却是很有心得的。 观察虞醒在芒部做的一切,心中暗道:“虞醒此人,即便不谈领兵打仗的事情,也可为名臣。只是可惜了。” 在他看来,虞醒名门之后,本来有很好的前程,做出更大贡献,成为名臣之一,此刻只能在穷山恶水之中,寻找一线生机了。 赵立想要见虞醒的心,越发迫切了。 几乎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在赵立的督促之下,李鹤也只能加快行程了。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五十六章中国的样子 第五十六章中国的样子 从芒部往七星山,有一百多里山路。 赵立骑上李鹤准备的驴,缓步而行。 赵立一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竹林,一线山路在远处若隐若现。直到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更有大木参天,山峦叠翠。 景色虽好,难入楚客之心,他的心思多在一些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上。 他发现这一条山路,有很多修缮的痕迹。 修缮的工程也不大。 不过是垫垫土,修一道木栅栏,挖一道排水沟。等等。 看似举手之劳,让道路好走一些容易。 这些痕迹还很新,最多不过数月。 赵立问李鹤说道:“这些是虞使君让人修的?” 李鹤不知道,他去问了其他人,回来告诉赵立,说道:“正是。当日行军的时候,公子顺手派人做的。”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赵立说道:“虞公子有昭烈之风。” 赵立这一句话,决计不仅仅是说,虞醒有刘备的道德品质,是仁人君子,更是期盼虞醒真能如刘备一样,能为汉室延续数十年。 甚至,恢复中原,还于旧都。 却不知道,虞醒这样做,是出于完全不一样的动机。 这是现代地方治理与古代地方治理完全不一样的思路。 古代官员号称牧民,他们更多的职能是保持地方上对中枢的服从,这种服从是经济上的,上缴赋税。也是从心理上的,王道教化。至于地方发展成什么样子。根本不在意。 兴修水利,造福百姓,这是好官。但是不做这些事情,也不能说是不好。 但是现代对地方的治理,却是经营性的,地方经济发展,百姓民生,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地位。 虞醒本质上是一个现代人,他对地方上的思路,也是经营性的。如果给他时间,他非要将这一条路修好不成,毕竟要想富,先修路。 而眼前这种修缮,不过虞醒的本能。 赵立心中已经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虞醒形象。 男儿到死心如铁,亲试手,补天裂,是为忠勇。带三百人破一蛮部,是为能。分田安民,行军之时,不忘修缮道路,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是为仁义。 “或许这样的人才能承担起天下大任。”赵立内心之中又生出另外一个的形象,就是文天祥。 他是见过文天祥这位状元郎的。 “不知虞醒比文相如何?” 此念一生,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见虞醒了,督促道:“走吧。” 不多时,七星山已经在望了。 虞醒已经夺取七星山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多月七星山变化很大。 七星山人力短缺,对周围的影响很大。要知道七星山这里与芒部是不一样的。芒部本质上,就是一个山沟。与外面沟通不便。而七星山是一个三岔路口。联系各方。 地无三尺平的云贵高原上,各部很难完成对自己领地的完全控制,崇山峻岭之中,也分散着很多小部落。 而虞醒连野人也愿意收留的开放心态,也让附近很多部落纷纷投奔。 传说,周太王迁岐山,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 虞醒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是也有相近的效果。 这里更是因为交通优势,与特色商品,形成了贸易中心:当大家都在这里买铁的,就不介意顺便将自己部落产得小玩意在这里摆一个摊。 在各部大规模交易还没有开始,这种小规模零售贸易,已经给七星山增添了足够多的人气。 也吸引了很多人归附虞醒,成为编户。 也让这里并不比芒部人口多,但看上去热闹了很多。 这种热闹震撼了李鹤与赵立。 大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在赵立知道,这仅仅是虞醒一个多月内营造出来的效果,心中更是震撼无比。 只是他到底多年城府,心中地震,外面人却看不出来。 李鹤立即带着赵立去见虞醒,却扑了个空。李鹤问张云卿说道:“姑爷在哪里?” 张云卿一指外面的山,说道:“就在山脚下。” ******** 山脚下。 刚刚生产出来的水泥块,放在空地上。这是在进行定型测试。 虞醒坐着一边大石头上,周围姜娃子,龙山子,吕安,以及其他州学学生都在细细地听虞醒讲课。 “数学,本质上就是找相同与不同的游戏,一棵树与另外一棵树放在一起,是两棵树。但是一棵树与一块石头,放在一起,就不能说两棵树,或者两块石头,他们必须要分别描述。”虞醒说道:“找相同与不同,看似很简单,其实是从一个定义出发的。比如树与石头,可以说两样东西。是另一种定义上叠加。” “有些定义是约定成俗,不自觉的。有些定义却是我们理性精神出发,实事求是地给予自然公理化的定义,并用实验验证我们的定义。这就是科学。” “数学是我们最重要的工具。是我们科学研究的眼睛。” 虞醒看着下面学生,一个个双眼迷茫,似乎在说:每一个字都能听懂,但是合在一起,却听不懂了。 虞醒也无奈。 他对这样的情况,其实是有预期的。 毕竟,这些学生底子太浅了。 跟他们讲如何打猎,要比给他们讲科学精神要好多了。 只是,时不我待。 虞醒作为一个科学家的本能,他渴望能在这个世界上传播科学火种。 一旦抽出一点时间,自然要拼命地讲,将科学的核心理念告诉学生们。 并不是为了让他们现在懂。而是等他们多年之后,忽然想起今天的话,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科学。 如果,他们有多年之后的话。 不过,学习也要劳逸结合。 虞醒说道:“今天,就到这里,我说的话,你们好好想想,遇见难以解决的问题,或许可以想想我今天的话,科学方法论,不仅仅是可以用来研究,在遇见难题的时候,你们也可以用科学的思路去分析,如何定性,如何定量。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去阐述,去解决。” “好了。可下面以提问了。” 下面的学生们顿时来了精神,一扫昏昏欲睡的感觉。 “老师,”吕安说道,“你说我们是中国人。那么中国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一下子将虞醒问住了。 中国是什么样子的? 这些孩子被虞醒灌输了中国人的概念,自然对中国产生向往。 “该怎么说中国啊?”虞醒一时间语塞了。 此刻李鹤正带着赵立走过来,李鹤本来想要去打招呼的。赵立听了下面学生的询问,忽然拉住了李鹤。让他不要说话。 因为赵立也想听听。在虞醒口中的中国是什么样子的? 虞醒沉吟了片刻说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随即虞醒又细细给学生讲解这一段话,说道:“这是古人说的一段话。自古以来,无数仁人志士,都在为这个目的而奋斗。中国之所以中国,并不在中国现在是什么样子,而是中国人将要将中国变成什么样子。” “也正是秉承这个信念,中国自古以来都是天下之中,天下繁华之所在。” “此也是华夷之分野。” “上古之时,中国与四夷,并没有什么区别,聚族而居。与芒部水西,相差不大。而今伏羲定历法,神农尝百草,黄帝制兵戈,大禹治水,秦汉之经略,唐宋之营造,乃有今日之中国。” “而四夷之心,较之野兽何有上下,无非杀人盈野,夺人之产业,践人之妻女,以为英雄豪杰。” “是以,易姓改号,是为亡国,率兽食人,是为亡天下。” “亡国,肉食者谋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华夷之辨,是虞醒必须要面对的议题。 也是蒙古人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虞醒要化夷为汉。必须要界定中国人的概念,什么是中国人? 蒙古人要统治中原,化解中国人的反抗,也必须要面对这个问题。北方所谓大儒,大概都举着用夏变夷。大抵是蒙古人在中国用儒家之道,就是华。就是中国。 用来稳固统治,用来凝聚人心,用来化解反抗。 虞醒必须在概念是回击元代的华夷之辨。 从而阐述一个道理,为什么要反抗鞑子,为什么要与鞑子战斗到底? 对很多人来说,特别是眼前这些人来说,说是为了崖山的赵官家,是远远不够的。特别是崖山的赵官家,也快没有了。 虞醒必须用思想上的胜利来凝聚人心。 今天这一段话,在他心中酝酿很久了。甚至反复思量过很多次。所花之心思,甚至胜过领兵打仗,乃至于技术研究。 因为政治纲领,一旦确立,就万万不能更改了。 虞醒在他的政治纲领之中藏的,其实是现代中国人的精神。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五十七章老臣心 第五十七章老臣心 异族统治加儒家的礼教,这一套统治术,在蒙古人这里还不成熟。但是到了清朝算是登峰造极了。 虞醒这一番话的本质,其实是劳动者创作历史,幸福生活自己创作,人人都有资格享受自己创作的劳动价值。 反对压迫,进步的历史观,王夫之,明末启蒙思想,乃至于马克思思想的底层逻辑。 这背后都是现代价值观。 每一个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朴素的善。 其实学生们对这些并不了解,只觉得很震撼,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是感触并不深。 感受最深的,其实是赵立。 赵立是传统士大夫出身,听到虞醒这一番话,却又海啸一般的震撼。 “原来上古可以这样解释。” “原来华夷可以这样分辨。” “原来鞑子是如此之可恶。” “原来------” 有太多的原来,有太多的震撼了。 以至于他忍不住一动,踢到了一颗石头,发出声音惊动了虞醒。 虞醒转过来,发现了李鹤与赵立,随即起身对学生们说道:“下课了。”随即走过来,说道:“李叔,这位是?” 赵立作揖行礼说道:“下官枢密院主事赵立参见使君。” 虞醒还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般来说,官场上迎来送往,自有章程。但是虞醒没有当过大宋一天官,这方面完完全全没有经验。 赵立不等虞醒回应,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卷轴。他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定决心双手奉上。 虞醒双手接过,打开一看,却见上面按照格式都填好了。大抵是某人忠君爱国,作战勇猛,功劳赫赫,封某官。 之所以用某人,与某官,是因为这两处是空白的。 除此之外,皇帝的印玺,中书门下的印玺,枢密院的印玺,乃至各部堂官的画押,一应俱全。 只要填上这两处,就有法律效应。 虞醒说道:“这是-------” 赵立说道:“我离京之前,就问过上面,我说,如果我到了重庆,局面已经不堪,比如张帅已然遇难,该如何处置?最后,给出了这个。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处境,就用此空白圣旨。如果张帅还在,自然有张帅的一封圣旨。” “只是我不幸言中。” “这一路上,我连死都不敢,唯恐这一封圣旨所托非人,不能有助于国家,反而遗祸于天下。今日,它来到了使君手中,老夫死也安心了。” 赵立当知道虞醒存在那一刻起,就是想着这一件事情。 这一路上,他都是在默默观察虞醒,从各个方面观察虞醒行为。 当他见到虞醒,听到虞醒这一番话的时候,他才真正的知道,自己小看了虞醒。 他之前拿文天祥与虞醒比较,但是一开始,就默认了虞醒是不能与文天祥相比的。但是此刻,他不这样认为了。 能构建一个能与鞑子相匹敌新体系的人,在才华上,决计不输于文天祥。 不懂的人,不明白虞醒这一番话,有多厉害。但是赵立却是知道。 其实,在临安失陷之后,大宋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但是各地纷纷投降,就是因为很多人觉得大势已去,觉得赵官家谢太后都投降了。他们为谁战斗到底? 如果为了赵家一家一姓之天下? 为了别家之产业,何苦赔上自己一家人的性命? 但是在虞醒的理论之中,赵家天下算得了什么? 大宋又算得了什么? 天水赵氏就是死绝了,也不过一家一姓之天下。 大宋可以亡。可以灭。 但是天下不可亡。 中国不可以亡。 仅此一论,胜过十万雄兵。 还想要考察一下虞醒的赵立,一下子决定了。空白圣旨送出去。 虞醒拿着手中光滑卷轴,却觉得手心发烫。 他拿得不是一卷圣旨, 而是整个四川,自从宋元开战以来,四十多年,无数死节将士的希望, 是大宋西南方向宋军最高指挥权,是眼前老者还能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是一定要打败鞑子的重任。 虞醒合上圣旨,重新放好。 赵立有些失望说道:“使君不可受旨吗?” “不,”虞醒说道:“我不是不肯,是现在不是时候。这一封圣旨一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那时候不仅仅让我们自己知道,也会让鞑子知道,让天下人知道了。” 虞醒很感激他的信任与支持,但是奈何,现在还真用不上这一封圣旨。 虞醒所在的地区,本来就不是宋朝原本的领地,大宋的名义,在这里也不是那么好用。这些夷人信服虞醒,并不是因为虞醒是大宋的官。而是虞醒打服了他们。 而且虞醒现在还处于蛰伏期。 虽然虞醒知道,他迟早会暴露在鞑子的视线之内,但能隐藏一段时间就隐藏一段时间。 这封圣旨,最大作用不是在现在,而是在传统大宋统治区。 这就需要时间了。 赵立明白虞醒的想法,说道:“遵使君令。老朽历任七任县令,一任通判,自问熟悉庶务,冒昧向使君求一官半职。还请使君开恩。” 虞醒大喜过望。 说实话,乔坚固然有能力,经验太少了。 乔坚之前不过一个普通的读书人而已。 而赵立这履历,就知道是熟手。最熟悉这个时代的官僚。也是虞醒最需要的人才。 今日之局面,赵立哪里是在求官,而是求赴汤蹈火的资格。 “公子,”李鹤说道,“还有四十五名读书人从泸州而来,投奔公子。愿意与鞑子战斗到底。” “好,太好了。”虞醒说道:“这解了我燃眉之急。” 虞想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办事的官员,特别是文官。这一批人在,最少乔坚免于累死的下场。 虞醒郑重地说道:“还请赵公就任敦州通判。” “属下敢不从命。”赵立说道。 姜还是老的辣。 赵立一到,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赵立的到来,不仅仅他自己。也不仅仅是跟随他而来的四十多个读书人,而是他带来一整套文书制度。 大宋四百年天下的体系,可比虞醒与乔坚初创的体系要完善得很多,很多事情一下子就理顺了。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收取商税。 是的,大宋在征收商税上有一套完整的制度,七星山因为铁料贸易吸引来很多各部落的人,这些部落的人又在七星山交易。虞醒没有想到要收商税。 因为他觉得,这个商业贸易规模太小了。 是的,比起后世的农村大集也大不了多少。 乔坚实在是没有经验,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赵立一来,就建立了专门的市场,料理的清清楚楚的。并且每天能收上来几石,或者几匹布,或者一些铜钱。 虽然数量不多,苍蝇腿也是肉啊,更何况,现在虞醒不挑的。 更培养了一些官员,还规范了商业贸易。让整个七星山更繁华了。 舍利畏从乌撒回来的时候,简直是惊呆了。 他从水西到阿永,到乌撒,翻山越岭,马不停蹄。也走了一个多月,说长也长,对一个人来说,近两个月的时间是很长的。但是对于一个地域,一个城市,这一段时间,简直是弹指之间。 根本算不上长,甚至算不上时间。 但七星山已经与之前大不一样了。 七星山的建筑原本并不多,仅仅一个大村落而已,而今在村落外面,却有了几十间茅草房子,茅草房子周围,有很多用石灰画的线。四四方方的,将摊位规定好。 更有一些石灰线到了空地上。 舍利畏一时间,猜不到用意所在。 不过仅仅是这样,就足够舍利畏惊叹了:“芒部之兴旺,已经数百年了。而七星山这里在公子手中,还不足百日。就如此规模,一两年之后,胜过芒部,理所应当,不出数年,成为九部第一,也在情理之中。” 见虞醒发展如此之快,如此之好,他更不敢懈怠了。立即去见虞醒。禀报这一次出行的成果。 “公子,这一次我走访九部,既成也败。”舍利畏说道。 虞醒说道:“出了什么问题?” 舍利畏说道:“用汉人丁买铁料的事情,各部都答应了。但是仅仅答应了这一件事情,除却阿永部奢雄,水西安阿卡派人过来出席之外,其他各部都不会派来能上台面的人过来。” “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没有答应。” 虞醒微微有些失望,也能明白各部的想法。 在虞醒看来,各部都是属老鼠的,鼠目寸光,首鼠两端,江东鼠辈,都说得这一类人。 虞醒本来就没有指望他们。 既想要让虞醒对抗鞑子,给鞑子教训,让鞑子在很多事情上让步,又怕鞑子凶威不敢亲自下场。 只能暗中给予一些支援。 虞醒说道:“如此甚好。不欠人情。不知道有多少人汉人送过来?” 虞醒对九部的未来都很悲观的,无他,他们都不知道虞醒正在蕴含着怎样的力量,一旦虞醒给鞑子重大打击之后,他们告诉鞑子,他们与虞醒毫无关系,鞑子也不会相信的。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五十八章奢宝儿 第五十八章奢宝儿 九部只能在鞑子与虞醒之间站队,虞醒还看重他们,鞑子压根都正眼看他们。 他们以为自己有选择,其实没有选择。 从这一点上,即便奢雄未必看明白了。只是他的选择却是对的。 舍利畏说道:“初步计算大概有万人。” 虞醒听过大喜过望,说道:“有此万人,云南可定。” 其他几部头人简直蠢得出奇,已经给了虞醒最想要的东西,偏偏还一副不想打交道的态度。 鞑子在云南大概有十几个万户。 即便这十几个万户,分散在云南各地,更有一部分在中原战场上,参与崖山之战。 可以调动的机动兵力,最多有五个万户。 也就是说,虞醒想要打败鞑子,占领云南,必须要有在正面战场上,一次击溃鞑子五个万户的实力。 虞醒必须扩军。 否则一两千人的军队,在这样的数量优势面前,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 八千到一万左右兵力,是虞醒的底线。 而在兵力配比之中,汉军必须有核心位置。如果单单招募当地夷人,八千到一万兵马,未必不能。但是虞醒集团就会内部失衡了。化夷为汉的政治原则,就可能破产。 而今有这一万人。 哪怕不完全编入军队,也是可以完成虞醒的规划。 大事可期了。 希望的曙光在虞醒的经营之下,已经透过地平线。就在眼前。 虞醒说道:“从现在开始,将这万人接管到手中,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虞醒立即将龙则溪叫过来,问道:“铁料够不够?” 龙则溪细细问过数量,说道:“请使君放心,这些天我一直在努力生产,铁料绝对够。” 虞醒说道:“那好,现在停止生铁,将人力调到水泥生产上吧。” 铁料既然够了,那就将建城这一件事情,提上日程,毕竟一旦大军出发,有一座坚固的城池,虞醒也能安心。 “公子,”舍利畏说起另外一件事情,说道:“奢家的送亲队伍要到了,奢雄想要与公子好好谈谈。” 虞醒神情一滞,心中无数心思一闪而过,说道:“是该好好谈谈了。” 他想的不仅仅是与奢雄谈,与奢雄谈,倒也没有什么。 真正让虞醒为难的是与张云卿谈。 在虞醒看来,从理性的科学的角度出发,世界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问题是,感情这问题,既不理性,也不科学,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而且张云卿也刻意回避与他谈。 时间一天天过去,虞醒也没有找到与张云卿好好谈谈的时机。 ******** 秋光正盛,宜婚嫁。 虞醒一身新郎服色,大红喜服。 这也是虞醒在醒来之后,穿得最好的衣服。 之前在逃亡之中,居无定所。在芒部的时候,虽然日子稍稍安稳一点,本质上,危机暗藏。而今天,解除了水西的威胁,得到了奢家作为盟友,而其他各部,虽然各有心思,但最少没有表现出敌意。 这才算是在大山之中站稳了脚跟。 这才能有一丝丝讲究。 倒不是虞醒喜欢这个,对虞醒来说,穿什么相差不大,他在后世就不是一个太在乎衣着的人。这也是对奢家的尊重。 这也不是虞醒的意思,而是张云卿的意思。 张云卿给虞醒的衣服进行最后的整理,退后几步,看着眼前的人儿:面白如玉,英气勃发,一身大红喜服,更让眼中发热。说道:“好了。” 虞醒却不是滋味,说道:“云卿,我------” “别说话,今天是我虞家进人的大好日子,别乱说话,”张云卿笑颜如花,说道:“也是我第一次以虞家主母的身份操办大事,万万不可丢我张云卿的脸。” “我-------”虞醒想要说什么却被张云卿打断,张云卿说道:“别动,帽子歪了。” 随即张云卿踮起脚尖,双手为虞醒正了正帽子,退后两步,说道:“这样好了。”随即推着虞醒出门说道:“快去,快去,别误了吉时。” 虞醒看看日头,觉得时间不早了。也只能走了。 只是在虞醒走后,房间之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很轻,轻到除却张云卿自己,其他人都听不见。 或许,张云卿本身就没有想过让别人听见。 或许本不该叹息。 乱世之中小女儿青丝,有些太不合时宜了。但是她就是有,就是在。 能做的,也只有一声叹息了。 ******** 奢雄看着自己的女儿:奢宝儿一身宋式婚服,端庄素雅。 看上去与寻常汉人贵女相差不大。 这就是奢雄对女儿最大的爱了。 他从小就按照汉人贵女的规矩来培养女儿,奢宝儿此刻如果不开口,真如汉人贵女一般。 “宝娃,”奢雄语气很是复杂,说道:“爹其实也不想让你给人当妾,但是奈何我家现在局面很不好,一个不好鞑子就有可能攻山,到时候满山上下,别人或许能保全,但是我家一定会被送给鞑子,而虞醒此人,我看不透,不过,他这样聪明的人,将来一定会给自己留有余地的。你跟着他,爹也安心了。” 奢雄语气之中深沉的悲哀,却不是女儿所能知道的。 阿永部上下十几万人,改弦易辙,是需要代价的。奢雄敏感地感觉,他这一脉,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代价。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奢宝儿的下场可以确定。 虞醒这个人将来会走到哪一步,奢雄并不清楚。但是他对虞醒的观察,虞醒做不到杀妻向外人献媚的地步,如此,即便将来奢家出了事情,奢宝儿也能活下来。 只是为人父母,为子女考虑深远。但是奢宝儿却没有那么多想法了。 少女眼睛飘忽不定,双手在袖子里,握着一个弹弓。 她在想:“人人都说虞醒,是一个大英雄大豪杰,我定要看看,是与不是,如果不是的话,我非给一弹弓不可。”她根本没有听父亲的话,更没有听父亲话里的深意与决绝。 少女的天空中,没有家国天下,只有如意郎君。 “咚咚,”外面有人敲门,说道:“吉时已到。” 奢雄说道:“宝儿,该我们出场了。” 奢宝儿猛地站起来,忽然觉得这不淑女,立即坐下,再次盈盈站起,捏着扇子,半遮面,小心翼翼,亦步亦趋地走了出来。 乍一看,还真是大家闺秀,名门贵女。 “咕咕,”奢宝儿心中暗道:“糟糕,我刚刚只想虞醒了,忘记吃东西,我饿了。这个怎么办啊?”饿着肚子的奢宝儿,与虞醒一样,都必须在别人的摆弄之下,按部就班按照成亲的礼仪走上一趟。 虞醒的心思已经不在婚礼上了,原因很简单。对于虞醒来说,这一件事情,根本就不是事,真正大事,是在婚宴之后,虞醒与奢雄成为真正的翁婿之后,有些事情才可能谈。 更不要说,秋天马上就到了。 等秋收之后,虞醒手中就有一些粮草,这万余汉人到达,各方面的条件,接近成熟了。 是他出兵与鞑子真正见仗的时机,已经到了。 这一件心思,才是他所有心思所在。 眼前的事情,不过是走过场而已。 只是,却让很多人震惊不已。 其中就包括了禄阿川与龙阿茂。 乌撒龙家,乌蒙禄家,两家都在芒部之西,来七星山,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起。 此刻他们已经距离七星山不远了。 领队的禄阿川,龙阿茂都是各部之中的管事,地位与安家安阿卡相差不大,也都算是中上层。 彼此之间也都熟悉, 他们各自押送了一两千人汉人来七星山,一路上结伴而行,再加上,两部在对虞醒这一件事情观点相近,自然走到了一起。 用人丁换铁料,看似很简单,其实事情很多,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交割完的。 即便两部对虞醒的未来并不看好,这一场婚礼,不看虞醒的面子,也要看奢雄的面子。自然要出席的。 他们震惊的不是婚礼仪式。 虽然说,虞醒这一次婚礼是完全按照宋礼执行的,只是在规格上有所损益,但是禄阿川与龙阿茂并不是没有见识的人。 是的,云贵大山之中,底层百姓穷困异常,甚至在生死线上挣扎,但是各地头人的日子可一点都不难过,比起他们的婚嫁,虞醒今日的排场,可以用简陋来形容了。 他们震惊的是脚下的水泥地。 是的,七星山本来是一个很简陋的地方,想要举办婚礼,最少找一块比较大的地方。 于是第一批水泥,就用在这里了。 用来平整地面了。 很寻常的水泥地面,但在禄阿川,龙阿茂眼中却惊奇非常,他们根本想不到,这是什么材料,难道这里埋下一块巨大无比的岩石? 他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又担心别人看自己是土老冒,不敢问,心思都在这上面。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混到了婚礼结束。 这才有时间打听,脚下的水泥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于这一场婚礼来说,禄阿川,龙阿茂的感觉没有人在意。 毕竟,他们是这一场婚礼配角之中的配角。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五十九章奢家父女 第五十九章奢家父女 洞房之中。 虞醒看着眼前奢宝儿。 娇小的身体藏在礼服之中。 虞醒心中闪过了张云卿的模样,心中越发惭愧。暗道:“我欠她一个婚礼。” 虞醒用如意揭开奢宝儿的头盖,奢宝儿抬头看见了虞醒,手中捏着的弹弓忽然松了。 “好英俊的男子,”奢宝儿心中暗道:“这就是我的丈夫吗?” 其实男人的相貌更多是后天造就的,而不是先天造就的。一个男子只要不是太丑,五官端正就可以的,其余的都是后天气质的加成。 虞醒世家子弟,基因本来就很好。再加上他本来纯粹的科学家气质,是一种特殊的书卷气,一路上杀伐果断,连战连捷,他自己或许不觉得,他的气质已经有了一些变化。 更不要说,奢宝儿再看见虞醒之前,已经听过很多人说虞醒如何如何之好,内心之中早就种下了暗示。 今日一见,才有这种感觉:“他就是我眼中的郎君。” 虞醒却不知道眼前女子的心情,只是此刻他心中念着另外一个人,对眼前的女子却有几分惭愧。 语气越发温柔说道:“夫人,我们喝交杯酒吧。” “嗯嗯,”奢宝儿暗暗将自己的弹弓藏好,伸出手来,与虞醒喝了交杯酒。 随即两个身影渐渐的靠在一起。 “啪。”弹弓掉在地面上。 奢宝儿急中生智,用脚一踢,将弹弓踢到床下面。 “有什么东西掉了吗?” “没,没掉。”奢宝儿一急,露出她的本色,她才不是什么乖乖女,身子挤进虞醒怀里,声音顿时小了,也红了,说道:“没掉。” ********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虞醒就与奢雄坐在一起,舍利畏在一旁做陪客。 奢雄说道:“我是一个爽利的性子,说话不拐弯抹角,”奢雄看了一眼舍利畏,“况且,我家的情况,你这位大师,估计已经很清楚了。鞑子对阿永部咄咄逼人,我估计我奢雄当初与大宋朝廷有过接触的人,不死干净,鞑子是不会罢休的。我将宝儿许配给你,就是为了万一,你也能护住宝儿一命,其次,也想问问贤婿到底什么章程?” “贤婿未来到底要走向何方?” 虞醒说道:“对于此事,我从来没有隐瞒,自然是驱逐鞑虏,再造中华。” 奢雄说道:“贤婿,我是自己人,你的那些大话,就不要说了,给我交给实底。” 有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说实话,没有人相信。 天下局势是现在这个样子,但凡长脑子的人,都不会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 虞醒微微一笑,说道:“我说的从来是实话。” 奢雄一愣,看了看舍利畏,却见舍利畏缓缓地点头了,奢雄一瞬间担心起女儿,想道:“自己怎么能将女儿嫁给这样的狂人啊?” 能退婚吗? ******** 奢宝儿这个时候,也要去见张云卿。 奢宝儿心中暗道;“听说这个张云卿是将门之女,很是厉害。但是我也不是吃素的。我定然让她看看我弹弓的厉害,让她将正妻的位置乖乖地让给我。” 奢宝儿捏着自己的弹弓,觉得自己心爱的弹弓可以给自己无穷的力量一样。 当奢宝儿看见张云卿的时候,只觉得心中一跳:“啊,这个姐姐好漂亮。” 张云卿自然是很漂亮的。 作为张珏的女儿,基因良好。毕竟古代官员,是要考样貌,长得丑的人,是很难做到高官的。 张云卿从小被张珏养在身边,更有一股男儿的英气,是这个时代少有的。 而奢宝儿最吃这一套,无他。奢宝儿看似乖乖女,但是她的成长环境,怎么可能当乖乖女,从小在山中长大,拿着弹弓无所不打,即便长大娇小可爱,但骨子里依旧小蛮女。 娇娇弱弱的女子,她才看不上的。 “这就是奢妹妹吧。真的是我见犹怜。”张云卿上前抓住了奢宝儿的双手,声音又软又萌,比与虞醒在一起的时候都温柔。 奢宝儿有些不适应,下意识要收回双手,却被张云卿按住了。说道:“奢妹妹,我们好好亲近一下。” 张云卿想起姨娘传授的后院宫斗大法,作为正室对付小妾的时候,要温柔,宽宏,大度。虽然心里满不是滋味,却也发挥得十足。 奢宝儿一听“亲近”两字,心中一动,暗道:“明白了。” 随即手上用力,要拉回来。 张云卿不明就里,但是她骨子里坚毅无比,而今已经是强忍着了,见小娘皮,还敢做妖,怎么能容忍?手上用力,于是姐姐妹妹卿卿我我的日常,短时变成了角力。 奢宝儿年纪身形娇小,力量自然也比不上张云卿。用力过猛,张云卿又猛地一松手。 奢宝儿连续几个踉跄,“啪”的一声,他心爱的小弹弓掉在地面上了。 张云卿与奢宝儿的目光都落在弹弓上了。 ******** 舍利畏将他与虞醒的所有想法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奢雄。 奢雄迟迟不说话,好一阵子,才说道:“想升官,杀人放火受招安,我原本以为你想做的就是这个路子。” “此地荒山野岭,只需数千士卒,就能控制要害,纵然鞑子十万大军来此,只要内部不出问题,也可让他们知难而退。” “只要你稍稍服软,鞑子是乐意,与你相安无事的。” “你我翁婿联合,想要鞑子也要给几分面子的。” “只是你-------?” 说到这里,奢雄说不下去了。 虞醒知道,对不同人的要有不同的话术。 奢雄此人,在宋军之中混迹过相当长一段时间,心性能力,是很了得,不是言语能动的。虞醒要做的也不是说服奢雄,而是让奢雄先上自己的船。 至于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就不能硬顶着奢雄。 虞醒说道:“丈人所言极是,不过取其上,得其中,取其中,得其下,取其下,恐怕什么也得不了。而今我们既然存了与鞑子见仗的心思,就不应该有任何瞻前顾后之心,否则如何能赢?不能赢,剩下的东西,又有什么可想的?” 奢雄看着虞醒,他不是傻子,对虞醒的一些想法,洞若观火。 虞醒想要将奢家拉下水,成为一起打鞑子的盟友。 奢雄很清楚。 但虞醒所言,也不算错。 如果不能打胜鞑子,让鞑子对他们另眼相看,那说什么都没有用。 虞醒有自己的算计,奢雄也有自己的想法。 奢雄无端为自己女儿担心起来,担心自己女儿的将来会怎么样了? 关于部落兴旺,奢家一脉存亡的时候,奢雄也不会为自己的女儿分心。 奢雄说道:“贤婿所言甚是,怎么你仅仅打千余鞑子建立驿站的兵马,恐怕不够吧。” “自然不够,”虞醒转过头看向舍利畏,说道:“大师多少年没有回到故里了?” 舍利畏一愣,不知道虞醒怎么忽然问这一件事情,说道:“当初离开之后,就没有再回去过。” 虞醒说道:“如果现在令大师回去,罗殿龙家还有多少影响力?” “嗡”的一声,舍利畏心中好像有无数铜钟同时敲响,一下子将多年以来对故乡的思念,与蒙古人的血海深仇,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他岂能听不出来虞醒话中的意思,要他回到家乡去。发挥自己的影响力。 舍利畏说道:“我家统治罗殿数百年,根深蒂固,只要我能回去,不敢说振臂一呼,罗殿易帜,却能召集很多人响应大军。” “只是,从此地到罗殿,大概有两条路,要么向西走石门道,必须先到曲靖向东。再有就是取道水西,绕一个大圈子不说了,其中还有很多关碍之处。” “公子,此言从何说起?” 罗殿龙家在罗殿的统治,与吕氏,安氏,奢氏,在各地领地的统治方式,并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鞑子是用虞醒对芒部的办法,那么罗殿龙氏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影响力剩下来。但是鞑子不可能用这种办法,鞑子打败罗殿国之后,是将罗殿国一分为二,分别为普定,普安两部。 正因为鞑子采用了罗殿龙家的叛徒,反而将罗殿龙家的影响力保留下来的。 原因很简单,罗殿龙家数百年的积累,已经到了当地贵族体系就是罗殿龙家,当地贵族大多都是罗殿龙家旁支,这种影响力并不是十几年能够铲除的。 舍利畏自称能号召很多人影响大军,正是如此。 舍利畏无时无刻不想回罗殿。只是,他知道不可能,之前他手中没有一支大军,而今,他也不能让大军飞到罗殿去。 虞醒微微一笑,向南伸出一根手指,说道:“从这里往南走,一定能到罗殿。” 是什么让虞醒做出这个判断? 就是普安,普定这两个地名。这两个地名传到了后世,从后世的地图上,一眼就看出来,从毕节到普安该怎么走了。 这就是虞醒从后世带来最大的保障与财富。 那就是地理观。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六十章凿空之谋 第六十章凿空之谋 地图是最能呈现人的地理观。 古代的地图很明显有一个特点,古人熟悉的地方,地图画得大,不熟悉的地方,会被压缩,甚至忽略。 这一点云贵古代地图上,表现得非常明显。 这里有一个概念,那就是生区。 就是深山老林,人烟难进,更有野人出没的未开发区。 而贵州最大生区,就是黔西地区。 从毕节往南这些地方,是在明清时期才开发出来的。而今几乎没有人想过要从这里去罗殿。甚至很多人都不确定,从这里走,能不能到罗殿。 “这不可能?”舍利畏说道:“公子,这山中有瘴气。不管鸟兽,入则必亡。” “真的如此吗?”虞醒淡然的说道:“那么野人怎么在这里生活的?难道他们就不是人吗?” “这------”舍利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瘴气厉害,是很多人对深山老林的想法,是很多人的共识。但是被虞醒一句话,点破了其中矛盾的地方。 如果说瘴气严重,入则立毙的话,那么野人怎么在里面生活的。但是如果没有瘴气的话,舍利畏自己都不相信,他见过很多进入过山林深处的人,出来就生病了,生不如死那种? 虞醒说道:“所谓瘴气,其实就是疟疾。疟疾是可以治的。” 瘴气是疟疾,其实并不是现代人的观点,唐代以来中医就有结论了。很多科学技术传播很慢,再有就是百姓愿意相信他们能相信的,而不愿意相信他们不能理解的。 后世青蒿素的新闻漫天飞,虞醒自然是看过的,制备出青蒿素,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情了。那需要虞醒建立一套现代医疗体系。 但是,《肘后备急方》却是能用的。 敌强我弱,不得不出奇制胜。 何为奇?就是想人所不想,能人所不能。 不如此,不足以打开局面。 “贤婿到底是汉人,不知道大山之可怕。纵然瘴气能治,山路也是难行的,更何况一旦走错了路,恐怕会全军覆灭啊。”奢雄也说道。 虞醒说道:“泰山所言极是。” “只是,现在仅仅打几个驿站,对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什么改变?要打,就大打。拿下普安之后,向西就是曲靖了。” “鞑子在云南,核心也不过三地,曲靖,昆明,大理。” “曲靖一下,云南震动,大有可为。” 云南其实可以分为滇西,与滇东。滇西地区,其实是以大理,洱海为核心的区域,而滇东地区,却是以昆明,曲靖为核心的区域。自古以来滇东区域的发展潜力都在滇西之上。 只是因为当年南诏与大唐相争,为了以绝后患,将整个滇东的汉人全部迁徙到滇西去了。 才造成了滇东的衰落了。 而大理继承了南诏衣钵,在制度上以滇西为重。但是后世王朝皆以昆明为省会,可见一斑。 只要能拿下曲靖,西望昆明,就有了夺取云南全省的第一张门票了。 舍利畏忍不住说道:“公子,曲靖最少有一个万户,数个千户,有兵马两万有余,更有城墙作为依仗。即便公子能打败鞑子,也很难夺下曲靖城的。” 舍利畏说道这里,忍不住想起当年的场景,当年就是顿兵于坚城之下,被鞑子铁骑一冲,才崩溃的。 虞醒既然敢提出这个策略,在他心中,已经反复思量过无数次了。 怎么可能没有想过这一件事情该怎么解决? 虞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舍利畏一个问题,说道:“大师往来奔走,已经有小半年了,知道大师想法的人应该不少吧?” 舍利畏说道:“那是------”此言一出,舍利畏忽然一愣,额头见汗。 虞醒毫不留情地指出:“大师,以为鞑子对你的事情,真的是一无所知吗?” 舍利畏说不出话来,好久才说道:“应该不知道,他们谁说出去,对自己都没有好处。” 舍利畏做事还是相当老道的。 他与各部商议的时候,都是以各部门的利益为出发点的。各部出卖了舍利畏,对自己也没有好处的。 虞醒说道:“有两个人在丛林之中遇见老虎了,一个人拔腿就跑,另外一个人紧跟其后,问道:你有什么脱身的办法吗?先跑的人说:有,我只需跑过你就行了。” 舍利畏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六祖九部,是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因为出自一个祖先的原因,他们之间是有香火情的,正是因为如此,舍利畏眼中是有滤镜的。将舍利畏的计划出卖给鞑子,会伤及各部在这个联盟之中的信誉。会被各部抛弃的。 他完全没有想到,各部其实有另外一个选择,那就是不当人了,当狗。 完全放弃六祖九部的立场,去个鞑子当狗。 对于鞑子来说,这穷山恶水的,挨个征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有一个部落愿意代劳,也不是不行。前提是这个部落与其他部落彻底决裂,再也没有退路。 一旦有某个部落彻底决定不当人,背弃祖宗,为鞑子当狗,其实能获得极大的利益。 只是如此一来,六祖九部这个部落联盟彻底决裂,成为历史。 虞醒见舍利畏脸色不好,立即安慰道:“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正好将计就计。” 奢雄说道:“贤婿的意思是,让鞑子知道我们要在石门道上搞事,他们必然秉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石门道上放诱饵,待我们攻击之后,一举将我们拿下。” 舍利畏也恢复过来说了,说道:“石门道附近,是汉唐经营之要地。鞑子对这些地方很熟悉,便于大军调动。如果选择战场的话,他们更希望是石门道上的一处,而不是在山中。” 虞醒说道:“鞑子能动用的兵力,自然是从曲靖调走的。如此一来,曲靖周围兵力不足,不管是我们打罗殿,还是将来打曲靖,都是极佳的机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弹丸在下。” 说到这里,虞醒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默默无语之中。 奢雄内心之中,万马奔腾。 作为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将,他其实很明白,作战计划越精密,就越容易出问题。但是眼前这个计划,却违背了这个常理。看似环环相扣,但实际上,需要做的事情并不多。 只需要做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派人去袭击石门道的驿站。并牵制住鞑子大军。 鞑子必然从曲靖调兵。 毕竟石门道是一条狭长的通道,也有很多辅道。回旋空间有限,想要调兵,只能从石门道两端调兵,石门道北端在四川,南端就是曲靖。 众所周知的原因,即便四川就是有大军,云南也不会请外兵的。 第二件事情,就是在崇山峻岭之中开辟一条道路,直扑罗殿故国。 这一件事情,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是虞醒很明显做了很多准备。想来是有把握的。 奢雄更感觉到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一件事情为什么要告诉他?是因为他是虞醒的丈人?根本不可能。 一个小妾的父亲,决计称不上泰山与丈人的称呼的。无非是双方结盟,用一个好听的称呼而已。同样的道理,如此机密大计,可以决定虞醒这个集体的成败生死。 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告诉别人。 那一定是用奢雄的地方。 什么地方? 石门道上牵制鞑子大军。 这样的事情,绝非寻常人可以胜任的。而虞醒麾下的将领,根本没有独当一面的才能,而虞醒麾下也很难抽出成建制的兵马了。 必须奢雄领兵,也必须奢家出兵。 这才是虞醒一定要说给奢雄听的原因。 正因为想明白这一点,奢雄才心思万千。 一方面他知道其中危险,另外一方面,他跃跃欲试。 鞑子固然厉害,但是奢家也绝非吃素的,别的地方也就罢了,就在他熟悉的山地里,他奢雄未必弱于鞑子,更不要说,仅仅是牵制,那更简单了。 给鞑子一个厉害看看,也好让鞑子不敢小瞧奢家。 只是,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 奢雄想做,能做,与动手做之间,还是有一些差距的。 虞醒说了这么多? 有一点没有说,那就是好处。是利益,是战后分配。 是的,奢家如此出力的话,将来给奢家什么回报? 但是谁都知道,在谈判之中,谁先开口,谁就失去了主动权,这才是三个人忽然沉默不语的原因。 ******** “流星赶月。” 奢宝儿几乎要跳起来。 却见张云卿信手捏着弹弓,先打出一个弹丸,随后紧接着打出一个弹丸,后面的弹丸速度更快,打在前面弹丸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随即迸射开来。 “姐姐,好厉害。”奢宝儿娇憨地说道。 张云卿不说话,信手捏了两颗弹丸放在弹弓之上,两个弹丸同时发出,又忽得撞在一起,左右横飞出去。 “凤凰双飞。”奢宝儿说道:“姐姐教我,姐姐教我。”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六十一章定盟 第六十一章定盟 张云卿看着奢宝儿的样子,心中有些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这就拿捏了?” 弹弓在将门是练习准头的工具,小孩子臂力小,拉不得弓,不仅仅容易伤弓,也容易伤人,所以一般让小孩子用弹弓练习,等长大一些,再练习弓箭。 对张云卿来说,弹弓从小玩的。 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可说道。 张云卿之前已经温习了不知道多少,关于大妇该如何整治小妾的事情。 不能太过分,需给官人面子。也不能让外人说道。 但也一定要让小妾明白自己的地位,断然不要想挑战她大妇的权威。 好像什么也没有做,奢宝儿已经服了。 这让张云卿觉得自己好像做了无用功。 “她,还是一个孩子啊。”张云卿心中对奢宝儿的敌意,也烟消云散了。她微微一笑,英气俊朗之余。又笑颜如花,男女同杀。说道;“好啊,姐姐教你。” 奢宝儿在张云卿那里整整学了一天。 只要天色将晚,奢宝儿一遍拉着弹弓,多处虚瞄,似乎她的目光,就是弹丸,所过之处,无不目击。口中更是:“咻咻。” 忽然,一张脸出现子她的虚空靶子之上,不是别人,正是奢雄。 奢雄与虞醒在利益分配上僵持住了。 谁也不敢现亮底牌。 大家抱团取暖的心思是一致的。 但是毕竟是两个集团,不是两个人,两个人的价码都还有上下,更不要说两个集团的价码了。 既要达成所愿,又要对上上下下有个交代,自然都不肯轻易做出让步。 而且这样的大事,谈上几日都很正常的。 奢雄出来之后,知道女儿与张云卿在一起,顿时为女儿担心,觉得自己女儿何等单纯善良乖巧,在张珏张大帅调教出来的孙女面前,那不知道受到了何等揉搓。 自然匆匆来见她。 “爹爹。”奢宝儿说道:“你怎么在这里啊?” “宝娃,你没事吧。”奢雄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急迫,说道:“她没有将你怎么样吧。” 奢宝儿笑道:“张姐姐对我可好,她教我打弹弓,追星赶月,凤凰双飞,百鸟朝凤,有好多好多的花样的。”随即絮絮叨叨的将,将今天的时候说了个遍。 奢雄听奢宝儿如此说,心中的一丝丝担心也融化了。心中暗道:“罢罢罢,为了宝娃,有些事情也不能太计较了。” 奢雄等奢宝儿说完,语气温和,说道:“宝娃,从今天开始,你不是奢家的女儿了,是虞家的媳妇了。今后很多事情,就要注意了。”随即,奢雄语气顿时高昂起来,说道:“我固然比不得张大帅,但是你爹也不是吃素的。放心,该给你安排的,我会给你安排的。” 奢宝儿笑眯眯的点头,挽着奢雄的手,说道:“阿爹,最好了。” 奢宝儿心中轻轻一叹,心中的忧愁,如流水一般轻盈,她固然是乐天派,但在这样的家庭之中长大,岂能一点心机都没有,她只是没有野心而已。 她对父亲的做法,并不是一点也不在乎。 “不过啊,夫君是个好人,张姐姐是一个好人,我在这里与在家里的区别也不大,我也就原谅爹爹了。”奢宝儿心思蔓延,随即又落到弹弓上了。“原来弹弓还有这样的玩法啊。” 随即脸色微红。 “那一件事情,也有很多玩法啊。” ******** 奢雄双手按在桌子上,说道:“我可以答应你在石门道上牵制鞑子,可以,但有两点要说在前面。” 虞醒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要奢雄开口了,虞醒就知道这一件事情要成了。 虞醒说道:“请讲。” “第一,奢家不会以奢家的名义参与战事,第二,奢家只负责牵制鞑子,也仅仅负责牵制而已。鞑子如果撤退,我也不会追击。”奢雄说道:“不过,我有条件。” 虞醒明白奢家的想法,第一前提,其实是奢家要与鞑子之留一丝脸面,并不是说奢雄不知道,他其实是自欺欺人。 而这就是政治。 很多时候,人的身段是很灵活的,有些时候明知道是你做的。但是不大声嚷嚷出来,还能过去。但是,如果非闹得天下无人不知。那就是是另外的概念了。 有些事情做得说不得,有些事情做得做不得就是这个道理。 第二,就是奢家不想损失太大。 在山路上牵制鞑子,与主动发起进攻拖住鞑子,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鞑子可不好打。 “什么条件?” “我不为难你,虞公子胸怀天下,七星山这一块领地,对虞公子来说可有可无,我的条件是,将来这一块土地,只能传给你与宝娃的儿子。”奢雄微微一顿,说道:“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宝娃将会以你妻子的身份接管这一片土地。” 奢雄的语气有一点点歉意,说道:“我这也是对上上下下一个交代。” 奢雄算是狮子大张口了。 这些说法虽然好听,但实际上,只有一个。如果虞醒赢了,将来这一块土地给奢宝儿的儿子,这算是保障了奢宝儿的利益,奢雄作为男人,太清楚一件事情:男人是靠不住的,女人要靠儿子。 如果虞醒败了,奢家很有可能反水。以奢宝儿的身份吞并这一块土地。 甚至要虞醒对这一件事情默许。 虞醒说道:“好。” 舍利畏在一侧,低声说道:“公子,不与夫人商议一下吗?” 这里面威胁最大的不是虞醒的地位,反而是张云卿的地位。 而张云卿作为虞醒的原始合伙人,张家的潜势力,是决计不能低估的。 虞醒摇摇头说道:“不用,事若成,此地拱手送与丈人又何妨?事若不成,卿卿定然随我而去,这世上阿堵物,又有什么用吗?” 虞醒双手按在桌子上站起来,说道:“一言为定。” 奢雄说道:“你放心,奢雄既然说了,就一定能做到的。” 虞醒说道:“而今是秋天,再过两个月入冬,冬天之后,瘴气风险最低,正是出兵的时候,就约期腊月开战。” 奢雄说道:“好。” 奢雄语气凝重,说道:“之前我是以奢家家主的身份与你谈话,现在我以宝儿的父亲,与你说话,你真有把握吗?” 虞醒说道:“放心。我有十成把握。” 虞醒哪里有十成把握,但是他无数次推演核算,这是他所有作战计划之中,成功概率最高的一个。 在他看来,最多四成。 不过,现在的局面,四成胜算已经是极高了。 这话能告诉奢雄,又是卖身,又是画大饼的才拉上船的投资人,怎么能让他跑了。问就是十成把握。 至于虞醒本身,他根本不会去想胜算多少,因为毫无意义。 他现在的局面,前进才有一线生机,不要说后退,就算是停下来,也是死路一条。 既然如此,不管胜算几何,都是要做的。 虞醒与奢雄达成协议之后,奢雄立即就走了。 距离腊月虽然还有一段时间,但是对一场战争来说,时间并不宽裕,特别是要与鞑子开战。 舍利畏说道:“公子的计划,我反复思量过了。公子的计划虽然好,但是有一个问题。” 虞醒说道:“大师请讲?” “公子所有计划都建立在曲靖守将是一位合格的将领,但是曲靖守将鲜于弘,乃是跟随元主征战云南的老将,这么多年,转任云南各地的老将,当初,大败先师,也有此人参与。”舍利畏说道:“此人会不会按照公子所设之谋行事,谁也说不出清楚。” 虞醒其实也明白这一点。 军事上最高的成就,就是让敌人按照你的指挥棒行事,但是也是极难的。 虞醒已经做了极限的布置,以鞑子而今的威势,鞑子地方守将,自然有一股骄狂之气,知道下面有反元势力,一定会想是杀了充军功。好升官发财。这是大概率事件。 从曲靖调兵,也是大概率事件。 虞醒大部分计谋都建立在这两个大概率事件上的。 这是虞醒这一个计谋最重要的两个判断,也是一切计划的基石。 但问题是,这是大概率事件就一定会发生吗? 守将会不会有别的想法,虞醒的情报有限,是很难做出判断的。 “大师,何以教我?”虞醒说道。 他知道,以舍利畏之能,他指出这一件事情,定然不是为了告诉这个计划的漏洞。因为如果漏洞不能弥补的话,那毫无意义。 舍利畏不会做这样无用的事情。 舍利畏说道:“我要去曲靖,向鲜于弘报告公子所在,在鲜于弘身边,用尽一切办法,保证鲜于弘会按照公子的想法做事。” 虞醒听了,立即摇摇头说道:“不行。” 舍利畏说道:“公子,可是不相信我吗?” 虞醒说道:“我怎么会不相信大师,只是这一件事情实在太危险了。一个不好,就------”虞醒微微一顿,说道:“而且此去罗殿,也需要大师出面号召罗殿余部。大师不可分身前去?”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六十二章上智者为间 第六十二章上智者为间 舍利畏与虞醒相交时间不长,但是彼此已经很了解对方了:是可托生死的战友。 虞醒怎么可能怀疑舍利畏。 但是虞醒还是不想让舍利畏去。 这有违背虞醒的原则,那就是不给属下派必死的任务。这个任务风险太大了。舍利畏是在鞑子那里挂了号的人物,这一次自投罗网,身份暴露,那就是生不如死的下场。 虞醒是相信舍利畏,但不相信人性。 他不相信,有人能在严刑拷打之下,保住秘密不开口。 舍利畏知道的太多了。他也不想让舍利畏处于这样的处境之中。 当然了,需要舍利畏在罗殿的影响力也是事实。 舍利畏早有准备,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木匣子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有一个大红绸缎包裹,舍利畏小心翼翼解开包裹,露出一角来。 虞醒看到青铜的颜色,不,就是青铜。上面还有那种岁月残留下的铜锈。 这个时候,舍利畏才将包裹完全打开,是一面铜鼓。 舍利畏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光滑的鼓面,声音悠扬。 舍利畏手摩挲着鼓面,说道:“这一面鼓,就是慕祖传下来的。世代为我家保管,更是罗殿,乃至六祖九部,最高权力象征,相当于汉家的和氏璧。” “当然了,这么多年,九部虽然尊崇,但也仅仅是慕祖旧物,但是在我家,却是每年祭祀都要让所有人来看的,此物,已经有二十年没有用此物祭祀慕祖了。” 舍利畏眼中似乎有无数时光流过,随即下定决心,将铜鼓推给了虞醒,说道:“用此物,足以代替我。我也将几个旧部留给公子,罗殿哪里有我没有我,相差不大。但是曲靖却非我不可。” “孙子兵法最后一句:故惟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之所恃而动也。” “今日之局面,此战必须万无一失。不是我自夸,军中除却我之外,何人敢称上智?” “此事非我不可?” 虞醒沉默不语。 他反驳不了舍利畏。 这一战,的确是败不起,胜尚有一线生机,败只有死路一条。 他已经压上了全部的筹码,任何可以增加胜利可能性的事情,都要做。 这个时代的情报传递根本不可能,即便派出间谍,也必须让这个间谍能面对情况,自己做出判断,与大军呼应。 这的确是一个上智者才行。 从这一点上出发,舍利畏是合格的。 只是,虞醒很担心,舍利畏落入鞑子手中,会保不住秘密。 人是有生理极限的。 只是这话,他却说不出来。 因为这是对舍利畏的侮辱。 “公子,我配大师去一趟,”李鹤说道:“不管遇见什么事情,我都保护大师离开曲靖。” 李鹤在虞醒与奢雄谈判之中,一直是一个旁观者。 虞醒不能忽视他麾下张家的势力,需要与张家势力沟通,让李鹤参与谈判,就是最好的沟通。 李鹤在这一场谈判之中,之所以没有发言,是因为他此刻发言,就会被视为张云卿的意思。 所以他要慎重开口。 甚至他连张万的事情,他都没有与虞醒谈。 因为眼前这一战的重要性,已经无以加复了。不需要再给虞醒增加压力了。 他自然也是愿意为虞醒大业出力的,但是他也知道,他指挥作战的能力,其实也就那样,但是在情报战线上,他却很熟悉,自然自告奋勇。 虞醒看到李鹤,心中放心了许多,说道:“这样吧,李叔跟着大师一起去,李叔你要保证,一定要保护好大师,情况不对,先行撤离。” 虞醒专门对舍利畏说道:“大师,你要明白,你在我这里的作用,决计不是区区一个‘间’可比的。大师一定要保全有用之身,看见鞑子覆灭的一天。” 舍利畏心中感动。 更是心中生了出一个念头:就是死,也一定要让鲜于弘按照公子的意思办事。 舍利畏很清楚一件事情:这一战如果败了,即便他们主要人物都活了下来,他们也需要用五年,十年,乃至更长时间去东山再起。 而人生哪里有这么多的时间? 舍利畏并不妄自菲薄,但是他很清楚一件事情,虞醒对他的看重更多是因为他的身份,而不是他的能力。单单论能力,刚刚来到赵立,找老爷子,在庶务上的处置,就让他叹为观止。觉得萧何在世,不过如此了。 天下人才九斗皆在中原。他的才华与中原之人才相比,根本是草木微光而已。 这也是他将铜鼓献给虞醒的原因,以虞醒之能,有铜鼓在手,统合六祖九部,并非难事。 他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如果身坠地狱,能换公子此策功成。”舍利畏眼神坚定,心中暗道:“那就下地狱吧。” ******** 送走了所有人,虞醒坐在书房之中,闭上了眼睛。只觉得阳光一点点在身上爬动,心中反复思量拷问这个计划。 这是虞醒每天要做的事情,复盘。 忽然一股熟悉的香味来到了虞醒身后。 虞醒顿时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儿,说道:“你来了?” 张云卿将茶放在桌子上,说道:“李叔都告诉我了,这一段时间是我任性了。” “不,不,不。”虞醒说道:“怎么能说,你任性了?是我对不住你,”虞醒想起自己很多做法,包括,一口气答应了奢雄,将这一片领地给奢香儿的儿子。 以及奢香儿的婚礼大张旗鼓,而张云卿当时,连一身红衣都没有。 千头万绪,不知道该如何说出来。 “总之,太多地方对不住你了。” 张云卿微微一哼,说道:“我当然知道了。如果而今是太平年间,你看,我让你好看。只是啊------”张云卿垂下头来,看着坐着的虞醒,阳光透过她碎发的空隙散射在脸上,有一种明媚的底色,“虞公子,仅仅将我当你的妻子,却是小看了我。灭元大业,也有本小姐的一份,甚至如果不是这一件事情,本小姐,怎么能看得上你这个小傻子。” “只要有助于大业,什么事情都好说。” 张云卿的语气温和而坚定,好像万事都没有上心。 虞醒却越是心疼,他一把将张云卿抱在了怀里。 “我知道,我知道。张大小姐,身份尊贵,是我捡了大便宜。”虞醒这一句话,绝对是真心实意的。张云卿给虞醒带来的,不仅仅抗元的第一批助力,更是温暖了他在母丧之后,那一颗冰冷的心。 张云卿早就是虞醒内心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张云卿说道:“有一件事情,李叔让我告诉你。”随即将张万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虞醒。 虞醒听了一笑,说道:“李叔,这是在点我啊。” 张云卿说的时候没有注意,被虞醒一说,顿时明白过来。 张万这一件事情,李鹤不能直接向虞醒报告吗?自然是可以的。他为什么要绕一个圈,就是在告诉于虞醒,张云卿娘家是有人的。对奢宝儿这一件事情,含蓄地表示了抗议。 李鹤做得如此之委婉,也是看出了虞醒能力手腕都是一流的。在李鹤看来,这等英雄豪杰,怎么可能受制于后院之中。 如果做出反应太过剧烈,很可能让虞醒与他们的关系出现了破裂。那不是李鹤所想看见的。 但是不表态又不行。 因为张云卿自己或许没有觉得,她其实并非一个人。张云卿的地位,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必须让虞醒知道他们的态度。 张云卿笑弯了腰,说道:“你要小心了。” 虞醒说道:“张大小姐,小的明白。” 张云卿更是不住的在笑,引得虞醒也笑了起来。 张云卿笑了一阵子,正色说道:“有一件事情,我要与你商量一下。你的计划,我反复思量之后,我发现,我们与罗殿龙家的联系不够。” “不够?”虞醒也沉思道。 张云卿说道:“舍利畏,罗殿龙家,在这个计划之中占据太多分量了。一旦龙家有问题,很有可能功败垂成。我的想法是,你再娶一个吧。我发现联姻很好用的。” 虞醒第一反应:这是对我的考验吗? 随即看向张云卿认真的眼眸,这才相信张云卿是认真的。 只是他相信是真的,他也不想做这一样的事情了。 家对他来说,应该是一个温暖的地方。不应该将外面的钩心斗角带进来。奢宝儿是一个安分的。将来很有可能来一个不安分的。当他处理完外面的事情,还要处理家里的各种问题。 想想就让人头大。 虞醒说道:“这一件事情,你放心便是了。我会处理的。不过,不会是这样的方式。” 张云卿狐疑的说道:“你其实不用在乎我的想法的,真的。” 女人的话这种话,谁敢信。 虞醒郑重的说道:“我有其他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真的。”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六十三章此心不空 第六十三章此心不空 舍利畏在看着七星山正在修建的城墙,站了好久。 龙大山刚刚剃光头,法号行错。说道:“师傅,我们不告诉使君吗?” 舍利畏说道:“当行则行,见又如何,不见又如何?”舍利畏说道:“等我回来的是时候,这城池就要修了啊,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又是什么模样了。” 行错说道:“到时候来看看就行了。” 舍利畏自然没有将他这一次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告诉龙大山。只是淡然一笑,说道:“是啊,有机会,有机会来看看。” 舍利畏转身离开。 “行错啊,我没有给你讲过经,今天给讲《心经》。” “《心经》?”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老师,当所有一切都是空的?那什么是不空的?” “------,行错,你是有慧根的。万法皆空,”阳光打在舍利畏身上,舍利畏屈指点在自己心口,“此心不空。” 就在舍利畏看不见的地方。 虞醒远远的看着,舍利畏远去的身影。 什么也没有说话。 在虞醒的地盘上,舍利畏不可能做了什么让虞醒不知道的事情。 只是舍利畏不想告别,虞醒只能默许。 虞醒能感受到,舍利畏这个行为的决绝之意。眼神也坚定如刀锋。 “我也该准备了。” 虞醒派人将野人老者叫过来,说道:“我之前问过你的那一条路,你还记得吗?” 虞醒对于从七星山到罗殿的道路,进过多方面的考察,其中一项,就是问野人老者。 野人老者说道:“记得。” 虞醒指着南方,说道:“我需要你带人走一趟,开辟道路,联络道路沿线的部落。” 大军行军,与少数人通过是完全不一样的。 需要注意的事情很多。必须提前做准备。 野人老者说道:“没有问题。我想请使君为我赐姓?” 虞醒说道:“赐姓?” “对,他们都有姓,我们没有姓。”野人老者说道。 在虞醒的照顾之下,这些野人下山,过上了在虞醒看来,简陋不能再简陋的生活了。但是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已经是难以想象的日子了。 最少,他们不会为下一顿饭发愁。而在山上生活,谁也不确定,下一次能不能打到猎物。 这让这些野人拼命想要融入汉人的生活之中。 当他们发现,其他人都有姓,特别是芒部的人,大部分也都自己给自己取了姓氏。 他们自然也想有,于是就有了野人老者请虞醒赐姓。 虞醒说道:“那就姓苗吧。相传,黄帝与蚩尤战,蚩尤余部逃入西南,是为三苗,也是我华夏之苗裔。” 野人老者低声反复道:“苗----”他要将这个词,记到骨子里。 “请使君放心,苗我-----”野人老者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自称,说道:“我一定会为大军开路的。” ******* 王迟之,从来没有想过,他还有一天能看见汉官威仪。 他也算是读过书的,逃避蒙古兵锋,带着一家老小,逃入山中。只是天下哪里有什么世外桃源,不过数年,妻子散尽,故旧茫茫。他成为乌撒部的奴隶,日日劳作不息,尚食不果腹。 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 大概在某年某月,死在牲口棚中。 然后被人拉去埋了。 前一段时间,他忽然被上面拉出来,吃了几顿饱饭。然后发现,部落里的汉人奴隶都被聚集起来,聚集在一起。经过长途跋涉之后,将他们交给了一些汉人官吏。 却听那个官样的人说道:“我是敦州长史乔坚,你们现在自由了,是大宋朝廷敦州的百姓,你们-------” 乔坚话都没有说完,已经被下面嘈杂的声音压下去了。 有痛哭流涕的,有嚎啕大哭的,有惊叫出声的,有欢喜的晕倒的,有不敢相信的。 有些东西,他在的时候,毫无感觉,但是他没有了,却完全无法接受。 国家就是这样的。 王迟之当初对大宋朝廷,也不是没有怨言的,大宋官员也不都是什么好人。但是,经过这数年,生死之间的磨砺,他太清楚大宋朝廷对他意味着什么。 大宋朝廷很多官员不将百姓当人,但是大宋朝廷还是将大宋百姓当人的。蒙古人从法令上就不将大宋百姓当人。而山中的野人,大宋朝廷在的时候,都对汉人恭恭敬敬的。 而一旦大宋朝廷不在了。 亡国奴是什么样子,他们真正知道了。 而今忽然回到大宋百姓的身份,得到之前,根本不算什么的身份,让他们如何承受得住啊? 乔坚身边的人,正要大声呵斥,被乔坚拦住了,说道:“让他们哭一阵子吧。” 乔坚最明白他们的处境了。因为一个不小心,他就是这些人其中一员。乔坚内心之中更坚定了一件事情:必须赢。 不赢就死。 他乔某人,绝不受这个折辱。 好一阵子,下面的人才恢复过了几分。 乔坚这才说道:“朝廷并没有打回去了,这里只能靠我们自己,所以,你们只有两条路,要么留下来种地,为大军供应军粮。要么参军,在战争上与鞑子拼命。现在选吧。” 王迟之举起手来,大声说道:“我参军。” 时间倒回数年前,王迟之是绝对不会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很简单,他,一个读书人怎么愿意与丘八为伍。 在沦落为奴,妻子散尽,故人新鬼,王迟之还在乎什么?只有胸中一股气:凛凛能杀人者,是也。 王迟之第一个举手,带动了后面的人,纷纷举手。 一时间无数只手好像树林一般向乔坚伸过来。 现实已经教育了他们,在乱世之中,握刀把子才是最保险的事情。 “好。”乔坚说道。 乔坚需要从这里挑选出三千汉兵,然后交给王四端训练。 虽然敦州没有多少人,但是虞醒也在立规矩,比如招兵,征兵,抚恤,授田这些事情,都是文官这边的。而武将那边的权利,现在还没有多余的划分,但已经有过预备了。 王四端接管三千士卒之后,立即发现,并不能直接训练。 原因很简单,身体太虚了。 甚至可以说透支太多了。即便是优中选优的,也都是骨瘦如柴,每一个都带着不健康的状态,这样的人,直接进入军事训练,太容易猝死了。 只能先养养。 当然了,在这里,每一个人丁都是宝贵的,即便是养着,也不可能不劳作,不过是不用剧烈劳动而已。 于是,王四端就给他们安排了一些轻松的事情。 就是修建城池。 如果传统的城池营造,是很累的。因为古代城池,都是夯土建筑,需要好几个人拉起木桩,一下接着一下,将土夯实。会非常累。现在却不一样了。 有了水泥的加入,传统的土石建筑速度大大加快。工作量也减轻了许多。 工作量对于王迟之这些人来说,并不算太重。毕竟他们在这里最少是保证休息的。 给土司工作,那真是往死里用的。 龙阿茂与禄阿川,算是与龙则溪结算清楚,要离开七星山了。 数以万斤计的铁料,运输回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们自然要留在这里处理。 说起来,停留的时间也不长。 也就个把月。 就是这个把月,他们看见,这一座城池拔地而起。 是的,现在还没有修建好,但是很多框架已经打好了,他们估计,再用一两个月的时间,就能完全修建好。 三四个月的时间,修建一座,在龙阿茂与禄阿川眼中固若金汤的城池。 简直是神仙法术。 特别是那种,可以将泥土化为石头的手段,他们不知道除却神仙手段之外,他们该怎么解释这些东西。 “你说,我们两部做出的选择,是对的吗?”龙阿茂忽然问道。 禄阿川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本质上两部对虞醒的所作所为,是不看好,甚至觉得,是必然失败的。 这才有他们这一行的冷漠敷衍。 在来之前,这个判断是他们部落所有人的共识,也是他们两个来时交流的共识,而今他们忽然觉得,似乎自己错了。 “对错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禄阿川苦笑道:“我们回去即便说了这里的情况,有人会相信吗?即便相信,会改变部落里的决策吗?” 龙阿茂听了,也苦笑几声。 他们在部落之中的地位并不高,说出话,相信的人也不多。即便相信他们没有说谎,但是听人说,与亲眼看见,又有不同。 甚至说得越多,会惹得非议也就越多。或许有人怀疑他们被汉人收买了。 对他们最好的决策,就是回去什么也不做。 至于将来怎么样?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部落又不是他们的。 甚至龙阿茂隐隐有一种想法,或许这虞醒闹地越大,越厉害,对他们就越有好处。 因为他在虞醒这里看到一丝丝希望。 不管是吕敢当,还是安阿卡,与他们现在相差不大。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六十四章知难和尚 第六十四章知难和尚 曲靖城乃是唐代所修建的石头城。 鞑子灭大理,平定石城。于此地设曲靖路总管府。掌控滇东三十七部。成为滇东重镇。 曲靖路总管府中。 总管鲜于弘,是跟随忽必烈南征的宿将,而今六十有余,须发花白,脸上的皱纹犹如刀刻一般。眼神坚定,声如洪钟,说话之间,有意无意的让人感受到一股凌然的杀意。 鲜于弘问道:“石门道上那个虞醒,到底是什么底细,打听清楚吗?” “启禀大人,我们派人去了乌撒,乌蒙各部,他们只是说是汉人,其他的不清楚,据传水西的内战,与虞醒有关系。” 说话的人是曲靖路推官李道源。却是大理本地出身。 元廷用人最重跟脚。 鲜于弘辽东人,传高句丽之后。又跟随忽必烈,是仅次于蒙古人的一等跟脚,可为总管。而李道源却是大理本地人,能做推官,已经是鲜于弘的提携了。 鲜于弘捏着自己蒙古胡子,说道:“水西,离得太远了。派人去打听了没有?” “已经派了,山路艰难。”李道源说道:“水西向来不臣服,具体情况,恐怕需要时间。” 鲜于弘微微皱眉,说道:“这虞醒不知是何来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六祖九部。一个汉人,能在这里做什么事情?本地人土人,遮遮掩掩,才是最大的问题。” 鲜于弘从不觉得,一些汉人能在土人的地盘上做出什么事情来。问题是,土人们的态度。 李道源说道:“大人,小的办事不利。” 鲜于弘说道:“与你无关,这某些人不识得大元刀兵了。” 鲜于弘虽然觉得眼前局面有些微妙,却也觉得是疥癣之疾。 大元如日中天,区区一些小贼,不过是会动的功劳,待斩之首级。 只是而今时机有些微妙。 “报,外面有一个和尚,说他知道虞醒的底细,来禀报大人。”外面忽然有侍卫来报。 鲜于弘与李道源对视一眼,鲜于弘说道:“请。” 片刻之后,舍利畏进来了。行错就跟在舍利畏身后。 鲜于弘双掌合十,说道:“敢问大师法号。” 蒙古与大理都是信奉佛教,僧侣在元朝与大理的政治之中,从来有不一样的地位。鲜于弘对僧人向来恭敬。 舍利畏说道:“贫僧知难。” 鲜于弘没有直接问舍利畏情报,而是询问舍利畏的来历,说道:“敢问大师在哪座宝刹驻锡。” “姚州龙华寺。” 李道源一听这地名,立即问道:“不知道,你与那逆僧舍利畏是何关系?” 这里说的舍利畏,自然是舍利畏的老师。 在元廷这边只知道有一个舍利畏在活动,从来不知道舍利畏这个名号已经换人了。 不是李道源敏感,而是龙华寺是唐代所建,云南有名的名刹,更是因为舍利畏就是出身姚州龙华寺。 是大理名刹,影响力相当大。否则也闹不出那么大的动静。 舍利畏说道:“不敢隐瞒诸位大人,舍利畏正是在下师叔。” 空气瞬间凝固。 龙大山浑身绷紧,心几乎要跳了出来,他来到石城之后,才知道舍利畏是要做什么的。当时就打了退堂鼓,好容易才决定继续跟随舍利畏,却没有想到,舍利畏居然自爆身份。 找死都不是这么找的。 却不想,鲜于弘哈哈一笑,说道:“那大师所为何事?为了杀我?” “不敢。”舍利畏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他刚刚是冒险,但是鲜于弘这样的人物,老而弥坚,想要让他相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鲜于弘不相信舍利畏,那么下面的所有事情都不可能做到。 怎么才能取信鲜于弘,想要编造一个完美无缺的身份,对于舍利畏来说,太难了。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可谎言来弥补。 谎言越多,就越容易被戳穿。 最能骗的人,从来不是谎言,而是真话。 或者说所有真话组成的假话。 舍利畏这一句话,九真一假。 唯一说谎的地方,大概是师父说成了师叔。 舍利畏相信,没有人可以验证这一句的真假。 因为当年的人,都死了。 就是死在鞑子手中。 舍利畏也怕,他不怕死,而是怕鲜于弘不听他说话,直接杀了他。那时候,他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此刻鲜于弘既然开口,就意味着没有杀他的意思。 这个关,他过了一半,就要看剩下的一半了。 “小僧当年误入歧途,此生死不足惜,只是担心龙华寺数百年古刹,从此没有了传人,小僧即便是死了。也无颜见列位先师,此行无他事,只求一些微功,能让朝廷允许重开龙华寺。” 舍利畏神色庄重:“仅为此事,别无他念。” 鲜于弘看了一眼李道源。 李道源轻蔑的一笑,他对舍利畏所说的话,一个字也不相信。 鲜于弘也从李道源轻蔑的一笑中,读出了李道源的判断,与他的判断一样:贪生怕死,贪图荣华富贵,偏偏还爱面子,拿龙华寺当幌子。 不过,这样的人才好拿捏。 鲜于弘说道:“大师,迷途知返。本官很是欣赏,不过重建龙华寺,却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做主的。须看大师立下什么功劳。” 鲜于弘这样做,而是招降纳叛,从来是元朝制胜法门。对南宋战斗之中,发挥着作用的。就是新附军。如果舍利畏真心投降。 鲜于弘也一定会重用的。算是为其他人找一个榜样。 舍利畏脸上露出忍不住的欢喜与惊讶,随即立即收敛,回到了高僧,无欲无求,古井无波的神情,说道:“阿弥陀佛,能为朝廷出一份力,是贫僧的本分。” 舍利畏这一瞬间的演技,完爆后世所有影帝。 因为他这里有一丝的不对,就是性命之忧。 人生没有第二次排练的机会。 鲜于弘看到舍利畏那近乎本能的贪婪表演,眼睛之中闪过看透此人的自得,说道:“听说大师知道虞醒此人?” 舍利畏说道:“正是。” 随即舍利畏将虞醒这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全部说了出来,更是将自己的事情,也说了出来。除却因为自己,也舍利畏已经换人这一件事情,也顺便隐藏了自己的罗殿王子的身份。其他的,还有一些虞醒的技术手段。 其他的只要他知道,只要鲜于弘问道。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鲜于弘仅有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了。 很多细节,不是本人经历,是万万不能知道的。 眼前这个和尚即便有其他图谋,在眼前这一件事情,也决计没有其他想法。 随即,鲜于弘彻底忘记怀疑舍利畏,沉浸在惊讶之中。 “什么,虞醒娶了张珏的孙女?” “什么,虞醒入山时才二十三人,其中还有一个女的,而今已经拥兵数千,先破芒部,后破水西?” “什么,虞醒以数百破芒部数千,以两千破水西万余,更是杀了水西首领,令熟悉陷入内乱之中?” “什么,虞醒在山中修建城池?统合各方,自称蛮子敦州刺史?” “-------” 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说道:“这怎么可能?” 鲜于弘可不是没有打过仗的人,他是从百户起家,一路打到了这个位置,正因为太清楚打仗是什么回事? 就明白,以弱胜强,以少胜多,是多难了。 更加明白,以新建之军,破各部编练很久的军队是有多难了。 韩信那种随便拉一些人就能打仗的本事,青史上不敢说绝无仅有,但也不多。 反正鲜于弘自己做不到。 毕竟鞑子与南宋大战连年,可不是没有吃败仗,他鲜于弘真有那本事,何至于多年下来,熬一个总管? 正因为明白,他才不相信? 天下哪里有这样的神人,有这样的神人还被他遇到? “大人,我也觉得不相信。”舍利畏说道:“只是,我是亲眼看见虞醒此人的才华。实在是-----”舍利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发自本能地说道:“天纵奇才。” “大人有所不知,他为何能百战百胜?乃是因为他给士卒装备甲胄,武器精良不说,还以军功授田。” 鲜于弘心中还是怀疑,说道:“那你为什么离开虞醒?” 舍利畏说道:“因为大宋没了,虞醒再厉害也是一个人。也正因为他如此厉害,才可以做贫僧的晋身之阶。贫僧与虞醒相交一场,不忍见他最终功败垂成,没个下场?” “不如让他将自个送给贫僧,成就贫僧一场富贵。” “他迟早要将这首级送人,何不送于故人?” “岂不妙哉?” 这一番话,真是一点破绽都没有,龙大山都被吓到了,暗道:“我要不要跟随师傅出卖了使君?” “大师,实乃妙人。”鲜于弘对舍利畏表现出这股无耻劲,都有一点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固然更看不上了,不过却越发相信了舍利畏,无他,这种外表道貌岸然,内里无耻之尤的和尚,才是他心目中大多数和尚的形象。 “大师,你觉得该如何对付虞醒?”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六十五章鲜于弘 第六十五章鲜于弘 “贫僧正是发现虞醒有一个计划,这才作为投名状,献给大人。” “愿闻其详。” 舍利畏将他当初联络各部,伏击驿站的计划,说了出来,连发动的人都没有改,就是舍利畏。 他现在可不是舍利畏,他是知难大师。 鲜于弘听了,皱眉不语。 李源道也是沉吟起来。 舍利畏内心中,一下子揪起来了。 在他看来,今日之事是顺理成章的。他们给的反应不对啊。 “有什么东西是我不知道吗?” 舍利畏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大人有什么顾虑?” 鲜于弘犹豫了一下,说道:“说起来,也保密不了多长时间了。缅国冒犯大元天威,大理总管段实总领云南各路兵马,正在与缅甸交锋,赛平章下令,让我安定地方,勿生事端。” “一切等金齿战事平定,再说。” 舍利畏脑袋之中“嗡”的一声,心中狂喜,暗道:“我怎么不知道?” 不得不说,此刻的大元,正迈入极盛期。这种极盛期,不仅仅表现战斗力上,也表现各级官员的表现上。 鲜于弘能封锁消息,固然是因为古代消息传播困难,但是也有他办事得力一方面。 不过,舍利畏已经无暇想这些。 他心中迅速过了一遍,鞑子在云南的布置。 忽必烈拿下大理之后,将云南分为五总管,大理总管府,善阐总管府,北路总管府,南路总管府,中路总管府,其中中路总管府,就是而今的曲靖路。 赛大人,乃是云南省平章,色目人赛典赤·赡思丁。传为穆罕默德后裔,蒙古西征时,举兵投奔,为蒙古朝中色目一派的干将。 忽必烈派他到云南,就是有安定云南的重任。 自从忽必烈打下云南之后,云南一直不稳定。各种战事不断。 从这个角度来说,赛典赤并没有辜负忽必烈的期望,他做了很多事情,让云南渐渐安定下来了。 又建立云南行省,对行政区有了新的规划,但是也是基于这五大总管府而已。但是行政区,可以随意调整。但是军队却不能胡乱来的。云南行省十九万户的格局,并没有变动。 云南汉夷杂居,各地土司都桀骜不驯,各地驻军不能抽调完的。而中原还在打仗。一时间也不可能有援军。 金齿更是云南最西边,与缅军对阵,最少需要数万大军。 也就是说,鞑子兵力非常紧张。 “机会,天赐良机。”舍利畏心中激动得几乎要跳出来了。却强行按捺住,不露一丝一毫。而是冷静地说道:“阿弥陀佛,贫僧有一个疑惑,平章大人,到底要总管大人,如何安定地方,勿生事端?” 鲜于弘一愣,这个他倒是没有想过,在他看来,安定地方,勿生事端,不就不要将麾下那些丘八放出去。鲜于弘其实很清楚,下面的很多事端,都是他们自己惹出来的。 他少一些举动,不就是少生事端了吗? “总管大人,云南孤悬西南,与四川不过两条路,一条是陛下亲征时的那一条路,另外一条就是这石门道了。而今西边用兵,一旦战事连接。需要四川援兵,当从何处入援?” 鲜于弘眉头一挑。 没有说话。 但是很清楚,一定是石门道。 无他,他当初就是跟随忽必烈过来的,走得就是建昌路,是汉唐之时的古道,奈何南诏与大唐交兵,沿途百姓皆被迁徙到南边,成了无人区,这些年也没有改观。 大军行军,有太多困难了。 而走石门道,虽然有很多部落,但是好歹不是无人区。 而且道路上近了很多。 “到时候,石门道有事,赛大人会问责谁?” “即便西边大胜,大人又有何功劳?一旦败阵,如果石门道上有事,前方诸将该如何推卸责任啊?” “即便是赛大人,也是有言在先的。” “这恐怕是安定地方,勿生事端之真意。” 鲜于弘不由摸着自己脑后的发辫,说道:“这些汉人的心思,实在太复杂了。我打了一辈子仗,实在搞不清楚,李大人,你觉得大师所言如何?” 鲜于弘是老将,在打仗上十分老道。 打仗之外的事情,就不行了。 他被舍利畏说懵了,不知道,赛大人要他安定地方,勿生事端,是让他不要乱来,还是要他将所有地方上可能生事端的地方都处理一遍,从而达成勿生事端的结果。 李道源对舍利畏的说法,却一眼看穿了。 赛大人所言一定是让鲜于弘不要乱来,毕竟曲靖这里的兵力其实也不多了。 而今天下局势,下面各势力,其实并没有主动向元廷宣战的底气。 真有什么事情,等西边腾出手来,再说不迟。 只是,这样做对李道源有什么好处?对鲜于弘有什么好处? 没有任何好处? 想要升迁,是要有功劳的。有具体的首级才有功劳,有功劳才能升迁。至于朝廷大局,关他李某人什么事情,更何况,他即便听舍利畏说虞醒如何如何厉害,但是骨子里是不相信的。 以为舍利畏夸大其词。 李道源说道:“大师所言极是,有些事情不做在前面,真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对上对下都不好交代。” 鲜于弘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一拍椅子说道:“干他娘。” ********* 荡坦驿站。 这里是曲靖路最北的驿站,再往北就是乌撒路了。 元朝的行政区划分是很尊重现实的,所谓的乌撒路,就是乌撒部的领地了。 这里只有一个百户,百余士卒还有自己的家眷在这里屯耕。这百余士卒,还是大理降军。其中百户是从中原来的人。 毕竟,十九个万户,看起来不少,但是分散在各地也就不多了。区区一个驿站,能有多少士卒。 说起来是驿站,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甚至谈不上坞堡。 此刻院子已经被攻破了。 所有元军都陈尸当场。 奢雄踩着鲜血,站在一面院墙前面。 对奢雄来说,这样的战斗,简直是手到擒来。 开胃菜在后面。 “报,从东边,西边,南边,都发现了鞑子的踪迹。” 奢雄轻轻一笑,说道:“看来,是早有准备啊。不过,鞑子不知道,这大山之中,究竟是谁的天下吗?” 奢雄拿来一块布,蘸了鲜血,在墙壁上写道:“破元必宋,亡虏必虞,虞公子家将虞宝,奉命破虏于此。” 奢雄退后一步,觉得鲜血太少,限制了自己书法发挥。 给虞醒办事,冤有头,债有主,一定要鞑子认清楚。 “撤。” 奢雄一声令下,奢家子弟,迅速撤离。 几乎是前后脚,在奢雄离开不久,千余元军来到了这里。 一个三十多岁的蒙古汉子,看了墙壁上的血字,驿站之中一地尸首,简直是气炸了肺。 “我忽都,就没有受过这个窝囊气。” 忽都乃是鲜于弘爱将,鲜于弘命他来处理此事,但是他还是来此一步。原因很简单,鞑子在乌撒部以南,不仅仅有一处驿站。而且云南的情况,大山之中,一处处驿站就好像是一个个孤岛,勉强连成线,太难以防守了。 忽都即便被提醒了。也迟了奢雄一步。 “虞醒,虞宝,我记住了。”忽都一声令下,纠结人马追击。 只是正如奢雄所判断的,在崇山峻岭之中,蒙古人的战马都不是那么好用的。奢雄从不与蒙古人正面接战,只是保持接触,时不时抽冷子来一下。 双方在山中绕圈子,却是无数野兽逃走。不知道的,以为两拨人来打猎的。 猎物就是彼此。 ******* 山高林密,溪水潺潺,这是一片从来没有被人打扰过的净土。 此刻来了一群人。 大概有一百多人上下。他们靠着大树边上休息。 “指挥,陆家那小子走了。”一个人在王迟之面前说道。 王迟之这几个月变化很大, 身材大了一圈,整个人虽然谈不上胖,但绝对不是之前风一吹就倒了。而今他也是军中一指挥, 下面管理五百号人。 原因很简单,他是读书人。又在训练之中,体现出自己的才华。 此刻,王迟之回想自己这几个月,可谓充实之极。 从一开始修建城池,之后,开始大规模训练旗鼓,刀兵,军法。几乎没有停,入冬之后,休息了数日,就接到而今这个任务,行军。 本以为很简单,却遇到了想象不到困难。 根本没有路,必须沿着前边军队开出来的道路行军。 是真正的跋山涉水,其中还有很多毒虫,瘴气。 即便是提前做了很多准备,还是有很多非战斗减员。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王迟之能有什么办法,他只是沉默片刻,说道:“将牌子摘下来,报上去,会抚恤家属的。然后就地掩埋,留个记号,等有机会让家属来找。” “对了。他没有家属。” 这就是大部分将士能够支撑下去的原因,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 生命的重量,是要看他的承载物。 当一个人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生与死,对他们来说,本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六十六章这里就是罗殿 第六十六章这里就是罗殿 牌子从王迟之手中送到了虞醒的手中, 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 王迟之限于自己的地位,了解的东西太少了一点。 他根本不知道,在原始无人区之中行军,到底有多少困难。他所遇见的困难,已经是被虞醒解决过很多之后了,真正的困难是在虞醒这里。 这些地方成为生区,绝非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里山高林密,不说,更有无数溶洞,湖泊,河流,湿地,什么样的地形都有。 从旅游的角度来看,那绝对是原生态无污染。 但是如果从行军的角度来看,却是一场灾难。 因为,一个人没有了粮食,或许可以打猎活下去,但是万余军队断了粮,不管多少猎物都不可能够军队消耗的。 一旦估算错误,走错了路,带得粮食不够吃,那就是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 计毒莫过断粮,在没有粮食的情况下,有太多事情,骇人听闻。 而带得粮食越多,行军就越发困难。山高林密的地形,更是让人寸步难行。 更有无数野人部落,深山野兽,老虎,狮子,能吞下整个人的蟒蛇。 这都是后勤辎重运输的灾难。 车不用,甚至连驮马都有困难。 这些灾难是可以预期,还有预期之外的 高山密林之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一场暴雨,一场泥石流,都可以改变地貌,让原本能走的路变得不能走了。自然界从来是动态变化的。而这种变化对于自然是常态,对于行军,是无法抵御的灾难。 只是不管多少困难,虞醒都要一一解决。 虞醒为了这一次行军,准备了好几个月,甚至自己还亲自走过一趟。规划了一条主线,与数条副线的行军路线。什么都计算完备, 只要不是出现一场波及整个贵州的大地震,虞醒并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山中最原始的路,其实并不是人开辟的,而是野兽开辟的,就是野兽迁徙留下的痕迹。 这些原始的道路,其实并不能承担大军行进。 为此,虞醒做了两种准备。 一方面自然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虞醒自己带队走在最前,一路上,虞醒自己都忘记了自己修建了多少桥梁,填平了多少道路,王迟之看来,不能称作路的路,也是虞醒一手一脚开辟出来的。 否则,有一些连兽道都没有。 不要说别人了,就是虞醒自己也不知道多少次跳进冰冷的水里,抗木头。填沼泽,开山道。 即便如此,虞醒也明白,他开出的道路,是不能容纳万人行军的。 虞醒采取了另外一个措施。 分散行军。 所有军队被他编练成,宁远军,宁远右军,宁远左军。与虞醒的亲卫。 宁远军是中军,从全军之中优中选优。汉夷都有,不过汉人居多。这倒不是虞醒歧视,实在是军中最重纪律。让汉人遵守纪律,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只需加强训练就行了。 而让当地夷人遵守纪律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他们天生自由散漫,在勇力上,不逊色于汉人,甚至比汉人更强,绝不乏勇士,只是想让他们循规蹈矩,听命令,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而宁远左军,与宁远右军,都是汉夷都有。这也是虞醒一贯政策,尽快能弥合汉夷之别。 大宋军制,百人为都,五都为一指挥,若干指挥为一军。 为了方便作战,指挥一级别,是有单纯的夷人指挥,与汉人指挥,无他,方便沟通交流与指挥,但是在指挥之上,绝无单纯的夷人军与汉人军。 等时间长了,这些人汉语还有其军纪方面过关了。也定然会调入汉人居多的编制之中。 宁远三军,编制是一样的,一军六个指挥。一共十八个指挥,加上虞醒身边的亲卫,与骑兵都,一共有十九个指挥。王四端为宁远军统制,吕敢当为宁远右军统制,陈河为宁远左军统制。 一共万人上下。 在大道上行军,最多延绵一两里而已。 此刻必须以指挥为建制,相隔数里,依次通过,甚至,有些地方连一个指挥都不能完整通过,必须分开行军。 这不仅仅是道路的问题,宿营地的问题,还有水源的问题。 不要以为,深山老林之中所有的水都可以喝,不信,请参见三国演义。 苗老,在行军之中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他这些天奔波不停,不仅仅为大军探明了前路,同样与沿途各野人部落拉上了关系,虞醒大撒钱,付出了粮食,铁料等物质,换这些野人不袭击军队,甚至还提供一些帮助。 比如指引水源。比如驱赶猛兽。 即便如此,也有大量的非战斗减员。 疟疾,毒虫,野兽,还有生病,行军的时候跌落,在架桥的时候工伤等等。 虞醒对每一个士卒的伤亡都很重视。 他早早为士卒定下了军牌,并定下丧葬制度。王迟之执行的那一套,就是虞醒定下来的制度,更有一项,那就是所有阵亡士卒的军牌,都要送到他这里。 他要看。 只是因为军队分散在山中,这军牌才在数日之后,才到了虞醒手中。 虞醒捏着军牌,细细回想,他实在想不起,这位陆远征的士卒长什么样子了。做过什么事情了。 “第三百一十八位。” 虞醒能记得只有这个。 这是第三百一十八位,葬身于大山之中的士卒。 巍峨大山,无情的向人们宣泄他的尊严。留下了他的祭品。 虞醒能做的,也仅仅是记下他们的名字而已。 虞醒将牌子放进一个箱子上,让一个士卒背着,自己拄着拐杖,继续前进。 不过,这艰难的跋涉,也将达到终点。 虞醒此刻是沿着一条大河南下。 一条向南流的大河。 这一条大河到底叫什么名字,虞醒不知道,一方面他其实也很难精确的定位他现在的位置,另外一方面,现代与古代很多地形上也是有变化的,也未必能一一对应。 不过,这大河流向就能说明一切。 它是向南流的。 芒部,七星山的河流都会汇入长江之中,所以他们或东流,或北流,即便有南流,也会折为东流。 而这里却不一样了。 这里已经是珠江流域了。 山势越向南越平缓。这里的河流是会汇集到广东去的。 这更说明,罗殿已经在望了。 地势也渐渐平缓了起来。 杨承泽终于可以将各种辎重从他心爱的战马上拿下来了。然后,带着几个伴当,先行一步,探查情况。 很快,杨承泽派人回报。说道:“已经占领村落一座。询问得知,这里就是罗殿。” 虞醒对此丝毫不在意,在他看来,这里不是罗殿才见鬼了。 但是周围的其他人,可没有那么多想法,不由的欢呼了起来,甚至有无数人喜极而泣。 乔坚更是瘫坐在地面上,犹如肉泥。 虞醒此行征战,是需要一些文官随行的。 乔坚是主动请缨的。 其实在乔坚看来,他是被动的主动。 原因很简单。 赵立赵老爷子刚刚到的时候,乔坚还很高兴。 因为有人给他分担工作了。毕竟,乔坚一个人挑大梁,实在是太累了。 赵立以及赵立带来的人,真正上手之后,乔坚立即发现了不对:我觉得我工作已经够拼命了,这位赵老爷子是奔着不要命去的。 更不要说赵立经验丰富,成熟老练,乔坚与之相比,简直是太嫩了。 在赵老爷子的努力之下,乔坚终于有了休息时间了。 只是乔坚却坐不住了。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休息时间,是赵立预谋夺位。 要知道,他可是虞公子麾下文官第一人,现在他的地位遇见了挑战。 乔坚才不肯将地位拱手相让,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在很多方面,自己都比不上赵立,但是有一样能,那就是年轻,体力好,耐操。 于是,在虞醒决心征罗殿的时候。 乔坚自然主动跟随。想要借军功立功。 但是一上路,就后悔了。 乔坚发现,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再年轻,再耐操,这经不住虞公子如此操,他一度怀疑自己要死在山林之中,但是他更明白,这个时候万万不能说要回去。 那就是动摇军心,立斩无赦。 乔坚只能坚持下去。 如果世上有后悔药的话,他当饭吃。成吨吃。 此刻乔坚,真的要哭出来了。 很难是解脱地哭,还是喜悦地哭。 “好了。”虞醒说道:“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立即开辟营寨,等待接应后面的各部。舜卿。” 张舜卿立即出列说道:“属下在。” 虞醒说道:“你立即去支援杨承泽,他才带了几个人,说占领一个村子,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到了之后,封锁消息。等我过去处置。” 张舜卿立即答应一声,道:“是。” 虞醒转身看着身边的人,说道:“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做好准备。准备面对普定,普安两部的反击。立即,马上准备起来。” “是。”众人齐声答应下来。 立即开始行动起来了。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六十七章普定 第六十七章普定 杨承泽占据的小村子,不过一个小坝子而已。 三面环山,一条河,从这里冲出群山之中。 总共不过百余户,成年壮丁不过一两百人。杨承泽几乎瞬间将长枪顶在村长的脖子上了。自然控制住了局面。 随着大队人马,陆陆续续的到达。 村中百户人家更是瑟瑟发抖,村长原本来想着反抗,但是看了这个局面,一眼看过去,少说有数百壮丁,甲胄齐全,就是当地土司手中的军队,估计也没有这样的装备。 立即绝了反抗的心思。 “老人家,”虞醒客气的说道:“你可认识此物?” 虞醒小心翼翼拿出了铜鼓。 村长小心翼翼抬起头,第一眼就觉得眼熟,随即揉了揉眼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上,说道:“可是老祖的铜鼓?你们是大王子的人?” “大王子回来了?” 语气之中,带着颤抖。 感情十分复杂。 罗殿在滇东三十七部中,算是大国。但是其实举国不过几十万人丁。这个村长能管理一个村,数百人丁,自然也是姓龙的。毕竟龙家几百年发展,早就遍布罗殿每一个要害位置上了。 二十年前,祭祖的时候,他也是有一个位置的。只是在角落之中,但是这铜鼓,不管那一次祭祀,都是绝对的主角,主持祭祀的人换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而铜鼓从来没有变过。 一眼就能认出来。 虞醒说道:“我是大王子的属下,大王子此来,就是要光复罗殿的。你可愿意为大王子而战?” 不管是识时务为俊杰,还是他真正的忠心舍利畏,他再次行礼说道:“我龙家子弟,愿意为慕祖,赴汤蹈火。” “好,而今罗殿局面如何?”虞醒目光炯炯地看着村长,村长一举一动在他的眼中,都分外鲜明。 村长微微叹息一声,“当年之后,鞑子将罗殿一分为二,分给了两个叛徒,龙普安,龙普定,两个人大开杀戒,杀了很多老国主的旧臣,鞑子日日索求,两个叛徒,对下摧残,不遗余力。” 普安,普定的“普”与之前的“阿”差不多,其实是当地土语之中的发音,并不是排行。 “这么说,外面有很多依旧忠于大王子的旧臣。” “是的-----”村长的言语之中有一些迟疑。 虞醒了然,人心易变,更不要说已经过了二十年了。 如果说现在没有忠于舍利畏的忠贞之士,也不尽然。但是如果说所有人都是舍利畏的忠贞之士,自然也不可能。 虞醒浑然不知,说道:“那就请村长为我走一趟,联络忠义之士,同举大旗。杀普定,普安两叛徒。” 村长看着身边数百甲士,依旧被看管的自己家族的人,心中虽然有疑虑,但是不敢表露出来,只要咬着牙说道:“是。” 随即匆匆走了。 “公子,不妥吧。”乔坚旁观了这一幕,说道:“我们好不容易翻山越岭,来到这里,就是取一个突然袭击,而今放他出去,走漏了消息,岂不是白白放弃了优势?” “走漏什么消息?”虞醒反问。 “走漏大军-----”乔坚一顿,他是聪明人了,立即反应过来了,说道:“大军,他仅仅看到我们有数百人了?” 虞醒说道:“我们这一次出兵万余,可以说将芒部,七星山壮丁抽调一空,这一战不胜,这万余大军根本养不起了。但是这一战真正胜机在什么地方?是我们的万余大军吗?不是,是人心。是罗殿之人心。罗殿虽然一分为二,但依旧是大国,其国力绝非水西可比,再加上龙家根深蒂固,如果让当地百姓,以为我们是外来入侵者,这恐怕击败龙普定,龙普安两叛徒后,也不好平定。一旦时间长了,鞑子反应过来,就不好办了。” “这一战,必须要快,快打,快胜,快定。” “一刻都慢不得。” “我要的就是走漏消息。” “让大部分人都知道,这是龙家内斗。很多人对抗之心就不是那么重,我敢断定,不管是支持鞑子,还是支持舍利畏的人,都是少数。没有表态的,才是大多数。我们要争取的是他们不反对即可。” “当龙普定知道罗殿国大王子,带了千余甲士回来了。” “他会怎么做?” “定然是召集兵马,打我们一个立足不稳。”乔坚说道:“公子英明。到时候他会发现,他要对付的人不仅仅是千余甲士。” 虞醒说道:“只需数日,大军就能从山中出来,这里是龙普定的地盘,给他数日时间,他也未必能纠结多少兵马。等他聚集足够的人手,一战而定,先立威,然后以大师的名声,招抚各部。” “此战定矣。” 虞醒这一番话,不仅仅是给乔坚说的,而是给身边的人听的。 大战之前,坚定信心。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是必要手段。 这一番话,果然很有作用。 所有人听了之后,都轻松了许多。 ******* 龙普定很快就得到了消息,他大吃一惊。 在罗殿国之中,他站立如喽啰,根本没有自己的位置。而投降大元朝之后,作为大元朝的狗腿子,他得到了他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东西,财富,地位,权力。 这一切都是大元朝给的。 他是大元朝绝对的忠臣。 只是他内心之中,一直有一个梦魇。 那就是当年外出求援的大王子。 他太清楚,罗殿国数百年的底蕴了。他自己都姓龙,几乎手下所有得用之人,都姓龙。罗殿国主一脉,不仅仅是他的国主,也是他们的家主。 他甚至怀疑,大王子一回来,下面到底有多少人支持他。 这些年他一直在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消除罗殿国的影响力,从此没有什么罗殿国,只有普定路。 外人看来,他对下面横征暴敛。惹得民愤。却不知道,鞑子征发虽多,但是到底没有想逼反下面的意思,是留了余地,是他加码了。为什么加码,不就是借着大元朝廷大旗,对下面进行定点清洗,换上自己的人。 这一件事情,他做了很多年了。 觉得自己的江山已经是铁板一块了。 当得到了大王子回来的消息。 龙普定心中无数心思,有害怕,有激动,更多是释然。觉得这么多年的噩梦,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大王子,你躲了这么多年,可让臣忧心不已。”龙普定嘴角勾出残忍的笑容,说道:“这样好了。臣可以安心了。” 龙普定随即召集自己麾下各部,不过数日,就有过万大军,向村子而来。 龙普定虽然知道,大王子仅仅带来千余甲士,但是一点不敢怠慢。这万余大军,是他最短时间之内,能够调集过来的所有大军了。 甚至他不敢调动太多,因为其他各部对罗殿龙家的态度,他拿不准。 大军调动这么大的动静,根本就是明牌了。 他很快就发现了,对方的斥候。 是精骑。 见数十名精锐骑兵,在阵前一掠儿过,如入无人之境。龙普定不惊反喜,暗道:“大王子,这些年也不是没有长进的。想来也不会一点把握都没有,就派人来送死。这精骑可不好训练,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得到的。不过,仅仅是这样的话,大王子,你这次死定了。” 万余大军,缓缓而行,逼近村落。 村落之中,烟尘四起。 第一个方阵开了出来。 龙普安远远的看了,看着些人甲胄鲜明,刀枪齐全,弓弩齐备。编制很完善,一个方阵大概有五百人。 龙普安哈哈大笑:“怪不得大王子敢回来,这是精兵。不过,人太少了。能有什么用啊?” 紧接着,第二个方阵。 第三个方阵, 第四个方阵。 “---------” 龙普定本来自信的笑容,慢慢的僵硬了,随即他的嘴巴缓缓的张开,下巴似乎要掉到地面上了。 这几个方阵加上刚刚的骑兵,已经有两千多人了。 不对,绝对不对。 他惊怒之极,立即让人将村长压过来,厉声喝问道:“你不说只有数百人吗?怎么这么多?” 村长其实并不是主动向龙普定报告的。 奈何,龙普定经营了这么多年,眼线四布,村长很快就被发现了。发现之后,村长虽然担心自己的家小,但很明显自己的小命更重要,他可没有为虞醒死节的心思。 就全部交代了。 “我当时就看见数百甲士啊?”村长惊恐万分,大声说道:“大人,相信我。相信我?” 龙普定见村长这个样子,知道他应该没有骗自己,说道:“我相信你。” 随手给下面人一手势,顿时一柄长刀从村长背后刺入,从胸前透出来。 龙普定相信村长没有骗他,但是不妨碍杀了他。 不管是迁怒,还是找一个替罪羊,龙普定现在并不想他活下去了。 龙普定继续看着一个个方阵从山背后转出来。 不过片刻,一共十八个方阵,依次排开,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龙普定口干舌燥,死死拽着缰绳,心中已经有了预感。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六十八章龙普定在哪里 第六十八章龙普定在哪里? 虞醒骑在马上,背后两面大旗,一面上面绣着“宋”一面绣着“虞”。 是张云卿带着奢宝儿亲手绣的。 “大局已定。”虞醒从来不觉得,战争的胜负是在战场上决定的。而战争是一个综合过程,是不流血的政治,在双方在战场上列阵的时候,胜负已经决定了。 下面不过是扫尾时间而已。 这才是虞醒喜欢的战斗风格。 不打无把握之战。 就好像下面这一场战事。 虞醒很清楚,他麾下的宁远三军,新兵太多了。扩军太快了。很多方面都不到位。但是虞醒参与修订过的宋军军规,经过他打造的军械。 简单的甲胄。 由十三片甲片组成,胸甲,腹甲,裙甲,袖甲,肩甲等。标准的是皮革内衬,奈何皮革不够,很多内里内衬是麻布。感受不好。但是告别磨出血的代价。 简单的刀,简单的长枪,简单的铁弓,钢弩。 看似简单,其实并不简单。 简单是方便工业化生产。一两件是简单,但是数月之内,以贫瘠之地,打造出万人所需之甲胄军械,就十分不简单了。 对面的龙普定。 武器不如他。以虞醒现在的装备,蒙古汉军也不过如此了。 军心士气不如他。虞醒可是承诺麾下土地,更不要说从奴隶境地解决出来的汉人。 在指挥上,他也打听过,龙普定最出色的战绩,就是反戈一击,灭了罗殿国。与诸将相比,反骨仔的经验倒也丰富一些。 这样的战事,虞醒不觉得会输。 “真是难得的陪练。练得再好不如打上一仗。”虞醒暗道。随即下令,说道:“全军压上,按计划进行。”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想起。 十八个方阵,分成三个块,也就是三个军的编制。 所有人踩着鼓点,缓缓地向前走。没有一个人多说一句话,战场沉默的只有鼓声。 但是近万人全部如此,却有一种徐徐如林,泰山压顶的感觉。 结果正如虞醒所料,双方一接战,正如泰山压顶,龙普定坚持了不足一刻钟,就在宋军标准打法,弓弩洗地,长枪突击,刀盾压阵。一套平平无奇的连招给打崩了。 远远地看着龙普定的旗帜倒下,一队骑兵掀起烟尘:跑了。 虞醒的心思却没有在龙普定身上,而是拿一个小本子,用一根铅笔在上面敲着,皱眉,好像看见了最笨学生教的作业,心中暗道:“不行。”看着自己本子上记录的几十条问题,心中暗道:“一定要整改,这些榆木疙瘩。说了多少次了,就是记住了。记住了也改不了。” 暗暗生气,也没有忽略战场上的变化,一挥手对杨承泽说道:“该你了。” 杨承泽早就等在这里了。 答应一声,带着自己本部骑兵,一溜烟地跑了。 此刻,龙普定正在自己亲卫的保护之下,慌不择路地向西跑。 刚刚修建的安顺州,普定县,其实都在东边,但是龙普定偏偏向西跑,因为他很清楚,他手中实力丧尽,回去也活不了,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曲靖,去找鲜于大人。 只要鲜于大人,元朝爸爸,才能帮助他。 特别是他看见,战场上,那一面“宋”字大旗之后,更加确定这一点了。 不管大宋而今如何山穷水尽了。但是也不是他能抵抗的。只要大国才能抵挡大国。 “没错,”龙普定心中暗道。他此刻坚定相信这一点,等见了鲜于大人,他一定要这样说:“不是他无能,对面是宋军啊。” 只是他不能见到鲜于弘了。 “啊”一声惨叫,他身边一个护卫射翻在地。 龙普定回头一看,大惊失色。一队骑兵已经在身后不远处了。 他疯狂地策马狂奔,但是不管如何加速,都甩不开身后的骑兵,反而身边的护卫一个个被射死在他眼前。 “我是龙普定,我投降,我投降------”龙普定眼见逃不掉了,立即准备投降,只是在他开口的时候,一根长箭从他口射了进去,整个人被射翻在地。 死得不能再死了。 杨承泽面无表情地看了龙普定的伤口,破口大骂道:“你们谁办的好事,公子要龙普定的人头,肯定是有用的。你这样都破相了。” “杨头,”下面嬉皮笑脸地说道:“收拾一下,还能用。” 杨承泽喝道:“我用你说,只是麻烦。”杨承泽拔刀将龙普定的人头斩下,吩咐道:“这些战马,有一匹算一匹,都不能丢了。老子扩充骑兵,可就靠这些马了。” 杨承泽的骑兵,是所有扩军的兵种之中,扩军最少的一部。最重要是战马的稀缺。 西南并不是没有马,但多为滇马,用来当驮马是非常优秀的。但是用来当战马,就不行了。 杨承泽带着龙普定的人头回到战场上的时候,战场上已经打扫的差不多了。 黑压压的一片俘虏,被分割看管。大堆大堆的武器堆积在一起,看上去很壮观。还有自己家阵亡的兄弟,整整齐齐放成一排,已经有人去砍树做薄木棺材。准备下葬。 杨承泽看着这一幕,心中悠悠一叹。 想起之前,有不知道多少将士战死沙场,不要说棺材了。连下葬都没有来得及。曝尸荒野之中。 “好在是在公子麾下。”杨承泽心中冒出一个念头。 杨承泽来到虞醒中军,远远地不敢向前走了。 因为那里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各指挥正副指挥使,各军统制,副统制,乃至于军中其他军官,有四五十人之多。可以说是军中中坚力量,除却督促打扫战场的人,几乎都在这里了。 杨承泽远远听见虞醒的声音:“赵大眼,说你的。你现在是指挥使,下面管着五百人。不再是一个大头兵了。打仗的时候,不能将你的部下丢下来,自己冲到最前面。” “是公子,我知错了。”赵大眼大声说道。 虞醒分明看出来,赵大眼就是现在知错,下次还犯的典型。 只是虞醒也无奈啊。 合格的军官太少了。 而且一些人情世故,还是要讲的。 赵大眼这样跟随他的老人,即便没有能力,他也要提拔,将来赵大眼实在不行,可以换下来,却不能一个机会都不给。而且就虞醒本心来说,他其实也希望,这些跟随自己的老人能走的更远一点。 战事总结会开完之后。 杨承泽才将龙普定的人头送上,虞醒看都没有看,说道:“找一个身份比较高的俘虏,让他拎着人头,传令各地,让他们来普定,不,罗殿城见我。” 虞醒从不是嗜杀的人。但是龙普定必须杀。 不管是给舍利畏交代,拉拢罗殿国余部。还是为了大军筹集军费:军中没有饷银,但是有战功却要授田的。田亩可不能从天上掉下来。 龙普定这些年巧取豪夺的土地,就是虞醒赏赐部下的本钱。龙普定如果活着,总有一些不方便,还是死了干脆。 龙普定一死,虞醒挥师东进,进入普定城,根本没有遇见什么像样的抵抗。 而普定城,是这些年的名字,在此之前,叫罗殿城。 殿者,甸也。这里指得就是山中平地。 罗殿国之所以能称为六祖九部第一,就是罗殿城周围这一大片平地。 这一片土地有多大?大到虞醒用目测法,是难以估算出能开垦出多少耕地。 这都是国力的根基。 现在是虞醒的了。 ******** 罗殿城中。 几十个龙家头目都在这里等候。 他们都不是龙普定的嫡系。 龙普定的嫡系都已经出征了,他们被龙普定安置在城中,其实有一些监管的意思。 一行人聚在一起,自然窃窃私语。 “你们说,这一次大王子回来行不行啊?” “行什么行?罗殿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龙普定不是一个好东西,但是他背后有鞑子啊。” 一提起鞑子,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对鞑子的态度是很复杂的。 痛恨自然痛恨。 他们这些人都有亲人死在鞑子手中。 但是更怕。 鞑子太强大了。 “好了。别说那些废话了。”一个老者说道:“等着便是了。” 这个老者乃是龙家最年长的,也是龙家辈分最大的人,即便舍利畏在这里,也要称呼一声叔祖。在龙家威望卓著。 他发话了。下面人也就不说了。 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冲了进来,结果被门槛绊倒,摔了一个满地找牙。大声说道:“败了,败了。” 老者立即让人将这个人扶起来,问道:“怎么回事?” 这个人立即将战场上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所有人都震惊无比: “有万余甲士?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人?” “只打了一会儿,就崩溃了?” “这怎么可能?龙普定可是将手中的精锐都带走了,那可有一万人,就是对方有万人。一时半会也不可能败,最少不可能败得如此惨吧?” “龙普定在什么地方?” “对了。龙普定在什么地方?”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六十九章铜鼓之盟 第六十九章铜鼓之盟 所有人都看着刚刚赶回来的人,这个人喘着粗气,说道:“不知道,听说好像死了。” “怎么可能?龙普定不是东西,但是还有手腕的。打仗不会逃命不会吗?” “祸害活千年,哪里那么容易死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纷纷赞同。 这个时候,外面有响起脚步声。 一个人失魂落魄的抱着一个匣子走了进来。 老者认识这个人,说道:“你不是龙普定身边那个伴当,你家主子怎么样了?” “在这。” 这个人似乎受到了巨大的刺激,整个人都木木的。 他将怀中的匣子打开。 龙普定的人头,就在匣子里面。血还没有干------。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就败了,这么惨?”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在沉默的房间之中,格外的刺耳。 “不,这是胜了。”老者忽然说道:“大王子胜了。准备迎接大王子。” “对。”所有人如梦初醒,说道:“对,这是胜了。” 老者安排下去之后。有人悄悄地问道:“长老,这真大王子能有的力量?” “不重要。”老者说道;“他们说是就是了,等见了正主再说。” 正主很快就来了。 罗殿城中,慕祖的宗庙中。 这是罗殿城中最核心的建筑物。 即便龙普定掌权,他也不敢冒犯这里。 维护得很好。 虞醒站在最中间,身后是龙家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他身后。 虞醒抱着铜鼓,一步步走上去,将铜鼓放在宗庙最中间的石台上。 这石台不知道多少次放置铜鼓,早就有了浅浅的石槽。 在虞醒放下铜鼓的时候,后面龙家所有人纷纷跪下来,有几个甚至哭了出来。 虞醒也不知道,是真的喜极而泣,还是渲染气氛。 一番仪式结束之后,虞醒才与这些人谈正事。 “诸位,大王子,此刻正在赶来的路上,我代替与诸位好好谈谈。而今杀了叛徒龙普定,罗殿复国,这是天大的喜事。但是不能不看到,鞑子凶残,不能不提前准备。” “龙普安的一切暴政,全部取消,不过,还请诸位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谁有反对意见。” 鸦雀无声。 谁敢有反对意见。 龙普定是前车之鉴。 “使君,不知道是怎么个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法子?”一个老者说道。 在虞醒兵威之下,也只有他敢出这个头了。 虞醒说道:“龙普安本人的领地,归属大王子,其他各人的领地,不动分毫,所派之钱粮一律免除,但是,诸位必须根据领地大小,分别出兵多少。供大王子调用。” 龙家老者其实怀疑大王子到底在不在了? 虽然有大王子的亲信证明。有铜鼓佐证,但是终究没有见到人。 “我等愿意听从使君吩咐。”老者沉思片刻,只能率先低头行礼道。 虞醒说道:“口说无凭,今日就在慕祖面前立约。”随即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拿了出来,让这些人传看。 上面写得很简单: 第一,罗殿乃是大宋属国,尊大宋法统。 第二,各部要根据人口领地,承担不同的兵役,凡是参军之人,皆从军法之治。 第三,汉法不行夷地,各部永无赋税。不禁关市。 看似简单,但是其实虞醒这三条埋了不少坑。可谓进可攻,退可守。 这三条,不仅仅是为罗殿准备的,也是为了其他各部准备的。 如果想要统治云南,与各部的关系,是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解决好了,如虎添翼,解决不好,那就是内乱不断,何以对外? 第一条是立场,与鞑子势不两立的立场。这是绝对不能动摇的。凡是动摇的,不灭族都不行。 第二条,是虞醒深思熟虑的。 人力资源,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资源。即便虞醒想来全有云南,在人力资源上,也比不上鞑子。自然要合理利用,而各部一般都在穷山恶水之中,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征召各部之人从军,也是人力资源合理使用。 而这里也埋了一个坑,那就是各部征召来的人丁,从军法管制。 但是虞醒制定的军法,有退役安置等条款,也就是说这些从各部征召的将士,到了军队之中,如果能安稳到退役,那么这个人一定懂汉语,会说汉话,习惯与汉人打交道。 虞醒自然不准备将人还回去了。 哪怕当一个农夫,也是有助于国力的增长。 第三条,就是安抚了。给好处了。 对现在的虞醒来说,不过是空头支票。 龙家老者用自己昏花的老眼,细细看了。时不时抬头看着虞醒,问道:“使君,真的永远没有赋税?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吗?” 这些山中部落看似很好,其实不然。他们其实被多重压迫的。大宋之所以被这些部落感激,不就是大宋朝廷瞧不上山里那三瓜两枣。更多是无视他们。 但是对这些部落来说,很多时候无视,才是最好的对待。 虞醒自己或许没有觉得,其实他对所有百姓,都是一视同仁。毕竟在他看来,这些人在后世都是中国人。 没有什么区别。 从各部获取了这么多壮丁,自然要补偿一二。 而且商业贸易本身也是利润的。 虞醒说道:“在慕祖面前,我怎么敢说假话。” “盐,可以买?铁,可以买?粮食,可以买吗?战马,可以买吗?”龙普宁追问道。 虞醒说道:“其他东西,行军携带不多,但是铁,现在就能给您老一批。只要您老能掏得起钱。” 龙家老者双手微微颤抖。盐与铁,还有粮食,都是生活必须品。毕竟农业社会,谁也不敢保证不受灾。 但是山中百姓想要获得这些,都会有很多附加条件,简简单单能用钱买到,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龙家老者说道:“好,我等愿意与使君立约,不过要歃血为盟。” “歃血为盟?” 几十碗酒摆在方桌之上。 虞醒先割破手掌,每一碗酒上滴入血。 龙普宁第一个,然后龙家各头人,纷纷上前。一会儿功夫,几十碗酒就已经红彤彤了。 虞醒第一个举碗,一饮而尽。随即将碗砸在地面上。 “啪”摔得粉碎。 随即几十个碗,全部摔得粉碎。 歃血为盟,意味双方的血融合在一起,饮了血酒,意味血脉相通。 这个仪式之后,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 龙家老者第一个拜倒在地,说道:“从今之后,罗殿上下,愿意跟随使君,赴汤蹈火,报仇雪恨。” “赴汤蹈火。报仇雪恨。” 龙家老者眼中闪过二十年的画面,鞑子冲进罗殿,无数男人被杀,无数女子被掠走。现在活着的人,大多都在二十年前失去了亲人。 仇恨从来在他们心中。 只是没有看到希望而已。 虞醒连忙将龙家老者扶起来,虞醒笑道:“老人家贵庚啊?” 龙普宁说道:“老夫六十有三。” 虞醒说道:“老人家高寿,不知道家中有可有适龄的女子?” 龙家老者顿时惊醒道:“自然是有的?” 虞醒将张舜卿叫来,说道:“这是张珏张大帅族子,我妻弟,乃是军中后起之秀,不知可否向老人家求一份姻缘?” 龙家老者大喜说道:“那是龙家不胜荣幸?不知龙家女子,可否侍奉使君?” 虞醒之所以说拉来张舜卿,就是让他代替自己与龙家联姻。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还是躲不开。 虞醒笑道:“大战在即,我身为主将,有些事情是做不得的。请老人家见谅。” 龙家老者立即说道:“老朽明白了。” 现在不行,战后就行了。 张舜卿仅仅是一个开始。 虞醒一日之内,为军中将校定下几十门婚事。 龙家太大了,内部关系就很复杂,虞醒让他们与军中将校联姻,就是要将他们绑上自己战车。 除却这些事情之外,虞醒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最重要的是将罗殿的兵马编练好。甚至不为了让他们上战争,仅仅控制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在未来的战事之中,反戈一击。 乔坚更是忙得脚不点地。 要将普定的所有物资统计好,将俘虏安置好,需要放的放,能收编的收编,并将龙普安的领地,该授田给士卒就划给士卒,顺便推荐士卒娶了龙家婆娘,让婆娘照顾他们刚刚分下的土地。 等等,快不起来的。 只是虞醒没有想到,有一个人来找。 不是别人正是李鹤。 李鹤见了虞醒,立即说道:“公子,鲜于弘已经出兵了。这是大师给你的书信。” 虞醒脸色不变,拿过来书信打开一看,书信之中,还夹了一令牌。沉思片刻,将书信放在蜡烛上烧掉了。说道:“鲜于弘,这个人不简单。” “之前杀得都太简单了,终于要杀一个不简单的了。” 虞醒对李鹤说道:“现在有一件事情,别人去办。我不放心。还请李叔走一趟。” “去普安城中,找一个人。” 虞醒将令牌交给李鹤,说道:“这是信物。” 李鹤说道:“不知道是谁?” “龙阿宁。”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七十章蒙古铁骑初印象 第七十章蒙古铁骑初印象 时间倒拨数日之前。 虞醒大破龙普定的消息传到了鲜于弘耳朵之中。 数万人的大战,动静太大,不管胜负如何,都是瞒不过人的。 鲜于弘立即质问舍利畏,说道:“大师,你可没有说这一件事情?” 舍利畏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惊慌,一把抓住记录战报的文书,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一件事情?难道,虞醒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随即立即下跪行礼说道:“大人明鉴,此事我的确不知道。虞醒这个人神鬼莫测,我------” 舍利畏用尽了自己浑身功力,所有动作,不知道演练了多少遍,自信绝对没有破绽。 但是他始终感受到一股目光,如锋芒在背。 “好了。”鲜于弘笑道:“大师,你之前说虞醒如何如何厉害,我其实不怎么相信,但是而今我信了。滇东地理,我是知道的。虞醒穿越茫茫三百里大山,这样的事情,也就当年跟随陛下做过。” 当年忽必烈革囊渡江,横穿两千里无人区。艰难之处在虞醒之上。是毫无疑问的。 只是鲜于弘忽然觉得,拿虞醒与忽必烈相比,是大不敬,也就岔开话茬。继续说道:“不过,虞醒的好运气也就到了今日了。他如果躲在山中,我一时半会,还拿他没有办法,但是普定的道路,我却是熟悉的。大师,我准备即刻出兵,击溃虞醒。你觉得如何?” 舍利畏听鲜于弘说自己熟悉普定之道路,觉得分外刺耳。 为什么熟悉? 一定是鲜于弘很有可能是二十年前灭罗殿元军中的一员。 国仇家恨,一瞬间涌上心头。 不过,舍利畏表情控制非常好,一丝也不流漏出来。 他心中也迅速分析鲜于弘这个问题,分析鲜于弘到底是真问计,还是试探他。 一瞬间他就有了决定,不管鲜于弘什么心思,他只能按第一个来回答: “大人,其实,贫僧是期盼大人出兵的。毕竟贫僧之功名,还系在虞醒此人身上的。但是贫僧是大人的幕僚,不得不提醒大人一点,大事为重。而今最大的事情,其实是西边的战事。而不是虞醒,贫僧请大人三思啊。” 鲜于弘目光如炬,盯着舍利畏,似乎想看出舍利畏的心中到底想什么。 鲜于弘说道:“那一件事情,没有告诉大师吗?” 一直在旁边观察的李道源说道:“大师有所不知?” “赛大人长子,临安路总管纳速剌丁以千骑破万象,大理总管段实督兵攻之。缅兵大败,而今正在追亡逐北。缅人奔逃。” 舍利畏心中一震。脸上也做微微吃惊状:“朝廷兵威,是在令贫僧惊叹。” 这战绩很元朝。 估计元朝很多地方,都不知道,云南这里发生了一场数万人参与的大战。 前后不过几个月,就将缅军给打崩了。 只是这个消息,对将来要发生的事情,未必是好消息。 鲜于弘说道:“而今可以说是后顾无忧,正是用兵的大好时机。” “大人,贫僧愿意随军,好戴罪立功。” “不必了。此事就不必劳烦大师了。大师在曲靖坐等破贼的消息。” 鲜于弘安抚了舍利畏,将舍利畏送出了房间。 在舍利畏走后,鲜于弘忽然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好像没有问题?”在这一场对话之中,李道源很少说话,他一直在观察舍利畏。情报出了问题,作为情报来源的舍利畏岂能不被怀疑。 鲜于弘说道:“我也看不出来。我且去破贼,你在曲靖盯紧他。如果他有问题,那么一定会露出破绽的。等我抓了虞醒,当面对质,就知道有没有问题了。” “属下明白。” 好像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一件事情。 那就是打败仗。 这正是此刻元朝上上下下的自信。 舍利畏出去之后,后背被冷汗湿透。 似乎那一道锋芒在背的目光,从来没有挪开一样。 此刻还在他背上。 “他怀疑我了。” 被怀疑是什么下场。 舍利畏是知道的。曾经无数战友凄惨的下场,在舍利畏心中一闪而过。 只是很快,舍利畏就将心中恐惧压了下来。 “我必须将消息传出去。” 一想起虞醒已经打下罗殿了。舍利畏内心之中,无数复杂的情绪如潮水一般冲了出来,对家乡的思念,对亲人的歉疚,想回家,却又害怕回家。 他其实也知道,早就物是人非了。 但是似乎他不回家,家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 “还有那一件事情,也可以告诉公子了。” 舍利畏下定决心。 只是被鲜于弘注视的舍利畏,做事情就不如之前轻松了。好在李鹤在这方面经验丰富,这才成功与舍利畏接头,带着迷信,一路奔赴普定而来。 ********* 在得知鲜于弘动向的虞醒不敢怠慢。 对于普定的人心,虞醒不敢太过相信,鞑子兵临城下的话,很有可能有人动摇。还不如主动出击。 一路西行数日,行二百余里,终于到了普安城下。 南北两侧,连绵山势相望,唯有一线平地蔓延而来。一座周长四五里的小城,就坐落在谷地之中,锁死了东西通道。 这就是普安城。 贵州之腹地,滇省之门户。过普安城后,不过几十里,山势就渐渐平缓,而曲靖城,也就遥遥在望了。 甚至从地理上来说,普安城更靠近曲靖城。 虞醒抬头看了看,太阳落在西侧山峦之上,虽然距离完全下山,还有一段时间。但不足以破城了。 “安营扎寨。” “是。” 随即三军,万余人再加上数千从普定带来的民夫,开始安营扎寨。 忽然一阵烟尘从西侧远远而来。 “是大队骑兵,最少百骑。”杨承泽第一个反应过来。 “戒备。”虞醒立即下令。 也幸好营寨最外围的栅栏已经修建好了。不用担心骑兵踹营了。 不过,对于蒙古铁骑,怎么防备都不为过。 马蹄声越来越响,数百骑兵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毫不客气地从虞醒军营前百余米,一掠而过,绕着大营,转了一个圈,随即缓缓的在弓箭的射程外,站住了脚。对着虞醒的营地,指手画脚。 似乎,是来视察的。 简直将虞醒所部视若无物。 虞醒与诸将远远看着。 数百骑兵,进退之间犹如一人。不管是任何一个骑兵,骑术都非常精湛,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所有人,所有骑兵,脸上看不出一丝紧张,就好像是郊游一般。 虞醒回头看身后的将领,一个个面色坚毅。如临大敌。 王四端抓着斧头的手,绷着青筋。 吕敢当是最自然的,因为他没有与鞑子交兵的经验,无知者无畏。 陈河似乎有一些口渴,不住地伸出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 虞醒心中暗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军心士气会受到影响的。” 虞醒说道:“谁为击此贼?” “属下请战。”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杨承泽。 虞醒说道:“好。”随即虞醒给王四端使了一个眼色。 王四端跟随杨承泽一并下去,王四端低声对杨承泽说道:“驱赶走就行了。不要与鞑子拼死活。” 杨承泽冷笑:“我不怕鞑子。” “我知道你不怕。但是全军手中只有你这一点骑兵种子,折在这里,将来怎么办?” 杨承泽愣愣地看着王四端,知道这不是王四端的意思,说道:“四哥,我知道了。只是-----”杨承泽语气平淡,说道:“我们有未来吗?” 王四端按住杨承泽的肩膀说道:“你要相信公子,一定会有的。” 杨承泽没有说话,而是拎着长枪,翻身上马。准备出战。 ********* “你们怎么看?”几百米之外,鲜于弘好整以暇,看着虞醒的营地。 他的大军还在后面,他就敢带着自己的亲卫来窥敌料阵。 “大人,的确的南蛮的残部,那味道隔着几十里,我都能闻道。”亲卫说道。 随即一阵大笑。 鲜于弘说道:“好了,打起精神来,肉是好肉,朝廷对南蛮的赏格,可比对什么缅甸,安南,土人的赏格要高得多,若能做一个大官,说不定,什么都有了。不过,南蛮到底是南蛮,纵然是残部,也不好啃,别几年没有打仗,崩坏了牙口。” “大人放心,我们硬得很,打得了南蛮小娘皮。” “哈哈哈------” 鲜于弘也轻轻一笑,心中暗道:“士气可用。”不过他看向对面的目光之中,却有一丝凝重。 作为一位老将。 说他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也好。说他成熟稳重也好。 此刻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对面传递来的压力。 为什么宋军的赏格在元军之中最高,那是因为宋军战斗力最强。 如缅甸一样,轻轻松松被打崩,才是大元朝廷对外战争的常态。 而,打南宋,前后打了近五十年,换好几位大汗,还有一位蒙哥大汗------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七十一章会猎普安 第七十一章会猎普安 鲜于弘从虞醒军阵上感受到很标准的“宋”味。 这其实就是眼前这支军队,是严格按照宋军的标准训练出来,虽然有些生涩,但是他敢肯定,这样味道的军队,战斗力不会差到哪里去。 下面人可以嘻嘻哈哈。 士气可鼓不可泄,大战之前,鲜于弘才不会泼凉水。但是他自己却很清楚,眼前这一支宋军,很有可能是他在云南这二十多年最难对付的对手。 “不过,真宋军,还是假宋军,碰一碰才知道。” 鲜于弘的目光一凝,他看见了营门打开,两百多骑兵缓缓出来了。 “撤-----”鲜于弘有心碰一下,但是他第一个命令,却是撤。 蒙古骑兵后撤,诱敌人来攻,是惯用的手段。 在敌人营地前交手,胜了,也占不到便宜,败了,更有可能被围攻。 鲜于弘怎么会做如此愚蠢的事情。 鲜于弘的亲兵对鲜于弘的心思十分了解,自然知道主将要诱敌,诱敌这一件事情,他们是老手,撤得十分嚣张。三三两两,就好像游兵散勇,拖在后面,又好像挂着的香饵,等着后面敌人追上来。 杨承泽满眼通红,却想起王四端的叮嘱。只是远远地跟着,并不上当。 鲜于弘心中暗道:“的确是宋军老手。能沉得住气,不可小窥。” 鲜于弘心中这样想,却不是这样做的。他叫来身边的亲卫,吩咐几句。 随即身边的亲卫齐声大喊:“大元云南行政曲靖路总管鲜于弘多谢虞公子相送,不用客气。” 在“不用客气”之后,后面更有亲卫们自己加工的污言秽语,只是做不到整齐划一,只是一些杂音: “南蛮娘们,等着爷爷们狼牙棒-----” “兔爷,等爷爷们下面的大棒------” “哈哈------,不客气------” 虞醒远远看着鲜于弘的身影,心中暗道:“果然是老将。” 这一次阵前接触,双方很难说谁占便宜了。但是鲜于弘却能硬生生靠着几句话,搞得好像自己一方大胜一样。 虽然是小伎俩,却不容小窥。 因为打仗,本质上打的是人。 而参与战事的大多数人是没有全局视角的。也就是说他们并不知道,战场到底处于一个什么形势中,对己方有利,还是对方占据优势? 而战争又是关系他们生死的,在极端紧张的情况下,很容易被外界影响。 当大多数人认为,己方要胜了,未必会赢。但是大多数人己方要败了,那一定会败。 操纵士气,是每一个将领的必修课。 虞醒心中暗道:“学到了。” ******** 鲜于弘带着亲卫,直接进入了普安城。 普安城门大开,龙普安带着麾下将士,早就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见了鲜于弘来了,立即拜倒在尘埃之中。 鲜于弘根本没有正眼看龙普安,说道:“将城中所有房间给腾出来,给大军准备好粮草。快去做吧。” 随即打马在龙普安面前过去,鲜于弘的亲卫,也有样学样,从龙普安身前打马过去。只剩下龙普安在尘埃里吃灰。 片刻之后,就已经灰头土脸了。 “大人,他们------”普安路推官将龙普安扶起来,说道:“他们太过分了。” 普安路推官是跟随龙普安二十多年的老臣了,名叫龙阿宁。 “别说。”龙普安说道:“千万别说,我们就是这样的命。快按鲜于大人的命令去做。” 龙普安与龙普定是不一样的。 罗殿国被一分为二,龙普定所有的地方,是罗殿国的核心区。这也造就了龙普定的野心,他骨子里其实想成为新的罗殿国主的。 但是龙普安却不一样。 一句话,蒙古太近,天堂太远。 普安路距离曲靖太近了。 以至于,蒙古人能够轻易地影响到普安路的一切,一旦有事,蒙古人一两日之内,就能兵临城下。 龙普安能做什么? 他能做的就是竭普安部之民力,结蒙古之欢心。 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今日也是一样的。 龙阿宁恨铁不成钢地叹息一声,说道:“是。” 两人往回走,却听见有人来报,鲜于弘已经占领的城主府,将府中的人全部给赶了出来。 龙普安只能与龙阿宁对视一眼,什么也不敢说。 普安城是一座小城,容纳的人员是有限的。鲜于弘既然要大军入驻,还要住进房子里,自然要有很多人,住不进房子里了。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鲜于弘根本没有在乎普安路的人怎么想。 在鲜于弘的思维之中,弱者是不配有想法的。 不过一日功夫,曲靖军陆陆续续到达了。 曲靖军成分很复杂。 其中纯正的蒙古军,不过一两千人。 主要是汉军与新附军。 所谓汉军,其实就是指北地汉军。 也就是原本金国版图内征召的军队,战斗力也是相当强悍的。在灭宋之战中,发挥的作用不下于蒙古本部军队。 新附军就是大理降军。 大理降军跟随兀良哈从广西出发,转战千里,与忽必烈会师江陵,也有上佳的表现。 这些军队大概有万余之众,再有就是普安路自己的军队,人数不少,能征召万人。但是正如虞醒没有将龙普定的将军派上战场的意思,鲜于弘也没有将普安路的军队当成军队。 仅仅当民夫来用。 鲜于弘当夜就召开作战会议。 决策很简单。 蒙古军压阵,各路军队进攻。 毕竟,这里是山谷地带,战场并不宽敞。鲜于弘虽然觉得对面战力好像不弱,但却不认为自己打不过,也没有想过什么花招。直接压上去打便是了。 硬碰硬。以力伤人。 这样的战事,鲜于弘最喜欢。 因为正面对战之中,大元几乎没有输过,这是不需要动脑子的打法。 更是一封战书送到了虞醒的面前,要与虞醒约战。 虞醒将战书传阅下面诸将。 诸将一一看过。不说话。 虞醒看着周围将领的神色,一个个神色凝重,甚至有人的脸上有决然之意,已经有赴死之心了。 对他们的心态已经了然了。 必须出战。虞醒下定决心。 是的。 大军是可以凭借营地固守的。 或者这会在战术上占一些便宜的。 但问题是,战略上不允许。 敌强我弱,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局势一定不利于我。 等云南的元军从滇西撤下来,虞醒面对的敌人,很有可能,不是眼前的敌人了。 心态上也不允许。 不要说覆灭元朝,就是想要生存下去,一定要有打败元军的信心。 虞醒的信心从来没有动摇过,但是身边的却不一样。 即便最忠心的王四端,他自己或许不觉得,但其实他被鞑子打怕了,在内心深处,并不觉得自己能够打赢鞑子。 所以一上战场就会紧张。 这就进入恶性循环了。 一上战场就紧张,一紧张就发挥不好,即便本来实力相当的战事,也都打不赢了。打不赢,更加坚信了自己打不赢的心态,下一次还会败。 如果打破这个恶性循环。 直面他,战胜一次。 不管怎么样的胜利。只要胜过一次。就好了。 失败从来不是成功之母。 成功才是。 有一个一次成功,一次胜利,再遇见下一次的时候,才会敢于成功,敢于胜利。否则很多时候,事情还没有开始,就先怯了。 只是从无到有的第一次胜利,第一次成功,是最困难的。 但是必须要跨过的门槛。 虞醒看着众将,说道:“诸位,我们都是从血海之中走过来的。这一战的重要性,不用我说了。胜利了。还有将来,失败了,此地就是我们的葬身之地。” 虞醒拔出长剑,“咚”的一声,钉在长案上,说道:“不胜,以此剑斩我头。未得将令而退,我以此剑斩尔等之首级。” 王四端出列,大声说道:“请公子放心,如真有败阵之时,王某不劳公子动手。” “必死军前。” “必死军前。” 陈河大声说道。 而今的地位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国仇家恨,个人前途,杂糅在一起,不就是战死吗?他见太多了。 习惯了。 “必死军前。” 张舜卿内心之中,无数场景流过,忽然想起死在他怀里那个汉人女子。天崩地坼般的痛苦涌上心头。 比起这个,死反而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必死军前。” 吕敢当大声说道。 他没有那么多的心思。 但是他作为虞醒培养的夷人将领,他现在烦恼是,他的土地分散在芒部,七星山,罗殿,管理上非常麻烦。 但是这是幸福的烦恼。 这几个月里,他娶了好几个婆娘,刚刚在罗殿又娶了正妻。可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罗殿龙家的贵女。 这些恩情,在吕敢当看来,买得他的命,足够了,而且太多了。 虞醒要他死,他不会皱一下眉头。 “当然了。不死就更好。”吕敢当到底没有与鞑子对阵过,对鞑子没有多少心理负担。 虞醒说道:“那好,与鞑子见个生死。出战。” 随即拿来一张纸,挥笔写下:“与鲜于总管会猎普安,幸何如之,必当赴会。”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七十二章必死军前 第七十二章必死军前 张云卿正在为虞醒做冬衣。 “姐姐。”奢宝儿说道:“你看我打的兔子。” 奢宝儿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拎着一只可怜的兔子。还在不住的蹬腿。 张云卿本来就心不在焉,被奢宝儿这么一吓。 针一下子刺进指头,渗透出一滴血珠。张云卿立即用嘴噙着。 奢宝儿连忙将绑起来的兔子扔到一边,说道:“姐姐,你没事吧。” 张云卿说道:“没事。你将这兔子送到厨上,今天给你加菜。” “好咧。”奢宝儿拽着兔子的耳朵,蹦蹦跳跳好像兔子一样去了。 张云卿看着指尖的血,忽然有些心神不宁,看着东南方向。心中暗道:“快过年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三百里生区,将两处的消息隔绝,上一次传消息,还是打下了罗殿,而今到底什么样子,她真不知道。 只是担心。 只能担心。 ******** 定约之日。 清晨的薄光刚刚打在山头之上。 普安城门已经大开。 元军,依次出城列阵。 本来不宽的山谷地,被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军阵给铺满了。人喊马嘶,掀起烟尘。 虞醒大营也毫不示弱。 鼓声雷动,无数面大鼓一起敲响。 号角呜呜,与大旗烈烈的翻动。 长枪如林,甲胄铿锵。 大军出营。 双方都是训练有素,一举一动,都符合军法。举手投足都一个节拍,不知道是有意无意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一时间有地动山摇之感。 似乎大地也跟随双方踏步声晃动。 “咚”------ 最后一声鼓声,忽然停止了。 这时双方都行动到位了。 从天空俯视,双方都是品字型的阵势。 不过是一个是正,一个是倒。 虞醒将左右两军,十二个指挥,“一”字排开。而他带着中军坐镇后方。作为总预备队。 而鲜于弘也是同样的排兵布阵。他将蒙古骑兵与自己亲卫汉军压在手中,作为预备队。其他军队放在前面,作为第一波进攻。 这种排兵布阵,都是最稳妥的打法。 两人不约而同,心思却各不一样。 虞醒这样做原因很简单,麾下太多新兵了,即便训练上下了很大功夫,但是训练是训练,打仗是打仗。 不仅仅兵是新的,大部分将领也未必合格。 虞醒即便有什么天马行空的妙策,这些将领也难以执行。 好在他在战场之外,还有布置。 而鲜于弘的想法很简单。 这里的战场局势,很难摆出什么奇谋妙策。而且鲜于弘虽然从军多年,他其实更擅长,正。不擅长出奇。 以正合,以奇胜,说起来简单,如果鲜于弘能做到,就不是区区一个总管了。 毕竟正面指挥作战,还有一定之规,可以积累经验,而什么是奇?能被想明白的,估计就不算是奇兵了。 就这样双方稍稍整队,休息一下。 鼓声再次响起。 战斗拉开了帷幕。 王迟之作为资历最浅薄的指挥之一。他此刻站在队列之前。 只觉得口干舌燥,明明刚刚才喝了一葫芦水。似乎顷刻之间,就化作汉水消失不见。 明明是腊月。 即便是在西南,也有几分冷意。 他们偏偏每一个人都冒着汗。 冷汗。 王迟之所部,大多都是之前汉人奴隶。 对鞑子的恐惧,简直是深入骨髓之中。 此刻,与鞑子对阵,他们骨子里还是怕的。 王迟之大声说道:“兄弟们,别的我不说,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现在的生活,再想想,如果这一战败了。我们会有什么下场?” 只有沉闷的鼓声与号角声回答王迟之,没有人说话。 “反正我觉得,还不如死在这里。” 王迟之用长刀拍着自己的盾牌。大声说道:“战死在这里,倒也痛快。” 无数士卒紧了紧自己的兵器,恨不得将刀枪镶嵌进自己的身体之中。 王迟之说的他们也知道。 但是身体的本能,是有些控制不住的。 王迟之也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他只是沉默的站在最前面。 看着对面的鞑子汉军缓缓地走了过来。 越来越近。 似乎对面的面孔都清晰可见。 也都是汉人的模样,甲胄齐全。兵刃齐备,队伍,刀切斧凿,整齐划一。 与罗殿的军队。不可同日而语。 双方越来越近。 忽然“崩”的一声,无数箭雨从两边军阵腾飞出来,向对面射过去。 虞醒没有能力给所有铁弓上加上滑轮。时间不够,滑轮也太过精细。而人力有时穷。单单用人力拉弓,力量是有上限的。 也就是说,双方的弓箭射程力量相差并不大,最少不能形成代差。 两边都承受着对方的箭雨。 王迟之举起自己的盾牌,只听“夺夺”两声,盾牌好被棍子抽了两下,两个长箭钉在上面。 王迟之的运气还算好,运气不好的士卒,却被长箭射个正着,仆倒在地。 有士卒顶着盾牌,在队列之中,将人拖回去。看看有没有救。 这是虞醒定下的医护兵。 其实,大多数士卒都知道,即便拖下去,也很难治好。 缺医少药。 最多清理伤口,包扎一下,看每一个人的运气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种救护带来心理上的安慰,让士卒们更安心。 每一个人都默默补上了前面战死将士的空位。 箭雨忽然停了。 却是双方已经非常接近了。真正的短兵相接开始了。 “杀------” 一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喊杀之声,压过了战场上一直在存在的鼓声。 对最前线的将士们来说,一瞬间,整个世界似乎都从自己身边消失了。有的只有敌人。 短兵相接,惨烈无比。 双方列队而战,左右都是自己人,连转身都不能。只能迎着刀兵向前。 而头上“嗖嗖”作响,是箭矢从天空上飞过。最前线的混杂在一起,弓箭手就向双方后面抛射。 没有刚刚开始箭雨密集而猛烈,但胜在持续不断。好像无穷无尽。 这一接触,双方都感受到了压力。 强大的压力。 其实汉军作战这一套,与宋军相差不大。 毕竟,这一套打法本质上就是继承宋军。 元人的北地汉军,大多都是当年金军将领投降。而金军虽然出于东北,但是到了后期,各方面的战法,与中原王朝已经没有什么差别了。 双方战法基本上一致。 拼得就是各自不一样的地方了。 王迟之分明感觉对方将士,技能娴熟,不管是单人战力,还是小队配合,都是他们望尘莫及的。 而对面也感受到了压力。 无他,对面太硬了。 甲胄太硬了。 战斗的时候,有没有甲胄,是完全不一样的。 甲胄在身,一个新兵,也能发挥出足够的战斗力。而没有甲胄,一个老卒也畏首畏尾,缩手缩脚。 纵然汉军经验丰富,技能娴熟,面对如此完备的甲胄,一时间也吃不下来。 另外就是作战意志坚决。 甚至有人能毫不犹豫地与对方同归于尽。 这是这些汉军们不愿意面对的。 对于胜利付出的代价,双方是有不同理解的。 对于汉军们来说,这不过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平叛战争,这样的战事,他们打了好多次了,早就习惯了。这就是大元朝的特色,其他朝廷还有一段黄金时代。太平年间。但是大元朝,从一开始到结束,都充斥着连绵不绝的反抗与战争。 汉军们要获胜,是为了荣华富贵。 自然爱惜自己的性命。不愿意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 但是王迟之的部下们,很多都如王迟之所言,与其战败之后,去过那些苦日子,真不如死在这里清净。 双方都带着对方给的震撼,僵持住了。 鲜于弘将战场上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心中已经有了评价,暗道:“果然不好对付。不过,如果对方技止如此,今日虽然是一场苦战,但也赢定了。” 鲜于弘不知道打过多少战事了,对战场上的细微变化,了如指掌。 他能感受到底层军官的吃力。 但是更能感受对面军队的紧张。 对面紧张就好。 一紧张就发挥失常。不管是一开始就爆发出强悍的战力,还是发挥失常,都是难以持久的。 但是冷兵器战事,有时候就是很漫长的。 双方军阵轮换交锋,鏖战数个时辰,不分胜负,各自收兵,来日再战的情况,也很正常。 但是对方上上下下绷紧的情绪,很难让他们以稳定的状态,持续鏖战数个时辰。 “还是太年轻。”鲜于弘笑道。拎着马鞭说道:“告诉下面,悠着点,今天要打满三个时辰。” 他不准备打败对方,对方是有一些东西的。硬吃付出代价太大了。 他想的是对方自己崩溃。 这种新兵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稳定,有时候逆风局,新兵初生牛犊不怕虎。顺风局,嗷嗷直冲,都有上佳的表现,但是,这种僵持的局面,却是最难维持下去。 最考验心态了。 打上一天,阵线或许坚如磐石,但是人心却不是。 能不能沉得住气,就是区别一个人是新手还是老手的区别。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七十三章龙阿宁 第七十三章龙阿宁 “公子。”王四端说道:“我们是不是派出援军?” 宁远三军,虞醒将中军王四端部留了下来。 已经打了半个时辰了。已经能够看出中下级军官的优劣了。 鲜于弘不仅仅自己是老将,麾下各级军官,也鲜有没有打战经验的。今日一战,对很多人来说,说不得什么大场面。但是对虞醒这边,就不一样了。 有人发挥很好。 比如王迟之,虽然也是第一次见大场面,却能稳得住。但是有人却不行,吕敢当亲自到了一线,倒是很勇敢,奋勇杀敌,奈何他忘记了,他是军统制,统率数千人的。 也幸好,虞醒给他安排的副手还行,没有出大纰漏。 有人就不行了。 赵大眼不可谓不勇敢,但是对于军官来说,并不是勇敢就能打赢的。 王四端说的就是赵大眼部,他那里已经出现一个凹陷。几乎要被打进来了。 好在赵大眼,不管怎么样,都冲杀在第一眼,看上去一时半会崩溃不了。 虞醒看着鲜于弘身边。也有完整数千骑兵。作为中军。 这也是鲜于弘的预备队。 就是等着大战有了分晓的时候,用一锤定音,或者崩溃的时候,挽回局面用的。 虞醒不能在鲜于弘之前,先动用预备队。 虞醒摇摇头说道:“先等等。” 王四端心中暗道:“公子,在等什么,今日战况,恐怕等得越久,就越不利于我。” 他不敢虞醒,只是看着战场上刀枪齐鸣,血气冲天,心跳也一点点变快了。 无形的压力在他心中蔓延开来,甚至比真刀真枪拼杀,更让他承受不住。 虞醒在等普安城中的变化。 ******* 普安城中。 城墙上一角。 龙阿宁看着远处两方大军,就好像是两条巨龙在彼此撕咬。 整个人都惊呆了。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惨烈的厮杀。 或许,虞醒对麾下将士,有这样那样的不满意,觉得下面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将士们训练时间太短,战斗经验不足,配合不够默契,军官指挥经验不足,更是有很多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在龙阿宁看来,今日这一战,可以说是惊天地,泣鬼神了。 毕竟,就是元灭大理之战,也比不上宋元主战场打得尸山血海。 更不要说,元军平定滇东的诸多战役。那战争烈度还比不上,而今滇西打缅甸一战。甚至元朝很多人大概都不知道,这里曾经动过兵。 罗殿人自己记忆之中惨烈的战事,但是在蒙古人眼中,不过信手抹掉了几个部落而已。 在他的印象之中,元军从来不能力敌的。 不管当年无数勇士,鼓起勇气冲击元军军阵,还是坚守城池,在元军攻击之下,根本过不了一个回合。 而今,双方鏖战了近一个时辰,还相持不下,不分胜负。 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鞑子不可战胜的形象,在他的心中悄然的裂开一道缝隙。 “龙兄,时候差不多了。龙兄到底怎么想的。该做决断了。”李鹤言语之中有一丝焦急。 他太知道龙阿宁现在的关键位置了。只要龙阿宁倒戈,这一战最少增加三成胜算。 在战场上,四成胜算就足够开战了。增加三成胜算,已经非常了不得了。 龙阿宁是舍利畏在埋在此地最高级别的暗子。他当年就是舍利畏的挚友。只是阴差阳错之间,各奔东西,舍利畏多次密会龙阿宁,也知道,龙阿宁决计是对龙普安不满的。 更是与鞑子有刻骨仇恨的。 只是有刻苦仇恨,与正是抗元之间。 还是有差距的。 龙阿宁是龙普安麾下重要将领,有自己的领地产业,谈不上荣华富贵,但是要让他抛家舍业。仅仅是舍利畏的交情是不够的。 才有了李鹤此行。 在今日之前,李鹤游说了龙阿宁多次。 龙阿宁总是犹豫不决。 不过,此刻龙阿宁下定决心了。 “我父母都死于鞑子之手,本以为今生已经没有报仇雪恨的希望了。却不想天下之间,有虞使君这样的人。今日,虞使君有令,龙某敢不从命。说吧,虞使君让我做什么?” 龙阿宁不是一个轻易下决定的人。他之所以下决定原因很简单。 那就是他看到了虞醒的实力。 足以匹敌鞑子的实力,以及战胜鞑子的希望。 李鹤暗暗松了一口气,也松开了暗中握住的长剑,如果龙阿宁再犹豫下去,说不定李鹤就要用备用方案了。说道:“使君没有其他命令,只需要龙兄,夺普安城,并放上一把火。” “不需要夺普安城,只需要放一把火。” 龙阿宁有些失望,说道:“不需要,我带本部人马,从后面进攻鞑子?” 李鹤连连摇头说道:“我家使君不愿意让盟友陷入险地,龙兄不必如此。只需放一把火就行了。” 其实来之前,虞醒与李鹤有过深入的谈论。 虞醒很明确的告诉李鹤,他要的就是让鞑子军心动摇。 毕竟战场上的士气,是此起彼伏的。 一旦鞑子身后有事,不管出了什么事情,鞑子军心必然动摇。 这个时代信息传递太慢了。后面出了事情,前线第一时间是决计难以得知的。只能靠猜。 而在生死关头的极端情绪下,人们一般猜坏的。而不是好的。 士气可鼓,而不可泄。 毕竟,鼓起勇气,拼杀厮杀,其实很考验勇气的。能维持住都很难。遇见后方火起,这些人士气一泄,极短时间内,是很难鼓起来的。 而那个时候,我军的军心士气,必然大振。再加上原本不错的训练,还有坚韧的甲胄,就足以破敌了。 这是底线。一定要做的事情。 至于其他的,就要考察一下龙阿宁部下的实力。 如果龙阿宁实力不错,是可以加一些担子的。如果不行,那就不要节外生枝。 这需要李鹤来判断了。 李鹤做出的判断是:龙兄别做多余的事情了。 只是龙阿宁不明白这些。 龙阿宁想了很多:“我一旦在后面起事,这一战十有八九会赢。大王子虽然在虞使君麾下,却未必得用,否则来的人,一定是大王子。我定然要立下更多功劳,好在虞使君麾下,有一席之地。” 龙阿宁思虑已定,自然要开始做事。 他带着自己几十亲卫,去找龙普安。 龙普安正在忧心忡忡地看着战事。见龙阿宁来了,说道:“你来得正好,你看这一战有一点玄,我还是第一次看朝廷出兵,相持这么长时间的。” “你说,鲜于大人会不会败啊?” “不会的。”龙阿宁笑着走到龙普安身后,说道:“我们不会败的。” 龙普安皱眉问道:“此话怎讲?” 龙阿宁说道:“因为你不是我们。”随即拔出匕首,从身后插进了龙普安的腰间。 龙普安万万没有想到,跟随他这么多年的人,会从背后捅了他一刀。而在龙阿宁动手的时候,龙阿宁带着来的亲卫,也纷纷动手,瞬间控制了局面。 龙普安跌倒在地面上,浑身上下都是鲜血,颤颤巍巍地指着龙阿宁说道:“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龙阿宁咬着牙,脸上青筋爆出,说道:“因为我想当人。不想当狗。” “当初你也没有反对投降鞑子啊。”龙普安一边咳嗽,大口大口地咳着鲜血,一边挣扎着想问个明白。 “是。我当初没有反对。因为我知道,打不过鞑子。”龙阿宁说道:“但是投降之后是什么样子?龙家的女子,被鞑子糟蹋。辛辛苦苦一年的收成,鞑子说拿走就拿走。一言不合,他们就杀人。杀了人,就赔一头羊。” “我后悔了,行不行。我不想当狗了,行不行。” 龙阿宁满脸狰狞,大声咆哮。 龙普安大笑,满口喷着血,好像在嘲笑龙阿宁,因为满口鲜血,说话含含糊糊:“你想当人,就能当人吗?谁愿意当狗啊------” “噗”长刀入肉的声音。龙阿宁不想听他,再说话了。 龙普安死了,只是死后眼中的嘲讽却是压不住的。 杀了龙普安之后,龙阿宁立即下令:“放火。” 滚滚的烟尘从普安城中升了起来,惊动了整个战场。 虞醒最先反应过来:“李叔果然做到了。” 引龙阿宁倒戈,是虞醒第一方案。 虞醒自然有备用方案。不过,其他任何方案都没有这个方案胜得更轻松。都会折损更多将士,每一名将士对虞醒来说都是宝贵的。 第一个方案能执行,他如何不欢喜。 立即下令:“反攻,投入所有生力军,反攻。” 随即虞醒拎起自己斧头,骑上战马。奔向战场,身后的中军大旗,跟随虞醒也向前挺进。 作为预备队的中军,更是从各军阵地缝隙之中前插,代替已经鏖战半日的十二个指挥,成为进攻的第一梯队。 本来已经疲惫的军见虞醒都上战场了,更看见鞑子后面滚滚烟尘。 更是个个奋勇。 虞醒自己或许没有感觉,他带着麾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将士们敬若神明。更坚信,他们跟随虞醒一定能打胜仗的。 如此,就引起了虞醒大军反攻的高潮。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七十四章第一胜 第七十四章第一胜 “怎么能让使君到我们前面?” “鞑子后院起火了。杀啊。” 一时间士气沸腾。 虞醒不留后路,不留余地的攻势。将鲜于弘逼得生死抉择了。 不管是后院忽然起火,普安城中的变故,还是眼前虞醒不留余地,近乎孤注一掷的进攻,都是鲜于弘万万没有想到的。 更是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了。 好在,鲜于弘多年征战,仅仅一瞬间就收拾了心情。有了决断。 就在一刻钟前,鲜于弘对虞醒动用预备队,还是求之不得的。一旦虞醒动用了所有预备队。 鲜于弘就敢将他麾下最强悍的冲击力量,蒙古铁骑这一张牌打出。 到时候,一战破敌。也未必不可。 但是这个时候,后面滚滚狼烟,前面敌军总攻,将士左右徘徊,士气低迷。 各方面都是问题,他手中仅仅一张牌,不知道该怎么打了。 与虞醒对攻。不行。 军粮都在普安城中。 不过不能一战破敌,军中必然大溃。 要先不溃退,就要在军中尚有余力的时候撤军。 诚然,大军撤下,不过一两日的路程,就能到曲靖路。到时候即便就地征粮,也无所谓。 不至于让大军陷入断粮的处境之中。 只是,阵前撤军,就意味着失败。 鲜于弘来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败给一个无名小卒。 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不要说,此战战败之后的,其他后果了。 或许,这一战败了,对大元朝廷并不算什么。大元朝廷家底厚实,甚至对大元云南行省都算不了什么,曲靖坚城。只需数千人就能够守住。 无非是大一号的舍利畏之乱而已。 最多费点功夫平定下来。 但是对于鲜于弘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了。 大元军法严苛,对兵败处罚很严,鲜于弘混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有一些人脉,不至于人头落地,但是他的仕途完了。他奋斗大半辈子才得到了总管之位,就与他说拜拜了。 鲜于弘如何甘心。 他不甘心与侥幸告诉他:“赌一把。说不定还能挽回局面。” 鲜于弘将自己的将旗插在地上,下令说道:“持我将旗在此,下令各部不许退。敢退者皆战。” 随即带了千余骑兵,直冲普安城而去。 鲜于弘必须自己去一趟普安城。 他不知道,他这个时候擅自离开帅位,是相当危险的吗? 他知道。 他虽然安排了副手接管,留了将旗,但是他副手的经验威望,都不如他,战场上一定会陷入被动之中。 但是他更知道,他必须最快地弄明白,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能尽快做出决断。 派人过去,是很难掌握最精确的情态。 更是难以最快速度处理好普安城中的事情。 必须快,他每一个呼吸都是前线将士用生命争取来的。 ******* 龙阿宁还没有完全控制普安城中的局面。 龙阿宁在普安城多年,里里外外人头很熟悉。但是城中却有一股力量,他不熟悉。 不是别人,正是鲜于弘留在城中的数百元军。 鲜于弘从来没有想过普安城会出事。他也不相信,他眼里从来没有这些土人。 只是粮草乃军中大事,总是要自己人看管,才放心的。 放了数百人。甚至还有一些伤病员。 就是这数百人,围绕粮仓控制了普安城的一小部分,并控制了一座城门。 于是,鲜于弘从这一座城池入城。立即询问情况。 才知道,原来是普安路推官龙阿宁反叛了。 鲜于弘瞬间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是虞醒派人暗度陈仓,这就有些不好对付了。 既然只是土人做乱,那就简单了。 打完收工,说不定还能赶得上与虞醒再战一场。 “那个什么龙阿宁,现在在什么地方?” ******** “龙兄,鞑子骑兵厉害,刚刚有千余骑兵进城了,你现在立即固守院落,等待大军汇合就是大功一件。不要节外生枝了。”李鹤焦急地劝说龙阿宁。 龙阿宁此刻有些羞刀难入鞘。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够顺顺利利将普安城拿下来,却不想被数百杂兵挡住了去路。 此刻他依旧着急了自己所有的兵力,密密麻麻的士卒重塞了粮仓附近的所有街道。 只等龙阿宁一声令下,拿下粮仓。 让他现在放弃,实在有些难为情。不仅仅自己觉得丢人,也觉得难以给上上下下交代。龙普安临死之前给的那个嘲讽的目光,一直在他面前闪烁。 龙阿宁说道:“没事,这街道并不宽,鞑子的骑兵施展不开,这么多人让他杀,也累死了。” 李鹤说道:“龙兄------” “我知道。”龙阿宁说道:“军令已下,覆水难收。” 说话之间,忽然听见前面传来惨烈的厮杀之声。这厮杀声,好像潮水一般向李鹤他们的方向涌动。 李鹤与龙阿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见前面的败兵,已经将他们冲散了。 李鹤眼疾手快,没有顺着大街走,而是翻身上墙,几个起落,来到了房顶。 却见数十名鞑子骑兵,就好像天神下凡一般,沿着街道冲了过来。 街道上的土兵,纷纷逃走,道路又不宽敞。 这些土兵简直是一触即溃。随即纷纷逃窜,好像背后的骑兵,就是洪水猛兽一般。 蒙古骑兵根本不用亲自动手,只需让他们自相践踏就够了。 李鹤眼睁睁地看着,龙阿宁被人砍去了首级。 李鹤一身武艺,倒也了得。但是在大军之中,委实难以派上什么用场,被几十名士卒围上了,也定然饮恨当场。 李鹤心中一叹,也无能为力了。暗道:“我要将这里的情况,立即禀报公子。” 鲜于弘动如雷霆,砍菜切瓜一般,杀了龙阿宁。 立即从普安城中回到中军大旗之下,定睛一看,眉头紧锁。 因为局面已经相当不利了。 军心士气看似无形其实是有形的。这些将士们都知道后面出了事情,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打起来也就保守起来,而虞醒所部大举压上,步步紧逼,他们的保守打法,自然被逼得步步后退。 如果不是后面督战队,再加上鲜于弘向来威信卓著。这个时候,崩溃都已经开始了。 眼前局势,让这位老将后悔了。 “我低估了虞醒此人,就打仗上,他是有几分门道的。” 他一去一回,快马加鞭,不过几十分钟,不足一个小时。 这是他能做到了极致了。 但是这一小时之内,虞醒已经将元军逼得了崩溃的边缘。 局面到了这个地步,已经难以挽回了。 如果刚刚就撤退,全军或许伤亡不大,而今想要撤退,却不容易了。 “归根结底,是我的侥幸之心,害了大家。”鲜于弘想到这里,脸色惨白。他一辈子都在军中,对军中袍泽还是有感情的。之前执着于个人前途,在关键时候,浪费了宝贵的时间。而今想明白了。放下自己前程之念。反而将局面看得越明白。 越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现在只有一条路了。那就是撤。 不撤,非全军覆没不可。 鲜于弘紧了紧衣甲,策马大喊道:“将士们,随我杀。” 鲜于弘想撤退,但他很清楚,想要撤退,先进攻的道理。 阵前撤退,从来是最难的。 不先打退对方的攻势,将两军分割开来,根本不要说撤退的事情了,一撤就崩了。 蒙古铁骑,名不虚传,即便只有千余骑,却也有排山倒海之气势,一出手就震慑全场,虞醒麾下各指挥,纷纷结阵自保。鲜于弘更是长驱直入,直奔到了虞醒阵前。 双方相隔不过百步。似乎能看清楚对面的脸庞。 鲜于弘在骑兵之中,遥遥看着虞醒的本阵。 本来他是准备,在合适的时机,这一击,直接攻击虞醒本阵。但是而今只能做解围之用了。 鲜于弘知道,麾下各部已经精疲力尽,难有再战之力了。 “虞公子,今日鲜于弘败了,来日再会,希望公子还能有这些鸡鸣狗盗之徒。” “撤------” 鲜于弘一声令下,拨马就走。 虞醒怎么能让鲜于弘如此容易逃走。 他好不容易才形成的战场优势,不借助这战场上的优势好好地咬下鲜于弘一块肉,虞醒觉得自己亏大了。 虞醒做了一个初步的摸底。 宁远三军,总计阵亡一千余人,再加上伤兵。可以说最少有三千多人失去了战斗力。 也就是现在虽然还有三个军的编制,但其实只有两个军的战斗力了。 折损了三分之一的战斗力。 虞醒暗暗心惊。 幸好引龙阿宁倒戈,从而避免了最惨烈的厮杀。否则,就是胜利了。恐怕虞醒也失去了进攻的能力了。 虞醒相信。他这里伤亡这么多。鞑子那边的伤亡绝对比他的多,不会少。 虞醒的伤员可以就地安置,而鲜于弘的伤员是绝对不能丢下来的。否则是对军心士气的巨大打击。 就地修整的伤员,有相当一部分能够恢复过来。但是受伤之后,还跟随行军,能活下的几率,其实并不高的。 不过,追击蒙古军队,从来是一个大难题。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七十五章漫长的旅途 第七十五章漫长的旅途 一个不好,就被蒙古军队来一个回首掏。从此饮恨沙场。 虞醒说道:“杨承泽。” “末将在。” 虞醒说道:“你见过蒙古骑兵是如何纠缠步卒吗?” 杨承泽说道:“自然见过,在步阵周围好像苍蝇一样绕来绕去,一个不注意,就奔袭一下。” 虞醒说道:“你去学他们吧。跟上去。不过小心蒙古骑兵,见他们驱赶你,你就撤回来,别硬拼。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明白。公子,你让我学苍-----”杨承泽顿时觉得这个词不好,给咽了下去,随即问道:“公子,对面的骑兵比我多,我倒是不怕。但是我怕完不成公子的任务。” 虞醒说道:“你不需要与鞑子骑兵硬碰硬。你觉得鞑子步阵与我军能相差多远啊?” 杨承泽一愣:“公子,我有一点不太明白。” 虞醒要安排杨承泽如此关键的人任务,自然要交代明白。说道:“你觉得,现在我军行动速度快,还是鞑子快?” “当然是我军了。”杨承泽毫不犹豫的说道。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一战,他们是胜利者。 这一片区域是归他们控制了。 他们可以将伤员还有其他非战斗人员,放在后面,轻装去追击。 鲜于弘就不行了。 行军的速度,不取决于最快的,而在于最慢的。 虞醒岂能不趁他的病要他的命。 “那么我军就在他们后面不远,你见了蒙古骑兵,就撤到步阵周围,这些蒙古骑兵还敢追击吗?”虞醒说道。 杨承泽顿时恍然大悟。 骑兵战斗是很强悍。但是骑兵冲击步兵坚阵,也不是一件划算的事情。否则鲜于弘先令汉军打出缺口之后,再考虑骑兵冲击。 杨承泽所部骑兵数量不多。 但是只要距离后面步卒相距不远,互相支援。纵然大队骑兵也未必能吃下。 杨承泽说道:“公子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小心。”虞醒说道。 这一件事情,到底是很危险的。几近于虎口拔牙。但是拖延对方行程,咬住不放,不管是在路上,击溃对方,还是从鲜于弘身上,狠狠咬几口肉,都有利于下面的战斗。 是战机。 即便是危险,也不能放弃。 杨承泽咧嘴一笑,说道:“放心吧,我死不了。” 随即虞醒心中闪过很多人名,说道:“张舜卿。” 张舜卿立即出列说道:“末将在。” 张舜卿掌管虞醒的亲卫,也是全军之中最精锐的将士,同时也是整场战斗,参战时间最短的军队。编制最完整,体力也最完整。 虞醒说道:“你刚刚听到我对杨承泽的命令吗?” 张舜卿说道:“属下听明白了。” 虞醒说道:“你跟在杨承泽后面。随时准备接应杨承泽,面对蒙古骑兵突击。” “末将明白。” “小心点。” “是。” ********* 这个时候,才显示出鲜于弘作为老将的一面。 趁着片刻脱离接触,将疲惫的军队依次撤出。自己带着骑兵断后。面对杨承泽的追击,他很快给予反击。 好在杨承泽很明白自己作为苍蝇的使命,就是来回横跳。你来追我,哎,我跑回来了。 张舜卿是虞醒麾下最有悟性的将领,毕竟将门出身,从小的教育,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与杨承泽配合的很好。蒙古骑兵一到,就严阵以待,弓弩蓄势待发。 又有杨承泽的骑兵左右配合。 就是蒙古人也觉得很难啃。 鲜于弘也只能撤走。 你撤走了。 哎,我又来了。 搞着鲜于弘烦不胜烦。 当年鲜于弘年轻的时候,也做过类似的任务,带着几十骑,在宋军,或者大理军左右,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干扰行军。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现在会处于被干扰的位置上。 鲜于弘想要设伏,将这二百骑给弄死算了。 杨承泽所部虽然滑不溜秋,但并非没有战斗力的,他抓住杨承泽的尾巴,杨承泽虽然迅速突围,但也与鞑子骑兵正面碰了一下,就伤亡上,不相上下。 其实,就正面冲杀,汉人骑兵并不弱于蒙古骑兵。蒙古骑兵最强的从来是超强悍的机动性。 鲜于弘更担心的自己手中没有牌了。 是的,近半日的高强度厮杀,双方都承受了巨大的伤亡。 虞醒清点之后,还能拼凑出两个完整的军,继续作战。而鲜于弘就不行了。 因为士气,因为伤员。 此刻虞醒麾下将士们都处于一种亢奋的情绪之中。 因为他们打赢了鞑子。 正面打赢了鞑子。 之前对鞑子有多恐惧,此刻就有多兴奋。 这种兴奋,让他们忽略了疲惫,愿意持续作战。 而鲜于弘麾下的将士却不一样,打了败仗之后。士气低落。如果好好修整一段时间,也不是不能重振旗鼓的。但是鲜于弘没有时间做。 更不要说,携带了大量的伤员。 大量伤员要占据了很多战马,还需要很多将士抬着。更增加了行军难度,又增加了非战斗人员。 鲜于弘万余大军之中,纯粹战斗人员,大概不会有五千人。更不要说士气还不能保证。 这种情况下,鲜于弘手中骑兵,是唯一能确保战斗力的军队了。 一旦这一支骑兵也折在这里。他这支大军,是彻底没有希望了。 他不敢下决心,再拼一把。 他自己没有感觉到。 他依旧将虞醒视为生平大敌,再怎么小心谨慎也不为过了。 鲜于弘回师普安斩杀龙阿宁并非没有一点好处的,最少他夺取了普安城的粮草,让他有一个稍稍整顿一下军队的基地。而普安城中太小了。龙阿宁的倒戈,更让他难以相信当地人。 根本没有停留,入夜之前,就撤出了普安城,逶迤西行。 担心留一夜,第二天就走不了了。 第二日一早。虞醒带领大军入主普安城。 李鹤来见虞醒将龙阿宁的下场告诉了他。 虞醒叹息一声,说道:“真是的------” 虞想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好言难劝该死鬼。 不过,龙阿宁之死,对虞醒来说,并非没有好处的。好处就是,经过龙阿宁杀龙普安,鲜于弘杀龙阿宁,这一番风波,普安城上层的权贵,已经被清理的差不多。 虞醒此次南征,在普定是与龙家约法。 是与龙家各部平分普定。 真正为虞醒所直接管控的,其实也就是普定城附近,原来龙普定直辖的地方。甚至这些地方还需要龙家各部协商管理。但是普安,虞醒却不想让了。 原因很简单。 虞醒理想之中的立足之地,就是云南。 曲靖作为滇东重镇,一定要掌握在手中的。而普安是曲靖东边门户,自然也要掌握在手中的。 甚至他芒部,七星山那一片基业,都可以丢弃。 但是从曲靖开始,一寸土都不能丢了。 这关系到,虞醒天下大计。 虞醒立即下令:“让乔长史将普定的事情交给其他人,来普安主持大局。令他暂时兼普安县令。” 虞醒也没有时间在普安多停留。稍稍安排之后,就准备起兵去追击鞑子。 不过,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交代:“李叔,你立即去曲靖城中。让大师立即撤离。大事已定,大师在曲靖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反而有危险。” “是。”李鹤说道:“我这就去。” 随军虞醒大军出城,踩着鲜于弘的脚印,前进。 从普安到曲靖,不过一百多里。 最多三日行程。 虞醒相信,这一段路程,对鲜于弘来说,会十分漫长的。 ********* 乌撒部。 所有乌撒部的人,都瑟瑟发抖。 忽都踩着满是鲜血的地面,说道:“怎么你们还不说,那个虞宝在什么地方?想学他们的下场吗?” 忽都怒气已经爆棚了。 他自从北上追击所谓的虞宝,一路上与虞宝交手数次,但是都没有占到便宜。 在他看来,所谓虞宝所部,也没有什么战斗力。就是熟悉地形,滑不溜秋。只要能抓住虞宝,决计能擒杀。 问题就在这些土人身上,分明是他们包庇此人。 于是,他来到了乌撒部。 前文说过,乌撒部是石门道上的重镇,汉之朱提郡。 忽都就找乌撒部首领,让他找出虞宝来,并协助他们擒杀虞宝。 如果说乌撒部一开始,是有置身事外的想法,但是忽都拿刀放在他们脖子上的时候,就是真心出力了。奈何,真心出力就能抓住虞宝了?不,奢雄了吗? 那也太小看奢雄了。 奢雄也是本地人。对地形熟悉之极。 更是在宋军之中厮混过,军事能力要强过乌撒部的所有人。西南地形,支离破碎,群山茫茫。真心往山里一躲,想找出来,实在不容易。 乌撒部上上下下都尽力了。 那是真找不到了。 忽都暴怒非常,他是万万不能接受这个结果的。 于是他开始大开杀戒,以通匪的名义,斩杀一空,直接掌控了乌撒部。 如果说忽都并不知道乌撒部已经尽力,那就太小看忽都了。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七十六章乌撒之变 第七十六章乌撒之变 忽都是蒙古人,看似粗狂,但是粗中有细,不是傻子。 他知道,乌撒部也找不出来奢雄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差事办砸了。 他领命出来,是要剿灭所谓的虞宝的。总不能回去汇报:“禀报总管,我无能,让那个虞宝给跑。” 敢这样汇报,即便上面有维护一二的心思,也不能了。 他必须给上面一个交代。 他必须有收获。 既然抓不住虞宝,那就拿下乌撒部就行了。 前文也说过,鞑子对乌撒部这个交通要道,早就动了心思。只是因为其他方面的事情太多,没有直接动手而已。他只要能拿下乌撒部,献上去。 纵然上面知道他有别的小心思,也不会计较了。他再走门路,这一件事情就过去了。 至于乌撒部怎么想的? 忽都根本没有在乎过? 龙阿茂却不知道忽都这个心思,跪在地面上哀求道:“禀告大人,我们上上下下什么时候都没有做,都去给打人找人了,是真的没有找到。还请大人开恩啊。” 一边说,一边磕头。 咚咚咚,磕得满头是血。 本来满是鲜血的地面上,又增加了新的血痕。 龙阿茂早知道,有今日之局面,他就在外面多待几个月,才不会这么着急回来的。 龙阿茂仅仅是乌撒部中层,很多事情轮不到他说话。 但是在他上面的人,都已经被忽都借故杀了。 本质上,是忽都找借口清洗乌撒部。 忽都看着龙阿茂,心思却不在龙阿茂身上,心中暗道:“杀得差不多了。应该收买人心了。” “好了。”忽都忽然将龙阿茂拉了起来,说道:“我相信你。” 龙阿茂一瞬间,几乎要哭出来。对忽都充满了感激之心,因为这代表他不用死了。立即说道:“多谢大人信任,多谢大人信任。” 忽都说道:“你先下去休息一晚,明天我们再谈这一件事情。” “是,是,是。”龙阿茂感激之心,就要外溢出来。点头哈腰,缓缓退了出去。 龙阿茂回到自己的房间之中。 觉得今天大起大落太刺激了,此刻他整个人都有一种虚脱之感。 “龙兄,别来无恙。”忽然龙阿茂听见身后有人说话,陡然一惊,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奢雄。惊叫出声:“你------” 奢雄说道:“我要是你,就不会叫那么大声,一旦鞑子知道我在你房间之内,你觉得你会有什么下场?” 龙阿茂心中凛然,这一段时间,他最大的感觉就是鞑子从来不讲理。一旦发现奢雄在他房间之内,他定然会当成同案犯,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他顿时压低声音,说道:“你还敢来这里?” 奢雄很悠然的摘了一个荔枝,吃了一个,随即喷了出来,说道:“过了季节果然不好吃了。”说道:“你应该想到是,我自己怎么能来到你房间之内。” 龙阿茂说道:“有人,你在乌撒部有人?” “废话,我们六祖九部,同源而出,彼此婚嫁多少年了。我奢家要是在乌撒部没有亲戚才是怪事,不过,亲戚也未必帮我。谁让鞑子杀了这么多人,本来没有人,现在有了。” 龙阿茂顿时明白。 乌撒部其实并不大,整体人口,也未必有后世一个县城。 一个县城之中,随便走几步路,就是亲戚同学朋友,无处不熟人。而忽都在这里杀了这么多人,不知道与多少人结下血海深仇了。或许这些人不敢明面上反对他。但暗中做一些小动作。却是敢的。 龙阿茂压低声音,说道:“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告诉,你一件事情。”奢雄淡然地说道:“虞使君在普安大败鲜于弘,而今一路追着鲜于弘向曲靖而去了。” “什么?”龙阿茂大声,说道:“不可能。” 他对虞醒的实力是有一些了解的。但是他更知道曲靖那边的实力,要不是畏惧鞑子兵威,忽都区区一两千人。乌撒部未必不能打一打。 在他看来,虞醒的实力与他们乌撒部相差不大。 他们对鞑子不敢妄动。 而虞醒当面击败了曲靖路总管鲜于弘。 他万万不敢相信的。 奢雄也不废话,将虞醒这一段时间做的事情,简单的说了说了。一边说,一边好像在自己家一样,给了倒杯水,说道:“你知道的。这些消息,你想要打听,不难。无非是花几日功夫。我何必骗你。” “你要我反抗忽大人?”龙阿茂有些犹豫,说道:“忽大人对我不错。” 奢雄看着龙阿茂片刻,忽然一笑,说道:“你真不知道忽都为什么在乌撒部大开杀戒吗?” 龙阿茂一脸茫然。 奢雄一脸感叹,在尔虞我诈上,他们这些人比不上中原汉人与蒙古人狡诈。于是他将忽都找不到他,想要拿下乌撒部交差的心思,说了出来。随即说道:“如果我没有分析错的话,他现在杀人杀够了,现在准备拉拢你。” 龙阿茂内心隐隐约约觉得奢雄说得是对的。但内心却不想承认,说道:“我不信。” 奢雄正想继续说。忽然听见外面门敲响了。 “龙兄------” 龙阿茂一听,立即低声说道:“是忽都身边的亲信,你先躲一下。” 奢雄立即躲了起来。 龙阿茂去开门,将人引进来。 “恭喜,恭喜。”这人一进门就说道。 龙阿茂说道:“不知道何喜之有?” “忽大人已经决定了。找不到哪小贼,也就不找了。”忽都的亲信说道;“不日就要回军。只是乌撒这里新归王化,大人准备推荐你为乌撒路总管。这是大人对你的厚爱啊。” 一瞬间。 奢雄刚刚的话,在龙阿茂心中反复回荡:“乌撒部就是替罪羊。是他给上面交代,杀人,根本不是找不到我,而是一定要杀了这些人,才能掌控乌撒部,另外,他立威够了,就要怀柔。好像选中了你。” 一瞬间,他脑袋嗡嗡的。 人都是很奇怪的生物。 在极端环境之下,人是可以被驯服的。 龙阿茂的性命,长期在忽都一句话之下,这种极端情况下,忽都忽然放过了他,反而对他和颜悦色。所以龙阿茂第一瞬间对忽都产生了极大的感激之情。 感激忽都不杀之恩。 浑然忘记了,其实是忽都让他陷入这种处境之中。 这就是典型的斯德尔哥尔摩综合征。也叫人质认同综合征。 此刻,被奢雄点破这一点,让龙阿茂处于巨大的情绪巅峰的激荡之中。一时间忘记了该如何应对眼前的人。 浑浑噩噩的将人送走了。 龙阿茂坐在椅子上,沉默一阵子,死命的喝水。 奢雄从躲藏的地方走了出来。坐下来,轻轻一笑说道:“你应该是训过狗的吧。训狗,要先吓唬,然后给一块肉。如此几次,狗就听话了。” “砰”的一声,龙阿茂愤怒的拍在桌子上,说道:“你说我是狗?” 奢雄说道:“我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做什么?” 龙阿茂咬着牙说道:“我要再次确定。” 奢雄说道:“确定什么?” “确定虞使君大败鲜于总管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你担心我骗你?” “奢兄,不像我们罗罗,更像是汉人。谁知道你一肚子什么肠子。骗我先动手。然后骑虎难下,也未必不可。” “哈哈哈哈------”奢雄笑了起来。 他知道,龙阿茂已经下定决心了。说道:“那就等,如此大事,瞒不过的,你很快就确认了。” 是很快。 夜里,忽都正在与自己的亲信谈论龙阿茂。 “龙阿茂是什么反应,让他管理乌撒部,他会听话吗?”忽都问道。 “大人,应该没有问题的。我们打听过,龙阿茂虽然姓龙,但是乌撒部嫡脉已经很远了。如果没有我们,他一辈子也不过一野人而已。而且,他在乌撒部没有根基,没有我们他也坐不稳。” “只是-----” “只是什么?” 亲信笑道:“他有一点不懂规矩。我去向他报喜,他一点礼数都不懂。” 所谓礼数,就是这种提前将小道消息告知下面,下面人都要备上“薄”礼的。也是大人物身边亲信的福利之一。 忽都一听笑道:“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这乌撒多金银铜矿,他们藏得很好,就以为上面不知道,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夺下乌撒部,自然也少不了他忽都自己的好处了。 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信使浑身狼狈地跑了进来,在门口被门槛扳倒。重重地摔在地面上。也顾不得身上的痛楚,立即将一封书信递给了忽都。 忽都见此人情形,就知道不对。 接过书信一看,整个人呆住了。口中喃喃道:“这就----败了?” 忽都回想他这么多年,在鲜于弘麾下征战,不是没有打过险战恶战,但是很少有败仗。因为整个大元都很少打败仗。偶尔有一次败仗,也是小挫而已。 随后也能搬回局面。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七十七章曲靖城下 第七十七章曲靖城下 鲜于弘的能力,他也是知道的。 想让这位老将出奇制胜,很难。想让他轻敌大意战败更难。 鲜于弘战败,最大的可能,是实力上有巨大差距。 而忽都完全无法想象:这山中怎么会忽然出现,一支强悍能正面击溃朝廷万人经制之师啊? 这一支军队,难道是从石头中蹦出来的?、 越想越想不通。 只是事实摆在眼前了。 更让他感到惊悚的是,他对滇东军事布防是了解的。从这里到曲靖到西,除却中庆府,也就昆明城还有数千兵马之外。其他地方或许有一些兵马,但都是很零碎的。 而且很能集结起来的。总不能各地一兵一卒都不留吧。 “不好了。”忽都脸色铁青,额头见汗。 他意识到,滇东可能又迎来一场,不下于当年舍利畏之乱的战事。 就在他在想怎么应对的时候。 忽然外面火光大起,杀声震天。 忽都陡然站起来,眼神之中有惊恐之色。因为他知道,乌撒部定然也知道了。 局面崩溃了。 好在他也是久经战阵的。咬着牙整军作战。 只是局面难以挽回了。 这里毕竟是乌撒部的地盘。 几乎在忽都得到消息的同时,龙阿茂也确定了消息的真实性。 龙阿茂瞬间下定了决心。 干死忽都。 龙阿茂这样做,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被玩弄,人格被侮辱出一口气。而是有他自己的很现实的考量的。 不管因为什么,他到了乌撒部首领的位置上了。他就不想下来了。 忽都觉得,龙阿茂只要靠着他,才能坐稳这个位置。但是龙阿茂却不这样想。 龙阿茂有另外一个想法。 忽都在乌撒部所作所为,其实激起了众怒。大家都是畏惧鞑子兵威,才敢怒而不敢言。 他如果能杀了忽都,用忽都的人头建立起自己的威信。这首领的位置,他未必不能一坐。 在此之前,他是万万不敢有这个想法的。但是虞醒给他做了榜样。 虞醒能做到正面击败鞑子大将,他在奢雄的帮助之下,伏杀区区一两千鞑子,还做不到吗? 事实是,真能做到。 有时候,人们恐惧的仅仅是恐惧本身。 忽都所部人数不多,又占据了乌撒部的房子,而今是夜里。很多人都没有披甲,更不要说上马了。 乌撒部虽小,但是几万壮丁还是有的。更不要说,有奢雄参与其中。 就算是忽都是天兵天将,这局面也够他们吃一壶了。 忽都一开始就知道不好。见情况不妙。只能带着亲卫先跑了。 等天光大亮的时候,忽都看着自己身边衣甲不齐,狼狈不堪的百余骑兵,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忽都必报此仇。” “大人,我们去曲靖吗?” “不,去昆明。” 忽都虽然口口声声要报仇,但是他知道,他其实将事情给搞砸了。 砸大发了。 从现在局势反推。如果他当时杀了那个虞宝的。说不定曲靖北边就没有事情了。他还能回援曲靖。 如果他没有将乌撒部搞砸。最少乌撒部是不敢,参与这一次战事中的。 但是他现在可以确定。乌撒部,甚至乌撒部附近好几个部落,大概都与参与这一次曲靖之战中。 也就是他最少给鲜于弘增添了几千敌军。 他怎么敢去见鲜于弘啊。 先去昆明。 他最大优势不是别的,他是高贵的蒙古人。即便犯了事,只要打点好,也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一切都要先打点。 如果一点准备都没有,那就说不准了。 ******* 曲靖城下。 虞醒骑着遥遥看着城池,皱眉叹息一声,心中暗道:“鲜于弘太难缠了。” 从普安到曲靖这一路上,虞醒无数次想要将鲜于弘一举击溃。 毕竟在野战之中击败敌人,要比在攻城战之中击败敌人容易得多。 但是鲜于弘显示了他作为老将深厚的经验。 一路上,虞醒与鲜于弘大规模交战四次。小规模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虞醒胜利,但是每一次鲜于弘都败的不多,最后还是保全主力,退入了曲靖城中。 虞醒对于战争很多地方都是初学的。还有一些稚嫩的地方。 他固然在学习这一件事情上,非常有天分。但是很多经验性的东西,不自己亲身经历一次。是难以体悟的。 而鲜于弘就是最好的老师。 “原来,很多兵法原理是这样使用的,在兵书仅仅是一句而已,却不想里面有如此多的巧妙。” “原来,阵型之间,还能如此转换。” “我操,骑兵可以这样做。” 这一系列战斗,不仅仅让虞醒补足了短板。也让虞醒有了现实的案例,来给下属们讲解。而在一系列胜战激励之下,虞醒麾下将领们也有很大的长进。 当然了,也有一些,真是榆木脑袋。 比如赵大眼。 不管怎么说,鲜于弘是最上佳的陪练。可以说,他为虞醒名将之姿,做最后的打磨。 不过,鲜于弘觉得自己退到曲靖城中,就能保全自己了。 那就想太多了。 虞醒说道:“传令下去,立即砍伐大树。准备造回回炮。” “回回炮?” 王四端大吃一惊,说道:“是蒙古人破襄阳用的回回炮吗?” 虞醒说道:“正是。” 蒙古人破襄阳的回回炮,到底是什么形制,虞醒不知道。但是他只需听过配重式投石机就行了。 这么东西,可比冶铁用的高炉简单多了。 而曲靖这一座石头城,固然是唐代所建。但是到底比不上铁打的襄阳城。等回回炮造好之日,就是曲靖破城之时。 不过,在此之前,也需要一些牵制性进攻。不能让曲靖城中察觉。 但是虞醒才不会用自己的嫡系军队的。打到这个是时候,普定,普安征召军,也该上战场练练了。 这都需要时间。 曲靖城外的战场上,才有了短暂的平静。 ******* 曲靖城中。 鲜于弘一进城,脚下一软,几乎栽倒在地。李道源立即扶住了鲜于弘,说道:“大人,没事吧。” 鲜于弘摇摇头,说道:“只是有些累了。” 他哪里是有些累,他依旧接近油尽灯枯了。 从普安到曲靖,走了五日。 这五日,鲜于弘总共加起来没有睡一夜。 这是他人生之中最艰难的五日。 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恐怖的敌人。 普安之战中,如果不是后院起火。鲜于弘是有绝对的把握,一举击溃虞醒。 但是之后,这五日,简直是他的噩梦。 因为他发现一个恐怖的事实。 他要被榨干了。 任何一个破绽, 只要被他抓住过一次。虞醒就不会有下一次,甚至,同类型的错误都不可能有。 鲜于弘不想虞醒对阵,想脱离与虞醒接触,让军队顺利撤退。就必须想新办法。 鲜于弘并非天才型将领,在他看来,打仗那有那么多天马行空,应该研究扎扎实实的一刀一枪的拼杀。研究兵种配合,研究骑兵具体战法,与步卒军阵变化等等。 鲜于弘自己或许没有这个意思,但是他其实将兵法作为一门手艺来研究的,而不是艺术。 鲜于弘在战场上的指挥,是很局限的。说起来也就那几个套路,反复用而已。 对付大部分来说都够了。 对于虞醒来说远远不够。 每一个战法,只要在虞醒面前用出来一次,虞醒就能举一反三,想出十几个办法,与解决方式。 给鲜于弘来说:几乎一天一个样,每天都换一个人,每天都更新一个版本。 毕竟,虞醒这样的学霸来说,这种学习速度是常态。 作为一个科学家,理论与实践之间相互作用,是渗透到本能之中,是不假思索的。 虞醒兵法读得少,那是与谁相比的。鲜于弘与虞醒相比,那就是一个文盲。 虞醒兵法读得少,是指在各科之中,军事方面的书籍,只是他的消遣而已。没有专门读过,但是《孙子兵法》,《孙膑兵法》《纪效新书》《练兵实纪》,《战争论》《超限战》等等,这些书也是浏览过的。 对虞醒来说,浏览过就等于复制在脑子里一份。 再加上学习分析的方法论,本质上是一样的,能用来科研的,学习研究方法,其实也可以用来学习打仗。 虞醒缺的就是经验。 鲜于弘有的仅仅是经验。 这种情况下,鲜于弘能坚持下来,依旧是老而弥坚了。 他整个人都觉得自己好像被塞进榨油机之中走了一遍。而今只有豆渣了。何止一个‘累’字可言。 “不过,任你什么妖怪,在曲靖城下,也是毫无办法的。只需给一段时间重振旗鼓。我还怕你不成,不,我还守不住曲靖城吗?” 鲜于弘死死地盯着城外暗道。 毕竟,虽然一路上损失惨重,但是好歹有七千上下的士卒带入城中。这些士卒都是老卒。只要好好修整一段时间,足以恢复战斗力,用来守城是万万没有问题的。 至于,其他的事情,鲜于弘已经不去想了。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七十八章永宁军 第七十八章永宁军 有这么多兵力,不要说守上几个月了,就是守上一年,也是毫无问题的。 不要说一年了。鲜于弘觉得,三个月内,援兵就很有可能达到。 到时候,虞醒死定了。 “不过,我大概也完了。” 鲜于弘其实也很明白,搞出这么大的乱子。他的仕途也要画上句号了。索性就不去想自己的仕途了。一心一意将城池守好便是了。 一个人忽然浮现在鲜于弘的心头。 “知难。”鲜于弘暗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鲜于弘内心之中,不知道复盘了多少次了。越来越觉得,知难的可疑。 他虽然怀疑,却不准备轻易下手。 倒不是他慈悲心肠,担心误杀,而是想抓住机会,给虞醒传递错误情报。好让虞醒上当。 比起战场上的胜负,区区间子,就无足轻重了。 但是一切都要先确定,知难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件事情先放一边。 鲜于弘决定先睡一觉,毕竟一把老骨头了,不好好休息一下,不用等,敌人打尽来,他自己先熬不住了。 只是鲜于弘万万没有想到。他觉醒过来,局面就有了新的变化。 “什么?乌撒各部从北边而来,与贼人合并一处?”鲜于弘暴怒,说道:“忽都呐,忽都死哪里去了?他就算是死了,难道没有一个报信的吗?” 没有人回答鲜于弘。 城外。 虞醒出营迎接奢雄,将奢雄引入自己营帐,大摆宴席,欢迎乌撒各部。 军中禁止饮酒。酒菜也很简陋。双方都很热情。 宴席过半,气氛正酣。 奢雄忽然跪倒在地,说道:“我等仰慕使君高义,愿从使君击鞑子。还请使君收容。” 奢雄这个举动分明是与身边的人商议过的。 奢雄一动,龙阿茂等大大小小首领,纷纷跪下行礼,说道:“我等仰慕使君高义,愿从使君击虏。还请使君收容。” 虞醒大喜,连忙将奢雄等人扶起来。说道:“鞑子霍乱天下,所过之处,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鞑子以为是黄金家族,就视他人,为泥土草芥。我起兵,不仅仅是为了报国仇家恨,也是要让所有人能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但凡愿意与鞑子作战的豪杰,我都欢迎,不愿意与鞑子作战的人,我也恭送。今日,诸位来投,我岂有不收容之礼。” “快快请起,我宋人无跪,亦不会强令他人下跪。” 一行人起来之后。 虞醒令人端了水酒。说道:“无规矩不成方圆,诸位看得起来。但是在事前,要约法三章。如果愿意,今日就歃血为盟,生死与共,如果不愿意,那就是各自安好,好聚好散。” 龙阿茂说道:“使君,请讲。” 龙阿茂就不用说了。 他必须借助外力坐稳自己的位置,借助对鞑子的仇恨,借助虞醒,他才能是乌撒部的首领。否则,他什么也不是。 他其实什么条件都肯答应的。 虞醒说道:“我在普定约法三章,今日依旧是如此。第一,尊大宋,与鞑子势不两立。第二,各部出人,与鞑子作战,第三,汉夷和平相处,不禁关市。” 龙阿茂一听,这太宽松了。立即说道:“使君宽宏,我代表乌撒答应了。” 奢雄稍稍迟了一步,也答应了。说道:“我代表阿永部愿意奉使君为主。” 奢雄心态其实很复杂的。 奢雄本来没有跟着虞醒走到底的想法。但是乌撒的下场,震惊了他。 是的,乌撒部的下场,与忽都有关系,其实与奢雄也有关系,是奢雄引了忽都去乌撒部。奢雄就存了,借助乌撒部的力量,与忽都纠缠的想法。 甚至不乏祸水东引。将乌撒部拉下水。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后的结果是这样的。 乌撒部的姿态不可为不柔软了。对鞑子的态度不可为不好了。几乎忽都的命令,全部答应了。甚至真派人来追奢雄。不过,他们也是真打不过奢雄的。 但是忽都对乌撒部做了什么? 乌撒部原来的龙家嫡系,几乎一个活口都没有了。 奢雄终于确定了。 那就是鞑子或许能容得下阿永部,但是决计容不下奢家的。最少是容不下奢家嫡系一脉的。就好像乌撒龙家一样。 奢雄本质上一个硬汉子。他为了阿永部,委屈求全是可以的。但是要让自己送出自己性命,才能保全部落,很抱歉,奢雄想尝试一下另外一条道路。 其实奢雄一开始就有这种的觉悟,只是他内心之中还有一丝丝侥幸心理。 乌撒部的下场,打消了他这最后一丝侥幸。 其他人窃窃私语片刻,也都答应了。 除却奢雄,龙阿茂之外,其他各部也派人来了。但更多是被乌撒部的下场给吓住了。 前文说过,六祖九部,有敌则相互帮助,无敌者,自相攻伐。 乌撒部发生的事情,让各部都震动非常。特别是掌权之人。他们觉得乌撒龙家,已经将姿态放着这么低了。还被杀了满门,他们就是再怕鞑子,也必须给出自己的立场。 否则鞑子下一步,会做得更绝。 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当然了,这些部落还有骑墙心理,来的人固然是部落之中的实权人物。但并不主事之人。 在他们看来,已经很宽松了。最少在他们的授权之内。 虞醒立即安排人歃血为盟。 他经过普定歃血为盟,了解到罗罗最重鬼神,尊誓约。大理当初统治滇东的法统,就是曲靖与滇东三十七歃血为盟。 既然这个办法好用,虞醒自然要用的。 不久是喝点血酒吗。 有算得了什么? 随即,堆土成台,刻石为碑。 先立炎黄两帝之位,下列慕祖之位。 左右皆按礼记之中,诸侯盟誓之礼仪。 与本地习俗大同小异。 列三牲,焚香火,宣誓词,喝血酒,埋玉珏。 这一番礼仪之下,其实也埋藏着虞醒的小心思。 毕竟,当地罗罗的盟誓,与春秋时代的礼仪是有出入。但是用中华之礼仪,更将炎黄二帝列在慕祖之上。就是以中华之体系,并慕祖六祖九脉之野心。 慕祖是谁? 这个问题虞醒研究过,说法很多。 但是政治很多时候,并不在乎真相是什么,只需要认定真相是什么? 有一种说法,慕祖就是蜀帝杜宇,也就是望帝春心托杜鹃的那位。 至于杜宇到底是什么人?即便后世也是众说纷纭,虞醒也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也搞不清楚。现在没有功夫去梳理,三皇五帝,夏商周,杜宇你选一个当祖宗吧? 什么? 相传杜宇参加过武王伐纣之役。 杜宇要不姓“姬”? 这一点不是虞醒的专业,他需要一个大儒。 但是他不介意现在就埋下伏笔。 大部分部落中人,包括奢雄,他们都没有这个见识,见虞醒搞定庄严肃穆,而且虞醒是汉人,摆炎黄二帝,也是正常的。慕祖在炎黄二帝之下,也没有什么委屈的。 却不知道背后这一篇化夷为汉的大文章。 而且看似宽松的盟约,本质上解决了很多问题。 如果单单说地图开疆的话。现在虞醒的地盘,有滇东北,黔西北,乃至广西西北角,看上去方圆千里了。 不过,这些都是虚的。 实在的就是,解决了虞醒统治各地很多法统问题。 比如芒部,七星山这些地方。 本质上,是虞醒灭了芒部,又从水西抢过来一块地盘。 各部其实都有意见的。 因为这是汉人夺了他们祖宗之地。 这盟约并没有说这个,其实就代表着各部对虞醒占领这地方默认了。 如此一来,虞醒各方面的驻防压力就减少了很多。 更不要说可以利用各部的人力物力了。 六祖九部其实是一个庞大的团体,各部虽然分散在群山之中,但合计下来,最少有百万之众。 即便不是直接统治,间接统治,也是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了。 盟誓之后,虞醒正式开始发号施令。 虞醒立即建立永宁军。以奢雄为永宁军统制,将乌撒各部,以及从普定普安俘获的士卒,填充进去,建立了万人左右的永宁军。更是给了很多武器装备,很多都是俘获元军的武器装备。 虞醒看不上,不代表这些人看不上。 他们一来投奔,虞醒就给了这么多好处,再加上乌撒部刚刚灭了上千鞑子,一时间信心爆棚。 龙阿茂立即请战道:“属下,请战,攻曲靖城。” 龙阿茂这其实是在表明态度,表明决心。向虞醒献上忠诚。 虞醒一愣,他正想如何委婉地否决。毕竟在他看来,龙阿茂这些人,就是杂牌军。军队不是用了好武器,就能打好仗的。不过,奢雄在虞醒身边说道:“使君,龙统制,一片诚心,还请使君允许。” 虞醒听奢雄这一句话,顿时回过味道来。 奢雄是真正与鞑子见过仗的。自然知道鞑子的战斗力如何。攻城又是如何之难。 奢雄做为新任永宁军都统制,名义上管辖这些军队。但实际上,下面未必多服管。自然先要这些人有些飘的人,吃一个亏。才好教训。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七十九章身入地狱 第七十九章身入地狱 奢雄刚刚当上永宁军都统制,就有了自己的心思。 虞醒乐见其成,奢雄下的心思越多,就代表在虞醒身上投入的沉没成本越高,就越不会轻易放弃抗元商业。至于争权夺利,钩心斗角的副作用。而今不还是处理的时候。 还有一点。 虞醒要准备攻城器械,造出回回炮,这需要时间,本就需要人佯攻。有人愿意代劳,何乐而不为? 说道:“也好,既然龙都统制有心。我自无不允。” “不过,破曲靖不是一日之功,攻之不克,无须勉强。” 龙阿茂说道:“请使君放心。属下自有分寸。” 既然龙阿茂要在虞醒麾下混了。自然要显示一下自己的能力。 一声令下,数千将士在宁远的弓弩掩护之下,向曲靖城头扑过去。 只是进攻徒有一腔血勇之气,除却这个,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要打赢,固然要不怕死。但是,仅仅是不怕死,万万不可能打赢的。 一天下来,徒劳无功。奢雄趁机慰问士卒,并将将领召集起来,讲解今日战阵上的问题。 军中最服从强者,奢雄见对很多问题,一针见血,令上下信服,渐渐在永宁军中,也有一些威信了。 ******** 城头上,舍利畏看着城外又一次进攻失败。 这一场失败在他预料之中。 即便城中士气并没有恢复,但是守城却是足够的。 而且舍利畏感觉,城中士气正在迅速恢复之中。 毕竟大部分都是老卒,打过多少年仗了,之前没有打过多少败仗。此刻在熟悉的环境之中,给他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再加上,他们坚信大元朝将来一定会胜利的。 眼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挫折而已。 而守城战的胜利,更是给他们很多大的希望。 “不能再等下去了。”眼前这一幕让舍利畏回到很久之前,那一次大军顿兵于坚城之下,铺天盖地的蒙古骑兵一冲,立刻崩溃了。 “必须立即想办法。” 舍利畏想了很多办法,看着自己的身份,心中暗道:“只有舍却这具臭皮囊了。” 房间之中,舍利畏检查了一遍,确定外面没有偷听之后。 舍利畏对行错说道:“我记得你儿子在州学之中?” 行错,也就是龙大山,一想起儿子,嘴角就不自觉的露出一丝笑容,说道:“我儿子在同辈之中是最优秀的。连夫人都夸。” “你只要做一件事情,我保你儿子在公子哪里有一个好前程。” 行错感受到一丝危险,说道;“老师想要我做什么?” “去向鲜于弘高密。”舍利畏就好像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顺手也拿出一叠密信,都是舍利畏与虞醒的来往的信件。这都是舍利畏现造出来的。舍利畏与虞醒来往的书信从来不留的。 行错大吃一惊:“老师,你没有开玩笑吧?” “之前,李参军已经来过一次,让你赶紧离开。” “就不要冒险了。” 舍利畏目光深邃,似乎看到了极遥远的地方,说道:“曲靖城,建于唐代,以石头为主,号称石城。坚固非常。一时间难以攻克,而鞑子援兵随时可能出现。到时候,公子期年之功,毁于一旦。下次还想有这样的机会,不知道有没有了。而你,你儿子,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现在出城,自然是没有危险。与大局何益?” “必须破城。” “这一件事情,必须我们来想办法。” 行错说道:“老师,我就是出卖您,又有什么用?” “快过年了。”舍利畏忽然说了一句话,说道:“鞑子崇佛,而今又是新败之后。死伤惨重。今年一定会要高僧为城中将士祈福超度。本来这一件事情,是要我来做的。但是,鲜于弘已经在怀疑我了。” “甚至外面就有人盯着。” “我想要做这一件事情,已经不可能了。必须有一个人来代替我来做这一件事情,这个人就是你。” “我------?” “对,是你。你借助新年祈福的机会,接近城门。李鹤在城中安排了十几个人,我也藏了几个人手,到时候你们夺下城门,迎公子入城。” “那您怎么办?”行错可是知道,落到鞑子手中是怎样的下场,问道:“鞑子,为什么会相信我,而您又怎么办?” “我会让鞑子相信你。”舍利畏淡然说道:“我无所谓。弃子而已。”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一定不能在鲜于弘面前露出破绽。一定要将这一件事情做成。” “这一件事情,你一旦做成,夺城之功,足够你在公子麾下有一席之地了。” 舍利畏眼中似乎有光,给行错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行错发现,他从来没有认识过自己这位老师。 舍利畏来曲靖当间子,他是能够理解的。毕竟,富贵险中求,要想在虞醒麾下出人头地,自然要冒险。 但是此刻,舍利畏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这样做几乎是必死的。 人一旦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舍利畏做的这些,对他自己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啊? 不过,舍利畏的话却点燃了他心中的功名之念。 行错本质上,其实不在乎什么正义不正义,什么好不好的。他只想出人头地,做人上人。只要能做人上人,助纣为虐也好,从龙功臣也好,其实无所谓的。 但是奈何,他够不着鞑子。 鞑子也看不上他。 他在鞑子眼中,不过是山间野人而已。 只要在虞醒麾下,他才更进一步的可能。这才是他对虞醒所有效忠的来源。 如果能有夺城之功,他之前犯的所有错,也都能一笔勾销了。 重新回到军中,以他的能力,决计不在走狗屎运的吕敢当之下。 但是他内心之中仅存的善良,还是让他劝道:“老师,公子很厉害的,公子或许有办法的。不用你这样的。” 舍利畏说道:“我知道,公子对破城之事,一定有所准备的。但是公子办法就一定奏效吗?” “双管齐下,甚至多管齐下不好吗?” “老师,你为了这一个可能,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如果你不做,我找别人去做。到时候这个功劳,可不是你的了。” “我做。” “一旦我入狱,李鹤一定会来找你的。到时候你听李鹤的就行,他一定知道具体怎么办?” “老师,为什么不与李参军商量?” “他未必同意,只有先斩后奏。” ********* “你说,你老师就知难就是舍利畏?”鲜于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的看着眼前行错。 行错跪在地面上,不敢直视鲜于弘,说道:“是。” 鲜于弘暗道:“果然。” 鲜于弘说道:“那你为什么要出卖你老师?” 行错说道:“因为想活。” “想活?” “不错,老师已经知道大人怀疑他了。他想办法逃走,却逃不掉。被大人拿下迟早的事情。”行错小心翼翼的说道:“只想换一个富贵。” “富贵?你想要什么富贵?” “什么都行。”行错心中想着打开城门的事情,却说不出口来,只能反复说道:“只要大人的赏的,什么都行。” “来人。”鲜于弘一声招呼,立即有人端出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金条,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 行错眼睛都直。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金子。一瞬间有一种冲动:“不如将老师真卖了吧。” 但是很快,他就想清楚了。 钱,固然好。 但是命,才是最重要的。 权力才是更重要的。 这个东西,在鞑子这边很难得到的。 还不等行错反应过来。鲜于弘就让人将行错带了下去。 鲜于弘对行错的话,并不是完全不相信。所以,他现在要将行错控制起来,他要见这位舍利畏。、 行错被带下待离开一个多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 行错在地牢之中,再次见到了鲜于弘,还有舍利畏。 行错几乎没有认出舍利畏。 舍利畏衣服几乎全部被扒开,挂在柱子上,被绳子绷得紧紧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肉是好的。鲜血淋漓,甚至飞溅得到处都是。 舍利畏的呼吸之声,非常剧烈,好像是风箱一样。 舍利畏看见行错之后,整个人几乎要从柱子上弹出来,怒喝道:“孽徒,你今后必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随着舍利畏的情绪激动,鲜血从他的身后之中迸射出来。 行错也吓了一跳,整个人向后一仰。 这都是本能反应。 鲜于弘细细看着两个人反应。 他其实并不是太信任行错的。 毕竟,有过一次前科了。鲜于弘自然格外注意。 不过,舍利畏的行为太真实了。而行错近乎本能反应,反而让他没有发现破绽。 鲜于弘说道:“行错,这就是与朝廷作对的下场。你出首是真的,从今天开始,之前对舍利畏所有赏赐都是你的。等退了贼兵,我定然在城外,建一座宝刹,到时候,你就是主持。” 行错说道:“多谢大人。”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八十章心经 第八十章心经 鲜于弘转过身来,对舍利畏说道:“舍利畏,不,罗殿国大王子,你如果改变主意,你之前的事情,我可以当做什么也知道,只要你助我破敌,之前答应给你的东西,都会给你的。”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舍利畏冷笑一声,盯着行错。说道:“我才不是此等贪生怕死的小人。我是在佛祖面前发过誓言,此生与鞑子不共戴天,有死而已,何必多言。” 行错看着舍利畏,顿时明白,舍利畏其实给他暗示。 他没有打算活着走出去。 但是行错的事情一定要办好。 “哼。”鲜于弘一声令下,立即有狱卒上前,各种家伙给舍利畏身上用,他们直接将舍利畏的两条腿拉开,用锤子,重重一锤下去。 舍利畏一条腿,扭曲得不成样子,鲜血迸射到柱子上,白花花的骨茬刺透衣服露在外面,看起来触目惊心。 “啊-------” 强烈的痛苦直冲舍利畏大脑。 一时间无数尘封已久的记忆从大脑之中浮现出来。 二十年前,他潜回罗殿城中。 只见自己父亲,叔父,罗殿龙家嫡系一脉的人头,全部挂在人头之上。 他只觉得鲜血一直从当年流在现在。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鲜于弘淡然说道:“这仅仅是一条腿。你还有一条腿,如果不说的话,下一条腿,也保不住了。” “你可要想好了。” 舍利畏痛得浑身抽搐,牙齿几乎要碎,血水与汗水将身上打湿了一遍又一遍。 这种非人的痛苦,让舍利畏精神都恍惚了。 时间感都错乱。 仅仅是一瞬间,舍利畏就好像感觉过了无数年,眼前的人也闪出重影,房子都在摇晃,眼前的一切都在不断的变幻大小。 真得好疼。 但有些更疼的东西,却刺激着他。 老师,父亲,叔父,阿妹,当年部下,兄弟,战友,无数人或肢体不全,或满身血污,乃至于每一个人的眼睛,就好利刃,从无穷远的过去,直接刺进现在舍利畏的心中。 “我儿,大王子,殿下,”无数称呼重合在一切,无数声音叠成一句话:“你为我们报仇了吗?” 最后只剩下刚刚看见老师的时候。 老师慈爱地说道:“我给你讲心经。可以去一切烦恼。” “一切烦恼。” 绑在柱子上鲜血淋漓的舍利畏满头大汗,整个人处于一种好像昏迷,又没有昏迷的状态之中。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舍利畏声音细若蚊蝇,鲜于弘听不清楚。 鲜于弘问道:“他说什么?” “心经。”行难下意思说道。 “心经,讲得是什么?”鲜于弘说道。 行难心思转了几个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还真不好解释。他说道:“说的是,他的意思是,身体是空,身上的痛苦是空,万法皆空。一切都是假相,都不存在。只是你以为存在而已。” “万法皆空。” 鲜于弘冷笑一声说道:“万法皆空?我看你空不空。” 鲜于弘一挥手,立即有人用锤将舍利畏另外一条腿个砸断。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声传来。 舍利畏昏迷过去了。 随即又被一盆凉水泼醒。 舍利畏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口中却喃喃不停:“-------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啊------” 一鞭子狠狠地打在他身上。 行难有些不忍心看了。 他其实知道,舍利畏一定会有这个下场的。 但真正面对的时候,才知道是何等的残酷。 更加不知道明白,舍利畏为什么要这么做?用自己的命换一座城,给别人铺路,到底值得不值得? 不理解归不理解,他内心之中却被深深的震撼了。 内心之中功名利禄,出人投地之心,忽然有一道细微的裂纹。 “行难,你似乎同情他?”鲜于弘对行难的疑心,并不会轻易消除的。 行难是有应变之能的,说道:“不,不,不,我只是被吓到了。” 行难这话,倒也不是假话。 一想到如果他落到鞑子手中,大抵是这个样子,行难是真怕了。 他宁可死,也不沦落成这个样子。 想死都难。 “哈哈哈------”鲜于弘,说道:“既然怕就不要在这里了。” 行难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大人,此人不是那么坦诚,或许有些隐瞒。”李道源说道。 “一小人而已,他要是没有一点小心思,我才觉得奇怪。” “属下要不要继续派人盯着他?” “不用,城中人手太少了。你想办法派好手,去查明忽都到底是怎么回事,想办法与昆明取得联系,这才是当务之急。至于他,派一个人盯着不要让他乱跑便是了。” “是。” ******** 行难回到自己住处。 心中暗暗着急。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夺门。甚至他不敢出门。因为他怀疑外面有人盯着他。 只是在自己的住处也不安全。 夜里,行难睡得很轻,却感到脖子上一凉:是兵刃。 “我给你留遗言的时间。”声音冷冷传来。 行难一听,就知道是李鹤。立即说道:“李参军,误会。误会。” 随即将舍利畏的想法与行为,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李鹤本来不相信,他反复询问,打乱顺序问,好一阵子,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这才信了三分。 也仅仅是三分而已。 毕竟,常年敌后活动,李鹤从来不信任任何一个人。这是他能活下来的秘诀。 只是他权衡利弊之后暗道:“如果这是鞑子的陷阱,不过抓住城中潜伏的十几个人而已,于大事没有什么用处,如果是真的。那么引大军入城。曲靖可下。公子割据云南,与鞑子再战天下的想法就能够完成。” 李鹤脸色不变,却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燃烧起来了。 他忽然能理解舍利畏了。 如此大事,他李鹤也会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性命压上去。 即便这一件事情,并不是没有可疑之处。但是他赌了。 “你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行难有些迷茫,“不过老师说,你一定会来找我的,到时候听你的。” “还算聪明。” “这样办。” 李鹤在这一件事情上,是老手。很快制定了计划。 “首先,要往总管府凑,一定要让总管府上下熟悉你的存在。” 总管府中。 行难满脸堆笑,站在门口。对每一个进出敌人都笑脸相迎。 李根源见情况不对,问道:“这里和尚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一直在这里?” “大人,这和尚不知道怎么的。每天都来这里。都成为了门房了。” 李根源对行难是有些讨厌的。 毫不犹豫的出卖自己老师的人,大部分正常人其实并不喜欢。 而且舍利畏的骨头太硬了,各种手段,各种整治梳理。舍利畏都咬紧牙关,什么都没有说。前日一个失手,差点死了。还是找来很多郎中,治了整整一夜,才算是救回来。 从此不敢用刑了。 要先养养。 舍利畏这样硬骨头,即便是李根源也是佩服的。 越是佩服,就越是鄙视行难这个人软骨头。 李根源冷笑一声,不准备多搭理行难。却不想行难见了李根源,好像狗皮膏药一般凑了过来,说道:“李大人。近日可好。” “好。”李根源讨厌行难,但也是给一个好脸,毕竟不管行难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为朝廷立功的。该给的待遇,还是要给的。“我今日有事,回见。” “不知道,大人有何事?” “我要上城巡视。” “不知道小僧是否有幸陪大人一起去?” “一起去?”李根源见行难舔着脸,一副上杆子凑过来的样子。知道他不答应,估计还有别的事情要麻烦他。心中暗道:“我身边随员不少,多一个不多,让他在身边,也算放心。” “好吧。” 行难大喜,“多谢大人开恩。” 李鹤的声音从他的心中响起:“第二,要让人知道,你是总管府的红人?” “总管府都不搭理我。我怎么才是总管府的红人?” “你没有听明白我说什么?我说,让别人认为,你今后就去总管府守着,不管鲜于弘,李道源,还是其他人出门,就都跟着,让外人看见。大部分人是没有消息知道总管府发生了什么,他们看你,能随意出入总管府,自然认为,你是总管府的红人了。” 行难看着李道源的背影,暗道:“第二步,已经完成了一半。” 鲜于弘因为撤退一战,消耗太大了。好几日都不怎么出门,都是李道源巡视城防,时间长了。行难似乎成为李道源随从固定一员。 行难自然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八十一章夺门 第八十一章夺门 每天上城,接触士卒。 虽然战事并不激烈,虞醒在等着回回炮。但是奢雄有心用低烈度战事,训练士卒。 虞醒也同意了。 于是每天近乎例行公事的进攻,只是战事终究是战事,即便不能登城,箭矢飞来飞去,每天都有一些战死的。 行难每天为这些士卒超度。 一来两去,双方也都熟悉了。云南佛教盛行,士卒本来就信佛的居多,对行难这个总管府的红人,自然也很恭敬。 “最后,就是假造总管府命令。”李鹤的声音冰冷之极。说道:“直接去取城门就行了。” “直接去?不用总管府的手令什么?还有联络城外吗?” “太麻烦了。计划越环节越多,就越容易暴露。你这么多天下来,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总管府的人,你的脸就是手令。至于联络城外,城墙上水泄不通,出城几乎不可能,即便能也不可能毫无踪迹。一旦,让鞑子发现,有人想与城外联络,他们最先想到的是什么?” “城门?” “对,城门。” “那凭借我们这几十个人,怎么可能守住城池?” “所以,我们要相信公子。相信公子发现情况,一定会立即来这救援我们。” 行难还记得李鹤当时的表情,对虞使君充满了绝对的信任。 “我信公子,就好像公子信我们一样。” 大宋来到了最后一年年头,祥兴二年。也就是元朝的至元十五年。 这一年,南方很多地方都在烽火之中度过。 自然也包括了曲靖。 不管怎么说都新年。 正月初一,内外停战。 这一日,城外大军并没有出动。 一直到了晚上。 行难带着二十几个人,穿着鞑子的军服来到曲靖东城门外。 “站住。你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夜里宵禁吗?任何人不得上街行走?更不得靠近城门。”一声厉喝道。 这也是为什么,舍利畏要自投罗网的原因。 鲜于弘这样的老将,是不会那么多空子钻的。 城中宵禁,一般人在夜晚是不可能出城。而舍利畏当时身处嫌疑之地,被严格监控,不要说夜里出来了,就是稍稍有一点大动作,也会严密监控了。 而今,监视行难的那个人,被李鹤无声无息地解决掉了。 甚至还利用这个人的腰牌上街。 此刻却是蒙混不过去了。 行难说道:“我是行难。” “行难法师?”领头的军官提着灯笼走过来,用灯笼一照,认出了行难,毕竟行难这几天,天天跟着大人物出入,对下面小卒也很客气,自然认识。 也就是做到了,李鹤说的。让外人觉得,他是总管府的红人。 “你怎么来了?” “我代表总管府来为城门,为将士们做法,新年祈福。” “这个时候?都半夜了。” “阿弥陀佛,没有办法,白天阳气太重,不好为死去将士祈福。只要半夜来了。” 领头的军官听了,也微微黯然,他已经不怀疑行难了。但是职责所在,还是问道:“法师,可拿了总管府的手令,或者令牌。” 行难说道:“李侍卫,你拿给他看看。” 李鹤毕恭毕敬地行礼说道:“是。”随即走到军官身边,说道:“请看------”出手如鹰啄,一下点在军官的喉结上。就一下,军官连发出声音都没有,就向前倒下去。 李鹤一手扶住身形不倒,一边大声说道:“这可是总管大人,亲自签署的手令,是要还回去的。不能弄坏了。我给你打灯笼。” “你细细看。” 一个随意地夺下灯笼的动作,转动了灯光的角度。 古代的夜晚没有现在的光污染,在没足够光照下,灯笼的灯光,就是唯一的照明了。 灯笼在李鹤手中,灯光避开了军官口鼻流血的脸。李鹤扶着军官靠近城门。 城门的士卒觉得不对,说道:“头,怎么了?” 这个时候距离已经足够近了。 李鹤放开死去的军官,将灯笼扔了过去。 灯笼落地的时候,一阵斧头短枪等投掷武器,砸向灯笼附近。 顿时一阵惨叫。 落地的灯笼被里面的烛火点燃,更亮了一些。 李鹤的行动迅疾无比,如同鬼魅。 身形在火光下竟然显示出重影来。 行难也恢复了自己龙大山的本色,从僧袍之下,抽出两把长刀。奋力厮杀。 不过片刻,守城的十几个人。就已经被杀掉了。 此刻已经惊动了。整个城池。 “什么人?” “城门出问题了?” 一时间周围传来慌乱的声音,已经被发现了。 城门之所以只有十几个人守着,并不是因为城门不重要。而是古代的城门其实并不大,影视剧那样的城门,都是都城级别的。曲靖城在这个时代,完全不能与中原大邑相比。 城门洞,最多两辆马车并行,五六米宽。 夜里放了十几个人守夜。已经足够了。 这里城头上有的是士卒,为了方便调动,旁边都是军营。 只需片刻,就足够很多人过来。 夺门只是一个开始。 守住城门才是最重要的。 李鹤对这一件事情,反复思量过,他将自己的命都压在这里,怎么没有想过,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时间差不多了。” 城中几个房间之中,都有一套同样的措施。 一根蜡烛上面缠着一根丝线。随着蜡烛慢慢燃烧,最后这根丝线被蜡烛点燃,瞬间断开。 丝线拉着的油灯。顿时跌落在地面上。 而地面上全部是稻草与火油都是易燃物。瞬息之间,有熊熊大火升腾起来。 这火光在黑暗的曲靖城中分外显眼,正好倒映在李鹤的眸子之中。 李鹤也知道,这种手段,其实起不到多少作用的。不过是为了制造混乱,让敌人分不清楚重点在什么地方。 “吱吱”大门打开了。 鲜于弘作为老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出击。所以曲靖的所有城门都没有堵死。这才如此容易打开。 随即李鹤在城门口堆起篝火,让数里之外都能看见城门大开了。 如此,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只有刀剑说话了。 他站在城门洞面对幽深的曲靖城,大声说道:“大宋敦州参军,李鹤在此。曲靖城破,尔等弃械投降,可保全性命,否则,天兵一到,尽为靡粉。” 回答他的,只有越发急促的脚步声。 ******** “大人,大人,”鲜于弘听声音好似从天边传来,身上好像有人在推自己,顿时大怒。睁开眼睛,皱着眉说道:“怎么了?” 鲜于弘上了年纪,本来就睡眠不好。眼前的局面,更是常常挂在他心头,让他难以入眠。 好容易才入睡,就最讨厌被人叫醒。 “城门破了。”李道源焦急无比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鲜于弘残存的睡意,好像被冰水一浇,一丝也无了。 “怎么回事?”鲜于弘目眦欲裂,说道:“我睡觉前,不是好好的吗?也没有听见外面大举攻打。” “下面刚刚报上来,是行难他带了人打开了东城门。” 鲜于弘心中一动,重重地拍在床头,说道:“好一个舍利畏,老夫大半辈子,也见过太多人了。对自己这么狠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如果现在鲜于弘还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就太浪得虚名了。 很多计谋,事后复盘,其实也很简单。 鲜于弘并不是完全信任行难,但是他相信行难已经没有威胁了。原因很简单,舍利畏被行难出卖是真的。他们之间的内讧一定是真的。经过这样的事情,纵然行难有什么想法,行难也未必能指挥动舍利畏麾下的人。 万万没有想到,这是一出苦肉计。 要死人的苦肉计。 李道源也后知后觉,想明白了这一点,说道:“大人,我这就去杀了舍利畏?” “杀他做什么?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快去夺回城门。传令全军备战。” 鲜于弘目光炯炯,看着天外的黑夜。以及黑夜之中跳动的火光,说道:“以我对虞醒的了解,他一旦出手,决计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晚上不好过去。” ******** 鲜于弘对这一点是判断错了。 因为虞醒并不比他早知道多少。 不过,这个时候虞醒还没有睡觉。 虞醒今天令例行练兵的攻城停下来。一方面是因为经过几天的锻炼。情况已经大有好转了。最少永宁军,像模像样了。不像之前,一点章法都没有,奢家的本部人马,与永宁军的差距,已经很小了。 再攻城,练兵的效果就不明显了。 底子在哪里放着,练兵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另外一方面,自然是过年。 但是最重要的原因是回回炮修建好了。 虞醒在七星山的时候,有意培养自己的技术团队。阿七就是这方面的负责人,这一次也随军到此,负责这一件事情。 大多是木工,速度很快。 已经建造了几十架。 现在欠缺的反而是弹药。 也就是石头。 如果全部用石头打磨,哪怕不打磨,找到足够规格的石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虞醒非常清楚,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八十二章城破 第八十二章城破 在曲靖城下的每一分钟,都可能要面对鞑子援兵。 但正因为如此,虞醒就越不能急。 因为大多数时候,急是没有用的。 虞醒必须攻下曲靖,也必须最快速度攻下曲靖。所以虞醒只给了自己一次机会。 只有一次机会。 一旦第一次进攻,攻不下来。后面就很容易打成烂仗。 所以第一次进攻,再怎么准备都不为过。 解放军四快一慢原则,其中一慢就是,总攻发起时机要慢,准备充分后再打,而一旦总攻开始,则要快。 所以,虞醒决定,一旦开战,就有最猛烈的攻击,要拼的一天之内,将军队全部打残的准备,就是尸山血海,也必须拿下曲靖城。 而回回炮作为主要压制武器,更是本着一天之内,全部用坏的准备,如此算来石弹远远不够。 于是,虞醒下令就地取材,烧制陶弹。 而今已经准备了上万枚。 而虞醒也准备了秘密武器,那就是黑火药。 但是数量太少。 黔西北,滇东北地区,是一块宝地,有金银铜铁铅,还有硝石。 只是开发程度太低了。 虞醒只准备了几百斤黑火药,也不知道关键的时候,能不能派上用场。 也正是完全准备好了。虞醒觉得在总攻之前,让将士们休息一日。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入夜时分,城中大火,一门洞开。 虞醒得到消息之后,几乎没有思考,立即下令:“杨承泽立即去看看怎么回事,王四端马上去夺门。擂鼓,全军准备出战。” 因为不用思考。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是最先进城的军队被伏击,全军覆没。 这个结果能接受吗? 能,他已经准备,打残所有军队,阵亡在五千之上的代价拿下曲靖城了。 一个指挥五百人而已。 而且即便是里面有伏击,只要拿下城门,对攻城也有极大的好处,比如那几百斤火药,足够炸开城门了。 总之,最坏的结果都能承受。何不拼一把最好的结果。 之所派王四端,就是因为王四端虽然而今指挥数千人,但是实际上,指挥三五百人,才是王四端的舒适区,这方面,全军无出其右。 ******* 似乎曲靖城门设计的时候,有排水的功能。 鲜血在沟槽之中,缓缓的流动,流出城门,排入护城河之中。 李鹤长枪在手,红缨都已经被粘住了,都是血。 李鹤手臂上的旧伤,突突地疼。 当年就是这手臂上的伤,让他用长兵不方便,才改用长剑的。 李鹤并不是剑法好,其实就冷兵器来说,十八般兵器,都有一定之规,对于高手来说,一通而百通,对李鹤来说,百无禁忌。只是在很多时候佩戴长剑,不打眼。但是带着长刀就不好了。 而今重新用回长枪。 李鹤有一种回到当年重伤之前的感觉。 只是啊,时间一长,手臂上就抽搐得疼。 他其实不在乎疼。 他站在这里,自己的性命都不顾惜了,还在乎疼不疼了。 只是他不在乎,但是身体在乎,这种疼会影响到他的发挥的。不能让他发挥出百分百的力量。 “今日,恐怕要死在这里了。”李鹤刚刚打退敌人一次进攻,让敌人留下几十具尸体,说道:“退后几步,在门前打。” 行难此刻,浑身是血,脑袋在黑暗之中反射着闪光,呼吸之中,带着喘息,说道:“为什么?” “因为,城门是向外开的。到时候,这些尸体就会挡住城门,要想关城门,只有先将城门前的尸体拖出来,这会浪费他们的时间。” 行难呼吸一顿,说道:“也包括我们的尸首吗?” “对啊。”李鹤语气轻快。 好像当初在重庆城中,与自己那群伙计,吹牛打屁。 如果说人死了,可以见到自己最熟悉,最眷恋的所有人,那么,死又何必不是家。 何不能视死如归? 吾心安处,是吾乡。 李鹤此刻,就非常心安。他此刻完全放下什么家国天下。因为他已经尽力了,剩下是别的事情,他只想好好打上今日最后一场。 毕竟一剑能当百万军的机会太难得了。 “等见了老帅,问问他,他当年在钓鱼城,打死蒙古大汗,也没有我今日快意吧。”李鹤心中暗道。 “疯子,疯子。”行难破口大骂,他想起了被硬生生锤断双腿的舍利畏,再看眼前的李鹤,不由骂道:“老子也疯了,陪你们做这样的事情。” 李鹤笑道:“后悔了。” “他妈的,谁不后悔了。后悔有用吗?”行难说道:“舍利畏不是个好东西,你也不是个好东西,虞醒如果不给我儿子一个好前程,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杀------” 战斗空隙是非常短促的。敌人又杀上来了。 鲜于弘,就在城门口不远处。 他看着一波波的士卒杀上去,又狼狈的退下来。 “报,城外动了。” 鲜于弘闭上眼睛,细细听着,他听见除却眼前的喊杀声之外,数里之外隐隐约约的鼓声。 “果然动了。没有时间了。” 鲜于弘已经让蒙古勇士下马步战了。 问题是,就步战来说,大宋精锐完全不憷,当年金朝忠孝军在正面战场上,都能屡挫蒙古。最怕从来是蒙古千里迂回,骑兵超高的机动能力。蒙古骑兵下马步战,也是相当有战斗力的。 但也是相当有战斗力而已。 鲜于弘说道:“所有人换大盾,并成一排,将人给推出去,先关上城门再说。” “是。” 随即七八人手持大盾,站成一排,并肩向前。好像一面盾墙推了过去。 李鹤顿时没有办法。 他倒是抓住机会,长枪刁钻如毒蛇吐信,绕过盾牌,杀了两人。但很快就有人补上缺位了。吸取教训,盾阵之间,更不留丝毫空隙。 好像一面墙,硬压了过来。 李鹤等人想不后退,只能硬拼力气了。 一番乱战之后,李鹤这边也就剩下三五人了。 厮杀都快杀不动了,哪里还有力气。 行难见状,就势倒地装死,等人过去,整个人长刀挥舞,专攻下半身,一时间杀得盾阵大乱。 但是行难很快就后悔了:“老子脑子被驴踢了。” 他老是这个毛病,行动比脑子快。 双方厮杀如此激烈,他打上头了。 他这个办法倒是好办法,一下子打乱了盾阵,将敌人杀了回去,但是他也被无数敌人包围在一起,一时间长枪丛来。身上不知道被捅了多少个透明窟窿。 瞬间死得不能再死了。 行难死后,李鹤更加难以支持。 在盾阵的驱赶之下,只能步步后退,直到退出了城门。 李鹤都听见身后的马蹄声了。 却见鞑子正在关城门。 不得不承认,李鹤当初做法是有先见之明的。 此刻,整个城门洞死了最少一百多人,尸体层层叠叠,城门被压在两侧,动不了了。 而这一瞬间的迟疑。给了杨承泽机会。 杨承泽远远地看见前面的盾阵。 他摸着麾下坐骑的脖子,藏身在后面,暗道:“马儿,对不住了。”随即重重一鞭,大喝道:“驾。” 他连人带马,整个人撞进了盾阵。 人仰马翻。 马儿虽然没有死,但已经离死不远了。马腿骨折之后,一般都是活不了的。而这一撞,马儿四条腿全部骨折。 杨承泽受伤也不轻。 他即便是有心理准备,但是战场上,并不是杂技场。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更不要说往敌人身上撞。他在地面上打了个滚,即便有甲胄,也瞬间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不过,这不重要。 杨承泽大喊一声“杀。” 李鹤大喜,奋起最后的力气厮杀起来。 随即杨承泽麾下一个个到达。这纷纷下马步战。 就堵在个小小的城门洞处。 正因为战场狭小,厮杀惨烈之极。 血流成河,在这里已经并不是一个形容词了。城门两侧用来排水的凹槽,水流声渐渐响亮了起来。 只是流得不是水。是血。 鲜于弘见状,他已经放弃关上城门的想法。 一方面是城外援军到了。另外一方面,就是城门洞中的情况。 层层叠叠的尸体,将城门洞垫高了三尺有余。很多尸体在彼此践踏之下,就形成了类似肉泥的东西。要想关城门,必须先做清理。在现在这个情况,是不可能做到的。 “塞门刀车啊?”鲜于弘问道。 塞门刀车是一辆最前面倒插满钢刀的大车,用来堵城门。 李道源说道:“没有在这个城门,要等一会儿,才能送过来。” 鲜于弘深吸一气,强忍着骂人的冲动,他有一种预感,很可能用不上了。 其实也不怪他。 其实就鲜于弘的经验,正常攻防战,谁打城门啊? 为什么? 因为城门上可以做的手脚太多了,瓮城,千斤闸,塞门刀车,等等,无数守城器械都是为了城门所设的。 而虞醒也觉得,鲜于弘这种老将,不会不知道这些非常常规的办法。 如此还不如攻下一段城墙,然后从侧翼攻下城门,要比直接攻城门要容易的多,最少没有那么多陷阱。 虞醒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鲜于弘自然也是这么判断的。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八十三章生命的价值 第八十三章生命的价值 既然虞醒的进攻重点,不在这上面,这方面其实可以放一放的。将资源用在其他方面。 “虞醒之智,鬼神莫测,我千算万算,还中了他的计。此人不死,朝廷多事啊。” 鲜于弘忍不住想到。 虞醒如果知道鲜于弘的想法,或许会有一些不好意思。 今日之事,并不是他的手笔。 受之有愧。 危机之时。 王四端到了。 王四端见状,一点也不客气,将面甲放下,带着自己的亲卫,拎着自己的大斧头,冲在最前面。 前文说过,王四端当初所在部队,其实就是重甲大斧,来应对重骑兵冲击的。 而今,甲胄不缺。王四端其实也想重建一支这样的军队。奈何不缺兵甲,缺人。 不会以为随便一个人,就能披着重甲,拎着斧头与重骑兵对砍吧。 王四端在虞醒的支持之下,也仅仅选了几十个人,作为亲卫。 在虞醒看来,这就如杨承泽的骑兵一样,不要看人少,是为未来准备的种子,现在并没有让他们派上什么用场。 毕竟人太少了,几十个人在大战之中,其实也没有什么用处。 但是在这城门洞中,几十个重甲大斧的步卒,已经能决定一切了。 即便是对方手持大盾,王四端也不过是多劈几斧头而已。 堪称所击者破,所攻者死。硬生生杀出一条真正意义的血路。 曲靖城,此刻真破了。 ******** 血腥味与大火惨烈的味道弥漫在清晨的空气之中。 这大概就是战火的味道。 此刻,虞醒才来到了曲靖城门前。 当王四端控制住了城门的时候,虞醒大军已经集结好了,通过城门这个运兵通道,直接进入曲靖城中。 鲜于弘也表现出了他的坚韧。 他并没有因为城门攻破而放弃抵抗。 努力想要夺回城门。 双方在曲靖城中拼死厮杀了一夜。 只是,鲜于弘与身边的蒙古骑兵是如此之坚韧,其他人可没有这样的决心了。 当城破之后,很多人都已经动摇了。 在虞醒下令放开其他城门,不封锁出路之后,在后半夜有大量士卒逃亡。 虞醒很清楚,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夺取曲靖城。 有曲靖城,才有曲靖城周围的县城。有了这些,才有足够的人口。更何况,虞醒底子单薄,承受不了太大的伤亡,纵然知道,这些人未来很有可能是他的敌人,此刻也要先放放了。 这果然是有作用的。 曲靖城中,鲜于弘大势已去。 只是此刻,虞醒依然被眼前的情况所震惊。 城门处已经打扫干净了。 要容纳马车进出。 但地面上血迹与血腥味,是很清洗干净的。虞醒很清楚的看到,城门上有一道浅浅的深色痕迹。 应该是之前尸体堆积的地方。 而地面上的青石缝隙似乎并没有清理干净,还有一些细碎的肉块。 虞醒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这是什么肉。 出了城门,街道两边都堆满了尸体。 这里也是争夺最激烈的地方。王四端就在这里,与蒙古兵鏖战两个时辰,整整打光了一个指挥。在相持不下的关键时刻,虞想派出张舜卿,从城外登城,越过城墙,夹击此处。才让鞑子总崩溃的。 城门洞因为地方狭小,又是交通要道,这才不留一具尸体。 而这个街道虽然不宽敞,但是也算有一些空地方的,自己人的尸体自然要放在城外,准备安葬。但是鞑子的尸体,就没有那么讲究了,战时也没有那么多空,直接堆到路边。 甚至连甲胄都来不及扒下来。 这也从侧面,虞醒军中,不缺甲胄。 只是城中自然是家家闭户,户户关门。无数人藏在家中,只敢透过门缝向外看。 虞醒立即下令,任何人不得擅闯民居,违令者斩。 他倒不是担心,宁远军这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军纪严格,但是刚刚编组出了的永宁军可就差太多了。估计,非拉几个人喂了军法,他们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虞醒看见李鹤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手中握住一柄长枪,身边围着几个军医。立即翻身下马,来到李鹤身边:“李叔,伤势如何?” “使君。”军医说道:“李参军的手臂,本来就有旧伤,伤及了经脉,不能多用力,他一场鏖战下来,整个手臂经脉都出现了问题,以至于出现现在的情况,抓住枪杆的手放不开。” 李鹤咬着牙,从牙缝之中出气:“没事,公子没事。小毛病了。” 虞醒看着李鹤的手,肌肉隆起,手捏着枪杆,几乎要将指头压进枪杆之中一样,一看就很不正常。 虞醒问军医,说道:“有什么办法吗?” “我用针灸,热敷,先让参军放松下来,才能慢慢地将手松开。不过------”军医叹息一声:“我能力有限,李参军这一只手,今后恐怕要废了。” “没事。”李鹤说道:“刚刚打的时候,他没有给我弄这么一出,已经够给面子了。” “能活着就是赚的。” 其实刚刚战斗的时候,李鹤就疼得厉害,那个时候,他根本没有在乎,觉得习惯疼了,也就没有事情了。却不想刚刚停下来的时候,还不觉得的。时间一长,只觉得手臂上的筋好像拧成了麻花。根本无法动。 只要稍稍一动,就能感觉一股疼感,好像一条线拽着两边的肉,编成麻花,直接连到肩膀上。 酸麻涨痛,难以言喻。 李鹤此刻实在有些忍不了了。 李鹤随即主动说起舍利畏的想法,与夺门的前后事宜。 虞醒问道:“龙大山?” 李鹤沉默了一会儿:“打扫战场的时候,发现了龙大山的双刀,到底哪一具尸体是龙大山实在说不清楚了。” 李鹤说的其实有些美化了。 毕竟双方在城门洞中反复厮杀。每一个死在城门洞的尸体,都来不及收拾,就会有无数只脚踩上去,下场只会变成肉泥。连完整的尸体都不会有。 虞醒对龙大山的下场,也只是叹息一声。他对龙大山的印象不深,随即问道:“舍利畏大师?” “凶多吉少。”李鹤语气低沉,他不觉得舍利畏此刻还活着。 虞醒有些自责,说道:“都怪我,我不该让大师来曲靖的。其实------”虞醒话到最边,却不想说。 他说什么? 其实我已经准备好总攻。你们不用这样做,明后三天之内,大概率也能破城。 这样说,对李鹤等人太残忍了。 李鹤却似乎猜到了虞醒想要说的话,说道;“公子。你一直叫我李叔,我不敢以长辈自居。但是担你一声‘叔’,我就说几句,” “公子到底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有些事情从来没有见过。” “打起仗了,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不仅仅是敌人的命,也是我们自己的命,死人再正常不过了,” “这么多年,我身边的人,死得太多了。活下来的人,反而是少数。” “很多人其实并不怕死,他们怕死的没有价值。死得不值。” “今日这一件事情,我知道公子一定有你自己的主意的。有办法的。” “但是公子确定,你的办法就一定成?” “公子,不要觉得,打鞑子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天下几个人与鞑子没有仇啊?公子是给了他们一个报仇机会,也给了我一个报仇的机会。” “只要能拿下曲靖城,死了也值。” “不仅仅我这样想,舍利畏也这样想。” “公子不要觉得大家都是为了你死的。他们只是为了自己死的。” “公子,如果真觉得惭愧,将来做事的时候,就想想我们,想想那些已经不能说话的兄弟们。” “不要让他们觉得死得不值。” “就行了。”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八十四章赵大眼 第八十四章赵大眼 虞醒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他与这个时代的不一样。 刚刚苏醒的过来的时候,虞醒就失去了自己最想要的母爱,当时的他,要与鞑子作对,要报仇。纯粹是为了自己。一路过来,与张云卿在一起后,他心中的冰雪也慢慢的融化了。 心中的悲怆,也慢慢地淡去。 他依旧要与鞑子作战,那已经不仅仅为了报仇了。 因为这一件事情,是凝聚人心的旗帜,是他现实的最好选择。他就是投降鞑子,鞑子能给他自己想要的吗? 最多是四等人而已,本质上是孛儿只斤家族的奴隶。 虞醒膝盖硬,跪不下去。 只是此刻,虞醒忽然发现,他好像没有真正认识是鞑子?没有认识到他眼前李鹤,没有认识为了胜利一线生机,将自己填进去的舍利畏。 没有认识很多很多麾下的将士。 虞醒将自己放在李鹤的位置上,想当时自己是舍利畏,自己是李鹤,到底会在怎么做吗?会想他们这样做吗? “不会。” 虞醒内心之中回答自己。 因为虞醒觉得,自己有更好的办法,决计不会用成功率如此之低的办法,不要看这一件事情做成了。但实际上,里面只要有一点点纰漏,所有人都要死。 李鹤能活下来,纯粹是命大,即便如此,他这一只手,今后恐怕什么也做不了了。 “使君,前面进攻受阻,鞑子躲进了总管府之中,负隅顽抗,下面攻了几次,都攻不进去。”忽然有人来报。 虞醒看向李鹤,李鹤说道:“快去吧。” 虞醒也知道耽搁不得。 径直过去了。 以现在的标准来看,曲靖城其实并不大。 总管府处于曲靖城的核心位置,在布局上,也是继承了当初唐代的布局,与中原朝廷的官府相差不大。前面是官府正堂,后面是官员居住的院落。 外面更有高墙,此刻成为鞑子最后依仗的工事了。 总管府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了。 王四端见了虞醒过来,立即请罪道:“属下,进攻不利,请公子降罪。” 虞醒连忙搀扶起来,说道:“今日李叔首功,四哥次功,何过之有?网开三面,既往不咎。而敌人依旧龟缩此地。不肯离开,可见是鞑子死忠,冥顽不灵之辈。” “负隅顽抗,困兽犹斗。” “一时难下,也很正常。” “再攻便是了。他们还能跑了不成。” 今日之战,王四端算是发挥出了他的全部实力。 曲靖城中,大军是摆不开的,最宽畅的地方,也不过能容纳几十个人列阵而已。 王四端对这种程度的战斗指挥更是得心应手。更带着亲卫冲杀在前,屡破敌阵。 功劳仅在李鹤之下。 随即虞醒才问王四端详细战况。 王四端已经冲了三次,其中还有一次放火。鞑子都有应对办法。其他两次,是被硬生生的给推出来了。 正如虞醒所言。 此刻士气是有了变化的。 对虞醒这边来说,曲靖已下,大局以定,鞑子这一点兵,死定了。不可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谁也不想拼命了。 之前不拼命就要死。而今一个不小心,就死在胜利前夜了。 总管府里的鞑子却不一样。 他们是有机会逃走而没有逃走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是因为鲜于弘的人格魅力,让他们决心死战。还是错过逃跑的最佳机会。但是他们对自己的下场,已经有了觉悟了。 那就是必死。 为什么不投降? 杀成这个样子,投降就有好下场吗? 而且更多人都不是本地人,是北方人,他们家小都在北方,投降了。家中将是一个什么下场? 既然死定了,自然也一个个豁得出去了。 敢拼命,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成了哀兵之势。 这种情况下,王四端屡攻不克,也就是很自然了。 一度想要放火烧了,也就可以理解了。 虞想目光扫过全场,发现浑身是血的铁头。 跟随虞醒的老人了, 虞醒立即问道:“怎么了?” 赵大眼大笑道:“公子,他被里面射了一箭,射到嘴里,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死了。结果,满地找牙,一颗牙都没有了。哈哈哈------” 铁头大怒,想要骂。但是蒙古人箭矢的威力是非常大的。铁头虽然最后咬住了。但带来不仅仅是满口牙都碎了。这个结果。而是,满口都是血,说话都说不清楚。 面对赵大眼的嘲笑,铁头说不清楚,恨不得操家伙上。 虞醒见状了,连忙拉开,说道:“好了,先杀鞑子。” “公子,我请战。”赵大眼说道。 虞醒看了一眼,王四端。 对于这样的事情,他还是尊重前线指挥官的。 王四端说道:“赵大眼部下,也是最完整的一个指挥了。” 虞醒说道:“好。那就你了。小心点。” 赵大眼拍着胸脯,刀柄与甲胄相撞,咚咚作响,说道:“公子放心,我将鲜于弘的人头给你拿来。” ******* 鲜于弘此刻正在重新披甲。 鲜于弘一直身穿甲胄,但是更多是样子而已。 他与虞醒一样,之前从来不亲自上阵。 但是此刻不行了。 一夜奋战,鲜于弘知道他已经到了最后时刻。 他是决计不会投降的。他作为忽必烈旧部,辽东人。他一切都在辽东,死了,也必然有抚恤。甚至对他的家人来说,战死,要比战败好。 人死了,很多事情都不会太计较了。 否则,他不死在这里,丢了曲靖城,去昆明,恐怕要死于军法。 那样一来,对朝廷,对他是身后名,对辽东的鲜于家,都不会太体面的。 这就是鲜于弘能跑,但是决定战斗到最后的原因。 鲜于弘与虞醒有一点不一样,虞醒其实没有经历真正的残酷的厮杀。即便上阵,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将他簇拥在中间。用不着虞醒亲自动手。但是鲜于弘却不是。 他真正从一个百户,一步步杀到而今的。作战经验十分丰富。 只是他上一次亲自上阵,似乎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他很明白,要亲自上阵,甲胄的绑法是不一样的。 他重新绑好甲胄,手持长枪。 刚刚整理好,就听见外面的喊杀之声。 鲜于弘冷笑一声,说道;“想杀我鲜于弘,不填几条怎么行?” 随即大步走了出去。 此刻,赵大眼带着麾下已经冲进了总管府的大院。 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周围都是扶手游廊,大红柱子。中间还有花鸟大缸,很是风雅。 但此刻,却只有甲胄铿锵,杀声震天。 只是赵大眼又犯了自己常犯的错误,那就是冲得太前了。鲜于弘何等老辣,别人抓不住,他会抓不住这个问题? 一阵箭雨下去,赵大眼的亲卫舍命扑在赵大眼身上,才算是救下赵大眼。即便如此赵大眼身上,已经插了十几根箭羽。 赵大眼被后面的士卒抢了回去。靠着柱子边。 赵大眼感受到什么叫做真正的透心凉,冷意从他的身体内部开始扩散。鲜血从他的脚后跟一点点地渗透到地面上,因为地面上都是血,所以不显眼。 “我要死了。”赵大眼已经有预感,他此刻才想起了虞醒对他说的话:“赵大眼,说你的。你现在是指挥使,下面管着五百人。不再是一个大头兵了。打仗的时候,不能将你的部下丢下来,自己冲到最前面。”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赵大眼此刻才感觉到,自己之前做的事情,有多莽撞。但是此刻一切都迟了。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八十五章西南震动 第八十五章西南震动 他拼着最后的力气,将麾下几个军官叫到身边,说道;“老子不小心被鞑子射成刺猬了。她奶奶的。别笑。不准笑,也不准告诉铁头,让他笑话我。” 其实没有人笑,但是赵大眼这么一说,下面的人顿时笑了起来。 也放松了不少。 觉得赵大眼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很显然伤得不重。 赵大眼作为主将,是他们的主心骨,赵大眼受伤没有什么的。战场上这都是家常便饭。只要没有生命危险。 “你们要替老子那么一份打下来,我答应公子,一定要将鲜于弘的人头送给他。”赵大眼说道:“公子说过,记不住兵法,只需记住一条,遇事不决则侧击。鞑子都堆在前面,留一队在这里与鞑子对攻,分出两队来,从两侧给我砸墙进去。听明白了。” “明白。” “去吧。老子在这里看着。”赵大眼嘴巴颤抖,浑身发冷,努力装成中气十足的样子,大声说道。 “是。” 左右散去,只剩下几个人守着赵大眼。 赵大眼坐在台阶上,用刀支撑着身体,努力告诉自己:“我是一个指挥的主心骨,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死了。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死了------” 就这样赵大眼,维持着拄刀正坐的姿势。瞳孔之中,最后一道光。 散了。 ******* 战斗终于结束了。 鲜于弘的人头被送到了虞醒面前。 听说为了杀鲜于弘,战死了数名将士,才砍下这位老将的头颅,这还是鲜于弘年纪大了,体力不支,否则想杀鲜于弘,恐怕更加困难了。 虞醒心中暗道:“区区一无名之鲜于弘都如此难啃,蒙古名将何其多啊。” “不过,我麾下将才也不少。” 虞醒笑道;“赵大眼啊,他怎么不来见我,他下的那个砸墙进攻的命令,相当不错,就是我来也不过如此了。真是难得,他也懂得动脑筋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使君,赵指挥已经不在了。” 虞醒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以为赵大眼开窍了。有了进步,将来可以委以重任了。 只是没有想到,开窍是真的,进步也是真的。 有很多事情,都是吃了亏才懂,但是上天不会给第二次机会了。 虞醒去看了赵大眼。 赵大眼的身体已经僵直了。只能维持坐姿,不能放平了。 不仅仅是因为尸僵,而是他在死亡那一瞬间,还在努力收缩肌肉,维持现状的姿态。 虞醒伸手去合上赵大眼的眼睛,但是无论如何也合不上。 “你就不能开窍得早一点吗?”虞醒眼中微红,无数画面在他大脑之中闪过,无数话想说,但是到了嘴边,也只能有这一句话。 “就这样葬了吧。” 虞醒转身走了。曲靖城下,有很多事情要他处理,他没有伤心的时间。 无数复杂的感情在虞醒心头交织。 让虞醒久久难以恢复平静。 之前打仗并非不死人。 但是死人,有时候仅仅是一个数字。有时候,却是刻骨铭心。 虞醒可以冷静地看待很多将士的死亡,他的爱兵,用兵,只停留在一个士卒身上,爱之深,就是用的。爱是真的,用也是真的。但是赵大眼,是跟随他最久的老人之一。 虞醒与他接触的时间很长,甚至他自己都不记得,多少次很铁不成钢。多少次训斥他。好好学兵法,不要搞得像一个莽夫。 他实在不能将赵大眼当成一个抽象士卒,抽象的将领。而是一个具体的人,故人。 这是一种,不同于丧母痛苦。 从此他内心之也生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如此拼命? 是的。虞醒任何军事计划,都会考虑伤亡。因为他觉得不能轻易的将人性命投入死地。一方面是对人生命的尊重,也是对人性的不信任。 觉得生命至上,让人完成必死的任务,一定会遭到反噬的。 只是,舍利畏,李鹤,龙大山。赵大眼,一个个都不将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到底什么地方搞错了? 当然了,李鹤在很多地方上位龙大山美言了几句,毕竟人都死了,不能说几句好话。 如果龙大山在天有灵,对于虞醒将他与其他三人并列在一起,一定是有话说的。 当然了,加了抚恤,一定没话。 要怎么样都行。 很快,下面来报在地牢之中发现了舍利畏。 舍利畏已经在弥留之际了。 虞醒只来得及看上一眼,叹息一声。就去忙别的事情去了。 曲靖作为滇东重镇,不仅仅是曲靖城。还有曲靖附近的府县,罗山,交水,等数个县,再加上与昆明之间的几个县。还有曲靖南边的土司势力在。 都需要虞醒去处理,该召降纳叛的,召降纳叛,该赶尽杀绝的,赶尽杀绝。 更要整理军队。 因为一路上历经数战,但是最惨烈的依旧是曲靖巷战。军中折损严重,不好好修整一下,是不能有再战之力了。 这都是事情。 而曲靖沦陷的消息也随着残兵败将,扩散开来。就好像一颗惊雷在震动西南。 ******* 永昌府是云南最西的重镇。 从永昌往东南了,就是麓川。而麓川就是后世之瑞丽。云南之门户。 去年一战,大理总管段实为主将,就是在永昌之西,大破缅甸,追杀数十里,伏尸数万。威振天南。 此刻这里聚集了云南所有机动军队。计有元朝经制之军,三万四千人。其中骑兵数千。至于就地征召了土兵,有几十部,多则数千,少则数百,也有数万之众。 有一种战时繁华。 而缅甸使臣也在城中。 自从去年大败缅王灰溜溜地逃了回去。 缅甸王室伤筋动骨,虽然此时的缅甸乃是蒲甘王朝,不仅仅占据缅甸大部,还将后世印度东北一些区域纳入统治,俨然大国。即便败了一次还是有些底气的。 缅甸王室不甘心失败,也不愿意再战。于是就派使臣来谈判了。 而元朝这边,也没有现在就打的意思。 这也是忽必烈的意思。 忽必烈的野心是无限的。但是打南宋耗费了太多国力,而今腾不出手来。要缓一缓。 双方看似一拍即合,但其实相持不下。 缅甸这一次大败,损失最惨重的就是缅王直属的力量,缅甸边境还有很多军队,但这些人都是各山头的。这些名义上缅甸国的人马,会不会为缅王战斗到底,还是未知之数。 所以要停战,必须停战。 但是缅甸却不愿意向大元朝低头称臣。 如果为了朝贡贸易,低个头称臣,对很多国家不算什么,反正国内的人是不会知道的。但是元朝要的称臣可不一样。是要缅甸王室上书称臣,派出质子,就好像大理段氏,高丽王氏一样。甚至派驻官员直接插手缅甸事务。 缅甸也算古国。传承千年。岂能轻易为人臣属。 缅甸上上下下自然不肯。 最主要的是缅甸王室不肯。 下面的人或许不在乎谁当老大,但是缅甸王室却不一样了。 而云南一方,更是有自己的心思。 忽必烈固然雄主,但是元朝一直对外战争,内部也分歧。要求缅甸称臣,是各方面妥协的要求,缅甸称臣,忽必烈开疆扩土的野心得到了满足。也就不一定要打了。 但是对很多蒙古将领来说,没有战争,哪里来战功,没有战功,哪里来财富,没有战功,哪里来官职。 他们就差打一旗帜高声呐喊:“诸位我喜欢战争。”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八十六章云南行省平章政事 第八十六章云南行省平章政事 而赛典赤作为色目人,他背后也是蒙古亲贵,他的态度也很有倾向性。他其实不希望缅甸称臣的。 但问题就诡谲在这里了。 缅甸不想称臣,赛典赤不想让缅甸称臣。 双方现在都没有打的欲望,要和平。 而朝廷的命令,缅甸不称臣就不能谈? 所以就僵持了好些日子了。 这一日,赛典赤正在与缅甸使臣王子古里饮酒。 忽然外面有在门口来回徘徊。 赛典赤一看,是自己的儿子。 赛典赤作为回回圣裔家族之后,他当初投奔蒙古西征大军的时候,也是自带曲部的。而今上了年纪,不亲自领兵,自然将自己家的曲部传给了儿子是纳速剌丁。 他在这一次破缅战争之中与段实携手,也有上佳的表现。 赛典赤不由皱眉:“他怎么了,不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来打扰吗?” 他与缅甸使臣谈判的关键时候,什么事情也比不上眼前的事情更重要。 不管什么事情,等一会儿再来报不迟。 非要这个时候进来,太不长眼色了。 但是事已如此,赛典赤只能对缅甸王子古里,说道:“见谅,有一点小事情。” 古里身上带着很多金银首饰,微微起身行礼,浑身上下叮当作响,说道:“大人请便。” 赛典赤这才起身告辞。 古里对身边人用缅甸话说道:“派出一个去打听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立即有一个侍从答应一声,出去了。 “或许是机会。” 古里心中暗道。 古里也知道,而今缅甸在谈判之中处于下风,无他,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休想得到。 眼前这突发情况,或许是个机会。 破局的机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很好奇。 ******* “什么?”赛典赤皱眉,怒形于色,对儿子说道:“你说,曲靖陷落,鲜于弘战死了。” “是。”纳速刺丁,说道:“儿子也觉得很奇怪,鲜于弘是跟随陛下的老将,二十年来转任云南各地,不是无能之辈,当初打缅甸的时候,留他镇守曲靖,就是看重他成熟稳重。即便有事,也能控制住局面。这才几个月?就这样了?” 赛典赤平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明显地露出怒气,已经是怒极了。 其实赛典赤一个多月前就已经知道了虞醒的事情,还是鲜于弘报上来的。 赛典赤其实并不以为意。 那个时候,虞醒才到了普定。 但是实际上,虞醒破普定,转普安,进军曲靖。破曲靖城。前后不过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在赛典赤感觉,时间太短了。 一个多月放手让下面做,又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大元朝其他经验不丰富,但是镇压叛乱的经验,那可是相当丰富的。 可以说,大元朝这么多年,下面的乱子几乎没有消停过。 几天之后,就传来消息。鲜于弘已经平定叛乱了。 赛典赤也不奇怪。 退一万步说,鲜于弘轻敌大意,马前失蹄。一路败退到了曲靖城下。 在他的预计之内,曲靖坚城,不多说吧,守了三个月,完全没有问题。 三个月时间,足够他与缅甸谈好,大军撤回来,到时候,什么虞醒,掐扁捏圆,岂不是随他心意。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边谈判到了关键时刻。 曲靖失陷了。 在他心中,鲜于弘不是一个蠢货,怎么办了如此之蠢事。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我要你回答我,为什么曲靖陷落?鲜于弘战死了?”赛典赤问道。 纳速刺丁低头说不出话来。 很多事情,他也不清楚。 “那虞醒是一个什么人?你总知道吧。” “只打听到是南蛮虞允文的后人。其他孩儿就不知清楚,好像是从石头中蹦出来了。请父亲恕罪。” “算了。”赛典赤无心纠结此事。 “想来也是中原衣冠。如果不是南朝人物,何以能做得如此大事。如果早生十几年,必一孟珙。可惜了。” “父亲,该如何应对?” “你现在,立即回昆明去。坐镇昆明,不许虞醒西进,一切等这里事情完了再说。” 诚然,元朝大败缅甸,将缅甸杀了数万之众,但是缅甸边境上依然有相当数量的军队,更重要的是这些军队,仗着山高林密,实在难以交战。 如果现在大军一撤,这些缅甸军出来。局面就不好。 前功尽弃。 不管再着急,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去办。 纳速刺丁说道:“是。只是这里?” “这里有段总管在,区区缅甸算得了什么?” 纳速刺丁知道,父亲其实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元朝之所以能速定大理,是因为大理段氏。大理后期,大理段氏其实是傀儡,大权在相国高氏手中。段氏见状投降了鞑子,为鞑子的引路人。忽必烈对段家的报酬也很高。 大理路总管,是段家世袭罔顾的官职。 以至于而今云南,段家也是当地土著势力的代表,而赛典赤是色目人,从西方而来,是忽必烈身边的重臣。派到这里,苗根正红的中央派系。 他们两边能没有矛盾吗? 纳速刺丁想说的其实是这个。 赛典赤自然是明白自己儿子要说。但是他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与段实之间的矛盾归矛盾。段家对大元朝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一方面是大元朝的强大,另外就是而今段氏,可比当大理国王都强大。 这种情况下,段氏即便是造反,也不过担一个虚名而已。那又何必? 只要大理段氏是忠于朝廷的,赛典赤就有办法去拿捏段实,身边有没有军队是无关紧要的。 纳速刺丁说道:“孩儿明白。” 赛典赤说道:“管好你下面的人,不要将消息透出去?” 纳速刺丁说道:“放心,不会让缅甸知道的。” 赛典赤说道:“缅甸尔撮小国,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能有什么变化?主要不让大都知道。” “大都?”纳速刺丁有些疑惑? 赛典赤叹息一声:“你还是太年轻,朝中色目人与汉人斗得厉害,我远在西南边陲,纵然朝廷有人支持,也多有不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虞醒汉人,能在夷地搞出什么乱子?等平定之后,再报不迟。” “段总管哪里,我会打招呼的。他知道轻重。就是你麾下多北边的人,管好他们,不要走了风声。” 赛典赤决定捂盖子。 他并不是要欺君,而是决定先平了事,再给忽必烈汇报。 否则,很容易被政敌抓住把柄。 毕竟在他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段实地方诸侯,看似在云南很厉害,但是在京师是没有根基的。他不会乱说话的。而纳速刺丁的麾下,有很多北方来得将领,他们的根子是在京师,与京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却需要特别注意。 好在古代交通不便。只要控制书信。很容易控制走露风声。 “孩儿明白。”纳速刺丁说道。 随即下去安排了。准备出兵。 赛典赤整理了一下衣服,又进去,继续谈判。 古里微笑说道:“赛大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可否相告?”随即好像失言一般,说道:“哎呀,我不该乱打听,如果不能告诉我,也不用说。” 赛典赤一眼就看出了古里的勾搭,不就是想施加压力,争取更好的筹码而已。赛典赤老奸巨猾,岂能不明白他的心思。他的应对,完成超过了古里的预料。 赛典赤淡然说道:“刚刚传来消息,有一祸逆贼攻克了曲靖,曲靖路总管鲜于弘殉难。”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八十七章可以归矣 第八十七章可以归矣 “什么?”古里大吃一惊。 他的本意是试探一下。减轻谈判桌上的压力。 他没有想到赛典赤会回答。 曲靖路在什么地方?他自然知道,甚至鲜于弘作为一员老将,在开战的时候,也打听过。而今曲靖失陷,鲜于弘战死。以及让他够吃惊了。 而这分明是对云南方面不利的消息,赛典赤为什么要告诉他,又让他惊中又惊。 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了吗? 赛典赤站起来,双手按在桌面上,说道:“现在,我要回去平叛,王子想谈就谈,不想谈,等我平了东边,我们再谈也行,如果尔国有心,尽管来攻。” “我东撤之日,就是我们再次处于战争状态之时。” “战和,就在王子一念之间。” 压力顿时给到了古里这边。 古里一瞬间有一股虚脱之念。 明明这个消息不利于云南一方,效果却好像是他们缅甸的坏消息一样。 但是古里却知道,他不能谈崩。 就好像他不能拒绝来这里谈判一样。 任何谈判都要实力说话的。 缅甸比云南方面更承受不住谈判失败的后果。 “好。我代表缅甸答应大人所有条件。” “好,快言快语。”赛典赤笑道。 “福兮祸兮就在一念之间,唯有智者能转祸为福。”赛典赤心中也是有一些自得的。 如果没有曲靖沦陷这一件事情,称臣这一件事情,还不好办。而今有了这一件事情,就可以对大都说事急从权了。 一切做完之后,古里问道:“赛大人,不知道,攻陷曲靖,杀了鲜于老将军的是何人?” “虞醒。” ******** 宜宾城中。 张万站在城头上,又站了一天了。 只能看见滚滚江水流。 这几天,很多人都发现张万年很奇怪。 元廷对张万从没有信任过,不过委任一小官看管起来而已。即便要用,也是要先冷落几年再说。 而张万这几个月,一直是消沉颓废。 不管是什么因为什么,很多注意到张万的人都觉得,这为当年张珏麾下的左膀右臂,神兵利器,恐怕要折戟沉沙了。甚至,过一阵子听张万病故,也不稀奇。 张万这种情绪状况,死才是很正常的。 或许古人不懂什么叫做抑郁症。但是郁郁而终的人却太多了。 张万忽然天天早上起来,来城门向南看,一看就是一整天。 一开始有人还奇怪。但是连续几个月,就没有人奇怪了。 张万这样的人,做出很多奇怪的行动,也不奇怪了。 这一日,忽然一只信鸽,从南边群山之中飞了过来,落到了张万手中。 张万双手颤抖的打开,却见上面只有一句话:“陌上花开,可以缓缓归矣。” 一瞬间,似乎有一股电流直接连通张万的心脏,一刹那,张万觉得自己所有的鲜血都开始沸腾了。 这是他与李鹤约定的暗号。 代表虞醒完成了所有计划,攻下了曲靖城。 也是游子可以归乡,再次有了家。 张万这些天,研究了所有关于云南的,他能找到的所有资料。他岂能不知道曲靖城的重要性。诚然,鞑子坐拥天下,而曲靖不过一城。但是重庆一城,也能抗鞑子经年累月。 有一城之地,足够与鞑子再战一场了。 “足够了。” 张万强制安置自己内心的激动,将纸条吞下去。然后放走了信鸽,用之前相同的步伐,不急不徐的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早就准备了很长时间的事情,可以发动了。 一封书信从隐瞒渠道发出,向曲靖而去。 ******* 在得知曲靖城破之后,赵立不顾年老,一路飞奔而来。 前文说过,曲靖城是滇东的交通枢纽之一。从七星山到普定,其中一条路就是绕道曲靖。所以赵立不需要翻越三百里无人区,可以直接去曲靖。同时。虞醒的地盘,芒部七星山这里,与普定普安也因为曲靖在手,联系在一起了。 姜还是老的辣。 赵立来了之后,曲靖处理政务的速度立即上升了一个台阶。 数日之内,赵立就给虞醒一个报告。 虞醒与身边的人一切听取这份报告。 “芒部七星山共计有百姓两万三千余户,而普安,普定,也就是原罗殿国之领地,计有四万六千户。这个数字,乃是当初灭罗殿国的时候,这些年人口应该有所增加的。” “至于曲靖路,共有一县,也就是附郭县,南宁县。五州。陆凉州,越州,罗雄州,马龙州,沾益州。” “其中陆凉州两县,芳华,河纳,越州只有附郭县,罗雄州只有一县亦佐,马龙州有马龙,通泉两县,沾益州,交水,石梁,罗山三县。” “曲靖一共十个县,这些县有大的,比如南宁县,也就是曲靖城,有近三万户之多。向来为滇东雄镇,还有一些如罗雄,在深山之中,原本就是蛮部。不过数千口而已。” “使君下辖人丁总计。” 赵立微微一顿,说道:“十五万七千户。另外有其他七部,百万人丁还是有的。” 六祖九部,芒部与罗殿,算是被虞醒吞了。万万不可能还回去的。自然只剩下七部了。 这就是曲靖一战的影响。 曲靖一战前,虞醒在深山之中,民不过数万,兵仅仅过万,已经负担不起了。而今下辖十几个县,百万人丁。如果极限征召,十万大军,不是不可能的。 在古代户征一丁,也是很寻常的事情。 乔坚说道:“公子,这户口数字是鞑子的,应该还有隐户,但有一个问题。” 乔坚说的很对。曲靖一战而下,曲靖周围州县,依然破胆,不敢抗拒大军。而且鞑子对云南的统治,满打满算才二十年上下,再加上鞑子治理向来粗暴,很多人也不是那么忠于鞑子。 但是不抵抗虞醒是一回事。 为虞醒所用是另外一挥手了。 十五万户口,自然不少。近乎整个云南行省的十分之一,还要多一点。但是虞醒想要切实的掌握还需要一段时间。 虞醒说道;“此事,赵老有何教我?” 赵立捏着已经白透的胡子,说道:“使君,第一件事情是正明分,之前称敦州刺史,管理敦州之地,还算可以,而今却不行了。属下以为使君第一件事情,建立体制。那个东西,使君不准备用吗?” 虞醒知道赵立说的是空白圣旨。 虞醒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再等等吧。” 法统这东西,对有些人又用,对有些人没有用。在这里很多人其实不在乎宋朝的法统。 赵立说道:“那也行,请使君正位:大宋云南路安抚使。” 宋朝体制,比较复杂,分路,府,州,县。彼此之间关系也很复杂,就好像现在的省,直辖市,副省级城市,区域中心城市一样。县财政,归省管,府管,还是中央管,等等分别。再加上宋代制度本就是一团乱麻。 但是不管怎么说,而今虞醒占据曲靖,占据的地盘有大半个省了。在大宋也是有一路之地了。只是人口稀少。山多地少。但不管怎么说,敦州刺史这个职务是不够用了。 云南路安抚使,其实就对应着赛典赤的云南行省平章。 虞醒接下来的主要对手就是此人。赵立不想让他在身份地位上次于此人。 只是赛典赤的背后,有一个横跨万里的大元,虞醒背后什么都没有了。 对于此事,虞醒自然是当仁不让。不搞三辞三让的虚头,说道:“那好吧。” 奢雄最为机敏,立即行礼道:“拜见安抚使。”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八十八章拜见相公 第八十八章拜见相公 只是他还是不懂官场规矩。赵立却行礼道:“拜见相公。” 唐代为了安抚节度使们,都让节度使挂平章政事,或者同平章政事,也就丞相衔。不能行使丞相的权力,但是也是丞相。称为使相。就好像不再中央任职的中央委员一样。 宋承唐弊,很多约定俗成的东西都继承下来了。 如果大宋朝廷还在,虞醒正是一路安抚使,他的官衔决计不会仅仅是光秃秃的安抚使,后面会有一系列加衔,比如某殿阁学士。比如包拯的包龙图。 只是虞醒没有学士衔,称呼学士不合适。但是相公绝对没有问题的。 副局长要称呼局长,副书记要称呼书记,使相就不能称呼相公吗? “拜见相公。”有赵立打样,下面的人都知道该怎么称呼了。 礼仪上的事情做完。赵立立即给出了方案。 “鞑子一州最多不过三县,我们人才不够,根本支撑不起这个班子,以属下之见,撤五州,建立曲靖府衙,直接管县,另外另建立三州。敦州,罗殿州,乌撒州。泸州。” “敦州下辖,芒部,七星山,水西等地,乌撒州管理乌蒙,东川,等部。罗殿州,下辖普定,普安,周围各部。泸州,任奢雄为泸州刺史。” 赵立这不仅仅是行政区划分。也是权力划分。 其实,虞醒所能管辖的不过曲靖府十个县,罗殿州两个县,敦州两个县,一共十四个县。而六祖九部,两部被灭,剩余七部,分别隶属于四个州。 其中乌撒州是对乌撒部的奖励,鼓励乌撒州管理其他部落。泸州却是对奢家的奖励,同时也压制。 前文说过,奢家的领地其实距离凌霄城非常近。 奢家的领地给一个州名,其实不会怎么管的。是一方诸侯,但是有了泸州这个名头可就不一样了。证明奢家就要与鞑子死磕了。 名分之物,不可与人。 赵立做这一件事情,是他对奢家的不放心。 而今舍利畏昏迷不醒,奢雄手中有兵,乃是当地夷人一脉的天然领袖。赵立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打压奢家,而今大业未成,赵立才不会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他要奢雄表态。 与鞑子势不两立的态度。 虞醒明白这一点,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对于虞醒麾下的人,虽然有一些纷争,但是不大。毕竟而今文官数量太少了。根本填不满这个坑。没有可争斗的。最关键的是两个人,龙阿茂与奢雄。 龙阿茂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这个名分有助于他在乌撒部站稳脚跟。 奢雄稍稍犹豫了一下,也说道:“没有意见。” 他都杀了一千多鞑子了。他不觉得蒙古人会放过他。在撕破脸之前,奢雄会犹豫,而今真的撕破脸,没有退路了。他干脆的很。 随即就是知府,知县人员名单了。 这个很快就制定出来了。 虞醒以赵立为云南路转运使。总理庶务。以乔坚为曲靖知府。管理最重要的基本盘。又分别任命了几个人官员,就不多言。 唯一的是龙山子。 虞醒任命他为书记官。这个时代的书记,还不是后世的书记。还是一个很小的办事员。但是在虞醒身边办事,却不一样了。 虞醒顺便给龙山子改了名字。 “父与子联名,是蛮夷之俗。而今为朝廷命官不可如此。只是名字为父母所赐,不可枉改,仁者乐山。易山字为仁字。就叫龙子仁吧。” 龙山子还没有成年,虞醒在所有人面前这样做,就是为了酬功。 这一次战死的军官之中,赵大眼,龙大山,还有其他人,但是汉人大多是奴隶出身,妻离子散。也没有什么家小。只有龙大山有儿子。 虞醒不知道龙大山临死之前的想法。但是他却知道,龙大山是一个典型。 分明是夷人,却承担了最危险的任务,英勇地战死了。这样的不去宣扬,不去奖励,不给所有人看,激励所有人向他学习。还选谁? 虞醒可不是闲着没事做的,给龙山子改名字的。 在古代,不管是改名,还是赐字,都是长辈为晚辈做的。虞醒这样做,就意味着龙山子,不,龙子仁在虞醒麾下的待遇,就是虞醒的子侄了。 看似什么都没有赏赐。 但却给了最大赏赐。 古代长辈与晚辈的关系,可比后世亲密多了。虞醒近乎是做出了他的承诺,包办龙子仁的一生。 龙子仁今后但凡有一点出息,只要虞醒的事业顺利,将来重臣之中,就一定有他的位置。即便没有什么出息,也能做一世富贵闲人。 有些人懂虞醒的暗示,有些人不懂。毕竟有些大老粗们,还有当地土人,是不懂大宋士大夫高雅的玩法的。不过,自然有人提醒。 如此一说,无数人暗道:“龙大山真是好福气啊。” 对龙大山抚恤仅仅一个开始。 顺便虞醒让赵立与乔坚,拟定军中将士奖赏之事。虞醒在曲靖路收获巨大,人丁户口是最大的收获,至于其他的更不少。毕竟蒙古人在曲靖的土地田产,从来不少。足够奖赏士卒了。 一番赏赐之后,更是士气爆棚。 王四端说道:“公子,我们继续往西打吧。打下昆明,完成公子大业。” “对。”王四端此言一出,下面的将士纷纷附和。 他们一个个兴高采烈。 毕竟打了大胜仗,个个升官发财,虽然有一些人战死了。但是乱世之中人都很看得开。 不觉得有什么。 打仗怎么可能不死人啊? 虞醒见状,暗暗摇头,暗道:“军中缺人。” 他麾下所有的将领都没有独挡一面的能力。甚至没有仔细分析情况的能力。 虞醒从七星山南下,腊月到达普定,一直打到这里,如果仅仅算交战时间,一个半月,如果算上在生区跋涉的时间,那就三个月有余。 经历普定之战,普安之战,普安至曲靖追逐战,曲靖攻城战,曲靖巷战。战死与受伤后不治而死,有两千余人,还在休养之中的,有两千余人。这两千余人之中重伤员已经不多了。 这就是一个很残酷的事实。 只要是重伤员,很多时候抢救不过是安慰性的。 不会出现大规模死亡的情况了。 看似还只有五千人战力。但是实际上,大规模编制的缺乏,军队缺编近一半的情况下,能发挥出多少战斗力,也是很难说的事情。 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打仗? 一个个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以为能打下曲靖,就能顺势打下昆明了。 很多人都没有纵览全局的能力,不知道这一战之中,在其他战线上有多人做了多少工作。 虞醒问道:“奢统制,你觉得如何?” 奢雄可比这些人强多了。他是见过大场面的,说道:“使君,属下以为当务之急,巩固地方,征兵。鞑子拥兵何止百万之众,我等兵马不过两万。骑兵不过千余,不征兵,如何应对鞑子反攻。” 奢雄到底是圆滑,不敢直接说。而是转了一个圈。 他说的是征兵。但实际上是练兵。 最少要补充编制。 士非教不可从征。 没有训练过的士卒,与经历过训练的士卒,在战斗表现差太多了。 而奢雄这个建议更是让麾下这些将士纷纷赞同。 作为将军,哪里不希望自己麾下的人越多越好。 纷纷说道;“奢统制说的对。公子,我们征兵吧。” “一群笨蛋。”虞醒心中暗暗嘀咕。 王四端这些人的素质实在太差了。 不仅仅是军事上,是政治上的。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八十九章一道选择题 第八十九章一道选择题 奢雄就很明白自己的地位。 也很清楚自己在虞醒麾下的定位,从来不以虞醒的岳父自居。 而今委婉发言是怕王四端等人吗?开玩笑,奢雄当年列席对元作战会议的时候,王四端还是一个小军官。 奢雄是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 他是外系,他是外戚。 他不能喧宾夺主。他怕的不是王四端等人,而是虞醒。 派系这东西,虞醒不得不考量。 毕竟现实就是这样的。 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同样出身,相同利益,共同诉求,自然抱团。 这不是虞醒能够否定的。 虞醒明白自己的根基在虞张结盟,在汉人群体,奢雄再厉害,也不能是他麾下首席大将, 即便奢雄是自己的老丈人,很像一个汉人,但是他不是汉人。 奢雄也是老油条,很明白这一点,故而在很多事情都做好自己的事情,表现出自己不争不抢的态度。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不是争权夺利的时候,有事情将来再说。 虞醒不由地想起了张万。暗道:“如果张将军在我麾下。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虞醒想的张将军,就是张万。 这个时候,李鹤忽然过来,说道:“公子,北边的来信。” 北边的书信,自然就是张万的书信。 虞醒一愣,说道:“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吧。有事明天再议。” 虞醒将所有人都打发走后。 才从李鹤手中拿到的书信。 虞醒打开一看,细细看过,陷入沉思之中。 李鹤问道:“公子,张将军说什么?” 虞醒说道:“李叔自己看。” 随即将书信递给了李鹤。 李鹤拿过一看,顿时皱眉,说道:“张将军所言,是否言重了?” “不,一点也不重,甚至一直是我担心所在。”虞醒说道:“曲靖一下,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只是下面的人欢喜过了,忘记了鞑子到底有多强了。” “张将军,真大将之才。” 虞醒一直很清醒。敌我力量对比,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虞醒的力量太小。夺下曲靖路,对虞醒的军力来说,简直是质的变化与飞跃。 在大元朝廷眼中,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一县之匪与一路之叛,差多少? 俺大元朝,盛产贼子。 赛典赤明知道曲靖沦陷了,他依然要安排好西边的事情再来平叛,其实就说明了这一种情况。 但是对虞醒麾下很多将领来说,却是不一样的。 他们都快欢喜疯了。 觉得他们不一样了,觉得有盼头了。变得轻飘飘起来了。最少没有人给虞醒进言,做战略上的分析。 舍利畏也沉默寡言,现在虞醒之势,已经胜过当年舍利畏起义全盛之时了。 当年舍利畏就没有什么好办法,现在又能有什么好办法? 但张万就有办法。有判断。 张万在书信中写道: “曲靖东连贵州,西至滇藩,北接川蜀,南达交广,为云南门户,自古中原破云南,据此地则云南不能保。” “曲靖往东过诸部,南则交广鏖战,今日皆不能用。” 从曲靖往东,就是横穿贵州到湖南。这一条路,在元代开辟,在明代才成为代替川滇道成为主干道。这背后就是明代对西南之经营。而今,这一条路沿途有水西,水东,播州,田氏等部,他们刚刚投降鞑子。与六祖九部的情况相差不大,还没有足够的信任。 一旦鞑子大军过境,他们会担心是不是假道伐虢。 再加上如果从这里通行大军,需要现修路。太麻烦了。 而从贵州到广西。自然不是不可以。但是道路这东西是需要经营了。贵州这一条路之所以代替川滇道成为明代经营的核心,是因为明代的京师不在长安洛阳了。 云南通贵州到京师,成为必须修缮的道路。 而云南与广西的道路,不是任何一个朝廷经营的重点。 大规模行军并不适宜。 当初兀良哈从广西出兵,转战千里,就是打了大宋一个措手不及。为什么? 就是因为正常人不觉得这一条路能通行大军。更何况,现在崖山还正打着。怎么看,也不可能从两广出兵。 “北通石门而虏四川行省,兵数十万。西则昆明大理,盛兵十万余,此祸在眉睫之间。旦夕可至。” 元朝四川行省,曾经是进攻宋朝重点,元朝自己的兵马,加上宋朝降军,即便调出来一些,几十万也是有的。反而云南这些年一直在抽调人马,抽调人力物力,支持对宋战争。兵马反而不多。 “我不过弱兵数万,转于两强之间,坐待则死必至矣,必先敌而发。破两者之一。而后举之。” “万以为,当先破蜀,而后平滇。” “蜀强而滇弱,何以先破蜀而后平滇?” “盖因,滇有备,而蜀无备。” “万更于宜宾,暗结精兵万余,公子至宜宾城下之日,就是宜宾城破之日。” 这一封书信,在李鹤,赵立,舍利畏,乔坚,王四端,奢雄手中一一传阅。 张云卿在一边给众人沏茶。 这是一个小会。 真正战略大事,就在这样的小会上决定的。 虞醒先开口说道:“张将军的想法,其实也就是我的想法,曲靖之地,虽然在群山之中,却是交通要道,四通八达。而今,东,南两个方向暂且不论,必须考虑西,北两个方向。” “现在的情报是,云南方面,正在回师,已经有数千先锋到了昆明。估计不过月余,大军次第回昆明。一旦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兵马想抽调也抽调不了。” “也就是说,这一个月的时间空档,就是我们的战略时间窗口。” 奢雄一听,就知道虞醒已经被张万打动了。 否则,虞醒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这在这个时间窗口开打。 只是,奢雄对这一件事情是有疑虑的。 不说别的,就说一件事情。 虞醒对于这个时间判断是正确的吗?其次,即便是正确的。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回军吗? 其次才是,能不能打赢等一系列问题。 “太冒险了。”奢雄心中暗道。 “公子,你说怎么做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王四端坚定地说道。 虞醒一阵无语。 他知道王四端所言是真的,也是王四端能做到的极限了。虞醒甚至怀疑,王四端到底有没有看懂张万书信之中的内容。 王四端仅仅是一个出色的,甚至是杰出的低级指挥官,指挥数百人,攻坚克难,王四端能为之。 更多的就是问道于盲了。 虞醒目光扫过几个人。 赵立说道:“老朽一书生而已,如何打仗,是不懂的。不管公子怎么做,我都能支持公子粮草不缺。这一点请公子放心。” 乔坚听了,暗暗吃惊:“这老头是疯了吗?这样的话也敢说?” 别人不知道虞醒的粮草情况,赵立岂能不知道? 可以说,虞醒所部的军粮从来没有三个月以上的。 对芒镇,水西,普定,普安,曲靖的缴获,占据了虞醒军粮的绝大部分。 也就是说,不打胜仗,没有缴获。虞醒所部,不用打,自己就饿死了。 乔坚很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这样的模式是很难持续下去的。到时候粮草从什么地方来? 这可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事情了。 虞醒看着其他人,也不能在军事上提供给他可以参考的意见,就将目光落在奢雄身上了,最后能与他商议军情的,也只有奢雄了,问道:“奢统制?你怎么看?”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九十章没有选择 第九十章没有选择 奢雄说道:“曲靖之战后,我不知道宁远军如何,但是我永宁军多乌合之众,在我看来,也只能抽出三千人,参与四川作战。而四川大军何止数十万之多,宜宾又是四川重镇,即便有张万将军做内应,从石门道到泸州城下,最少要攻破梅国忠部。还要抵挡其他方向的元军。数千人太少了。” “而且一旦精锐北上。鞑子忽至曲靖城下该怎么办?” “鞑子骑兵最擅长的就是千里奔袭,朝发夕至。我们只有曲靖这一块地盘,一旦丢了。恐怕再难复振了。” “属下请相公三思。” 奢雄如此一说,下面的人都沉默了。 虞醒从这些人的沉默之中,感受到了他们的徘徊与彷徨。 曲靖太重要了。 得到曲靖,虞醒才算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一席之地。 正因为曲靖太重要了。 很多人都不舍得拿曲靖冒险。 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很多人下意识忽略了张万这一封书信之中最有价值的判断:“坐待则必死。” 看似有选择,其实没有选择。 元朝是何等的庞然大物,如果用常规的办法与元朝竞争。那么,坐以待毙,就是必然的结果。 不会有第二个下场。 战争是最公平的游戏。 就在于其没有规则。 因为没有规则,所以不会有任何限制。 战争又是最激烈的对抗,因为失败要承受最纯粹的物理毁灭。 不择手段,就是战争的手段。 张万目光不及虞醒,虞醒很明白后世战争的概念,以及无限扩大,经济战,金融战,总体战,科技战,生物战,超限战,等等。没有前线与后方,没有什么限制人与人争夺生存空间的本能。 但张万的目光是胜过了虞醒麾下所有人。 因为他看到了,虞醒要想战胜元朝,就必须牢牢抓住战略主动权。 不能让鞑子决定怎么打?必须要我们决定怎么打?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只是道理是这个道理, 这个决心不好下。 虞醒说道:“现在的情况很明显了,在曲靖休养一两个月,不过是补齐编制,最多再编练一些军队。满打满算不可能超过四万人?这个人数没有问题吧?” 奢雄与王四端点点头。 他们都是练兵的行家。 其实能扩军到四万人,已经是相当厉害了。 看似夺下曲靖,是虞醒最大的收获,其实不是。 虞醒从二十三人到而今,拥有了数千老卒。这些老卒比起鞑子的百战精兵,还很稚嫩。但是也算合格。 虞醒有数十个老卒的时候,可以支撑起数百人的军队,而今有数千老卒,才能支撑起四万人的军队。 这个军官团体,大多都是沦落西南的汉人,经受过国破家亡,与鞑子势不两立。才是虞醒的核心骨干。可以充当中低级军官。 而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能指挥数万大军的人,即便是后世也是高端人才。 四万人。这是虞醒计算过的各方面极致,钱粮,人才,军械等等。还需要最少两个月的训练。 虞醒说道:“四万人能对应鞑子两面夹攻吗?” “不能。” “有比张将军更好的办法吗?” 一阵沉默。 没有人说话。 “使君。我们即便击破四川诸军,难道就能避免两面夹攻的命运吗?”奢雄说道。 “问得好。” 虞醒说道:“从宜宾到曲靖这一条路,古称五尺道,又称石门道?何以为五尺?又何以为石门?” 这是不用回答的问题。 毕竟大家都是从这一条路上走过的。 五尺道,是指这一条路最窄的地方,不过五尺。石门道,是唐代开辟道路的时候,从两山之间凿石开路,形如石门。号称石门道。 “难道,公子要效仿当然汉高祖之故计,焚栈道,毁通路。”赵立语气带着几分颤抖,显然悟到关键之处了。说道:“川滇之间实乃天险,更胜于蜀道?一旦断路绝通,鞑子难以南下,就是我军对阵鞑子云南行省了。” “赵公有所不知。”奢雄立即反驳道:“从宜宾到云南,看似一条路,其实唐代就有辅道。而且西南之山,与秦岭剑阁不同,多为东北,西南走向。纵然无路,山中也能开辟出道路来。” “此计,不可能完全锁死敌人南下的。” 秦岭是东西走向,要想翻越秦岭,路线不多。但是,川东南,滇东北,黔西北这一带,山势复杂,但是有相当一部分山,是东北西南走向,大抵是受到了横断山脉的影响。 这就让山中其实有很多峡谷。通达南北。 固然,这山路并不好走。 但不好走,不代表不能走。 蒙古大军的行军能力,从来不可低估。不要说有汉唐旧路,就算是没有,他们也能开辟出道路来。 完全指望地形挡住鞑子大军,根本不可能。 毕竟山是死的。人是活的。 “不错。”虞醒说道:“想要单单靠山势挡住鞑子,自然是不可能的。” 虞醒对张云卿说道:“将地图拿过来。” 张云卿随即将地图拿过来。 虞醒铺展开来,将一个茶杯放在石门关上,说道:“奢丈人是当地人,你是鞑子,现在石门道依旧毁了,短时间不能畅通。你要走那一条路南下。” 奢雄对这一带简直太熟了。毕竟那就是他家门口。 奢雄手一按就是说道:“这里,顺着山谷南下,虽然翻山越岭的,但是南下数百里,就是七星山了。” 虞醒手在地面上点点,说道:“这里吗?” “是------”奢雄一愣,他看见地图上一个标记,一瞬间脑袋轰鸣,忍不住说道:“凌霄山长宁军?” 虞醒说道:“不错,正是凌霄山长宁军。你说这一条路,必须经过长宁河谷。” “而凌霄城,长宁军,而今依然在我大宋手中。” 前文说过,凌霄城是防备鞑子进攻山城体系之一。 那么为什么要建凌霄城? 是因为鞑子占据了云南,凌霄城所在的地方,就是封锁鞑子出云南进入四川盆地的道路。 与凌霄城一起建设的有四座山城,各有自己的作用。封锁石门道就是他们的主要任务。而现在。一旦虞醒决心炸毁石门道,那么凌霄城,就成为川滇之间锁钥之地。 而大宋当年建立的山城防御体系,有了新的使命,那就是封锁鞑子从四川进入云南。 虞醒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出击泸州,会师凌霄城,不仅仅将四川宋军残余迎入曲靖。也是将川滇古道给封死。 让虞醒可以用心一面。 “而且,我不需要凌霄城守多久。”虞醒说道:“少则一年,长则三年。我一定能拿下昆明,大理,到时候,凌霄城就是我们出击四川的桥头堡。” “可以。”张云卿忽然开口了。 “可以守三年,我虽然没有见过冉伯伯,但是早就听说过他了,只要给他足够的物资,不要说三年了,就是十年也能守下来。” “此计可行。” 张云卿在张珏身边对四川的将领,要比他们这些人熟悉。张云卿敢这样说,定然是有把握的。 至于虞醒能不能在三年之内。占领云南,这不好说。但是眼前真没有一个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 除却这一条道,四川与云南之间,还有别的路,但都在曲靖之西。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专心西面,不用分兵了。 几个对视一眼,对于这个策略再也异议。 “问题是,兵还是不够?”畅所欲言的气氛也感染了奢雄,奢雄忍不住开口了。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九十一章江山北望 第九十一章江山北望 奢雄道:“大战伤亡惨重,各部兵马太弱,我奢家全力以赴不过数千士卒。再加上永宁军最多七八个指挥,就已经将曲靖抽空了。” “敌人来攻怎么办?” “依靠曲靖城守便是了。”王四端说道。 “守城最重要的是信心,外无可援之兵,内无必守之城,如果让城中的将士相信,外面一定会有援军?”奢雄说道。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虞醒起势不过年余。所有信任与信心建立在胜利的沙滩之上。 内部没有足够的信任,虞醒带着精锐出征,很难让下面信服,虞醒他们不是跑路? “我在曲靖。”张云卿说道:“我是虞夫人,我在这里,就等于虞醒在这里,我在这里,这就是对所有的人的交代。” “我在曲靖,你们在四川就放心地打吧。” 虞醒忍不住说道:“云卿------” 虞醒想要阻止,因为这个计划,虞醒想过很多次了。其中不可控的要素太多了。 实在太危险了。 张云卿留在这里,一个不好,自杀是最好的下场了。 张云卿打断了虞醒的话,他当然知道虞醒的担心,依旧语气斩钉截铁:“只有我在这里,才有这样的效果。我是虞家主母,夫妻一体,今日之事,当仁不让。” 只有张云卿有这个分量了。她不仅仅是虞醒的妻子,也是张家最核心成员。而张家是虞醒最大股东。 军中上上下下,但凡有分量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张云卿坐镇曲靖,真遇见了事情,虞醒等人除非死了,不可能不回来救的。 “罢了,香儿老老实实跟着夫人吧。”奢雄见状,忍不住心中叹息一声。 奢香儿是有一些小心机,但没有大格局。 奢香儿那一点小心机,勾引个寻常男子,或许行。但是对虞醒就不行了。更不要说,张云卿有今日之功,就是军中上下信服的主母了。不可动摇了。 他奢雄即便在军中有些势力,也不可能撼动这个共识了。 奢香儿根本没有办法比了。 “夫人大义,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了。”赵立赵老爷子说道。 其他纷纷赞同。 看向虞醒。 虞醒瞳孔之中,倒映出赵云卿的决绝,还能说什么啊? “好。” ******* 事不宜迟。 一系列准备结束。 虞醒留王四端为曲靖守将,兼练兵之责。 王四端的能力有限,战事规模一大,就指挥不好了。但是练兵上,还是有一些能力了,虞醒能练兵万余,也多亏了王四端的辅佐。而今镇守练兵重任交给王四端,倒也放心。 虞醒叮嘱王四端:“我回来之前,不管遇见什么样的情况,谨守城池,不要出城,城外几十架投石机全部安置在城内,借此守城即可。只要能守住曲靖城,就是大功一件。” 王四端说道:“请公子放心,王某在,曲靖就在,夫人也会在的。” 虞醒看着舍利畏。 舍利畏抢救了好几日,才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经此一难,舍利畏形象大变,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话也少了,眼睛却越来越亮,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即便是虞醒也看不清楚。在各种会议上,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两条腿也真正废了,后半生只能做轮椅了。 听说,舍利畏能下床了,就让人抬着他来到城门处,也就是龙大山战死的地方,沉默了很久很久。 正想说话,舍利畏却先开口说道:“公子请放心,罗殿各部都会从公子之令,为公子效死。龙家上下不会出问题的。” 虞醒说道:“大师如此说,我就放心了。” 虞醒很明白,他麾下并不是一个正常的政治集团,随着,一战之后,伤亡惨重,各种人员补充,普安普定的壮丁,自然会征召到军队之中。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罗殿国作为一个独立政治集团,已经成为历史。普安,普定或许还有一些独立的土司。但是精华土地都在虞醒的掌控之中了。 坏事,就是罗殿龙家作为内部的政治力量却不容忽视。 能代表罗殿龙家的只有舍利畏。 虞醒这一次北上,最多带七八千精锐。 那么留下人马都是什么人?宁远军剩下的伤员,还有乌撒部。 但虞醒不敢对乌撒部有太多的信任。 他能依仗的,作为中坚力量的。就是罗殿龙家的力量了。 舍利畏的支持,就至关重要了。 这就是虞醒一心要北上夺宜宾的另外一个原因。 就是人口。或者说人力资源。 足够数量的汉人,与足够数量的高素质人才。 没有足够的汉人,虞醒是不能制衡与平衡下面这么多部落的。 作为一个从来以理性来衡量所有各方面利益的人,虞醒不愿意直视人心之中的幽暗之处。也不去想汉人力量衰弱之后,某些人会做些什么。而是将强化汉人内部的力量,作为不能说出来,却排名第一的头等大事。 而事实也证明,汉人人才在很多方面都是胜过当地人才的。 这与传统与教育有关系。 舍利畏,奢雄已经算是本地人中第一流之人才。 与中原第一流之人才,完全不能相比的。 虞醒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培养人才,但,太慢了。 虞醒又与赵老爷子,乔坚交代了一些事情。 最后, 虞醒目光落在张云卿身上,心头有无数话要说,却都说不出来。 张云卿,却似乎明白了虞醒的话,她将一个香囊递给虞醒,说道:“这香囊本来是在婚前就应该给你的,现在给也不迟,里面有妾一缕青丝,如果将来,” 张云卿眼神灵动,看着虞醒,似乎是看着眼前的虞醒,又好像看见多年之后的虞醒,那个时候虞醒三四十岁,方正威严,麾下有千军万马。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还在不在了。 “见它如见我。” 虞醒一把抓住了香囊。 宋代男女相亲,如果相中了,男人要给女人金钗,女人要给男人香囊,皆定情之物。 如果虞醒与张云卿是按照宋代传统正常规矩成亲的。这东西早就交换过了。 只是当年匆匆,而今征战亦匆匆。 两人的温存,仅仅在战火间隙之间,今日之分别,又与他日不同。 再见,与,再也不见,真的很难说。 虞醒在鼻子下轻轻一嗅,忽然不顾身边的人,一把将张云卿抱在怀里,说道:“你自己说过的,你是虞家主母。天上地下只有一个的虞家主母。绝不能不负责,我会有后宫佳丽三千给你管的。” 张云卿不知道怎么双眼含泪,轻轻锤了虞醒一下,说道:“你敢。” 虞醒抽动一下鼻子,双眼通红,说道:“你不管,我就敢。” 张云卿忽然想起,自己还在很多人眼前,一把推开了虞醒,低头不说话。 虞醒深吸一口气,将对张云卿的眷恋,转化为必须战胜敌人,必须速战速决的,万丈豪情。随即翻身上马,说道:“两个月之内,我必定回来。你们等我捷报便是了。” 随即一行人作揖行礼道:“恭送相公。” 虞醒带着大军出了曲靖城。一路向北。 第一个目的地就是凌霄峰下,梅国忠的营地。 这一条路,对虞醒来说既是故地重游,又是他计划之关键。梅国忠军营之中,更有自己的人。各种因素之下,先拿梅国忠开刀是必然的。 虞醒想起梅国忠被他用鞭子抽出的阴阳脸,忍不住一笑:“我倒是有一点想他了。” 梅国忠自然不知道,虞醒居然会想他了。 但是他几个月无时无刻不在想虞醒。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九十二章破梅国忠 第九十二章破梅国忠 梅国忠如何能不想虞醒, 在他看来,他最近的处境,都是拜虞醒所赐,能忘记才怪。 虞醒杀了怯薛军,骗了他。让他不得不对上面撒谎。 但是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弥补。 天不遂人愿。虞醒的事业越做越大,让梅国忠发现,似乎纸包不住虞醒这团熊熊烈火。 虞醒占据诸葛寨的时候,梅国忠琢磨是不是抽出一部分亲兵去灭掉他。后快,他消息过时了。 虞醒占据了芒部。 梅国忠就知道,他奈何不了虞醒了。 他毕竟是大元朝廷命官,麾下的兵固然是他梅家旧部,但也不能随便调动的。几百人调动还能遮掩过去,再多,一定会有问题。 而几百人是灭不掉芒部的。 “虞醒是怎么做的?”梅国忠得到的情报语焉不详,而他自己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还不等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新的消息又传来了。 虞醒夺七星山,破水西。梅国忠虽然知道了,但并不在意,因为与大元朝廷到底隔了一层。不过,去年年底,飞跃数百里,破普定,破普安,破曲靖。 就好像一道惊雷劈在梅国忠脑门。 梅国忠只有一个念头:“死定了,害死我了。” 其实虞醒骗关出逃,梅国忠虽然丢脸,但到底事情不大。但是他封锁虞醒的消息,隐瞒虞醒杀怯薛军这一件事情,就严重多了。但不至于要梅国忠的小命。 虞醒越来越强大,而今俨然巨寇,甚至打下曲靖。 云南行省即便平定的虞醒,大都也会问:“这个虞醒是什么人?他怎么闹得这么厉害?” 云南行省一查:“原来是四川那边过来的。杀了怯薛军了。不用说了,是四川行省剿贼无力,遗祸我方的,陛下,云南是冤枉的。是四川那边有坏人。”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推脱责任。 四川方面一定会反驳的。但是一查,的确有这一件事情,为了反驳云南,一定要让自己无懈可击是另外一回事。 如何让自己无懈可击? 不是用什么牌的洗发水,而是杀了梅国忠。 人死了,事情就了结了。 是死人的责任,不是四川的责任。 这就是梅国忠无数次惊醒的噩梦。 每每一想到这里,梅国忠就浑身冷汗,梦中的屠刀,似乎要伸进现实之中。 闭上眼睛,就好像能触摸到断头台。如何能睡得着? “怎么办?” 他想要立功折罪。进攻了凌霄峰。 凌霄峰上凌霄城,是一座非常险峻的山城,蒙古人见了,都头疼。 梅国忠攻打的结果,也可想而知:损兵折将,没有进展。 此路不通。 梅国忠就更加睡不着了。 晚上,越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唉声叹气之声,都传到了军帐之外。 这让帐外站立了老军最近勾出一丝莫名的笑容。 老军不是别人,正是孟仲。 特别阴差阳错,成为了梅国忠的亲信。 孟仲自然知道梅国忠烦心什么,不过,此刻他不在乎了。 孟仲等后半夜,梅国忠睡熟了,这才对身边的人说道:“你们在这个守着,我去巡营。” “孟头,你每天晚上都巡营,实在辛苦了。一天不巡营,其实没有什么的。” “这怎么能行?”孟仲义正辞严地说道:“将军是如此信任我,我岂能辜负将军的信任,代将军巡营,不过是走上一圈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随即孟仲如往常一样巡营。 他却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巡营。 来到一处隐秘的地方,他找到他留下来的秘密通道,潜出营地。来到营地外,双手捂住嘴:“咕布,咕布。” “咕布,咕布。”远处传来音色不一样的布谷鸟叫。 孟仲走了过去,却见一个黑影从黑暗之中出来,喊道:“老孟。” 孟仲定睛一看,正是李鹤。说道:“老李,你可算来了。其他人都来吗?” 李鹤说道:“都来了。”随即拉着孟仲转过一个山头。 却见无数将士都坐在地面上休息。为首一个将领说道:“在下陈河,宁远左军统制,拜见孟兄。” 孟仲说道:“不敢当将军之礼。” 陈河说道:“孟兄能助我破敌,有什么礼节是不能承受的?” 孟仲也避不开,只能受了陈河一礼。 李鹤说道:“别说这些了,老孟,安排好了吗?” 孟仲说道:“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陈河说道:“那就开始吧。” 于是在孟仲引领之下,陈河所部,在夜半时分直接出现在梅国忠军中,一场大乱开始了。 今夜是一个不眠之夜。 ******* 凌霄峰山。 冉智被人推醒,说道:“将军,将军,山下大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冉智立即披衣而起。 站在城墙上向下看去。 凌霄城的城墙依山而建,城墙外面,就是山坡,在这里能够直接看到下面的河谷,从绝对距离上,两者相隔并不远,不过三四里而已。但如果叠加了山势,有数百米的落差。这并不高大的城墙,在山势之下,就成为了不可逾越的天险。 冉智今年四十有五,他是一员老将。当年他祖上给余阶余大帅上书建立山城体系,被余大帅采纳,从而授官。冉智跟着父祖修建山城,只是在大宋当工匠是没有前程的。 即便是,成为大匠师,也没有什么前途的。 于是,冉智就转了武职。 后来授命驻守凌霄城。说起来,他在凌霄城上驻守了好些年了,这凌霄城的一草一木,甚至很多城墙都是他修建好的。并为了长久之计,将凌霄城中能开辟为耕地的地方都开辟为耕地。 即便如此,在而今的局面之下,养活麾下一千多将士,以及家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早早的两鬓斑白,苍老很多。 此刻,他看梅国忠大营,心中满是遗憾:“这贼子是准备做什么?自作大乱,引我来攻,这不可能吧,谁会做这样的蠢事,而且,如果是演得,也太真实了吧?” 他看得真真的:从他这个角度去看,只见一片通红,天都被熏红了一片。 火焰滔天,不知道什么东西着火了,火舌升腾数丈之高,将一个人卷进去,随即发出了凄厉之极的惨叫之声。这声音数里可闻,在冉智这里都听得真真的。听得渗人之极。 谁的演技怎么好? “将军,下面好在是真大乱了。是不是朝廷派人来救我吗了?”此言一出,周围的将士都目光炯炯的看着冉智。 冉智看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鞑子并不是没有来劝降过,甚至很多山城都不是攻克的,而是见大宋朝廷大势已去,而投降的。 冉智虽然每一次都将使者骂走,说使者是骗他们的。但是冉智其实知道,或许有夸大的成分,但是有很多大概是真的。否则梅国忠部本来就是泸州城的守军,梅国忠的父亲,更是朝廷大官。梅国忠部在这里,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但是他对将士们,却从来不这样说。 其实有些机灵的,早就想到了,只是不说出来而已。 但是不管聪明的,还是愚蠢的,真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的。还是装作不知道外面发生的将士们都看向了冉智,希望得到冉智的肯定。 因为大家都希望朝廷打回来了。 朝廷来救他们了。 他们在这里的坚持,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冉智有一瞬间,其实也想相信下面是朝廷援军,但是下面的人可以相信一个缥缈的希望,冉智不能。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九十三章兵贵神速 第九十三章兵贵神速 他必须冷静。 他必须明白,重庆已经沦陷近一年了,大宋在四川旗帜早已落地,唯一没有落地的,只有在他这里这一面了。 他不能因为一厢情愿将这一面赤旗也葬送了。 只是他不能这样对下面说。 “我们只有一千多人,而且今天没有想过要打仗,都没有吃晚饭吧。没有力气打什么的打,现在吃饭,吃饱了又不能直接开打。时机早就过去了。” “等等吧。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冉智说的就是凌霄峰的事实。 凌霄城头最大的问题,并不是敌人的进攻,其实敌人很少进攻,除却梅国忠擅自发动,损兵折将那几次之外,几乎没有进攻。 最大的问题是饥饿。 鞑子围城的心思,本就是饿死凌霄城守军。 凌霄山上是一块马蹄形的平地,最中间有一块凹陷,这里有一道泉眼,正是因为如此,这一块平地可以耕种。守军所有的食物来源,都是这一块山头平地。 但对于所有守军与家眷来说,是完全不够的。 只能节省。 每天晚上所有人,包括冉智都不吃饭。 挨过饿的人都知道,睡着了就不知道饿了。 只会饿醒。 只会饿得睡不着。 甚至守军都盼着鞑子攻山,因为攻山的时候,才能吃饱。 人常常处于饥饿状态,如果一下子吃饱,是不能直接投入战斗之中的。 这就是说冉智所言来不及的原因。 下面的将士也知道冉智说得对,只能纷纷叹息,一团团地站在城头向下看去,猜测到底是哪一支友军做的。 冉智更是睡不着,他在城墙上走了一圈,大抵是看明白了。梅国忠所部大营,最少有三四支军队发起突然袭击了。更是一瞬间就攻破了营寨。 最少出动了三千人以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什么人做的。” 冉智来到凌霄山城最西端,没有看战场上的烽烟,而是看向西北方。 叙州宜宾城。 下面打成这个样子,胜负已经不用说了。 梅国忠已经败了,不可挽回了。 问题是,鞑子可不仅仅是只有梅国忠这一部。 是的。去年重庆陷落之后,四川已经大体太平,各部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还有一些抽调到南边去打仗了。此地除却梅国忠部之外,成规模的军队,也只有宜宾城中。 他担心的就是宜宾城。 东方已经泛白,阳光已经在太阳之前,偷偷的溜出地平线,打在冉智的身后的千手观音像上,千手观音像的影子落在冉智身上,完全覆盖了冉智的影子。 犹如一人。 ******* 虞醒在身边将士的簇拥之下,走在战火未熄的梅国忠的营地之中。 当年很多事情,涌上心头。 想起当初的装腔作势,不由一笑,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诸将已经完成各自的任务了。纷纷来汇合。 虞醒问道:“如何?” “公子,梅军各部已经平定。总共俘获八千余人,斩首一千余人。还有逃逸的大概有一两千人。”陈河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公子,梅国忠跑了。请公子责罚。” 虞醒微微一笑,说道:“如此无能之辈,生死何足道哉?” “不过,尔等还能战吗?” 虞醒如此一问,下面的诸将大声说道:“能战。” 这一战,胜的干脆利落,有孟仲作为内应。几乎直接冲到了梅国忠营中,对于熟睡的敌人进行屠杀。 更因为,这些人大多是降军。 他们很多人与鞑子是血海深仇。只是,形势如此,大宋朝廷都亡了。这才投降。而今不过是混口饭吃,自然也没有为鞑子效死之心。见情况不妙,更是顺利。 除却劳累之外。 其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虞醒说道:“那好,留下一些人看管降军。现在就出发,去泸州。” 兵贵神速。 不仅仅虞醒明白,他的时间窗口是相当有限的。更是明白,今日之战,不可能完全封锁消息。他很早就知道,一旦开战,为了防止夜长梦多,就不能停下来。 从凌霄峰到泸州,不过一百多里。而今立即出发,在明天下午就能到长江边。 是的。 长江边。泸州在长江北岸。 如果没有张万,虞醒根本不可能去泸州。 他是不可能横渡长江的。 而今现在也是如此,虞醒只能将大造声势,尽可能营造出局面来。 剩下的就交给张万。 “李叔,你留下来看管俘虏,最后将他们整顿好,随时备用。另外你也上凌霄峰一趟,与冉将军谈谈。”虞醒对李鹤说道。 其实李鹤的伤势还没有好。一只手几乎不能用了。但是很多事情,没有李鹤是不行的。 李鹤在张珏麾下执掌机要,很多事情只有他知道,很多人只有他认识。也只有他能联络各部。取得很多人信任。此事非李鹤不可。 李鹤说道:“属下明白。” 虞醒安排好之后,立即带地北上,并让杨承泽为先锋,到处宣扬大宋朝廷援军到了。 毕竟,对于很多百姓,消息闭塞之极。大宋朝廷到底什么样了,众说纷纭。但不管怎么说,大宋朝廷这个招牌,在云南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是在这里可不一样。 顿时四川震动。 ******** “什么?”冉智吃惊得合不拢嘴,说道:“虞相公,在云南另开一片天地?” “不止。”李鹤与冉智之前不认识,好在李鹤在张珏身边认识的人很多,他们彼此都认识的人很多,很快就取得了对方的信任,这才将虞醒在云南做的事情告诉了冉智了。 “公子之意,是立足云南,与鞑子再战天下。” 随即事无巨细,将虞醒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冉智。 当初虞醒在泸州对李鹤说这个的时候,李鹤是完全不相信的。只觉得虞醒是想逃入边荒之地,苟全性命而已。 只是他自己也没有想过,仅仅是一年。 一年之后,李鹤用百倍激情,将虞醒的计划,已经做过的事情,没将要做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冉智。 先蜀后滇,塞五尺道,守凌霄峰。西征云南,等平定云南之后,封锁几道孔道,北上击蜀,东征湖广,再兴王师,重造天下。 冉智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忽然击中了自己。 冉智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没有人知道,他在面对无数人的劝降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没有人知道,他在毫无希望的黑暗之中,是如何决定坚持下去? 没有人知道,他对自己的未来有没有预期? 大抵是选择怎么死而已。 即便如此,冉智也对自己,对国家,保留毫无保留的忠诚。 在整个四川,整个天下,都是宋军红色的旗帜的时候,凌霄城,长宁军不算什么? 只是当天下只剩下崖山一隅的时候,凌霄城长宁军,这一点点星星之火,就尤为宝贵。 冉智很清楚。 天下如此,独木难支。 甚至凌霄城在鞑子那边来看,都是多余的。从凌霄城南下,仅仅是五尺道中一道辅路而已。 而今冉智忽然发现,原来不是这样的。 天下事,尚可为? 在绝望之中,不知道禹禹独行了多久的冉智,陡然发现一丝希望的光芒,整个人在巨大的欢喜冲击之下,什么失态不是失态早就不在估计之内了。 无数故人的身影,在冉智面前闪过。 冉智一直不知道自己如果死了,该如何见他们? 说他们拼死抗击鞑子,都毫无意义。说而今鞑子成为了天下正统,说汉人成了四等人,说自己死了,大概天下就没有汉人的旗帜了 别人或许,想死后有灵。 但是冉智一想到这里,就想死后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死后犹不敢见江东父老。 但是这一刻,这一切是释然了。 很多时候,中国人不怕粉身碎骨的。 怕的是,即便是粉身碎骨也毫无意义。 在这一刻,他所有的坚持与牺牲,一下子有了意义。 “虞相公何在?” 冉智整理情绪问道。 “已经去了宜宾。” ******** 叙州城中。 “什么?梅国忠不知为何人所破?”汪惟明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梅国忠所部万人,不是一万只猴子?怎么可能说败就败了。凌霄城中那几个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汪惟明乃是巩昌汪氏第三代子弟,年纪轻轻就是叙州路总管。 就地位还在鲜于弘之上。 原因就在巩昌汪氏这四个字上。 巩昌汪氏就是元朝内部汉人军侯的一员。蒙古灭金之时,招降了很多地方豪强,就是汉人军侯。 巩昌汪氏就是其中之一。汪氏居巩昌。 汪家更是在宋元战争中的先锋,为鞑子效死力。与蒙哥一起死在钓鱼城下的汪德臣,就是汪惟明的父亲。 而张珏的主要对手汪良臣,是汪家的家主,也是汪惟明的叔父。 汪惟明更是怯薛的身份,在忽必烈身边服侍了好几年,放出来后,转迁飞速,不数年就为一路之总管了。 “大人,下官立即去查。立即去查。”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九十四章汉杰真人杰 第九十四章汉杰真人杰 说话的人是郭汉杰。 他也是宋朝降将出身,他积极向汪家投靠,恨不得为汪家的狗:汪汪叫。很快就得到了汪惟明的信任。 “这一件事情先放放。”汪惟明说道:“张万最近在做什么?” “张万?没有做什么啊?”郭汉杰下意识为张万辩解。 郭汉杰与张万关系一般,但郭汉杰却一心将张万拉拢过来。 无他,他很清楚张万的才华,也清楚他们共同的标签。汉人降将。 他们不巴结上面,是很难往上爬的。但是不抱团,同样是很难往上爬的。 他想要张万来帮他。 自然要维护一二。 “你注意张万。”汪惟明说道:“我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梅国忠所部大溃,定然是宋人的阴谋,否则解释不通。” “如果有宋人余孽参与,张万就是一个关键人物。” 郭汉杰一听,也觉得有道理。 张万的目标太大了。 随即他心中随即摇摇头,思忖:“怎么可能?张万怎么会这么傻?下面的小民活不下去了,闹事的固然有的,但凡是知道天下大势的人,都会知道,宋亡已经是时间问题了。大元一统天下不可能有什么变化了。怎么会用自己小命去赌一件必死的结局?” “但凡长脑子的人,都不会这样做。” “张万怎么想不明白?” “不过,这是一个机会。” “张万之前一直榆木脑袋,转不过弯来,不想想宋也好,元也好,汉也好,胡也好,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天下百姓,乃是天下百姓的事情,我们只要活下去就行了。” “而今汪总管怀疑他了。我如果从中周旋,让他转危为安,看他还怎么清高?” 郭汉杰内心深处,其实看不上张万那种忠臣孝子的样子,都投降了,还想立贞节牌坊不成? 郭汉杰行动力极强。 他从总管府出来,直接去找张万了。 此刻张万府中,看似门庭冷落,与之前一样。 在后院一个狗洞却磨得光滑无比。 一个个将领从狗洞之中钻进来。 张万担心门外有人监视,而跳墙也引人瞩目,想来想去,还是钻狗洞最为隐秘。 只是这些当兵在某些事情上做得很糙,他们没有发现,狗洞上已经磨得油光发亮,简直比狗舔得都干净。一看就是有东西常常进出。 张万书房之中,此刻犹如中军大帐,张万旧部整整齐齐站了数列,都是多年老兄弟,谁该站在什么位置上,都是不用说的。 只是张万目光落在好几个空位上。 好久。 这几个位置,原本也是有人的。 张万目光扫过很多人,说道:“都是老兄弟了,我就不多废话了。我筹备了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今日,虞相公已经破梅国忠,一两日内,就能兵临叙州。” “是时候举事了。” “我重申一遍,现在有谁不愿意,现在可以退出,只需在举事之前待在我府上,等举事之后,想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从此之后,就不是兄弟了。” “一旦举事,就如军中,不遵军令者斩。” 张万的目光锋利如刀,与每一个人一一对视。 张万看得出来,每一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的。 有兴奋,这是早就想干了。有恐惧,这是怕了鞑子,但不敢拒绝张万的命令。 有仇恨,血海深仇,几乎想与鞑子同归于尽。 有眷恋家小,但却又不愿意当鞑子顺民的。 等等。 不过,唯独没有躲闪不敢与张万对视的。 这些人都是张万的旧部,多年兄弟了,谁什么心思,什么心眼,张万都能看出来几分。真有异心之人,在这个场合一定会有不寻常的举动。 瞒不过张万的。 张万如果连这一点本事都没有,他就不是被张珏视为后起之秀,将来当坐帅把交椅之人。 不过,张万同样看出来,其中很多人其实没有多少信心的。 “统制,宜宾城中,算起来有三股力量,汪家军,我们新降的这些人,还有就是投降鞑子好几年的汉军,新附军,我们掌控毫无问题,唯独汉军之中,多鞑子死忠,很多与我们都见过阵势的。” “他们不好拉拢。” “单单我们这些人,恐怕不行?” “无妨。”张万对此早有预计,说道:“汉军的核心,就是郭汉杰。他当地投降鞑子,城中皆是他的旧部。郭汉杰此人心思都在权位之上,叙州汉军是他的依仗,他断然不会让其他人影响到他的地位。也就是说,只需他死了。汉军就群龙无首。” “想要整顿,也是需要时间的。” “这一段时间,足够我们攻进总管府,杀了汪崽子。” 张万从来没有将汪惟和放在眼里。 张万当年在张珏麾下,是直接与汪惟和的叔叔对阵的,在他心中,汪惟和算什么东西。 “啪啪。”外面传来拍门之声。 “张将军在家吗?” 有人陡然色变说道:“是郭汉杰来了。” 有人听出了声音。 此言一出,顿时有人很慌乱起来。 “慌什么?”张万面色不变,“我去开门。你们先躲到后面去。” “是。”众人见张万不乱,也都有了主心骨了。立即开始开始行动。 张万也大步走过去开门了。 “吱呀”一声,木门开来。张万含笑说道:“郭兄,怎么来看我?” 郭汉杰很奇怪的看着张万。不说话。 张万心中一紧,暗道:“我有什么破绽吗?” “奇怪了。”郭汉杰说道:“张将军,平日可不是如此客气的?” “啊哈哈哈-----”张万笑了,他心中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他的态度不对。他之前对郭汉杰是冷言冷语。他其实看不起郭英杰的。自然不愿意与他打交道。 两人骨子里都有一些看不起对方。 今日张万心思太过紧张,才失去了平常心。 “郭兄,你说得对。人要往前看,曾经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要想将来,我这一段时间,其实一直等着郭兄的。只是------” 郭汉杰大喜,拍着张万的肩膀,说道:“张兄,你这何必?你既然想通,直接来找我便是了。”随即想到,一定是张万放不下面子。也不多说了。径直走了进去,“正好,有一件大喜事告诉张兄。” 郭汉杰一副不将自己当外人的样子,更让张万的心挂了起来。 张万暗道:“不知道,那群臭小子藏好没有。” 但此刻他摸不清郭汉杰的底细,不敢露破绽。自然也不敢拦着。 只能跟着郭汉杰走进来。 郭汉杰进了刚刚他们议事的房间?鼻子抽动一下,随意问道:“家中刚刚有客人?” 张万心中闪过十万个念头,随即笑道:“有几个故旧来访,我刚刚送走。” 郭汉杰说道:“果然是军中糙汉,这味道-----”郭汉杰微微一顿,“太熟悉了。” 军人活动量大,身上体味重。而打起仗了,更是尸山血海都有去,不注意身上的味道,当几十个大汉在一个房间之中,自然是有味道。 更不要说,有一些就藏在这房间之中。 郭汉杰只是眼睛没有发现,但是鼻子却已经发现了。 张万刚刚不敢否定,就是怕郭汉杰发现了什么。此刻听郭汉杰这样说,心中暗道:“我今后一定将他们给扒了衣服煮一遍。” 张万知道越解释,反而越有问题,顺着说道:“是啊,太熟悉了,郭兄也是军中老人。” 郭汉杰说道:“可不是啊,当年军中-----”郭汉杰忽然不说了。 他大半生涯其实都在宋军之中服役,而今如何好说起,他岔开话题。 “说正事。” “张兄,刚刚梅国忠那边的事情,你听说了?” “听说了,就刚刚下面人来给我说的。我还正在纳闷的,郭兄可知道内情?” “还没有弄清楚,不过这一件事情,与张兄你有关系?” 张万面色不变,心中依然打鼓了,暗道:“难道要提前发动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在郭汉杰脖子上绕了一圈。 那是最容易下刀的方位。 如果提前动手,他第一刀就要砍这里。 郭汉杰顿时觉得脖子似乎有冷风吹过。 “张某,在宜宾本分得很,怎么可能与我有关系?”说话间,张万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怎么回事?”郭汉杰心中暗道:“都春天了,还这么冷。”也没有放在心上,说道:“张兄放心,我是相信你的。只是汪总管那里------” “汪总管,怎么说?” 郭汉杰也毫不隐瞒地将汪惟和交给他的任务告诉张万了。 “张兄,不要觉得汪总管怀疑你,是一件坏事,恰恰相反。不管好印象,坏印象,在上面有印象,才是最重要的。” “有印象,才说明,你在汪总管心中,还是有分量的。” “这一次千万不要自误。” “只要张兄现在跟着我去见汪总管,向汪总管剖明心迹,汪总管一定会给你机会的。” “张兄,那赵安赵统制现在可是汪枢密爱将。” “张兄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九十五章惟明亦英明 第九十五章惟明亦英明 随着郭汉杰的声音,张万越发放松起来,等郭汉杰说道赵安的时候,张万嘴角微微勾起,已经带上了几分嘲讽。 “郭兄,汪总管让你盯着我,你这样直接过来,不好吧。” “哎,张兄是聪明人,而今天下局面,只要不是瞎子,都明白大局已定,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好的。汪总管不过是对我们不放心而已,我还能对张兄不放心吗?” “张兄,可不要错过这大好机会。” “今后,还需要你好好提携小弟。” 张万微笑,“好说,好说。其实,我正有一件大买卖,正愁没有人商议了,郭兄来了,与我参议一二。” “买卖?”郭汉杰顿时来了兴趣,说道:“张兄,可是找到了什么门路。” “这一次真来对了。”郭汉杰心中暗道。 他很清楚,自己各方面都不如张万。不管是投降鞑子之前,还是投降鞑子之后,他即便是怎么巴结汪家,汪家只拿他当狗腿子,而张万却是大将之才。 汪家是从来没有放弃关注的。 一有风吹草动,就问张万动向,这本身就是一种重视了。 宜宾本就是交通要道,大战之后,百废待兴,张万无心仕途,一心搞钱也合适。张万的门路比他广,也很正常。 郭汉杰自然想从这买卖中分一杯羹。 张万想给自己倒杯茶,但是一提茶壶,已经没有水了。刚刚那一群牲口,可不与自己这个老上司客气。 张万将茶杯放在桌子上,说道:“上茶。” 片刻之后,一个彪形大汉端着托盘,托盘上有一个彪形大汉拳头大小的茶壶,他小心翼翼地将茶壶放在桌子上,又毕恭毕敬地退了回去。 郭汉杰有些奇怪,“这就是所谓军法治家,家中不用美貌侍女,有这等糙汉。” 张万给郭汉杰倒了一杯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捏着茶杯说道:“郭兄记得一段典故吗?就是吕不韦问其父经商之道?” 郭汉杰喝了一口茶,只觉得这茶实在没有滋味,听张万如此说,笑道:“张兄考我,吕不韦问其父,‘耕田之利几倍?’曰:‘十倍。’‘珠玉之赢几倍?’曰:‘百倍。’” 说到这里,郭汉杰语气有一些不对,他看着张万,心中已经存了犹疑之心,暗道:“张万说这个做什么?但是口中却继续说,但是越来越慢了, “‘立国家之主赢几倍?’曰:‘无数。’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今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愿往事之。’” “张兄,你忽然说这个做什么?” 张万说道:“我要与郭兄做的大生意,就是建国立君,遗泽后世大事,更是获利无数的大生意。” 郭汉杰陡然色变,手一松,茶杯跌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随即房间各处冲出几十个大汉,各持武器。目光炯炯地看着郭汉杰。 张万皱眉说道:“站一边去,我还没有摔杯。” 这些大汉立即收起刀兵,恭敬地站在两侧。 张万恢复笑脸,笑语盈盈地说道:“郭兄,可有意乎?” 郭汉杰此刻,瘫软在椅子上,此刻什么都明白了。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自己怎么这么蠢,居然自投罗网。但是郭汉杰还是不明白,张万只要稍稍低头,就有大好前程,为什么非要做掉脑袋的事情? 不过,他内心之中有多少疑惑,但也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郭汉杰当年没有为大宋效死,此刻要他为蒙古效死?开什么玩笑? 郭汉杰努力表现出自己欣慰的笑,但是不管怎么笑,都很勉强,“愿从张统制。” 张万说道:“我就知道,郭兄乃是人杰。我今日不是勉强你,而是真与你商议这一件大事。你在鞑子这里混了数年了,你觉得,你今后能升官升到什么位置?一路总管?行省枢密院?还是中枢?” 郭汉杰不笑了,“张兄,说笑了。我是什么跟脚?熬一辈子,能担任一路总管,就算好的了。” 张万随即将虞醒这一段时间做的事情,还有虞醒接下来割据云南的计划告诉了郭汉杰。 郭汉杰陷入沉思之中。 “好像不是不能一试?” 什么割据云南与鞑子再战天下,郭汉杰根本没有过脑子。他是傻子才信这个,但是割据云南自成一国,这一件事情,却未必不可能。 他细细品读这个计划,以及虞醒而今的进展。南诏与大理能做到的事情,而今虞醒未必做不到。 而今他眼前的事情是先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他只能相信虞醒能做到。 郭汉杰说道:“大丈夫,生不就五鼎食,死当就五鼎烹,此事郭某做了。” 其实他固然想五鼎食,但是实在不想五鼎烹,但是不答应,连五鼎烹的下场都未必有了。 “好。”张万说道:“一言为定。” 张万自然知道,郭汉杰这一番话,有多少水分,多少不得已。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郭汉杰在他的掌控之中,宜宾城中的汉军就可以暂时放在一边了。 只需要面对汪家军就行了。 ******** 汪惟明得知乱贼一路向宜宾而来。 已经开始防备了。 汪家军本部开始调动,准备出城迎战。 在离开宜宾之前,自然也处理好城中的隐患。 “禀报总管,郭汉杰张万求见?” “郭汉杰与张万在一起?”汪惟明心中一动,他思忖:“叔父说,张万是一头猛虎,在没有归心之前,须防着他伤人。不过郭汉杰此人,却是一头老狗。他既然与张万一起来,想来是没有事情的。” 汪惟明立即让他们两人进来。 郭汉杰与张万两人带着数十个护卫进了总管府,到了前庭院落,护卫被拦截下来。 郭汉杰额头见汗,被张万微笑着携手而前,张万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嫂夫人与大侄子,他们刚刚已经见过了。而今就算现在你过去向总管报信,你就能完全撇开干系吗?” “鞑子杀一个人如杀一狗,特别是你这种老狗,根本不在乎什么理由的。” 张万定下擒贼先擒王之计,此刻他外衣内,数层软甲,庭院里的护卫,全部是张万挑选出来的精锐敢死之士。总管府外面,更有大军隐藏。 只需杀了汪惟明。 里应外合。 宜宾到手。 这个计划,最大的隐患就是郭汉杰。 这个人,张万虽然觉得,已经拿捏了。但依然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这才出言提醒。 郭汉杰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张兄,不用多说了。我知道。” “我知道。” 郭汉杰内心之中,无数犹豫与彷徨,随着前面门打开,仆人请郭汉杰进去,忽然定下来。 他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先一步走进他常来的地方。 汪惟明身边,只有两个护卫侍立,还不是寻常护卫,是汪家子弟。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跟随在汪惟明身边学习的亲信。 郭汉杰见了汪惟明,远远的下跪行礼,说道:“大人,小的有几句话不好当面讲------”随即偷眼看了一眼张万。 汪惟明心中一动,莫不是这张万有什么不好上台面的要求。 汪惟明一招手,“靠前来。” “是。”郭汉杰,屈着膝盖,向前走动几步,来到了汪惟明身边,对这汪惟明的耳朵,低声说道:“汪大人,对不住了,我想活。” 汪惟明顿时觉得不对,却依旧被郭汉杰用匕首,狠狠的刺在胸膛之上。 汪惟明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郭汉杰的手,让他挣脱不开。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郭汉杰,他想过张万有问题,但是决计没有想过郭汉杰有问题。 他更没有想过,今日会死在此处。 郭汉杰本来谄媚的脸,顿时变得凶厉起来。 郭汉杰左右逢源,骨头软,这是他。但是在乱世之中,将手中并且牢牢抓住,靠给人当狗是远远不够的。 他既然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与张万一起进了总管府,不管成败,巩昌汪家都不会放过他。 成功了,杀了汪家的人,汪家家主的亲侄子,岂能善罢甘休? 没成,自己家的一条狗不管以什么理由反噬主人了,如果不清理门户,是会被人笑话的。汪家怎么在大都圈子里混。 “你们都逼我。”郭汉杰咆哮一声,手中匕首用力,不知道多少下插进了汪惟明的胸膛中。硬生生凿开一个大洞。 汪惟明死的不能再死。 “呃呃-----”两声惨叫从郭汉杰身后传来。 正是张万出手,料理了两个护卫。 张万看着浑身是血,犹如厉鬼一般的郭汉杰,顿时觉得,郭汉杰顺眼多了。 “怎么了?” 外面已经有人在喊。 郭汉杰舔了一下嘴边的鲜血,语气硬了起来,“张兄,这投名状够吗?” 张万说道:“自然够了,一个总管的人头,虞相公定然满意。今后就是自家兄弟了。” 郭汉杰是真正没有退路。 “先别说以后了。先说眼前吧。” 郭汉杰看着外面冲进来的人。 张万撕裂外衣,露出里面的内甲,手握两把长刀,咆哮道:“大宋张万,谁敢上前?”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九十六章孤身入城 第九十六章孤身入城 宜宾城一场惨烈的厮杀终于结束了。 汪家军,虽然是蒙古经制之军,本质上是汪家私军。他们大多数人的生活在汪家的领地之中,汪惟明这个公子哥即便不在了。 他们之中依然有很多硬骨头。 以至于战斗持续了相当长时间。 郭英杰更是带着麾下冲得最猛,杀得最多。 就是向张万上投名状。 郭英杰被汪惟明视为心腹,并不是没有原因的。郭英杰,转换立场之后,适应速度之快,让张万都感叹无比。 张万说道:“虞相公已经到了。我们去迎接吧。” “张兄,”郭英杰拉着张万的手,低声说道,“张兄,这位虞相公,今后我们在虞相公麾下混,只是虞相公是什么样的人?张兄知道吗?” 张万一听,心中也生出一丝迟疑。 说起来,他其实不了解虞醒的。他仅仅是了解李鹤,信任张云卿而已。 虞醒是什么样的人? 他只是听说,没有真正打过交代。 他并不怀疑虞醒反元的决心,但是其他就不太好说的。 李鹤到底是虞醒的人,他口中的虞醒,与真正的虞醒是一样的吗? 虞醒的度量如何?气度如何?在虞醒的麾下,他能发挥出多少实力? 这都是问题。 “郭兄,你的意思是?” “请虞相公入城。”郭英杰说道:“看看,虞相公是否堪为人主?” 郭英杰存的心思,与张万相同,却也不同。 郭英杰内心深处并不愿意背叛大元,不是他对大元朝廷有什么忠心,而是他要站在胜利一方,怎么看?大元胜算更大?奈何杀了汪惟明,将汪家的罪死了。 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即便是一条路走到黑,也有不同的走法。 郭英杰要给虞醒下马威。 并不要发泄怨气?郭英杰这样的人才不会感情用事的。感情是什么?能吃,还是能喝?还是强调自己的兵马,自己的地位。他要在虞醒麾下保持独立权。 也就是他想当虞醒的加盟商,而不是虞醒的部下。 郭英杰本部人马不过数千人。 这数千人放在大元朝,是沧海一粟。故而郭英杰自然要夹着尾巴给人当狗。在虞醒这里就不一样了。 虞醒所有兵马加起来不过三四万。 数千人已经很多了。 打仗,郭英杰决计不是张万的对手。但是,政治,特别是在将自己的卖一个好价值,张万就不是郭英杰的对手了。 郭英杰投虞醒,与在虞醒这里争取利益最大化一点矛盾都没有。 张万可没有那么多的心思的,但是他的确是想看看虞醒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 滚滚长江水,滔滔不绝。 虞醒站在长江边上,遥遥看着对岸。 就是宜宾城三江口城。 这里是处于长江与岷江交汇之处,在古代,长江上游不是长江,有很多称呼,马湖江,金沙江等等。故而三江口因此得名。 是水陆要冲之所。 “请我去宜宾城中,是张郭两位将军共同的意见?” “是。”来使不敢抬头说道。 “知道,让使者下去休息。” 等使者下去安排好了。 “相公,张郭无礼,我带兵护送相公过江。看此两人敢做出什么事情来?”奢雄大声说道。 虞醒一路上,也算顺利。 来到这里,几乎没有遇见什么抵抗,甚至遇见的百姓也不多。总共收拢了汉人百姓万余,已经安排人迁徙梅国忠营地之。暂时安置。将来迁徙到敦州,曲靖等地。 说来可笑。 元朝前期,就赋税来说,四川是比不上云南的,可见宋元四十余年蜀中厮杀,大好河山成了什么样子。 也就是到了长江边上,人口才密集一点。 虞醒很清楚,他不可能在四川久留。 而宜宾,乃至附近的人口,才是他这一次最大收获。 仅仅得人是不行的,也要得人心。 带兵马入城,不仅仅显示出自己的不信任与对抗之心。更不要说,虞醒麾下每一分力量都是有用的。 宜宾之战没有波折,倒是一件好事。但是虞醒不会忘记了。四川可有数十万元军,而今可谓独处于虎狼之中。最重要的撤离, 而不是将宝贵的运力浪费在将数千军队来回渡江之上 虞醒说道:“不用了。” “李叔,张舜卿。” “属下在。” 虞醒说道:“你们两个带几个人。与我走一趟。” 随即又对奢雄说道:“奢统制,立即安排人转运人口,撤入山中。” 人口是最宝贵的资源,不仅仅是加强虞醒的力量,还是削弱了鞑子的力量,长江以南没有了足够的人口。鞑子想要南下,最少要迁徙大量百姓,作为民夫,否则根本不可能支持军事行动。 奢雄说道:“是。” 虞醒随即带了百十个护卫,坐了一艘船,向三江口城而去。 虞醒靠岸之后,张万与郭英杰才知道。 张万也没有想到,虞醒敢孤身入城。 虽然虞醒带来一些护卫,但是在张万看来,就是忽略不计的存在。以虞醒的身份,没有护卫才是奇怪的事情。 张万立即带着麾下将领在城门口列队迎接,郭英杰自然也带自己的人过来了。 张万正要作揖行礼。 就被虞醒一把扶住了。虞醒说道:“张将军,久仰大名。你看这是谁?” 张万打眼看去,李鹤自然是认识的。而身边那一个少年将军,看着有一点眼熟,却认不得了。张万说道:“这是------” 虞醒说道:“舜卿,还不拜见张将军。” 张舜卿立即行礼说道:“拜见张将军。” 虞醒说道:“他老帅后辈之中,唯一的男丁了。” 此言一出,张万满眼通红,他终于想起来张舜卿是谁了? 张舜卿与张珏的关系并不算太亲密,在重庆的时候,张珏身边自己家子弟,有数十个人。张舜卿仅仅是其一而已。虽然出挑,但张万印象并不深。 但是此刻,张家满门,只有张云卿与张舜卿了。 张万似乎能从张舜卿身上看出张珏的身影,他当年跟随张珏转战川中,屡破鞑子的日子。想起当年张珏拍着他的肩膀上说道:“好小子,不错不错,你出息了。” 张万语气之中带着哽咽,拍着张舜卿的肩膀,说道:“好小子,不错。出息了。” 张舜卿看到重庆的故人,当年并不算太亲近,只是见面打招呼的人,此刻一下子亲近起来。看到张万,就好像看见了无数已经战死的长辈,说道:“嗯。” 郭英杰暗道:“晚了,张万这人榆木脑袋,这就被拿捏了。” 郭英杰是万万不能理解张万的,过去不理解,现在不理解,将来也不会理解的。 在郭英杰看来,他与张万抱团,在虞醒麾下占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再加上宜宾的人丁。绝对是虞醒不能忽略的存在。今后所谓大宋云南路,岂不是他们说了算。 但是张万见了一个什么张舜卿,看样子,是决计不会与虞醒对抗了。 甚至将手中的兵权交出去,也是一句话的事情。 郭英杰暗道:“这怎么能行?还好,我有准备。” 郭英杰本来就没有指望张万,他知道张万与虞醒早就有联系,人家是一路人,他是一个阴差阳错卷入的。他要在虞醒麾下有地位,向上爬,一定要表现出自己特殊的能力与地位。 怎么体现? 就要让上面知道,很多事情,非他不可能,没有了他郭某人是万万做不成的。 郭英杰上前行礼说道:“下官拜见参政。” 在宋代,参政也就是参知政事,才是真正的相公。郭英杰才是官场老手往高了叫。 虞醒看到郭英杰,看郭英杰言行举止,再加上郭英杰在这宜宾之变中发挥的作用,就感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太熟悉了。 精致利己主义者。 大学里最常见。 只在乎自己,不在乎其他人。 什么都比不上自己重要。 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贩卖世界上任何主义,理想,与感情。 虞醒太知道,与这样的人如何打交通了。 这种人不会忠于任何人,只会忠于利益。 看他这个样子,就没有什么好事。 虞醒微笑说道:“这位就是郭将军吧。久违了。” 郭英杰毕恭毕敬的说道:“参政来叙州,叙州上下,蓬荜生辉,叙州父老也想得沐春风,还请相公给个机会。” 虞醒立即明白,这里面有问题。 张万见状,低声在虞醒耳边说道:“相公,叙州城中人心不稳。” 虞醒顿时明白了。 一场大乱之下,人心惶惶才是正常状况。而虞醒正要将此地所有人丁迁走。比如要迅速安定人心。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当地百姓信任熟悉的人出面安抚? 何人? 非郭某人莫属。 虞醒甚至觉得,郭英杰或许有意不安抚人心,就等着虞醒知道,这一件事情,非他不可才行。 “好。”虞醒微微一笑,说道:“我正好见一见蜀中父老。郭将军请。” 郭英杰连忙带路,引虞醒前去。 张万皱眉,觉得虞醒托大了。 张舜卿见状,说道:“将军放心,公子是能应付的。” 张万叹息一声,心中暗道:“而今局面,也只能看看虞醒的成色了。”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九十七章生路 第九十七章生路 在安抚人心上,张万自觉帮不上忙,却也不放心,就与张舜卿一起跟在后面护卫。 张万对张舜卿说道。 “舜卿,你今后不用叫我将军了。叫我叔叔就行了。”张万看着张舜卿,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张舜卿有几分像张珏。 “是。叔叔。” 宜宾城中的头面人物早就等候多时了。见虞醒等人过来,连忙迎上几步下跪行礼,齐刷刷跪倒一片,口中说道:“恭迎大人。” 虞醒连忙将最前面的一位老人家搀扶起来,说道:“老人家,朝廷从无跪礼。况且,以老人家的年龄,是我向老人您行礼才对。” 中原朝廷从来有尊老的传统,汉代赐几杖,历代都大差不差,一般来说,上了年纪的人见地方官,是免礼的。 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听虞醒此言,顿时脸上涨红。 心中又感动又是惭愧。 以他的年纪,自然是在宋朝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并不是说,宋朝对百姓就好了。而是要看与谁相比,对于几乎不将底层百姓当人的元朝,宋朝在很多地方虽然稀烂,倒是好歹是汉人朝廷。 内心是向着大宋朝廷的。只是心中怎么想有用吗? 这老人家回头看了看,却见很多人都看着他。 众人推举他出来,事先也是商议过的。 大宋什么都好,就是打不过鞑子。 他只能叹息一声,道:“今日朝廷复来,小老儿欢欣鼓舞,只是,我等百姓心存疑虑,却不知道上官欲在宜宾做什么事情?” 虞醒说道:“我欲为宜宾百姓寻一条生路。” “生路?” “而今宜宾百姓奋起杀汪惟明,光复宜宾,鞑子知道了,会对宜宾做什么?老人家,应该是知道的吗?” 老人家身体一晃,几乎要栽倒在地上,幸好身后有人立即搀扶住了老者。 鞑子对反叛之地,会做什么? 鞑子从来没有治下概念,只有敌人。但凡是敌人,所破之城池所有财富女子钱帛皆归将士所有。 鞑子上上下下从不怕打仗,还不怕不打仗,不打仗如何发财。 但对于这些城池中的百姓来说,却是一场浩劫。 而老人已经经历过一次的浩劫,不敢再经历第二次了。 “还不因为你们,我们才会这样吗?是你们断了我们生路?” 不知道谁低声说道。 却传到了虞醒的耳朵里。 大部分百姓都是这样的。 他们想要的仅仅是活下去。 活下去而已。 做奴隶活下去,就是奴隶。 只要不逼得极点,是没有想过反抗的。 对元朝的统治,他们不愤怒吗?不怨恨吗?自然是怨气滔天,但是与能活下去相比,一切都可以放放了。 “事已如此,木已成舟。”虞醒淡然说道:“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们可以与鞑子讲理啊?” 与不同的人,就要用不同的办法沟通,与这些百姓说话。什么大道理,都没有用。 只有从切身利益出发。 虞醒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一个个恐惧,担忧,愤恨的脸。 虞醒叹息一声, “其实就算没有今日的事情,你们在鞑子麾下就有生路吗?” “各家嫁女,必先送之鞑子。” “鞑子但死一人,周围百姓皆问斩,汉人为鞑子所杀,不过羊马之价而已。” “至于其余部位,有辱斯文种种,需要我一一说明吗?” “一刀下去,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是一种死法,断刀钝刃,日日折磨,难道不是一种死法?” “是我断了你们生路?还是我汉人在鞑子治下,本就没有生路。” 随着虞醒的话语,这些脸都变成无奈苦涩,甚至有人呜呜哭起来了。 不是虞醒说的不对。而是虞醒说得太对了。 很多时候,人们其实并不愿意真的去想一些残酷的真相。而虞醒就是用最惨烈的办法提醒他们。 “上官,你到底想怎么样?”老者摇摇晃晃的站稳了。 “我要给你们一条活路。” “在宜宾难逃一死,但是离开此地往南,群山之中,有一些平原,足够开垦良田,安居乐业。” “到了哪里才能活下去。” 此言一出,倒是议论纷纷。 “上官,往宜宾往南,不就是石门道通云南,那是鞑子云南行省,哪里有地方让我等容身,” “我们好不容易在宜宾有一些家当。这就弃了------” 一时间说什么都用。 有一个好消息。 那就是百姓对于迁徙的抵抗并不大。 这也是因为几年前,宋元征战,鞑子几乎将能抢的地方都抢了。而这座宜宾城,早十几年就被宋军主动放弃了。因为守不住,而今的百姓是从其他地方迁徙过来的。 百姓被折腾来折腾去,已经习惯搬来搬去了。 虞醒咳嗽一声,压下这些声音,说道:“世界上自然没有什么桃花源,山中盆地固然是有的,这一件事情我无须骗人,也骗不了人。只是,到了那边,我还有授田------” “授田”这两个字一出,无数人精神起来。 郭汉杰一直微笑的脸,忽然一僵。随即更努力地笑了,心中暗道:“完了。这虞醒好生厉害。” 因为别人不知道,郭汉杰可是知道,这些人大多少没有自己的田产。 元代是土地兼并最严重的朝代之一,甚至可以说没有之一。 就宜宾的土地情况,有八层都掌握在蒙古权贵与汪家手中,剩下的两层,有相当部分在降将手中,没错,他郭某人也是有土地的。至于百姓? 自耕农? 不能说没有。 用放大镜找,大概是能找到一点的。 不具备统计学意义。 生存危机,土地激励。 一正一反,大部分百姓都被虞醒说动了。 他郭某人的价值就降低了。 更何况,郭某人是何等聪明人,已经嗅到一些味道了。虞醒既然要授田,他的田产将来也不好办了。 不过,郭英杰转念一想:“虞醒敢这么大规模授田,今后跟着虞醒混,倒真有几分前程?” 果然郭英杰的判断一点没有错。 “当真?”立即有几个人跳出来说道。 “当真。”虞醒说道:“不过,这也是不是没有代价的。鞑子是不会放过我们的。即便在群山之中。易守难攻。授田之后,家家户户要出人当兵,保护自己的田产。” 虞醒立即发现,大部分人对于当兵是比较抗拒的。 毕竟大宋朝对士卒是什么德行,又最爱打败仗,老百姓喜欢当兵才是见鬼了。 只是田产的诱惑太大了。 用一条命换可以世代相传的田产。很多百姓都是愿意换的。 因为田产,在古代不仅仅是一份财产,是身份,是活下去的保障。 用命换田,很多时候也是赚的。 这才同意下来了。 剩下的事情,就不用虞醒解说了。虞醒好歹带了几个文书,详细回答这些百姓的问题,解释政策是他们的事情。 郭汉杰见虞醒过来,说道:“参政,有一件事情正想向参政禀报?” 虞醒说道:“何事?” “宜宾城码头上有一支水师,有战船数十,此刻已经为我等所得,正要献给参政,也好转运百姓。” 虞醒看着郭汉杰。 此刻郭汉杰微微躬身,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虞醒是没有见过郭汉杰在汪惟明身边的样子,那是一模一样的。 不过,虞醒即便没有看过,也看出来这郭汉杰大抵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本来想在虞醒麾下要更高的权位,与虞醒讨价还价。但是而今看出来虞醒是难以对付。他讨不了。 二话不说就跪了。 臣服强者,能保证自己的生存,他绝对给你舔舒服了。 如果发现你对他没有用了,甚至妨碍到他了。下手的时候,一定是最狠的。 对此,汪惟明有话说。 虞醒说道:“那么转运百姓渡江这一件事情,就由郭将军负责了。回去之后,我是不会亏待郭将军的。” 只是郭汉杰这样的人就不用了吗? 郭汉杰充其量不过是一条毒蛇而已。 要成大事,首在得人。而真正的人杰,岂是眼前区区毒蛇相比,那才是真正的虎啸龙吟。至于降将不降将的?更不重要。而今天下大势,大多数人都在元朝治下,如果沾了元朝的人就不能用。虞醒还有什么人可用? 虞醒将他献出来的东西,原封不动还给他。就是彼此之间的默契。 表示自己对他还是信任的。 郭汉杰顿时明白,一幅感激涕零之状,说道:“郭某,定然粉身碎骨,以报参政信任。” ******* 成都城。 四川行省行枢密院衙门。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将,正在看着宜宾的战报。 “大哥,戎马英雄一辈子,怎么有这样一个废物儿子。我早就告诉他,别的事情随便,但是张万一定要盯紧了。他------” 随即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张珏当年对手,汪良臣。 汪惟明的亲叔叔。 “四叔,小十三,是不成器的。但是不管怎么说,都是汪家子弟。他死在宜宾,我要为他报仇。” 说话的是汪家第三代最有出息的汪惟正。也是汪惟明的亲大哥。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九十八章敌自成都来 第九十八章敌自成都来 汪良臣目光落在汪惟正身上。 冷冷的。 汪惟正顿时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慢慢地冷静下来。 汪良臣这才开口:“我这一辈,兄弟七人,折在四川三个,其中就有你父亲。你这一辈兄弟二十多个,死了几个你是知道的。不要说惟明的死,是自己不小心,就是我死在这里,你也不能乱发脾气。” “汪家将来是要交给你手中,汪家上下几百人,巩昌二十四城,不需要一个感情用事的家主。” 汪惟正顿时脸色严肃,说道:“四叔,我知错了。” 汪良臣对汪惟正的表现还是算满意。亲弟弟死了,冲动一点也是正常,但是能够立即镇定下来,也算合格。 “说说,你觉得该怎么办?” 汪惟正深吸几口气,将汪惟明小时候的样子,从自己脑海之压下去。恢复冰冷的理性,好一阵子,才开口: “四叔。” “宜宾,为乱民为所据,又传梅国忠所部覆灭。贼人是乃是虞允文的后人。似乎从云南那边过来的。不管是真是假,我等都不能坐视,纵然不为十七弟,为朝廷着想,需要速速出兵,从成都调集数万精锐,顺岷江而下,夺回宜宾为上。” “不错,但是你没有为我家想想。” “我家?”汪惟正有些疑惑,刚刚他就是从汪家出发,维护汪家的脸面,不是被否定了。 汪良臣暗暗摇头:“有些事情,之前没有告诉你,是时候告诉你了。” “你觉得,天下汉人军侯之中,谁的势力最大?” 汪惟正说道:“我家。” 汪良臣说道:“这是好事吗?” “如何不是好事?”这一句话就到了汪惟正嘴边,忽然停下来了。 汪惟正作为汪家上下视为下任家主,自然是汪家后辈之中最出色的一位。心思也最为机敏。 汪良臣这一句,他自然能感受到不对。 “难道,这不是好事?”汪惟正疑惑道。 “我家之所以能成为汉人军侯第一。是因为中统三年,李檀之乱河北山东河南军侯被牵扯进去不少,以至于大汗下令禁汉人军侯子弟从军。随即时间一长,也就松弛了。但是我汪家从头到尾都没有被怎么限制。” “为什么?为什么我汪家可以例外?” “那是因为,李檀谋乱,河北河南山东军侯都与李檀联系密切。大汗才不放心。”汪惟正对当年旧事很了解,“而我家当时为大汗击败阿里不哥,立下了汗马功劳。自然不会限制我家。” “还有-----”汪良臣淡然点了一下。 汪惟正皱眉,一时间想不出来了。 “是因为我汪家四十多年,死在蜀中的子弟,不可计数。蜀中战场,没有了我汪家是支撑不下去的。只是而今南朝没了。” 汪惟正脸色微变,说道:“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亡?” 汪良臣见汪惟正想明白了。说道:“不至于,当今陛下,胸怀四海九州,天下之大,都能容得下,怎么可能容不下区区汪家?但是我汪家却要注意,不要让陛下为难。” “四叔的意思是?” “我汪家到了持盈守缺的时候了,所以我要病了。”汪良臣也不明说,要让汪惟正去悟,“你将宜宾的事情去见速哥大人,说我要养病,只能请他处置了。” 汪惟正也是聪明人,他低头沉思了很长一段时间。 终于想明白了。 他汪家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成为了出头鸟。再追求自己的功业,很容易被针对。汪惟明之死,固然被狠狠打脸了。但是这种打脸,对汪家来说,未必不是坏事。 向上面表示,你看,我汪家其实就是看起来很庞大,其实子弟都是酒囊饭袋。 作为汪良臣的病,也谈不上是装的。 戎马生涯几十年,身上没有一点旧伤老疾,才是问题。 汪良臣的病,也是一种政治表态。 他汪良臣任陛下处置。只要陛下想,以老病将他罢了,他是毫无怨言的。 这其中也有汪良臣与忽必烈之间君臣的互信。 与汪家在宋灭之后,大元朝廷的定位相比,一个子弟的死,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了。 “我明白了。” ******* 速哥儿是一个典型的蒙古人,留着蒙古胡子,双腿微微罗圈,听汪惟正的话,微微一笑说道:“汪谙达是这么说的?我明白了。” 谙达者,蒙古语之兄弟。 速哥儿是父亲是木华黎的部下,从小从军,在四川战场奋战多年,与汪良臣并肩作战不知道多少次。彼此之间交情深厚,速哥儿在政治上,未必有汪良臣敏锐,也不用比汪良臣敏锐。 因为速哥儿是蒙古人。 他即便比现在有才能十倍,功劳大十倍,忽必烈只会高兴。 汪良臣必须反复琢磨的事情,速哥儿根本不用想。 速哥儿对这一件事情,与汪惟正的理解是不一样的。 “汪谙达,这是给我机会为赛典赤大人挽回颜面啊。” 速哥儿有今日之地位,自然是因为自己是蒙古人,算是木华黎派系的。但是大都太远,很多时候用不上力,赛典赤在四川多年,当初对速哥就很是照顾。 速哥得了赛典赤很多好处的。 今日宜宾的事情,这乱贼到底是从云南来的。他去了,与赛典赤好说话。两边将这事情给按下去,对谁都好。 “你兄弟的死,我一定给你讨回来的。至于张万手下败将而已。”速哥儿说道:“兵贵神速,我这就出兵。” 速哥儿曾经与张万正面交战,号称昼夜交战十三次,张万战败。张万有援兵之后,与速哥再战,又为所败。速哥从来不将张万放在眼里。 “那就多谢伯父。” ******* 速哥动作很快,不过还是被李鹤探明消息。立即传到了虞醒手中。 虞醒召集所有人商议此事。 张万听到了速哥儿这个人,神色有一些异常。 虞醒问道:“张将军,可知道速哥儿此人是什么样的人?” “他啊------”张万声音悠悠,“我投降之后,速哥专门来见我,问我为什么不死?” “他说,他领兵打仗,见过无数将领,能在一天之内,与他连战十三次而不崩溃,第二天还敢来战的,只有我张万。” “他说,他以为这样的人一定是大英雄大豪杰。” “他说,这样的人不应该屈膝。” “他说,他对张万仰慕已久,可惜他心中的张万已经死了。” 张万的声音悠然,不知道其中蕴含了多少情绪,说道:“作为一个将领,速哥刚毅果决,知人善用。各项全能,不仅仅阵战,翻山越岭,攻城战,乃至于水战,都有杰出的表现。而今在掌管成都水师万户。” “从成都顺岷江而下,来宜宾是最快的。想来这就是鞑子让速哥来攻的原因。” “公子,我不是怯战,以我等这一点点人马,想要与速哥对战,恐怕难啊。” “参政。”郭英杰也有些惧怕,说道:“要不,我们只带着青壮。将老弱留在城中,这样速度快一点。” 这就是虞醒而今的困境。 迁徙百姓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宜宾城,以及附近的百姓统计出来,一万多降军与家眷,还当地百姓,总共有十五万人上下。 这已经将附近收刮成白的了。 人口大省四川,川南重镇宜宾,仅仅有这么一点人。这本身就是黑色笑话:还不如曲靖的人多。 但是将十几万人迁徙到数百里外,却是一个难题。 即便虞醒做了很多布置,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 而鞑子从成都水路来攻,却是这一天两天的事情。 “鞑子人才何其多?”虞醒内心之中不尽感叹。 虞醒千万百计,得一张万。但是鞑子如速哥儿,这样的人才,不敢说车载斗量,但决计不少。这是鞑子从成吉思汗起兵到而今三代征战打出来的精锐。 不过,虞醒从来不相信有不能解决的问题。 不能解决,只是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而已。 “我是决计不会抛弃百姓的,无论老少。”虞醒斩钉截铁说道:“这是原则问题,从现在开始,敢言弃民者斩。” 这是虞醒决计不能动摇的原则。 鞑子大势如此,虞醒对鞑子唯一的胜算,就是依靠汉人百姓。这是立场问题。 不管什么样的局面,决计不能将百姓留给鞑子。 虞醒语气坚决,下面的人自然不敢多言。只是看他们表情,就知道他们心中胆怯。 虞醒问张万说道:“张将军,我有一事不明,速哥身经百战,什么都精通,我不奇怪,我奇怪的他居然精通水战?蒙古常居沙漠,少见舟辑,速哥儿却精通------”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想知道,速哥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公子吧。”说话的是李鹤。李鹤做为张珏身边负责情报的人,对主要敌人的履历早就记在脑子里了。随即简明扼要地将速哥的情况给虞醒讲了出来。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九十九章对手到底是谁? 第九十九章对手到底是谁? 祖上是木华黎部下,跟随纽璘参与了马湖江之战,就因为水上战功。被纽璘赏识,也被塞典赤推荐,从而扶摇直上。 马湖江之战,不仅仅是宋元在四川关于长江流域制水权的决战,在那之后,蒙古人就有了水战胜利的先例,最后夺取了水上控制权。 也是速哥儿本人的转折点。 没有马湖江之战,速哥儿也不会成为纽璘的亲信重将。从此成为纽璘麾下的尖刀,成为纽璘最趁手的部将。从此攻坚克难,不仅仅打水战,攻城战,山地战,成为多面手。 “这就很奇怪了。”虞醒沉吟道:“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鞑子水师大兴,是在刘整投降之后,而马湖江之战,是在刘整降元之前。” “在此之前,鞑子没有取得过水面上的胜利?” “速哥儿是怎么做的?” “他水战之能,是天上掉下来的?” “公子,”张万说道:“或许真有天纵之才?” 虞醒看着张万,他在面对速哥儿这个人的时候,意志有些消沉。 虞醒心中暗道:“你怕不知道什么是天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虞醒自己就是天才。他见过的天才,更是不胜枚举了,太清楚什么是天才了。 “如果速哥儿真有天纵之才?那为什么主持后来鞑子主持水师的是刘整?总不能是忽必烈不信任自己人?而是信任降将?如果速哥儿真是天纵之才,任何事情一学便会,一会便精,而现在还有在四川?而不是调动伯颜麾下,哪里才是攻宋的主力。蒙古精锐所在?”虞醒反驳道。 张万无言以对,说道:“公子,您以为?” “我不是否定速哥的才能。速哥作为一员将领,无疑是有能力的。但是并不代表速哥儿,精通水战。” “不管是骑战,水战,城池攻防,要想精通,都是十分困难的。任何人要掌握这些能力,非下大功夫不可。但是打胜仗,却未必需要精通这些门类,只需要精通战争就行了。” “而且鞑子向来崇尚弓马,不重视舟师。” “就速哥儿本人的前程,精通水战,对他来说,作用不大:水师多汉人,一个蒙古人过去当吉祥物可以,真想要得军心却是难的。而是水师这一条线的高位有几个人,而速哥儿在其他方向上有更广阔的空间,水战对速哥来说,并不是重要到非学不可的。” “他只需找一个精通水情的人,作为幕僚或者助手就行了。” “以他对战争的经验与领悟,以及幕僚对水情水战的熟悉,就足以打相当水平的战事了。” “这是最方便的办法。” 这就好比是很多学科不需要英语,但是考研需要。聪明人都不会死磕英语,而是研究英语考试,搞出种种方便法门,过关就行了。 这就好像是速哥儿对水战的态度。 “参政,属下有些不明白,这有什么不一样的吗?速哥儿不管有没有人辅佐,速哥儿水战之能,应该不是假的?”郭英杰听得迷糊,问道。 “错,大错特错。”虞醒说道:“看起来一样,却有本质上的不同,如果速哥自己精通水战,对水情,战船什么都十分了解。那么他是独立做判断的。而现在的情况,应该是速哥儿需要听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对水情,船只,乃至其他各种水战的关键信息进行解读之后,再根据速哥儿自己对战争的经验判断,做出决策。” 沉默。 张万好像明白一点,又好像什么也不明白,说道:“公子,能说得再清楚一些吗?” 虞醒说道:“这里面有一个空档,速哥儿这样的人,身经百战,想要误导他,是很难的。但是,为速哥儿解读水情的这个人就不一样了。” “我们本就不是与速哥儿交战,而是拖住他,给我们撤退争取时间。只需让速哥儿觉得,不适宜进攻就行了。” “我们真正的对手,不是速哥儿,而是辅佐速哥儿对水情做判断的人。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出来这个人,骗过他。让自己去帮我们去骗速哥儿。” 张万听得恍然大悟,心中暗道:“原来,这才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张万身经百战,自诩为老将了。但是他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精彩的分析。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还有这个看问题的角度。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一句话,张万很小的时候,就会背。而今才有一种真正明白的感悟。 他与速哥多次交手,而且还见过面,自以为是很了解速哥儿,以及做到了知己知彼,但是此刻才知道,他知道远远不够,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来分析过速哥儿。 一时间,张万顿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张万此刻迈出了自己名将之路上关键一步。 在今日之前的张万,固然是大宋军中后起之秀。但是距离天下名将还差了一点。 差什么?差对世界与人性的深入认知。 战争是一种最公平的博弈。 没有任何规则的博弈。 但是本质上,还是人与人的博弈,人与人在世界环境之中的博弈。 张万在张珏的教导下,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各种战事打过不知道多少,在军事技能知识经验,张万能与天下任何将领相比。 但是为什么有人是名将,有人一辈子只能算老将? 就是艺术与技术的差别。 如鲜于弘就是一个战争的工匠。而张万不过是一个大号的鲜于弘而已。 而此刻张万领略到真正高手的风采。 是的,在军事上,虞醒现在还不是高手,甚至真正打起仗来,很多地方都很生疏。但是作为中国最顶尖青年科学家,在科研方面是绝对的高手。 而很多东西,高到一定程度,都是殊途同归的。 虞醒看问题的方式,方法。高度,是很多人万万不能及的。 虞醒的洞察力锋利如刀。 虞醒得到的这些信息,张万早很多年前就知道了,但是他却没有找到突破口。而虞醒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张万能有而今的成就,自然不是蠢货,根本不需要让教他,他就本能的揣摩起虞醒的思路。 什么时候,张万能完全理解了虞醒今日的思路,那就是他将技术变成艺术的时候,张万才算是真正的迈入天下名将的门槛了。 至于能走多远,那就看张万自己了。 但是问题还需要一个个分析。 “公子,速哥儿身边那么多人。我们要怎么找出来这个人啊?” “其实不难。”虞醒说道:“马湖江之战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在速哥儿身边了。水战最重要的是对水情的了解,他对四川水情如此了解,一定是本地人,那就是降将。” “是水军出身的降军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张威。”李鹤,郭英杰几乎异口同声的说道。 其实,虞醒给出的条件,并不算太具体,但是奈何马湖江之战,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十几年有太多的变化了。速哥儿身边自然也是人来人往的。 前文说过,速哥儿也不是一直掌管水师的。而是经常被调去攻坚克难。哪里有问题,就派他去哪里。 时间就又给出另外一个限定条件,那就是速哥儿负责水师的时候一定带在身边的人。 李鹤负责军情,对宋军降军比较熟悉。而郭英杰早就投降鞑子了,对元廷这边的人事也是比较熟悉的。 所以两个人同时做出了判断了。 如果一定有这个人的话,那一定是张威。 “张威是什么人?” “回公子,”李鹤说道,“张威就是泸州人,渔民出身,二十多年前成都还没有失陷,他奉命押送一批物资去成都,半路被鞑子截获,他就投降了。截获他的人就是速哥儿。” “他现在是速哥儿麾下千户。”郭英杰补充道,“我与张威打过交道,而今张威已经六十了,在成都安家了。我当时就很奇怪,张威这个人畏畏缩缩,甚至可以说胆小怕事。也没有听说有什么战功,怎么就升到千户了。” 郭英杰当然好奇了,他疑心是张威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往上爬。他其实很想学的。 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了。 随着他们你一口,我一嘴。虞醒对张威的印象,深刻了起来。 “六十岁,渔民出身,没有读过书,仅仅会写自己的名字,在成都有田产,子孙满堂。”虞醒眼睛越来越亮,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一件事情,通知下去,全部加快速度。先将百姓转运过长江再说。我们要做并不是要在这里击败速哥儿,这是不现实的。” “一切目的,只是拖延时间。切不可本末倒置。” 这一点万万不能搞错。 即便打败速哥儿又如何?蒙古在四川几十万大军,而虞醒所部才几个人了。目的一定要明确。 保全自己,将十几万带到云南去,成为虞醒未来的核心骨干,这就是胜利。 “对速哥儿,要斗智不斗力,关键就在于这个张威身上。” “要双管齐下。”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一百章一腔孤勇 第一百章一腔孤勇 清晨,岷江上薄雾重重,就好像是给天地打了一层粉底,一切都朦朦胧胧。 唯有脚下江水悠悠,不管天地变化,自作波涛之声。 张万站在船头,手持长枪。用极了目力向西方看去,却见远处薄雾之中,有一道道黑影,正是船只的影子。被雾气一遮挡,看不真切了。 张万暗道:“到了。” 此刻数日之前,虞醒的声音在张万心头过了一遍。 “速哥儿,此人身经百战,可谓名将,他与张将军多次交手,彼此之间最为熟悉。智者用其智,愚者用其愚。张将军如果忽然冒进,做出了张将军之前,绝对不会做的轻佻之举,速哥会怎么想?” 张万当时说道:“他大概会觉得,其中有诈。” “没错。其中有诈。” 张万与速哥儿有惺惺相惜之处。 一日鏖战十三次。最终战败,其实就说明了,速哥儿与张万将才在伯仲之间。 就好像很多人觉得,高手大战,应该是大战数百回合,其实,高手之间,胜负就在一刹那。 如张万与速哥儿这样的人,知能胜则战,不能胜则守。才不会打成烂战。一日十三战,次日张万还能再战,就说明,双方势均力敌,胜负相差极小。 每一次作战,双方其实都觉得自己能赢,不仅仅要他们自己感觉自己能赢。还要让下面将士,感觉能赢。 这才能用其死力。 然而结果? 他们两人那一战,就好像足球正赛打完,打加时赛,打完加时赛,打点球。足球是有规则的,所以点球大赛一定要分胜负。而战争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故而才有鏖战十三场的局面。 两人交战,什么手段都用过。什么诱敌,骗招,虚虚实实。 速哥儿对张万也不有一点小视地。 “他要是一个莽撞人,此计决计不能用。正因为速哥儿会多想,才能用此计。”虞醒的声音继续道,“张将军只需出现在鞑子水师之前,用尽一切手段诱敌即可。” 滚滚岷江水,将张万从回忆之中叫醒,一个念头在张万内心之中闪过。 “万一,万一,速哥儿没有多想,真来追了,怎么办?” 张万可知道,而今宜宾三江口城中,正在拼命转运百姓,如果鞑子水师真顺流而下,真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 “太险了。就是老帅在时,也不敢如此。” “只是,我怎么觉得,这一件是真能成功?” 张万的内心之中,很矛盾。 一方面,他觉得要想不放弃百姓。拖延时间,非虞醒之策不可。另外一方面,他也觉得太险了,几乎是将十几万百姓压倒赌场,赌一速哥儿一念之差。 而张万内心深处,隐隐约约有一种直觉:“此计可行。” 敌人船队隐隐约约出现在薄雾背后。 张万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心思都压了下去了。 张万有太多次大战的经验了。他知道,战阵上最好什么都不要想。只想眼前。 张万下令道:“准备。” 此刻,速哥儿并不知道张万已经到了数里之外,蓄势待发。 他也有自己的烦恼。 昨天有人从宜宾城中带来的关键情报。让他反复思量不能决断,他思量得很多。 第一,就是这个情报是不是真的。第二,如果张万真准备这样做,效果如何。 他决定再次提审来人。问道:“孟仲,你再说一遍。” 反复询问,对照前言后语,是检验是否说谎的常用办法。 孟仲脸色没有变,心中却想起来之前,李鹤给他的交代:“老孟,这一战关系到我们能否在云南站稳脚跟。决计不能出错。公子要一个人去骗过速哥儿,我推荐你。其实我本想自己去的。但是我名声在外,见过很多人。这些人很有可能就在对面。只能让你这个生面孔去了。记住,到了之后,不要想骗速哥儿。能说真话,尽可说真话。因为只有真话,才能骗人。” “最后,活着回来。” 孟仲说道:“大人,我是梅将军的亲卫,被派遣到宜宾求援兵,却不想裹挟在乱军之中。到了张万麾下。在郭英杰将军处得到了这些情报,觉得可以换一场富贵,这才来投奔将军。” 这些速哥儿已经听过一遍了。有些已经证实了。比如,孟仲的确是梅国忠的亲卫,有人在梅国忠处见过他。 至于其他的东西,有些能够证实,有些在短时间根本没有办法证实。 速哥儿只能从孟仲的言语,表情,逻辑上来判断真假。 “说说,梅国忠而今怎么样?宜宾城中,又是怎么回事?” 孟仲随即一五一十地将所有事情再说一遍。几乎没有假话。只是隐瞒了两个事实,第一个,是孟仲在破梅国忠之战发挥的作用。第二就是而今在宜宾城中主持大局的是虞醒,而不是张万。 而这两者,速哥一点也没有察觉。前者死无对证。后者,却是速哥儿熟悉张万,不熟悉虞醒。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说说,虞醒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仅仅见过虞醒数面,长得好相貌,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对眸子,似乎能看透人心。很可怕。” 孟仲说得是实话。 他觉得,虞醒看透的人心,就是你速哥儿之心。 孟仲作为这一战的关键环节,虞醒自然是亲自接见,千叮咛万嘱咐。对于速哥儿有什么反应,该如何应对,都做出了预计。 而速哥儿现在做出的一切都不出虞醒预料之外。 可不是能看透人心。 可不就是很可怕吗? 速哥儿并没有看出什么破绽,问道:“说说,他们的计划。” “张万已经距离所有的宜宾所有的火油造火船,他准备领兵在坚守三江口北岸,诱使天兵船只从岷江过三江交汇之处,因为两水交汇,这一段船只是很难控制的。到时候以火船攻之。” 速哥儿让人拿来地图,给孟仲,说道:“你细细说来。” 孟仲说道:“我只是听说,更具体的就不知道了。” 速哥儿暗道:“看来,真不是死间。” 在古代,因为消息传递慢,故而很多事情不像后世那么保密,甚至很多人都没有多少保密意思,上面做什么事情,下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这是常用的事情。 即便如此,最详细的作战计划,也不可能随随便便传出来的。 最少,速哥儿判断孟仲这个人,应给没有机会看见才对。 但是如果这个人是死间,是来误导他的。自然说的越清楚越好了。 速哥儿这才一挥手,让孟仲下去了。 孟仲走了出去,后背已经被汗打透了,却不敢有一丝的异样。知道自己又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最后一个问题,是虞醒特别交代过。他才能顺利应付。 速哥儿问身边六十岁的老者,说道:“张千户,你觉得张万这个计划能不能行?” 张威头发已经白了,他颤颤巍巍的看着地图,看了好一阵子,说道:“是可行的。” 张威对长江水情最清楚不过了。看似河道宽阔,到处都能行船,其实不是的。在河道之中,是有固定的航道的。原因很多,有礁石,水流等等原因。 就岷江与长江交汇之处,更如泾渭交汇一般,两水合一,有独特的水情。 一般河道之中,水流只有一个方向。而在这里水流却有两个方向。从岷江进入长江,要受到长江上游水流的冲击。 在这一段,船很容易被水流打偏,冲到岸上去。多年以来,也形成了应对的办法,那就是向船只另外一面施加一个对冲的力,从而巩固航向。 如此一来,航线调整的余地就很小了。船只众多,彼此之间避让,活动空间也就更小了。若这个时候,上游放火船,顺着长江上游的水流,直扑船队。是能做到的。 张威在地图上,将张万可能布置火船的地方,一一点了出来。 一个完整的作战计划,就呈现在速哥儿眼前了。 张威有一个念头,在心中转了几个圈,还是咽下去了。 他觉得这个作战计划,有一点难。 因为水流远比很多人想象的复杂,三江口的水情,看似仅仅是两条河交汇,形成特殊水情,似乎是固定的,其实不是,随着两条河流量变化,而变化,很多细微的变量,都会引起水流的变化。 就算张威从小在长江边长大,也不敢说完全能掌握这种变化 所以,这看似很简单操作,在张威看来,却是需要非常精细的操作。 很复杂的。 但是说真不可行吗? 不是,最少在张威看来是理论上可行。如果有对面有很厉害的水战高手,是能做的。 更何况,张威而今这么大年纪了,早就过了想要搏功名的年纪,一心求稳。 他如果做出否定判断,但是对面真做到了。那么这个责任就在他身上了,他一家几十口人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张威看着沉思中的速哥,终于决定不多说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张威这个决定,正在虞醒预计之中。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一百零一章速哥中计 第一百零一章速哥中计 虞醒并没有精准预计到张威的选择。 也不可能预料到。 因为每一个的变量都太大了。 但他预计了两件事情。 第一,张威一定是趋于保守,甚至谨小慎微的。在蒙古人一个宋人降将,又没有什么功劳与实力,大都是这样过日子的。梅国忠,郭英杰都是这样的。 张威年纪又大了。不会差太多。 第二,张威与速哥儿之间一定是有隔阂的。 因为汉人,蒙古人的地位差别,生活背景的不同,在很多事情是难以完全理解对方的。 注定了双方难以理解。 双方的交流就一定有问题。 张威是不懂打仗。 在刘整投降之前,鞑子是很缺少水战将领的。如果张威有一定的水战水平,是很容易出头的。 速哥儿并非嫉贤妒能之辈,提拔过不少汉人将领,在军中风评不错。 如果张威有能力,速哥儿不会不提拔。甚至向上推荐。 不仅仅不会影响到速哥儿,还会增加速哥儿的影响力。 蒙古人与汉人,主子与奴才,他们不在一个赛道上。 张威这么多年不过一个千户。只能说明,他在军事上实在不行。 打仗是一件比水情还要复杂的事情。 判断水情,只需要研究水流的问题,而战争本质上是研究人的。不仅仅研究对手,也要研究麾下将士的士气等等。进攻的时间,人心士气,后勤补给等等。 水情仅仅是天时地利中的一环而已。 水战很多时候,比陆战复杂太多了。 操舟可不比骑马。 三江口水情复杂,再加上指挥复杂,操作复杂。这个计划出现偏差是大概率的。 张威还对一件事情没有估计,那就是他自己。 张威虽然在外面没有名声,但是速哥儿在水上所有战事,都是他给速哥分析水情,让速哥明白,速哥某些构想,是可以实现的。某些想法是做不到的。并且为什么? 让速哥的指挥才华,在水战之中得以施展。 几次大胜,让速哥有了善水战之名,这本质上也是对张威才华的肯定。 他觉得有难度,对寻常人来说,就不是有难度这么简单了。 张威所设想的计划,在纸面上是十分厉害的。甚至比虞醒设计的原版计划来,但是实行难度也就加大了很多。 而判读别人的计划,与实行自己的计划是不一样的。自己的计划,可以尝试,可以实地去看看,而别人的计划,只能靠推算。张威也存了料敌从宽的心思。 “咚咚咚。”速哥陷入沉思之中,他用手指轻轻地敲定桌子。心中暗道:“这一计很险啊。只有一次计划。不过,张万而今手中的本钱这么少,不行险计,如何才能击败我啊。” “还是奇怪。” “总觉得不对。张万不应该这么容易让消息走漏。” “不仅仅如此,还有一些地方,感觉不对。” 速哥反复思量,看似好像都没有问题,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有问题。 读书读多了有语感,而打仗打多了的人,就有这种战场直觉。 无数信息指向了一个方向,他偏偏觉得,这个方向不对。 但是速哥很清楚,人不能靠感觉打仗,这种直觉只是给他指一个方向,他需要是根据这个方向去找出哪个地方出问题了。 只是速哥还在沉思之中,听见外面喊杀之声大作。 速哥立即出了船舱。举目看过去。 却见十几艘快船,以及冲了过来,更是箭矢齐发,多为火箭,一瞬间钉在停在码头的船只上,一瞬间惨叫连连,随即也引起了大火。 速哥脸色铁青。 根本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因为,按他的军令,外围是有人警戒的,怎么可能被人冲到这里? 是的。水面警戒自然比不上陆上,可以立栅栏,立营寨。 但是也不应该一点消息也没有。 另外,按照他的安排,即便有人冲到这里,也应该有人快速反应的。 这都不是需要他指挥的东西。 结果啊? 一塌糊涂。 “觉得不打仗了,都皮痒了吗?” 其实速哥这一段时间,也有一些松懈。 别的军队也就罢了。 大不了调到其他地方,还有仗打,还有战功可立。而水师却是为了打南宋而建立的,南宋没了,这些内河水师哪里有仗得打? 对速哥来说,没有仗打,就不能升迁。是以速哥这一段时间心思,其实放在调走,最少到能打仗的地方去。 这才放松了对下面的管理。 却不想竟然使得军备松懈至此! 速哥见来袭的船队就要走了。对身边的人吩咐几句,速哥身边的亲卫齐声大喊道:“来人可是张万张将军?” 片刻之后,对面就传来声音:“速哥,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意短情长,不劳远送。” 说话之间,船只已经掉头了。 片刻之后,顺流而下,已经消失在远方了。 速哥身边已经围了一群将领。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喘。 速哥没有看他们说道:“来人。” “在。” “将负责水上警戒的千户,斩首来报。” “是。” 此刻太阳缓缓升起,薄雾散去,江面上晨风吹着这些将领一个个都觉得骨头发冷。 “今天我不说了。你们回去,管好自己的人。三日之后,我校阅全军。如果还出问题,哼------”速哥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下面的将领暗自松了一口气,立即跪下行礼道:“恭送大人。” 速哥心思不在这里,他对张万此行已经有了判断。 “张万分明是来挑衅,诱敌的。” “他那几条船,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战果,无非是让我脸上不好看而已。” 速哥脸色铁青,他今日的确丢脸了。 这一点情绪上的波动,还不足以让速哥失去理智。 “张万的行动与刚刚得到的情报,似乎对上了。但是这并不说明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对。不过前面一定有问题。” 随即又想起这群不争气的家伙。 心中无奈叹息一声:“缓缓吧,先为不可胜待敌之可胜,慢一点不丢人,阴沟里翻船就丢人了。” 随即下令,调集各地步卒过来。 他要水陆夹攻。确保万无一失。 只是如此一来,速度就慢了。 ********* 宜宾城头,江水夕照。 虞醒一根竹笛,笛声悠悠,与着江水夕照一起,更显得名士风流。 虞醒的笛子吹得并不好,仅仅是能吹而已。 他其实也不想献丑。 只是,他发现听说鞑子来攻,城中人心惶惶,传什么的都有,这极大地影响了转运百姓的效率。 虞醒想过解释,但是发现,效果并不好。 他越解释,百姓本能决定是欲盖弥彰。 虞醒想来想去,只要这个办法,就在这个转运百姓必经之路的城头上吹笛。 百姓看了虞醒在这里自顾自的吹笛,反而都觉得,虞醒如此悠闲,一定不会出问题的。 其实,虞醒内心之中,也不是太有把握的。 “最讨厌文科了。数学物理一般只有一个答案。大不了有几个答案。人心却有无数个答案与可能。”虞醒心中暗道:“关于速哥这个人,信息量太少。我只能给出一个最有可能的方略。但是其中不确定性太多了。” “说不定,速哥一觉醒来就想明白了。” 虞醒表面很镇定。内心之中却有些忐忑。 反复思量。 虞醒自己或许没有感觉,但是他这种反复思考,让他在军事上所有经验与思想,渐渐地融为一体。之前虞醒是很生涩的,死搬硬套地指挥,而今虞醒真正才晋升名将之列。 只是现在的虞醒还不知道。 不过就看着宜宾城中的百姓越来越少,虞醒心思也就越放越松了。 速哥每耽搁的一天,都是虞醒的胜利。 “公子,”郭英杰说道,“最后一批百姓已经过江了。” 虞醒收起笛子,横笛负手在后,淡然说道:“不错,码头上安排好了没有?” 虽然虞醒没有看郭英杰,但是郭英杰也不敢有丝毫怠慢,用礼仪上的恭敬表现自己的臣服。 郭英杰最识时务,他最能感受谁是强者的。 诚然,他知道,在与大元朝相比,虞醒这边是弱者,但虞醒轻描淡写之间,让速哥顿兵在百里之外,裹足不前。 是的,他知道虞醒是怎么做到的。 正因为知道才觉得惊惧啊? 速哥是什么样的人?在大元朝名将之中,虽然不排到前十,绝非等闲之辈。 他能感受到,在智慧上,虞醒对速哥吊打。 更确认,此时此刻,谁才是强者。 特别是虞醒对速哥洞彻肺腑的分析,更让郭英杰明白,自己在虞醒面前,是耍不出花样的。 也最好不要耍花样。 郭英杰说道,“已经安排好了。” 虞醒说道:“走吧。希望我留下的礼物,速哥能够喜欢。” 虞醒留下的布置,不过是为了不浪费而已。 毕竟这宜宾城都让给鞑子了,什么也不做?有一些太浪费了。 不过,虞醒并没有想要多大的战果。 只是在郭英杰面前,一定要装逼。 郭英杰这样的人,镇得住,是好帮手,镇不住,第一个反噬的就是他。 果然,郭英杰就吃这一套,更是恭敬了,说道:“是。” 虞醒深深地看了西北方向一眼,心中暗道:“希望孟仲能平安回来吧。”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一百零二章火烧三江口 第一百零二章火烧三江口 宜宾城成为一座空城的时候,速哥正在召集众将宴饮。 毕竟各路人马到了,速哥总要招待一下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耳昏脑热之后,不知道有谁问了一句:“对了,这虞醒是何等人,闹到宜宾来了,这是要做什么?不会真以为,他按那五狗七猫的?就能光复所谓南蛮吧?” 随即在座所有将领,都哈哈大笑。 只是有一个人没有笑,正是速哥。 无数念头在速哥心中碰撞,一瞬间,心中疑惑一扫而空。 他反复问自己的问题,那就是宜宾城中主事的人,一定是张万吗? 那虞醒在做什么? 他与张万之间,谁是主谁是臣? 如果虞醒是主,那么虞醒首要目的是什么? 他不会真想割据宜宾城吧? “他要跑!” 一个念头有如惊雷一般在速哥脑袋之中炸响。 如果这个时候,速哥还不能明白虞醒之前的种种行为。他就不配称为名将。 速哥哪里还有心思喝酒,立即起身离开,他要去验证。 速哥带着酒气,让人将孟仲带了过来,反复询问。 孟仲到底是没有露出破绽。 之所以如此,是孟仲来之前,虞醒对各种情况都反复分析过,并给预案。 孟仲的这一套说辞,不会任何问题,即便速哥发现被骗了,也不会有破绽的。 而且来之前,虞醒就与孟仲约定了时间。到时间就可以走了。 脱身的办法也很简单,跳河。 岷江广大,孟仲水性很好。几乎不可能被抓到。 但是到了约定时间,孟仲还是没有走。 孟仲觉得,他能多拖延一段时间,就多给虞醒回旋的余地。 而且,孟仲觉得他或许能留在速哥身边。 孟仲知道,自己到了南边,又能有什么用啊?领兵打仗,他还不如李鹤。李鹤也慢慢脱离战阵一线了。孟仲估计自己也是这样的下场。而在鞑子这边,却是他的长项。 他当年就作为暗子潜伏在鞑子这边多年。 虞醒对情报战的运用,让孟仲很着迷。 张珏是派出不少暗子,但是张珏对这些人的使用,还仅仅是收集情报,最多里应外合。其他的就没有了。哪里如虞醒这样,一人之力,胜过千军。 孟仲既想为灭鞑子做出更大的贡献,也很享受这种感觉。 回去一小卒而已,留下在很多时候,能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 孟仲的选择也就可想而知了。 至于危险,孟仲常年与危险为伍。早就习惯了。 速哥看没有发现破绽,挥手让人将孟仲带了下去,自己沉思了很久,忽然起身,他还是坚持自己的判断。要证明很简单,大举出击。 他虽然大军没有动,并不代表这一段时间没有出兵。 不过,那都是战术侦查,张万足够应对。 而今唯有大举出兵,才能看清楚对面的虚实。 “杀了那个人。”速哥出门之前吩咐道。 “大人,刚刚不是没有问题?” 速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杀人,还需要给你解释吗?” 等速哥的脚步走远了。 才听见“啪”的一声,一记耳光:“你知不知你差点死了,蒙古人杀人,什么时候需要理由?” 就这样孟仲与后方失联了。当知道孟仲到底经历了什么,发现孟仲遗骨,那已经是很多年之后,光复四川之后的事情了。 ******** 正如速哥所料,进攻三江口城,几乎没有遇见什么抵抗。张万交战数次,见打不过,很干脆地放弃了三江口,向长江南岸而去了。 速哥登上三江口城,已经是一座空城了。 速哥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虞醒!”速哥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但是依然怒火中烧。 他早就明白,这定然是虞醒的手笔,张万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速哥从军这么多年,不是没有打过败仗,也不是不能接受打败仗,毕竟胜败乃兵家常事。甚至对顽强的对手,比如张万,他还会心生敬意。但是对虞醒却是恨极了。 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谁不愤恨。 真刀真枪地打不过,速哥也就认了。这种被算计成这个样子,简直是侮辱人。 这仅仅是人格上的损失。 还有其他损失。 前文说过,速哥其实在寻求升官。 南宋都灭了,水师没有前途了。 今日之事,决计瞒不过人的。而蒙古人也很直接,速哥被虞醒这样玩弄,会成为笑柄,直接影响到升官的。 这是现实利益的损失。 天下什么时候都是僧多肉少,灭宋之战,人人都是有功之臣,他速哥争取一个好位置容易吗?现在全泡汤了。 “大人,末将该死,末将该死。”张威连连磕头。 速哥看他的目光好像要吃人,好久才慢慢收敛,说道:“起来吧,这与你无关。是我事情,我还不至于迁怒于人。” 他其实已经迁怒了。 念在张威的功劳,还有张威的用处。这才隐忍。不过,他也没有准备如何对付张威,只是他今后懒得庇护他了。 一个汉人,一个没有什么能力的汉人降将,一个成都城中,颇有家私,却没有靠山,又没有能力的汉人降将,会有什么下场,速哥闭着眼就都想明白。 如此还不脏手。 只要张威还以为这一件事情过去了。连连诚谢不提。 速哥见天色已晚了。下令在三江口城中休息。 特别吩咐,入驻之前,好好检查一遍。 这倒不是速哥以为这里有什么,而是例行公事。毕竟接受城池检查,本来就是题中应有之意。 只是半夜意外还是发生了。 熊熊大火惊动了速哥,速哥出来一看,城外码头上大部分战船都卷入大火之中。 速哥愣愣的着看, 速哥是一个识货的,一次被算计,是大意,次次被算计,那就是实力上有绝对的差距。 速哥对于能与他大战十三场的张万都很尊重,而今所作所为,被虞醒算得死死的。 胸中狠意充盈,但也认清楚了现实:他,不是虞醒的对手。 放平心态之后,速哥细细分析虞醒是如何做到,不由感叹: “虞醒此人,神机莫测,只是不识天时,天下大局已定,他就是再厉害又能怎么样了?” “可惜了。” ******* 长江南岸,虞醒与一行人正等着北边的消息,看到北边的一处火光,确定了虞醒留下的计划已经发动了。 虞醒身边的人齐声恭贺 “相公手段神机莫测,玩弄速哥于鼓掌之中,我等佩服。” 虞醒轻笑:“只是留一手而已,只是没有想到真中了。算速哥倒霉了。” 做戏做全套,为了防止真走漏消息。 虞醒真在城中一边撤退,一边大规模筹备火油等物,准备火攻之事。 其实最好的办法,不是派人去告知速哥,而是真正放出几个真心想投奔鞑子的人。给他们假消息。但是虞醒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过担心,故而,才觉得派自己人过去。 等速哥中计。 这些火油火药等易燃物,就没有用了。 带过江? 没有必要。 为了迁徙百姓,宜宾城中很多物资都放弃了,这些火油火药哪里占吨位。 虞醒就决定废物利用。 之所以将暗手藏在码头下面的水里,虞醒知道,速哥这样的人,在安营扎寨上,不会有太多的疏忽。但凡是名将,在安营扎寨上都很谨慎的。 虞醒自然想一把火烧死三江口数万大军,可惜这种可能性太低了。速哥这样的将来,不会犯太低级的错误。 而码头却是灯下黑。 鞑子可以自建营地,不可能自建码头。工作量太大了。 水下也是能够忽略的地方。 而且船只是虞醒最忌惮的东西。 虞醒仅仅将敌人甩到江北,严格意义上,并没有甩开敌人。 船只就非常重要了。一旦船只被烧毁了。鞑子想要转运士卒,难度就加大了许多,当然了,鞑子不缺少船只。但是从其他地方调配船只,也需要时间。 等鞑子的船只到了。 虞醒早就带着百姓,迁入山中了。不怕鞑子来追了。 只是,虞醒没有想到,效果会如此之好。也是意外之喜了。 “今后十几日之内,鞑子应该不会过江了。只需防备泸州方向的鞑子,从明天开始加紧行军吧。”虞醒说道:“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是。” ******* 凌霄峰下,原本梅国忠营地,已经收拾好了。 成为了百姓来往的中转站。 此刻冉智就在营地之中,帮忙主持营地。同样也等着虞醒。 虞醒等人走在大军最后面。 冉智一直想见虞醒,此刻终于能够见到了。心中更觉得激动非常。 心中暗道:“虞相公,到底是什么样的?” 想起虞醒做出的事情,以少年之躯,一年之内,转战千里,为大宋延续一丝希望的火种。 而今,更是火烧三江口,让名将速哥儿吃瘪。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在冉智看来,简直是不亚乃祖,虞允文在世,也不过如此而已。 “能得见斯人,死何憾哉。” 冉智眸子中,燃烧着希望的火焰。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一百零三章凌霄峰上 第一百零三章凌霄峰上 “来了,来了。”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冉智远远地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中拿着一根笛子,骑在马上,好像春游一般。 冉智心中一震,似乎看出了到了传说之羽扇纶巾的诸葛孔明。 他几步迎上去,行礼道:“大宋长宁军知军冉智,拜见相公。” 虞醒立即翻身下马,扶住冉智说道:“久仰大名。” 真得是久仰大名。 蜀中八十三座山城,能坚持到现在,从无向鞑子屈膝的,唯有冉智了。 冉智说道:“我为相公准备一份大礼。” 冉智随即让人押上来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梅国忠。 梅国忠狼狈不堪,浑身都是鲜血干涸后的污渍,一看就没有什么好待遇。 虞醒说道:“梅兄,好久不见。” 梅国忠见了虞醒,立即下跪求饶。说道:“大人,我愿意为大人所用,我愿意为大人赴汤蹈火。还请大人饶我一命,请大人开恩。” 虞醒轻笑, “口中留德,我没有给人当爹的爱好。” 大人本意,就是指父母。 虞醒问冉智,“他是怎么抓到的?” “他自己跑出来的,当夜他逃入山中,一连待了好几日,却不知道山中哪里是那么好待的。为了不被饿死,只能出来了。” 虞醒根本没有再看梅国忠,毕竟梅国忠自有人处置。 却不想梅国忠大声说道:“虞相公,我想为大宋朝廷效力,张万也就罢了,郭英杰这个人多次攻打泸州,投降鞑子多年,你能接受他,为什么不能接受我?” “我父亲进士出身,当时四川危机,谁都不敢来四川任职,就我父亲慷慨请命。来四川,一待就是二十年了。二十年,与鞑子多次交战,他是想投降吗?是没有希望,太后都下旨了。我们能怎么办?我家能怎么办?” “无非是想活。” “想活有什么错?” 梅国忠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大声咆哮,几个人都按不住他。 这也是梅国忠这些年的真心话。 当年梅应春,进士及第,为国请命,来到与蒙古交战最激烈的前线,生死寄于天命,知道儿子出生,名之为国忠。父死子继,秉国之忠。 此心此意之拳拳,并无半分虚假。 只是襄阳陷落,临安陷落,谢太后投降,大江南北投降的州县不可计数。 如果说梅应春内心深处,没有一丝对故国的眷恋那是假的,如果说梅应春十分情愿投降鞑子,也是假的。 在梅国忠看来,他家,他父亲,他,都是不得已。 眼前再无生路。只有投降这一条路。 听梅国忠这番话,最尴尬的就是郭英杰。 郭英杰投降鞑子最早,正如梅国忠所言,郭英杰当初率领本部,攻打过泸州,被梅应春所败。只是而今却身份倒转。 郭英杰根本无地自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该死,就死吧,瞎说什么大实话。”郭英杰心中暗道。 其实所有人之中,郭英杰是最理解梅国忠的。毕竟,郭英杰与梅国忠的心路历程,几乎是一样的。 “想活自然没有错的。”一个声音忽然说道。 却是冉智。 “天下人谁不想活,谁想死?” “梅知州,我是知道。我记得他,在十年前,鞑子南下,他出城侦查,结果护送他的兄弟们,只回来了十几个,其他的全部战死了。其中就我有冉家的子侄。” “为得就是让他活下来。” “他们不想活吗?” “在鞑子屠刀下的人不想活吗?” “凭什么他们想活不能活,你想活就能活?” “他们愿意为你父亲赴死,是因为你父亲是朝廷命官,两榜进士,能带着大伙抗击鞑子。” “是,这些人是不在了,可是山川河流,不仅仅是活人的,也是死人的,是天下乃至祖宗神灵之天下,他们都在看着你。你现在告诉我,你不该死吗?” “我-----”梅国忠说出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说实话,这样的局面之下,你们父子不想为朝廷尽忠死节,其实没有什么。但你们献城,还助纣为虐。大宋朝廷,对不起很多人。但是唯独没有对不起进士。没有对不起梅家。” “你们享受无数人誓死拥戴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有些人旁人能做。你家是万万不能做的。” 冉智目光忍不住看了一眼郭英杰。 其实他对郭英杰也很不满意的。 张万也就罢了,万不得已投降。又主动反正。但是郭英杰在他看来,就是居心莫测之辈。 只是他也知道,而今局面,正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时候,不可能因为郭英杰的一些问题,这一股力量。 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虞醒捕捉到这一点,心中暗暗无奈。 人一多,各种想法就多。想要一团和气,就越发不可能了。 这样的事情,今后还会多次发生了。 虞醒一挥手,让人将哑口无言的梅国忠押下去,说道:“凌霄城我仰慕已久,今日终于可以一观了。” “冉某为相公开路。” 虞醒是一定要看凌霄城的。 凌霄城是虞醒北守西攻之关键,他已经派人去炸毁石门道了。即便不可能永久损毁,也要一两年之内,无法通行。 如此一来,从凌霄城到七星山,再转曲靖这一条路,就成为主干道了。 凌霄城能不能卡死这一条路,直接关系到大事成败。虞醒怎么可能不亲眼看看。 虞醒已经想过,凌霄城非常险峻,而今真正上山,更是惊叹无比。 凌霄峰,好在是群山伸到平原的一处拳头,三面悬崖峭壁,下面就是河谷地,也就是交通要道。从城头投一块石头,或许砸不到大路上,但是如果上了器械。比如投石机。 足够封锁下面的道路。 而即便唯一能上山的道路,也不好走。最窄的地方,人不可并行。坡度太陡,以至于很多人都必须真正的爬山,也就是上手那种。 这种山势,有好有坏。物资转运上山自然困难。 敌人想要攻山,更是难。 不流足够的血,根本不可能靠近凌霄城的城墙。 其实从凌霄城城里面看,这城墙并不高,甚至比不上一些大户院墙高,但是从山下看,却是千丈危城。有如云间。 “今日方知,歌舒翰之难啊。” 虞醒在凌霄城上转了一圈,忍不住感叹道。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说得就是石城堡。石城堡是吐蕃与大唐交战的要地,双方反复争夺,唐玄宗逼迫王忠嗣强攻,王忠嗣宁肯罢官也不强攻,最后落到哥舒翰手中,相传为了石城堡战死数万将士。 这个是名将哥舒翰一生的污点:用数万将士的血,得以高升。 凌霄城在地形上,与石城堡有很多相似之处,这种相似并不是说,山形上的相似,而是对下面交通要道的控制之上。 凌霄城不失,鞑子大举南下。 随时可以切断后勤,让数万大军后勤不继,在山中不可能就地征粮,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 冉智笑道:“我会让鞑子在城下流得血胜过石城堡。” “总体计划,冉将军,已经知道了吧?” “相公,北守西攻,先蜀后滇的计划,我已经知道了。在属下看来,堪比隆中对。请相公的放心,只有冉某不死,不过一年,两年,三年,乃至十年,鞑子都不可能攻下凌霄城。” “不可能越凌霄城而南。” 冉智的眼神没有一点犹疑。 历史上凌霄城坚持到了十年之后,只是那是因为凌霄城不重要。而今却不一样了。 虞醒自己都无法确定,凌霄城将会迎来何等狂风暴雨。 可以质疑元朝的任何东西,唯独不可以质疑元朝的武力,在军事的执行力与想象力。 凌霄城是坚城,是险城。但是真不可攻克吗? 很抱歉,历史告诉所有人,自古没有无法攻克的城池。 “我向冉将军保证,最多只需要守两年。”虞醒说道:“两年之内,必破云南。” 这个时间期限,并不是仅仅给冉智的,也是虞醒给自己的。 做任何事情都有时间窗口,错过了,就永远不可能拿下了。 其实虞醒给自己的时间是一年。 也就是今年剩下的八九个月之内,必须平定云南。 这就是考虑元朝军队大规模调动的时间。 现在元朝军队都在东南,灭宋之后,论功行赏,然后移兵云南。这需要大半年的时间。 也就是说这大半年,虞醒要应对的仅仅是云南本省的军队,而一年之后,很可能有元朝的援军。 胜利的希望就很渺茫了。 “守两年,需要什么。只要冉将军开口,我不惜一切代价给冉将军弄过来。” “多谢相公厚爱。”冉智也没有客气,这关乎生死的大事,也没有客气的余地。 “我只要两样东西,粮食与兵源。” “凌霄城中粮食不足,还请相公补充足够的粮食。” 虞醒很无奈。 凌霄城粮食紧张到什么程度,虞醒是有所耳闻的。如果可以,他甚至想一口气,给凌霄城补充是三四年的粮食? 但问题是,虞醒的粮食从来没有富裕过。 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一百零四章天崩地坼 第一百零四章天崩地坼 随着虞醒迁徙十几万百姓入滇,粮食紧张,只会更严重。 即便赵立赵老爷子经验丰富,手段了得。仅仅能维持三个月左右的粮食储备。 也就是一旦粮食收成不及预期,全军都有饿肚子的风险。 毕竟,曲靖附近,即便在后世也谈不上产粮区。 虞醒根本不可能给冉智足够多的粮食。 “我会立即给凌霄城补充一批粮食的。”虞醒只能这样说。 一批是多少? 虞醒只能看从什么地方挤出来一点了。 他给自己留了足够的余地。 冉智不是不明白虞醒打的埋伏,但是他也没有深究,虞醒的家底,冉智不知道,但也能猜得出来,粮食多不了的。 其实冉智在粮食上从来是精打细算的,他其实存着一批粮食从来不敢用。 而今虞醒承诺为凌霄城补充粮食,他在粮食管制上,就可以放松一点。 能让下面人多吃几顿饱饭。 “还有兵源。凌霄城中其实有很多躲避兵乱的百姓,将士只有一千多人。属下想让城中百姓全部迁走。” “补充兵源,凌霄城戍守满额是三千之数。” “这个没有问题。”虞想转过头看向张万与郭英杰说道:“两位,如何?” 虞醒当然要抽调张万与郭英杰的部众了。 虞醒本部人马在这里的,不过数千,即便俘获梅国忠的俘虏可以补充进去。但是数量依旧不多。他要掌控全军,自然不可能削弱自己的力量。而张万加郭英杰两部加起来有一万多人。抽调两千人,不仅仅是削弱两部,还有将各部融为一体的想法。 虞醒可以容忍麾下是山头,但不能容忍麾下是军阀。 “没有问题。”张万对冉智很佩服,甚至有几分惭愧。毕竟同样的境遇,张万不得不投降,而冉智坚持住了。 “没有问题。”郭英杰内心滴血。 他很清楚,他在虞醒麾下的所有价值,就是他麾下的军队。如果没有军队,他将来只会边缘化。 但是他不敢拒绝。 “我有问题。”冉智说道:“我要求,每一个来的凌霄峰的将士,都必须抱着死在凌霄峰的决心,请相公为每一个留在凌霄峰上的将士,提前发抚恤。” “没有必死之心,不足以守凌霄城。” 虞醒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张万与郭英杰。 张万说道:“这完全没有问题。” 张万自信能在军中找到这样的人。 而郭英杰却有一些尴尬的笑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郭英杰是什么样的人,他麾下将士大概都是什么样的人。 甚至郭英杰不得已投了虞醒,他麾下的将士之中,其实有大聪明们有一些别的想法:比如杀了郭英明投元。 杀汪惟明的是郭英杰,又不是他们。 只是他们小看了郭英杰了。 郭英杰在虞醒面前唯唯诺诺,那是他怕了虞醒,被虞醒吃得死死的。郭英杰的手下,敢在郭英杰手下搞小动作,那是太瞧不起他郭某人了。好几个头面人物都这样无声无息沉了江。 喂了鱼鳖。 只是,郭英杰明白。让他麾下的将士打仗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这种死战,根本不可能。 很有可能会出问题。 虞醒见状,心中暗道:“正是机会。” 虞醒一直等待一个契机,就是对三人部属进行调整,最重要的是郭英杰。 冉智部众不多,张万立场可以保证,郭英杰纯粹是一个投机客。他的立场,虞醒是存疑的。 三人归顺虞醒,虞醒实力大增,几乎增加了一万多军队。十几万汉人百姓。但是如果不能顺利消化,也是一个隐患。 如何消化,这也是需要艺术的。 总不能人家刚刚投奔过来,就各种动作。不仅仅吃相难看,而且很容易生出事情来。 而现在顺势而为之。就好多了。 虞醒说道:“这样吧,冉将军所需的人员都由张万将军部填充,而张万将军所部的空缺,由郭将军补充。郭将军所缺的人手,给我报上来,我从梅国忠部的俘虏中补充。” “有多少补多少,不会亏待任何人。” “诸位以为如何?” 一旦开启各部相互抽调部众,统一补充的先例。 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今后战事频频,互相支援抽调补充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时间长了,自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或许,军中有派系,有山头,这很正常。但是军阀却不会出现了。 虞醒的深意,这三人或许感受到了,或许没有感受到,总之,他们没有反对虞醒的命令。 齐声说道:“我等尊相公之令。” 这边还没有安排好细则,就见李鹤气喘吁吁的来到了山上,说道:“公子------”还没有开口,就说不上来了,一个劲的喘息。 虞醒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李鹤是什么样的人?负责情报网,什么事情没有见过,很难见到李鹤失态的样子。 一定有大事发生。 “崖山,崖山------”李鹤只说了两句,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双手将一封文书送到了虞醒手中。 虞醒打开一看,却是元朝官府内部的文书。 “镇国上将军张讳弘范,灭伪宋行朝于崖山,伪丞相陆秀夫负伪幼帝投海死,伪将张世杰落水死,落水死者百万之众-------” “----伪朝平定,天下一统。传檄天下------” 虞醒看到这里,轻轻一叹,不用看了。 崖山之战。 历史书上早就有过了。 对虞醒来说,这一战是迟早要发生的,甚至是他校正自己计划的时间节点。 对其他人可不一样。 虞醒让下面人传阅,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不一样。 冉智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张万双手握拳,有鲜血从手掌边滴下来,可见愤怒之极,却极力压制。 张万对这一件事情,已经早有预计了。 对于张万这样的人来说,天下局势,几乎是一目了然,崖山陷落是时间问题。 只是即便如此,真正面对这一天的事情,还是难以接受。 郭英杰却满脸悲戚之色,好像欲哭无泪,其实是想哭,却实在哭不出来,只能从其他方面做功课,一定要合群。 在郭英杰内心之中,大宋早亡了。 临安被攻破的时候,就已经亡了。 现在崖山之战,幼帝挂了,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感触。 不,他是有感触的。 “我怎么这么难啊?” “好好的在大元朝廷当官,一个不小小中了圈套,上了贼船,而今这船似乎也要沉了。” “将来怎么办?” “等虞醒死了,我是不是找别人投降朝廷,毕竟汪家虽然势大,但不能一手遮天,只是找谁的门路?” 一时间没有思路。 汪家固然不能一手遮天,但是在大元朝廷不在乎汪家的势力,满打满算一只手数得过来。大部分与汪家势力相当的势力,固然不怕汪家,但也不至于为一个小小的降将,与汪家结仇。 想到欲投大元无路。 郭英杰是真哭出几滴泪来。 “事已如此,当思破敌之道,为陛下复仇。”虞醒大声说道:“哭能将鞑子给哭死吗?” “虞相公,”李鹤忽然正色,退后一步,行跪礼道:“臣请相公正尊位。” 虞醒立即将李鹤扶起说道:“这又是何必?” “不错。”张万说道:“汉献被废,天下无主,昭烈于汉中正位汉中王。今日天下不幸,陛下弃世,沧海横流,唯有相公可以收拾,区区一云南路安抚使,不足以昭天下人心,请相公晋尊位,令天下人知,宋祚未尽,汉命未绝。” “臣请陛下晋尊位。”郭英杰反应有一点慢。 不过明白过来之后,立即知道这一件事情有多大的政治资本。 历来劝进都是第一功。 不管将来如何,眼前有便宜,岂能不占? 立即下跪行礼说道,“陛下不出,奈苍生何?” “相公。”冉智也跪下行礼,“吾等知道,而今是正尊位,不合时宜,兵不广,民不满。正尊位,在外人看来,近乎沐猴而冠。但是天下百姓无主,义士沉沦,不知所向,正需要有人出来,力挽天倾,激励天下百姓。” "令天下人知,事尚未绝。” “崖山沦陷,尚有凌霄山,有相公。” “臣请相公念天下百姓疾苦,正尊位,救万民。” 随即身边的人齐刷刷的跪倒了一片,“请相公正尊位,救万民。” 现在的局面是出乎虞醒预料之外。 虞醒从来没有想过当大宋之忠臣,且不说根本联系不上大宋朝廷。单单说岳武穆的下场,已经告诉了所有给大宋当忠臣的下场。 但是虞醒也没有想过这么早的自立为主。 毕竟,明太祖高筑城,广积粮,缓称王的后撤之鉴,虞醒也是知道的。 早早出头,成为大元朝廷的靶子,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但是虞醒看到下面这么多人,心中忽然觉得,似乎不是这样的。 他知道,这些人有很多居心莫测之人,比如郭英杰。 但有些人却是真心实意的。 第一卷 天下何处可逃元 第一百零五章云南郡王 第一百零五章云南郡王 现在的局面,是不能机械的照搬明朝的经验。 朱元璋起兵的时候,天下纷乱,元朝需要对付好几个目标,所以低调,免除第一波打击。这是很有必要的。 现在,南宋方灭,各地虽然也有一些乱子,这种元朝特产。但是规模不大。不足以吸引元朝的注意力。 虞醒拥兵数万,横跨两省,破曲靖,焚宜宾,斩杀二总管。这样的体量,不管怎么藏都是藏不住的。 可以说此时此刻,虞醒就是大元第一反贼。 这没得洗。 也没得藏。 也就是说,不管怎么办,鞑子不可能放过他的。 战争不过迟早,无法回避。根本做不到逃避打击。 也就是说,他正名位,不,正名位,该来的一定会来的。 而正名位的好处也是极大的。 毕竟,虞醒并不是自己要称王,而是要继承大宋的法统。 大宋四百年天下,即便倒下了,对现在的虞醒来说,依然是庞然大物。历史上垂名史册的南宋遗民,就有不少。更不要说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的人物了。 而虞醒现在缺人,特别缺高级人才。 张万算是厉害。其实尚不如速哥儿,赵立赵老爷子也不过区区一府县之官。 权衡利弊之下,虞醒有了选择,虞醒才不会搞什么三辞三让。 “事已如此,吾当仁不让。” 虞醒这个态度就够了。 剩下的自然是臣下去做。 其实这个时候,应该有一个文官来操作各种封号与礼仪的。 奈何虞醒麾下人员太过紧张了。这一次根本没有得用的文官来用。奈何,这一次过来,根本没有带文官。于是,李鹤找来一个宜宾的读书人,叫周洪。 勉勉强强操办起来。 首先要做的祭祀先帝与崖山死难烈士之灵位。 然后才是虞醒晋位之大典。 晋什么位置?正什么名号。也是要商议的。 最后,虞醒敲定就云南郡王。更有平章军国政事,枢密院使等加衔。 虞醒毕竟不姓赵,不是宗室。如果虞醒是宗室,如刘备之于大汉,直接称某王,甚至称皇帝未必不行。 外姓直接称王称帝,就有一些太过了。 而郡王这个位置,就是进可攻,退可守。 郡王是人臣爵位之极。 人臣生前封郡王的就有,韩世忠,张俊,刘光世等等。 现在之局面,如果大宋朝廷尚在,封虞醒一个郡王一点都不过分。 同样郡王也是皇子初封之封号。 宋代的皇子,先封国公,再迁郡王。然后亲王等等。 虞醒其实也可以走这一条路,为将来留有余地。 也暗示了:云南郡王不是虚衔。而是实封。 虞醒不是臣子,而是一路诸侯。 也向上上下下昭明了自己的野心。 他没有想过,立一个赵氏子孙为帝。 也不想给下面将士不好的暗示。 不过,虞醒麾下各部对大宋赵氏,也没有多少想法。 张珏旧部,不知道期盼了多少年朝廷的援军与资源,结果呢? 奢雄等人之前不是大宋忠臣,之后就是了? 郭英杰这类人,他们不是任何人的忠臣,太识时务了。 只是行军之中,敌人还在后面,鞑子追兵随时可能追上来接战。 一切从简。 甚至连三牲一时间也备不齐,更不要说其他东西了。 而赵立那一封空白圣旨,派上了大用场了。有这一封圣旨在,就算是再简陋,也自有法统。 好在李鹤发挥了创造力,将梅国忠以及麾下两部将的人头代替三牲,祭祀天地。 一般来说,这样大典之后,就要各级将领官员还有三军将士。 王四端宁远军都统制,加枢密副使。 奢雄,永宁军都统制,泸州刺史。 张万,兴元军都统制,叙州刺史。 当年钓鱼城击毙蒙哥一战,当时主将王坚后来加封为宁远军节度使,这个称号被张珏继承。王坚当时的官职就是兴元统制,合州刺史。如果让张万选择,他其实想要当宁远军都统制的。 可惜,这位置别人已经占了。 郭英杰,宜宾军都统制。 冉智,长宁军统制。 南宋后期,常年战死,正规军的编制都不全。各地都兴起了本地的乡兵民兵。各种编制一塌糊涂。 这五军都是以虞醒拟定的,一个有封号的军下辖左右中,或者可以加上前后,五个军。每一个军下五六个指挥。总计人数在一万到一万五千人上下。 其中长宁军只有一个军的编制。也就是三千人上下。 只是而今这编制都是流于空谈。 虞醒现在没有能力落实所有的编制。 只能让张万与郭英杰按照自己的人数,给麾下加官就行了。 不过,有编制,总比没有编制好。 至于文官,赵立加参政知事衔等等。 这些都不重要。 本来最重要的是,对将士们的赏赐。 只是虞醒手头空荡荡的,几乎什么都没有。还是张万将在宜宾城的获得,全部上缴,才让虞醒有了赏赐全军的物资。看似很多,分到每一个将士手中,最多几百文的物资而已。 更是停留一日,让上上下下放松一日。 放开粮食管制,让所有人可以放开吃,不限量。 奢家也支援了一些野味,才算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 在虞醒看来,依然简陋无比。 但很多士卒高兴好像过年一样。 不,比过年还高兴。 对大多数穷人来说,过年乃年关所在。 蒙古人对下面的压榨,降军也都是后娘养的。饿不死也就行了,至于想要更多,却是想都不要想的。 崖山之战的消息,虽然没有刻意封锁,但是大部分底层将士其实并不是太在意的。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很早之前,朝廷就已经没有什么存在感了。 甚至远远比不上眼前的一顿饱饭来得实在。 就在这放松的气氛之中,虞醒缓缓踱步,绕着凌霄城转了一圈,来到西城墙上,却见冉智,正在给一顿佛像上香。 虞醒看过去,却觉得这个佛像好像很少见。 这佛像后面有一个大圆盘,上面有无数只手。 “这是千手观音?” 冉智这才发现虞醒过来了,立即起身行礼说道:“见过殿下。殿下所言不错,正是千手观音。” 虞醒说道:“看来冉将军笃信三宝了?” “臣其实不信什么鬼神的。”冉智说道:“于山城之中建立佛像,不是从臣这里开始的。几乎一开始就有,臣修建凌霄城的时候,仅仅是承袭而已。一般来说,新君-----”冉智觉得这个词不大好,顿了一下,说道:“继位,都会派人祈福,在汴京则大相国寺,在临安则灵隐寺。臣觉得,虽然而今万事简陋,但该有的东西,还是有的。就自作主张,来这里给菩萨上香了。” 何止大理是佛国,宋朝上下也是都是信佛的居多。到了元朝也是如此。 这个事实,虞醒无法改变,只能适应了。 虞醒说道:“也好。见佛总是要拜一拜。” 随即也点了香,在千手观音像前面拜了一拜。拜过之后,问道:“山城之中为什么是千手观音像?” 冉智说道:“这个我倒是知道,却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中有言:” “‘又若为于他国怨敌。数来侵扰百姓不安。大臣谋叛疫气流行。’” “‘水旱不调日月失度。如是种种灾难起时。当造千眼大悲心像面向西方。’” “‘以种种香华幢幡宝盖或百味饮食至心。供养。其王又能七日七夜身心精进。诵持如是陀罗尼神妙章句。外国怨敌即自降伏。’” “是以四川各城都在西北方向,建造千手观音像。” “其实-----”冉智看着千手观音像,观音垂目,似乎不忍看这世间种种,“没有什么用。” “原来如此。”虞醒心中忽然一动,说道:“这我需要再拜一次。” 虞醒捏香而立,这一年来种种一切,在心中闪过。 他从来不相信鬼神的:上帝他有几个师? 只是此刻,却从内心深处想请观世音菩萨度世间一切苦厄。 不是觉得世界上有什么超自然的力量。而是人间太苦,于心何忍。 虞醒在云南,看见鞑子所造成后果,终究是隔了一层。但是亲身在四川走了一圈,在宜宾看了一下,才深刻感受到这个时代所有人的绝望。 唐宋之扬一益二。今日却是千里无人烟,甚至比不过边远蛮荒的云南。 其中到底死了多少人?恐怕连阎王都数不清楚吧。 之前虞醒从不怕失败,因为他不觉得自己的生死是多大的事情,于这个世界没有眷恋,对死亡就没有恐惧。 可是他现在有眷恋,就有了恐惧。 他更怕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他今后是所有人的云南郡王。是所有人的靠山。 但他靠谁? 击败鞑子,割据云南,乃至于光复天下?这里面有太多不确定性了。不在乎胜负成败,虞醒可以不担忧,此刻他想,他在乎,他就有了焦虑与担忧。 无数心思只汇成一句话。 “请菩萨保佑。” 保佑我。 救世间一切苦,一切难。 菩萨垂目。 第一章过零丁洋 第一章过零丁洋 文天祥坐在斗室之中,看着阳光在地面上一寸寸爬,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之中,自由的上下翻飞。 时间好像流逝了,又好像没有流逝。 因为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吱呀”门忽然被推开了。有人走进来说道:“文相公,张相公请你过去。” 文天祥被带到了酒宴之上。 张弘范立此灭国大功,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这是他一生功业所在,即便是青史之上,也不能去他张弘范的名字,岂不得意,岂不快哉。 张弘范酒至半酣, “听说你是南人之中文才第一,今日,我大功告成,陛下奖赏,就请你给写一首贺诗。只要诗写得好,我向陛下推荐你?” 一挥手,就让人送上几案,以及笔墨纸砚。 文天祥淡漠的看来张弘范一眼,看着眼前的笔墨纸砚,轻轻摸了摸纸张,他已经好多天,没有遇见笔墨了。 心中无限悲愤,连写都无处可写。 他轻轻拈起笔,粘上墨。 无数人,无数事,冲进脑海。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时间拨回二十多年前,那个时候他还叫文云孙。 二十一岁高中状元,一日看尽临安花,何等快哉。 陛下接见,天下人推崇,改名天祥,又字宋瑞。 那时候何曾想过今日之局面? 见文天祥写下,立即有旁边伺候的人到张弘范耳边轻轻念了。 张弘范轻轻一笑,“所谓南人第一,也就这样。” “山河破碎风飘絮------” 樊城牛富。 孤身守樊城五年,城破,率百人血战,奋战十四昼夜,饥渴饮血水而已。撞柱死。 常州,鞑子兵锋所至,知州逃走,有王坚之子王安节等人,集结两万义兵,恢复常州。令鞑子顿兵半年,最后逼得伯颜亲自统兵攻城。 城破,王安节以下死节。 常州屠城。 仅有七人幸免。 在四川,张珏鏖战到最后, 在扬州,李庭芝,姜才兵败投湖死。 在潭州,李芾守数月,阖家死难。 在泉州, 在江西, 在两广, 在崖山。 去者多不胜数,死者何人堪记? 山河破碎如此,这漫天白絮,又是谁的悼念。 “身世浮沉雨打萍-----” 山河破碎之下,自己的际遇是怎么样的? 出使敌营,被扣押,九死一生才归来。 “呜呼!予之及于死者不知其几矣!诋大酋当死; “骂逆贼当死。” “与贵酋处二十日,争曲直,屡当死” “------几自刭死-----几从鱼腹死---------几彷徨死----无不死-----;殆例送死-----;几落贼手死------几为陵迫死-----几陷死-----几无所逃死,-----几以捕系死;-------几邂逅死-----常恐无辜死-----无日而非可死------几以不纳死;------无可奈何,而死固付之度外矣。” 浮萍尚有一水面可栖?而此身何寄乎天地。 张弘范又听人传话,淡然说道:“倒也工整。” “惶恐滩头说惶恐------” 福州行朝中,以为江西必争,却无人敢领命,他当仁不让,出任江西,召集故旧亲朋,得兵数万,连克州县。正想着,能光复江西,重振朝廷,乃有空坑大败。 赣州四指挥皆溃,唯有尹玉为大军殿后,鏖战竟夜,尹玉甲胄上箭如猬集,所部只有四人活下来。 而后又一场败仗,接着一场败仗。 从江西溃到潮州,潮州之战,更是兵败被擒。 “子俊。”文天祥忍不住想起了他。 刘子俊乃是文天祥的发小,从小结交,文天祥回乡起兵,刘子俊破家资助,致死追随。 潮州被俘之后,刘子俊大声道:“我是文天祥。” 他想给文天祥创造逃走的机会。 张弘范发现抓住了两个文天祥,找了很多人问,才确定谁才是真的文天祥。 张弘范大怒,当着文天祥的面,将刘子俊投入大锅之中,炖成一锅肉汤。 “零丁洋里叹零丁-------” 孤单吗? 故人成新鬼,此心此念,又说给谁听吗? 真孤单吗? 不,海风从无限远的海上吹来,吹拂着文天祥的须发与衣衫。 似乎无数人在他耳边说 “丞相,”是当初跟随他起兵的家乡子弟,浓厚的乡音,现在已经听不到了。 “文兄,”是当年同僚们,陆秀夫,张世杰。 “老文。”是已经死了的刘子俊。 “文相公,”是崖山死难的无数人,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文天祥写完最后一句,掷笔。闭目流行两行清泪。 “他们的人生已经走完了。” “我也到了。” “我其实也不是太在乎青史留名的。” “只是啊,青史上怎么写,却是后人怎么看?” “我仁至而义尽,却有愧于天下百姓。” “难道今后天下百姓都要沉沦在鞑子治下吗?” “难道汉人衣冠就次沉沦?” “难道汉人从此就是鞑子的四等人吗?” “不能。” “绝对不能。” “我能做的只有留取丹心照汗青,剩下的只能让后人来做了。” “会是谁啊?” 张弘范看“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的时候,轻轻一笑。“这是说我大兵军威。” 再看最后一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顿时说不出话来。酒醒了大半,心中暗道:“糟糕,我辈几为笑。” 张弘范世家子弟,父亲是张柔,与汪家一样是汉人军侯世家,从小的教育,也是文武双全。岂能不明白眼前这一首诗的分量,一旦流传于世,今后说起今日之事,岂不是都要笑话他。 “报,大人有大都的急报。” 张弘范就坡下驴,说道:“今天酒兴已尽。散了吧散了吧。”随即暗中安排,下了封口令。今日之事,谁也不能说出去。 他倒是想杀了文天祥灭口。 但文天祥乃是忽必烈点名要的人。而且他其实也很佩服文天祥的才华,就那两句。张弘范想了想,他认识所有人,其实都写不出来。 南人第一,名不虚传。 如此才华,杀之不祥。 张弘范散场之后,对身边的人说道:“你真有眼色,看老爷我下不来台了,及时来解围了。” “不,大都真有消息?” 张弘范一愣,说道:“军情?” “正是。” 张弘范心中一动:“而今南朝已灭,哪里还有什么军情?” “是云南。” “打缅甸败了?” “不,胜了。缅甸已经缩回去了?” “那又怎么回事?”张弘范越来越迷糊了。 随即身边的人将云南的情况说给张弘范听,听虞醒不过年余,转战云贵,四川两省,杀二总管,破军数万,而今有数万人马,横跨千里。 “哼哼。”张弘范轻笑,“有意思。” 大元朝廷从来不是铁板一块,甚至如果不是忽必烈压着,下面自己都能打狗脑,从忽必烈死后,大元皇帝变幻之快,就略见一斑。 张弘范属于汉人军侯一派,而河北汉人军侯一派与北方汉人士大夫一派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在李檀之乱前,甚至可以说一体两面,在李檀之后,就分开了。但是藕断丝连。 赛典赤是色目人,张弘范对他的观感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里还有蜀中的西路军,与襄阳的中路军之间争功问题,汪家兴起,张家衰落等等。 总之,张弘范对虞想崛起,非常感兴趣。 张弘范问道:“陛下怎么说了?” “相传赛典赤之前还捂盖子,不让上面知道,但是汪家都死一个人,这事情就瞒不住了。听说汪良臣都气病了。这事情自然捅出来了。” “不过,陛下宽厚。并没有为难赛典赤,让他自己处理。” “气病了?”张弘范咀嚼着这一句,心中暗道:“我大抵也该病一病了。” 张弘范与汪家不一样,张家在李檀之乱后,大受打击,私兵减少了很多。张弘范本人更多是忽必烈提拔,而不是张家资助,他麾下的将士是大元朝的军队不是张家私军。 但是,身处嫌疑之地的局面并没有改变。 张弘范一听就明白汪良臣打得什么主意。 他立下灭国之功,也应该躲躲风头了。 生病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而且也不需要装,征战数十年,谁身上没有一些旧伤啊。 “赛典赤倒霉了。”张弘范将注意力从这一件事情上收回来说道:“这一件事情在陛下面前过了明面,陛下抬了一手,赛典赤能够迅速平定乱子,什么事情都好说。如果不能?” “陛下固然宽宏,赛典赤在朝廷之上,可不是没有对家啊。” “处置民乱不当,欺上瞒下,辜负圣恩,这三条,三罪同罚,够他喝一壶了。” “朝廷有专门给我的旨意吗?” “没有。” 张弘范说道:“知道了,湖南广西那边就当不知道了。山高路远,行军困难,朝廷既然没有明旨,那就让大伙歇歇。” 张弘范不觉得赛典赤搞不定区区民乱。也没有一定不出兵的想法。 但是赛典赤想要他这边出手,总要付出一点代价。 最少来求我啊。 第二章回师 第二章回师 “公子,石门道沿途,已经毁坏了十七处,最严重的地方,土石掩埋数里,”阿七说道。 他是被虞醒委派去毁石门道,此刻来复命。 石门道开辟千年,想要毁掉,也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 阿七在虞醒手下在科学上学习最好的。他自然作为技术上的负责人,参与此事。 “车马难以通行,我估算了一下,如果想全部修复,非动百万之人,劳作数年不可。此绝非鞑子一两年能够做到的。” 虞醒有些感慨。 石门道乃是秦之五尺道的基础上开辟出来。 秦汉之经营,几乎一寸寸从石头之开辟出来,却被不肖子孙,一朝尽毁。虞醒心中难免有些惭愧,暗道:“将来,必将这里修出一条大道。” “很好,”虞醒说道,“火药用了多少?” “火药精贵。我没有多用。更多是因地制宜,这一路上,有无数处,危石临空,险坡压头。我用公子所教之法,或用水浸火攻,或让人下力气挖掘,实在没有办法了,才用火药。沿途各处堵塞,殆为天力,我等不过稍稍用力而已。” 虞醒看着阿七,心中暗道;“不错,这孩子长大了。” 虞醒之所以判断,能将石门道摧毁,就是因为石门道天然劣势,在山中蜿蜒曲折,山头有一块大石头摇摇晃晃,这边很容易形成泥石流等等。 这种天然优势,不需要多用力量。 但是阿七能因地制宜,将这一件事情做好,并节省火药,却是证明阿七掌握的知识或许不多,但是能够活学活用。 已经是虞醒的助力了。 “你能做好就恨不错了。” “公子没有看见,”阿七想起当日的局面,还心有余悸,“我覆盖最宽的那一段,我其实并没有想到那么厉害,我仅仅是想将山头几块巨石炸下来,这几块巨石足有数万斤之重,一旦堵塞道路,恐怕有百万之众,也必须一下一下的开凿了。却不想,火药一砸,整座山似乎平移两里。” “真是天地之威,毁天灭地。” 虞醒大概猜出一些事情,云贵地区,本来就是地质灾害多发区。很多地方其实有地质隐患的,只是这个时代没有人在乎这个。 并不是阿七埋下的火药要多大的威力。而是火药爆炸引发了地方灾害,才有如此的局面。 他也看过,那种整个山坡下滑的视频,真的很壮观。 “壮观------”虞醒心中一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虞醒内心之中蠢蠢欲动。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一时间抓不住头绪。 “当然了,这是公子得天命庇护,老天爷帮忙。”阿七见虞醒不说话,连忙补充道。 虞醒从自己思索之中回过神来,微微一笑说:“你也学会拍马屁。” “殿下,”李鹤快步走过来,说道,“大事不妙了。鞑子兵临曲靖。” 虞醒一愣,这是他内心之中最担心的事情。此刻发生了,他内心中所有情绪全部被压制下来,语气变得冰冷无比:“召集诸将,议事。” ******** “刚刚得到的消息,一个月前,鞑子骑兵从临安路杀过来,一路攻到了曲靖城下,曲靖附近的州县,纷纷投降鞑子。” “道路被封死,刚刚才有人冒死送来消息。” “领兵之人,如果没有错的,就是鞑子临安路总管,赛典赤的长子纳速刺丁。” 李鹤将情况说清楚。 “早知道,那些夷人不可靠。”杨承泽忍不住说道“鞑子还没有打,就投降了。如果曲靖附近州县不投降,也不会局面崩溃如斯。” “哼哼,”张万冷笑一声,说道:“云南这边是太平太久了。” “不知道鞑子做法。鞑子军法,凡是这种反叛的地方,应该是任由将领施为的。” “纳速刺丁,我不太熟悉,赛典赤我很熟悉,他可是东川枢密院的,打过很多交道了。” “色目人,眼睛里是见不到银子,凡是这些投降的地方,能被扒三层皮,还是好的。最怕的是屠城。” “这些人会为他们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的。” “但凡向鞑子投降,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张万深吸一口气,躬身出列,抱拳行礼说道:“末将,请战,愿为大军之先,斩纳速刺丁人头来献。” 张万自负才华。 但是宜宾一战前后,张万的才华根本没有显露出来。 这也不怪张万,实在是,当时不是与鞑子硬拼的时候。 张万一直等一个机会。 一个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机会。 证明自己被张珏看重的后起之秀,不是浪得虚名。 也要确立自己在虞醒麾下的地位。 而今机会来了。 虞醒沉思片刻说道:“好。我答应了。” 且不说曲靖是根本之地,决计不能丢。一旦曲靖丢了,虞醒所有的计划都成为了无根浮萍。单单说张云卿在曲靖,他就不能无动于衷。 其实,这边事情了结之后。 虞醒本来就是要南下的。 而今不过是快了一些。 堪为重任的将才,也不过是奢雄,张万,还有他自己。 虞醒是不能为先锋的,盖因这一次南下的,不仅仅是将士,还有十几万百姓。 百姓迁徙慢不说,还有很多事情要虞醒处置。 也只有张万了。 虞醒说道:“杨承泽。” 杨承泽立即出列,说道:“末将在。” 虞醒说道:“你部归为张将军指挥。” 杨承泽说道:“末将遵命。” 杨承泽是虞醒麾下唯一一支成建制的骑兵,虞醒所部所有战马,除却几个将领用来代步之外,其余全部在杨承泽麾下,而今依旧不足千骑。 却是虞醒直属之精锐。 “奢雄。” “末将在。” “你列为张将军副将,为张将军指挥。” 奢雄内心之中是有一些不舒服的。张万一来,就在自己之上,但是一想到张万当初的战绩,也只能低头。 “遵命。” “郭汉杰。” “末将在。” “你调集得力部署,暂归张将军指挥。” 郭汉杰更是不愿意,但是这个时候,他实在没有勇气说,“不。” “遵命。”他语气低沉说道。 随即虞醒下达命令,将甲胄,武器,粮食,等最好的全部给张万部。 于是,张万掌控了万余军队。 而这万余精锐就是虞醒所有精锐了。 虞醒下阶,抓住张万的手说道:“张叔叔,你是云卿的长辈,也是我的长辈,曲靖之重,我不用说了,云卿就在曲靖,我麾下所有精锐,全部在叔叔麾下。此战,胜则同生,死则同死。我与上下数十万人的生死存亡,就拜托叔叔了。” 重情者用其情。 张万这个人,荣华富贵,早就不萦于心。 他在乎的,无非是故国之情,家国之恨,与战友的袍泽之情。 是以虞醒以情动之。 张万眼中,似乎看见张珏。以及张珏无数次给他布置任务。 “张万你与赵安,为我左右手,此战非你们不可。” “张万,全军之重,系于你一身,你胜,则全军胜,你败,则全军溃。” “张万,而今大势去矣。必须撤军,我需要人断后,别人我不放心,只有你。” 张万后退一步,长揖到底,“末将遵令,必大破鞑子。” 随即按剑而起说道:“时间紧,末将下去安排了。” 虞醒让张万下去之后,又吩咐了几句,让人各自下去安排,马上要赶路了。 虞想与冉智相对而坐。 虞醒说道:“冉将军,全军上下马上就要走了,刚刚得到的消息,速哥已经过江,不过两三日就到凌霄峰下了。” “到时候,这里就拜托冉将军了。” 冉智说道:“殿下尽管放心。凌霄峰乃是天险,速哥但凡长脑子的,就不会强攻。支撑一两年,不会有什么问题,倒是殿下要保证身体,不过遇见什么事情,凌霄峰愿意与殿下,同生共死。” 虞醒自然听出来冉智言下之意。 如果说虞醒兵败,是可以逃到凌霄峰的。 “哈哈-----”虞醒忍不住笑道:“冉将军,也太小看我了。别的不说,赛典赤这等人物,还难不住我虞某人。” “殿下所言极是,不过区区速哥,也难不住我冉某人。”冉智笑道。 两人相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罢。 虞醒起身说道:“那就不做小女儿态了。情况情急,我就先走了。此地一为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与冉将军再见了。” 冉智说道:“将来大败鞑子之后,殿下想见我,可以随时来见我。” “我们有的是时间。” 虞醒亦不多言,就匆匆下了山。 他是最后一批断后的军队,在他走后不久。 就有烟尘从西北而来。 冉智站在凌霄峰上,远远地看着逶迤车队,缓缓的进入山中。知道看不见。久久不愿意过神。 “将军,鞑子来了。” “知道了。” 冉智转过身向西北方向看过。 千手观音像面对西北,残阳低垂,不知道多少年的“宋”大旗,破了几个窟窿,还上面耷拉着,远处几道烟尘冲天而起,是大队骑兵调动的动静。 冉智的眼神渐渐冰冷。 如铁。 第三章兵临城下 第三章兵临城下 曲靖城外。 纳速刺丁远远看着城头。 一挥手,无数骑兵来回游荡,驱赶着下面的人攻城。 这些人自然不是纳速刺丁。 纳速刺丁所部乃是骑兵,最核心的是,赛典赤在中亚的部众,清一色的穆斯林。他怎么可能让自己最亲信的部众,去做攻城这样的事情。 这些人都曲靖附近县城的人。 他们畏惧鞑子兵威。 不敢与鞑子对抗,纷纷投降。 但是鞑子与中原所有王朝都有一个不一样的统治逻辑。 不管再残暴的中原王朝,对下面造反,从来是只诛首恶,余者不论。还有一套,百姓皆我赤子的理论。百姓是好的,是被野心家带坏了。如皇帝是好的,都是被贪官蒙蔽的理论,可谓相得益彰。 但是鞑子不, 他们是草原逻辑,凡是背叛者,他们的所有一切都是胜利者的战利品。 也就是一旦反叛,鞑子就会当敌人敌国来对待。 如何对待敌人敌国。自然是抢了。 驱使百姓攻城,也是司空见惯之事。 不过,纳速刺丁也算爱民,没有将他们作为一次性的用品,好歹配了不少攻城器械,数十人,数百人簇拥着一架云梯,一辆工程车缓缓的向已经填平的护城河的城墙而去。 这一个月来,纳速刺丁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做的。 比如填平的护城河。 面对如此大规模攻势。 曲靖城之中,也不能藏着掖着了。 却见一颗颗石弹,从城中发射出来。 砸在人群之中,砸在云梯上,砸在攻城车上。 纳速刺丁一愣,吃惊道:“这是襄阳炮?” 以炮制炮,也就将投石机放在城墙之内,用城墙做掩护,间接对外轰击,这个技术早在北宋时候就有了。 金攻太原。 太原守将王禀就是用这个战术,让金人不得不以锁城法,围而不攻。 纳速刺丁知道曲靖城中有宋人,出现这个战术,他并不吃惊。他吃惊的是,这投石机太快威力太大了。 须知,襄阳炮又叫回回炮。就是色目人工匠建造的,纳速刺丁岂能不知道?他不仅仅知道,还亲眼见过,观摩过射击。虽然看起来,好像与襄阳炮投出的曲线有一些不同。 但是就威力而言,除却襄阳炮,没有第二种解释。 “南人真聪明啊。”纳速刺丁暗道。 纳速刺丁只觉得是南宋工匠仿造出来了。 其实这样的事情也不奇怪。 当年神臂弓,其实是西夏那边的,时间一长,北宋就仿制出来的,甚至比西夏的神臂弓还厉害。 很多人将襄阳城炮归为襄阳炮,其实是长期围困,给南宋工匠一点时间,破解襄阳炮并不困难。 随即他将心思放在眼前破城上了。 “城中有回回炮,倒是难办了。” “不过,不是没有其他办法。” “即便一时攻不下来也无妨,围点打援,待虞醒归来,再说不迟。” 一想到虞醒,纳速刺丁就一肚子火气。 本来,他按照父亲的意思,封锁消息,准备将消息封锁在云南行省之内,等平定了再向大都禀报就行了。 而虞醒居然不老老实实待在曲靖,反而大军出四川,杀了汪惟明。 一下子打了两家的脸,一家是汪家,一家自然是他家了。 汪家那个老狐狸,假模假样,委委屈屈的称病了。而且,父亲并没有被陛下责怪,看似是好事。但是其实很危险的。 伴君如伴虎。陛下法外开恩,如果能迅速平定虞醒,也就罢了。如果不能,后果是很严重的。 甚至比虞醒造反更严重。 大元朝特产是反贼,几乎年年有,多一个不多,少也不少。但是辜负圣恩,那就是真该死了。 破曲靖不重要,杀虞醒才重要。 而其他地方崇山峻岭,他大军挺进,很容易被伏击,唯独曲靖附近还算平坦,利于大战。 “我就在这里等着,看你虞醒往那里跑。” ******** 曲靖城中。 一个小院子中。 舍利畏坐在轮椅上,木头制造的轮椅沉重无比,很多地方都去不得。 舍利畏这些天也没有出过门。 他总是坐在院子看着天空,一看就是一整天。 似乎从来没有发现过,天空是如此的美景。 晴空万里,是令人迷醉的蓝。有一丝云彩,就好像神仙信手的笔法,云彩密布,却有阳光的光柱,乃是别一样的美。即便是彤云密布,细雨绵绵,就好像天地之间,有人想将天地织在一起,而雨就是他们的针脚。瓢泼大雨,更是天地为谁哭? 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日。 日日不同,每一个人时辰,都是其瑰丽所在。 是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尘世种种,不过寄浮生三万日。何必言哉? 只是舍利畏还是免不了尘世纷扰。 “大王子,纳大人说了,只要大王子帮助他破了曲靖城,杀了贼妇张云卿,他可以上奏朝廷,令罗殿复国,大王子您就是罗殿之主。大王子奋斗数十年,心心念念的事情,不就达成了吗?”一个乔装打扮的人说道。 “此事关系重大,容我三思。”舍利畏双眼有一种看破尘世的通透,“都有谁,和你有一样的想法?” 随即这个人说了一连串的人名。“这些人都期盼大王子能带领他们复国。” 舍利畏还准备再给此人一次机会。 “你没有别的想法了吗?” “我对大王子忠心耿耿,别无二心,只想罗殿复国。” “那好。” ******* “夫人,下面人来报,有人偷入城中,去了舍利畏的院子里。”王四端焦急的说道,“一旦舍利畏有变,局面不堪设想。” “四哥别慌。”张云卿一身甲胄,英姿飒爽,手按宝剑,在城头巡视。刚刚那一战就是张云卿指挥的。 守城战自有一定之规,并不是王四端不能胜任,实在是纳速刺丁来得太急太快,刚刚拿下的所有县城,几乎三天之内都丢光了。只有普安,还有曲靖东北,也就是通往七星山的方向,有两个县城没有丢。 但是曲靖被围,普安普定原罗殿国的领地,就与七星山芒部的两地分割开来。 这种情况下,城中自然有各种谣言,人心惶惶。 张云卿只能出面安抚人心。 张云卿将门出身,小时候见惯了爷爷张珏巡城。她此刻学着爷爷的样子,巡视城防,抚慰将士,倒也像模像样。 “我相信大师。” 王四端焦急道:“可是------” “四哥,如果觉得有问题,派一个人请大师上城一叙不就行了?” “夫人,这是会打草惊蛇的。” 张云卿微微一笑,对左右说道:“去请大师过来一趟,就说我要见她。” 张云卿不是相信舍利畏,他是相信虞醒。 虞醒临走的时间,交代了舍利畏可以相信。 她就相信。 而且她也很清楚,守城将士之中,出身罗殿的人很多,如果舍利畏真有变,她即便是做了什么防备也未必可行。不如果早点接受这个现实。 反正她在这里,也存了必死之心。 看城外的情况,其实她内心之中也很矛盾。 既想让虞醒赶紧回来救她。 又不想让虞醒回来。 刚刚开始,她或许没有看出来,但是时间一长,她岂能看不出来城外的围点打援之心。 她自然想活,不仅仅想活,还想与虞醒长长久久的生活在一起。 但是如果让她活,与虞醒活,选择一个的话。 她要虞醒活下去。 从这个角度来看,或许曲靖城破,也不算一个糟糕的结果。最少虞醒用兵,就有更多的选择了。 “夫人,舍利畏大师来了。” 王四端大吃一惊,“这么快?” “夫人,王将军,我们刚刚下城墙,就看见舍利畏大师了,他要来见夫人。” 张云卿心中一动,按照长剑,暗道:“该来的还是回来的。” “快请。” 舍利畏被人抬着轮椅上了城墙。 舍利畏见了张云卿,双手合十行礼,“请恕贫僧不能起身行礼了。” “大师客气。”张云卿说道:“大师此来,可有事教我?” “夫人,女中豪杰,我不相信夫人不知道贫僧为何而来。” “那大师为何而来?为虞乎?为龙乎?” 虞,自然是虞醒。龙,自然是罗殿龙家。 “出家人,四大皆空。何曾有家?当年故人都死在二十年前,龙家早就不是我的龙家了。”舍利畏挥手说道:“自然是为公子而来。” 身后立即有人提出一个麻袋,血迹斑斑,打开一开,却是一连堆人头。 舍利畏面不改色,淡然说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这些人自陷苦海而不自知,贫僧只有用怀菩萨心肠,用雷霆手段了。” “只是杀生到底是破戒了,罪过罪过。” 此刻的舍利畏充满了矛盾感。 舍利畏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大德高僧的气质。单单这气质,任谁见了都高看一眼,与之前看似是和尚,但是满肚子仇恨的舍利畏完全不一样。 但是这种谈笑之间,取十几人性命犹如笑谈的风范。 还真是当年的本色。 第四章曲靖危局 第四章曲靖危局 “多谢大师。”张云卿被这人头震撼了片刻,说道。 “谢我什么?” 张云卿被问住了。 谢舍利畏没有背叛,这话好像说不出口。 舍利畏轻轻一笑,“我与虞公子志同生死,夫人切莫看轻了我。”随即他微微一顿,“刚刚用了襄阳炮?” 襄阳炮的动静极大,在曲靖城中,想不注意到都不容易。 “是。” “我记得公子走的时候,留下手段也就是襄阳炮最重要吧。” 虞醒走之前,对城防是有安排。而且不仅仅是虞醒的安排,还有鲜于弘的安排。 鲜于弘决心守城,囤积了大量的物资,加固了城防。而虞醒破城的时候是里应外合,物资与城防工事没有破坏。 所有守城器械之中,虞醒最看重的就是襄阳炮了。 很早之前,投石机就是守城最重要的器械了。 “是。”张云卿知道舍利畏的意思,叹息一声,“本应该留在最后用的,是我无能,不得不用来镇场子。” 任何新武器最大的战果,都是他刚刚出现的时候。具备突然性。 而现在鞑子明显没有猛攻,投入进攻的也不过是炮灰。即便击败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将襄阳炮留到鞑子精锐上阵的时候,足够将鞑子打疼了。 只是守城最重要的是人心。 虞醒将精锐全部带走了,鞑子一来,除却曲靖城之外的城池纷纷沦陷,四面包围,内外联系中断,可不是人心惶惶。更有人都劝说舍利畏投降了,在其他人哪里又是怎么样的? 张云卿必须对外表现出强势,表现出自己的优势,来震慑人心。安抚人心。 让上上下下都知道,这曲靖城没事。 此刻襄阳炮更多是心理上的武器,而不是军事上的武器了。 “若夫人不以贫僧无能,贫僧这残破之躯,也供夫人驱使,坐镇城头。”舍利畏淡然道,“或许也有一些用处。” 舍利畏很清楚,罗殿龙家的势力在城中最多,纵然张云卿相信自己,别人也未必相信,更不要说出了这样的事情。 而且,在舍利畏心中,张云卿永远是张云卿,不是虞醒。 他其实很想告诉张云卿,只有战死的舍利畏,没有降元的舍利畏。 但是有用吗? 信任这东西,说简单,很简单。说不简单,一点也不简单。 还不如实际行动表示,在张云卿身边坐镇,也算以身为质,同时也让城内看见。让罗殿龙家的人不要起别的心思。 张云卿自己明白舍利畏的心思,有些惭愧说道:“大师,小女无能,有累大师养伤了。” “夫人客气了。而今城中情况如何?” “一切都还行。”张云卿说道:“唯一的问题是粮草。城中粮草不多了。最多支撑三个月。” 舍利畏本来还担心,但一听还有三个月,轻轻一笑,说道:“夫人多虑了。三个月,公子早已破贼了。” 三个月,如果不能破贼,也就该等死了。 无他,舍利畏很清楚,虞醒所部的粮草储备大概也就这些了。 胜负之关键,不在曲靖了。在曲靖之外。 ******* 山势向两边推开。 一片平原向张万敞开。 张万骑在马上,细细看着山川走势,有时候还下马,用长枪插在地面上,看插进去多深。 打仗是一门艺术,也是一门手艺。 张万现在就是在做功课。 看看等一会儿打起来,鞑子骑兵从什么地方奔袭比较方便,有些地方,看似平坦,人走上去没有问题,但是铁骑狂奔,地面就有些软,会影响速度。 土质坚硬的地方,不容易挖陷阱,土质松软的地方,容易挖陷马坑等等。 不管下面报上来多少情报。 都比不上自己亲自去看一看,用洛阳铲捅一下,等等。 对了,张万之前也不知道洛阳铲。 毕竟,洛阳铲这东西之前流传范围很小的,是虞醒之前因为不方便,才造了一批,张万看见了。就作为查探土质的好工具。 只是看上去好像游山玩水一般。 “张将军,”奢雄有些着急说道,“殿下所有能战之兵,都在你我手中,我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去曲靖吗?纳速刺丁可有数千铁骑,近万步卒,实力远在我们之上。” “一旦战败,后果不堪设想。” 张万将土坷垃捏碎,用舌头尝了一下,呸呸,吐了出来,“那又如何?不打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奢雄有几分焦急,“我的意思是,张将军,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张万看着奢雄,轻轻一笑,“奢将军,你啊,是打仗太少了。其实打仗就那一回事,到达战场,等待敌人,开打,打败,或者,让敌人到达战场,我们后到,然后开打,胜利。就行了。” “我很认真的。” 说话的时候,张万都没有正眼看奢雄,而是指挥几个士卒,“在这里挖个坑,我要看看几尺见水。” 奢雄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你这样,我要禀报殿下了。” “奢将军,”张万说道,“你是我副将,你要禀报殿下,我管不了。也不能管,随便。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不要将打仗太当回事了。” 奢雄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张万叹息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的是真话,他对将来一战,并没有一点怠慢的意思。 战争,是最严肃的东西。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国家生死存亡,都系于一战。 但越是如此,状态就越要松弛,平常心。 因为紧张,庄重,得失心太重,不仅仅不会让他超长发挥,反而会限制自己的发挥。 就好像,高考的时候,老师都要说,要放松,要像平常一样考就行了。 问题是很多人知道,但是做不到。 张万身经百战,胜仗打过,败仗打过。什么样的局面没有见过。即便如此,他此刻也有一丝刻意了,刻意去放松。可以让上上下下看着自己胸有成竹。 但是总比奢雄这种紧张得抓不住重点好吧。 毕竟奢雄号称与鞑子对阵过多次,大多都是打边鼓,真正与鞑子正面对战,从来就是宋朝的经制之军,就是张万这些人。 奢雄伏击忽都,也算不上正面交战。 张万没有隐瞒奢雄自己的作战计划,但是奢雄根本没有看出来。之所以大摇大摆的行军,就是诱鞑子进攻啊? 勘查地势,地质,就是准备预设战场啊。 奢雄其实有一定水平的。只是他被自己情绪蒙蔽了双眼,反而看不到了。 张万忍不住想起张珏麾下的诸将,包括已经成为敌人的赵安。 “殿下麾下缺人啊。奢雄这样的人才,在大帅麾下,议事只能在走廊站着,而今却------” 张万心中也没有在奢雄身上多停留,暗道:“纳速刺丁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在这里。他会什么时候来打啊?明天,后天,大后天?” 明天就来,说明纳速刺丁是一个莽夫,后天过来,说明纳速刺丁最难对付,大后天过来,说明纳速刺丁是一个懦夫,大后天之后,说明他看破了这个计划,要另改计划了。 “纳速刺丁之前没有碰过。我很好奇。” ******** “虞醒过来了?”纳速刺丁得到下面禀报,“大摇大摆,没有做似乎掩饰?这是向我邀战?” 没错,张万就是举着虞醒的旗帜。 张万不知道,云南那边知道四川的情况不知道。毕竟,虞醒塞了石门道,四川想与云南联系,就要绕道千里之遥。时间上来得及联系,但是,即便联系了,也很难传递太多的消息。 不过,赛典赤是老熟人,正如张万知道他一样,他也不可能不知道张万。 能误导对方,就误导一下。 反正是小伎俩。 纳速刺丁暗道:“打还是不打?” 随即就下定了决心。 打。 纳速刺丁刚刚对蒙古大战之中取得了大捷,千骑破万象,将缅甸的象兵打得落花流水。说骄兵有一点过了。但是自信还是有的。 在他看来,不要看虞醒头上挂了多少宋人的头衔,在他看来,不过沐猴而冠而已。 虞醒与那一支宋军有直接的继承关系。张珏,笑话。张珏自己都死,以区区二十几个人扩军起来的军队,能有什么战斗力,根本谈不上继承。 新建之军,能有什么战斗力。 鲜于弘镇守后方,根本没有大元精锐,而且鲜于弘老了,老糊涂,这才被小辈所乘,细查鲜于弘两次最重要的战败,其实都是有人暗通敌军。 也就是说,不是鲜于弘没有本事,是小畜生不按理出牌。 而今他敢堂堂正正之战,他自然要让虞醒知道,这蒙古铁骑,威名赫赫,是怎么来的。 不过,纳速刺丁虽然存了这个心思,但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无数探马派了出去,从各个方向,将张万所部给盯死了,甚至还有大胆的探马,绕过大军,向张万后方深入百余里,探查有没有后援。 这就是蒙古人骑兵另外一个优势,战场侦查优势。 可惜这里是云贵高原,否则蒙古探马会让你知道,什么是无处不在。 “后天决战。”纳速刺丁决定。 第五章临阵 第五章临阵 “殿下,情况就是这样的。我家统制让我禀报殿下。请殿下想办法,否则局势不堪设想。”奢家来人说道。 虞醒听了淡然一笑说道:“知道了。”随即让他下去。 “殿下,您就真不担心吗?”郭汉杰问道。 虞醒淡然说道:“张将军足堪大任,我又何必担心啊?” 真不担心吗? 未必。 只是虞醒知道,张万领兵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并不仅仅是虞醒要安顿后路的原因。 也是战斗力核心的问题。 虞醒的班底是七星山编练出来的万余士卒,但是经过大半年的征战,以及到了不得不修整的地步了。 强让他们去打仗,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之后怎么办? 这些人损失完了,虞醒自己去当光杆司令。 不要看眼前每一个人都好像是服服帖帖的,但是虞醒真没有自己的武力,不说别人,看郭汉杰怎么对付他? 这一战,必须用从四川带回来的兵马。 这些兵马,虞醒是不熟悉的。张万统领他们作战,是最合适的选择。 但是最合适的选择就一定能赢吗? 谁也不知道。 谁也不敢在开战之前,就说有必胜把握。 虞醒很清楚自己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了。剩下的事情,已经不是担心能够解决的了。 只是,虞醒能定下心神。 其他人却未必了。 郭汉杰说道:“殿下,我们已经将百姓安排得差不多了。其他的人也能慢慢的安置,要不,我们领兵赶过去吧,真要有什么问题,也好弥补一二。” 不管郭汉杰内心之中有多少个心思,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打胜仗。 不胜,他真的要死了。 他不想死。 别人或许没有郭汉杰这样的心思,但是想法却是一样的。 “殿下,七星山这里已经安排好了。” “我们还是去前线吧。” “-------” “好了。”虞醒声音将其余杂音给压下去了。 此刻大部分百姓都已经到了七星山了。 千万说过,七星山就是后世毕节所在。 几个山谷在这里交错,与中原相比,自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对云贵地区,也算是一个不错地方。 最少可以暂时安置百姓。 如此一来,虞醒就能解放出数千士卒了。 这一股力量也算是一支可观的力量。 虞醒其实也知道,按照路程来说,即便日夜兼程,也很难赶上战事。 但是,多出数千机动兵力,或许有更多胜算。 “好吧,准备一下。南下。” 虞醒做了决定。 ******* 忽都自从上次乌撒大败之后,逃回了昆明,等纳速刺丁过来,向纳速刺丁请罪。 纳速刺丁以忽都熟悉曲靖情况,令他为先锋,进攻曲靖。 果然,所过之处,势如破竹。盖因虞醒刚刚拿下曲靖,对周围的州县并没有进行彻底的清洗,也来不及。 纳速刺丁总是能找到熟人,召降纳叛。 也算立下不少功劳,更因为是蒙古人,前罪尽消。这一战更是请战作为先锋,直奔张万所部而来。 绕过一道山丘,一片开阔地就呈现在忽都眼前。 这里是云贵。 即便是曲靖附近,说平坦,那也是相对于周围大山而言。这里的地形更接近于丘陵,地形起伏不大。却能遮掩住视线。 等双方靠得很近的时候,才能发现彼此。 忽都很嚣张,他存在一击而中的心思。长驱直入,直扑张万军阵。 作为一个将领最基本的素质,就是放足够远的警戒。 所以在忽都出现之前,双方的斥候已经在激烈的交锋了。前锋升起的烟柱,就是斥候们紧急通讯手段。 忽都面对的是一个严阵以待的军阵。 忽都拽着缰绳,努力将激烈奔跑的战马给拉停,马儿一时间两蹄腾空,长嘶一声。左右跳跃两下,才停了下来。 忽都一只手轻轻拍着马脖子,安抚马儿,一边目光扫过张万所部的军阵。 后阵隐藏在高低起伏的丘陵之后,即便他骑在马上,也看不真切。而最前面已经排列整齐,并借助两侧的丘陵,防止骑兵迂回侧击。 “老手啊。”忽都暗道。 他虽然看得出来,后阵之中,烟尘翻滚,应该还没有完成整队。但是前面这个数个指挥绝对是精锐。 有他们撑着,会给后面争取足够多的时间。 忽都就知道,单单凭借他麾下这一千多骑,是攻不破敌阵的。更不要说,这里的地形太讨厌。 限制了骑兵太多手段。 “向大人禀报。”忽都大声对身边人说道:“我已截住贼人,待大人大队人马一到,就可灭此朝食。” 而此刻在忽都对面的就是奢雄。 奢雄此刻脑门有冷汗冒出来,心中暗道:“好险。” 看似寻常的对峙,但是奢雄却敢肯定,只有他这边慢上一拍,对面会毫不犹豫的冲进来,到时候可就不是对峙那么简单了。 对于蒙古骑兵来说,对面只要是步卒数量是没有意义的。 几百骑兵,几千人敢冲,几万也敢冲。 这样的战例简直数不胜数。 蒙古骑兵的战术非常灵活,灵活到最前线的一个百户能指挥整个军队,只要最前线一个百户能冲开缺口,在那一刻,这个百户就是全军的最高统帅,所有人都根据这个百户的方向冲。 百户只需往前杀,不要担心后面没有人跟随。 有这样战绩的百户,会立即得到升迁。 很多与蒙古人对阵的将领,都摸不到清楚对面是怎么想的?其实,很多蒙古将领开战之前,也没有想过这样打,但是下面人打出来,他就跟便是了。 任何一个百户的超长发挥都能改变战局。 而这样的百户接下来的前程也就不说了。 蒙古很多名将都是这样打出来的。 这就是蒙古骑兵指挥体系的可怕之处。 正是知道这种可怕之处,奢雄不敢有一点点掉以轻心,一个不小心,败都不知道怎么败的。 不过,这样的精锐的蒙古铁骑数量也不多,在云南的就更少了。 再加上云南的山地丘陵,的确是不适应铁骑的发挥。 才让忽都选择了止步。 奢雄镇定心神,立即说道:“派人去向张将军请示。”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派个人将这里的情况告诉公子。” “是。” 立即有人向后阵跑去。 绕过一个小土坡,却见后面齐刷刷的蹲着无数将士。这些将士面无表情,冷静的吃着干粮,喝着水,不说一句话,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传信的人吓了一跳,这才继续往后跑,来到了张万身边。将奢雄的意思告诉了张万。 张万极目远眺,没有看他一眼,说道:“知道了,我重申军令,奢雄作为第一阵,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后退半步。” 忽然张万的拳头猛地握起,手背上青筋爆出。 “来了。” 张万的瞳孔之中,倒映着远处的青山,已经青山前的无数烟尘,这些烟尘有很高的,那是骑兵机动,还有很厚很低的,那是大队步卒。 “步骑皆用,最少有一万两千人。” “今日是一场苦战。” “正好。” “好久没有打过这样的仗了。” 张万觉得血液都沸腾起来,他深吸几口气才按压下来。转过头,发现周围将领都看着。 吕敢当,杨承泽,铁头,以及自己麾下的老人。 都等待他的命令。 张万没有命令。 他只是看着。 “没有到时候。” 他没有命令,对面却有了。 却见元军大队人马汇合之后不久,呜呜的号角之声传来出来。 “呜呜呜------” 黑压压的步卒缓缓前进,无数长枪斜指向上,脚步整齐,大有撼动山岳之势。 “哚,哚,哚,哚------” 其徐如林,大概如是。 奢雄看着对面一点点地走过来,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力,忍不住口干舌燥。 诚然,奢雄之前参与过宋元之战,但是他不是宋军主力,并没有参与主要交锋,这种超过两万人正面对阵的场面,他是真没有经历过,也是他人生之中大场面了。 他想不紧张的。但是忍不住紧张起来。 频频看后面,看张万的将旗。 张万的将旗一动不动,就好像张万忘记了还有这东西一样。 “家主,敌人临阵了。” 奢雄这才收回目光,不去看后面了。他看着身边的人,这都是他奢家的子弟兵。很多与他还沾亲带故的。 奢雄深深看了一眼每一个人,他有一种预感,不知道此战之后,还能不能看到了。 奢雄说道:“传令下去,好好打。鞑子也没有三头六臂。不要丢了我奢家的脸。” “是。” “咚咚咚。”奢雄所部的战鼓也敲响了。 双方缓缓靠近。 忽然双方号角与鼓声,不约而同地停了,双方站定。战场上只有风声与激烈的喘息声。 是的,喘息声并不大。 但是无数喘息声叠加在一起,无论在战场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 就很大了。 “咚咚咚。”战鼓声一改刚刚节拍,变得激烈无比。 “崩-----”无数箭矢黑云压顶。 “杀------”元军大队杀了过来。 第六章不发 第六章不发 奢雄这边同样还以颜色,箭矢如云。 在密集的箭雨覆盖之下,双方军队正面碰撞在一起了。 战斗从一开始就变得惨烈无比。 双方战事从一开始就显然高潮之中。 一瞬间无数将士身上插满了箭矢,倒在地面上,被无数只脚踩上去。渐渐与战场融为一体。 奢雄几乎咬碎了牙。 这战死的都是他奢家子弟。 甚至有很多还是奢雄的亲信子侄,他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淹没在元军的浪潮之中。 而且奢家军的底子还是差了一点。 奢家军的实力在六祖九部之中,算是首屈一指。但是放在宋元之间大冲突中,却是非常吃力的。 奢雄看着自己的亲信子弟战死,再也忍不住了。抓住身边亲卫的衣领,道:“去,告诉张万,让他立即派援军。援军。” 亲卫一路小跑,横穿整个军阵来到张万面前。 张万听了亲卫的转述,淡然说道:“知道了。” 张万将奢雄的亲卫打法,转身对身边的将领说道:“对面的步卒,不是北地汉军,也不是新附军,在打法上,应该是原来的大理国的军队,在战事上还是有些章法。” 元朝的制度十分粗糙。 几乎是各部族的军队独立成军。 回回人编练成回回军队,汉人变成汉人军队,朝鲜人编练成朝鲜军队。 而眼前的元军在风格上,与张万之前遇见的所有军队都有差异,是以张万有所判断。他说道:“总体上,这一支军队多继承了唐代军法,你看这个阵营,明显是李卫公之六花阵变种。” “只是可惜了,这阵法五代时间就过时了。” “要破此阵,有以下几种办法-------” 大理南诏与大唐的渊源非常深,这种渊源不仅仅在政治,军事,乃至文化上,各方面。 宋承唐制,但是宋唐之间,有五代十国的乱战,无数次战争,让宋代的军制有了很大的变化。在唐制上有了很大的发展。而大理这边却没有这么激烈的战斗,还保留了原汁原味的唐代军制。 可惜啊。 时代在发展,原汁原味的唐代军制并不代表强大。 唐代军阵在后来之所以有变化,其实是被人研究透了。有针对性了。 张万这种将领,对这种变化,如数家珍。 “将军,我家奢统制求你发援军,他实在支撑不住了。” 又一个亲卫跑过来跪了下来。 张万根本没有理会,一挥手。立即有亲卫将人给压下去。 “张万,你见死不救-------” 立即被人用东西塞住嘴,拖了下去。 张万继续说道:“唐代军阵必须有足够的马军配合?马军是作为军阵的部分存在的,而现在他们前后脱节,------” “将军,我们这样做,有些不好吧。”吕敢当犹豫再三,终于说到。 张万目光落在吕敢当,说道:“你觉得我见死不救?” 吕敢当的目光与张万一碰,立即低头,说道:“不敢。” 张万目光流转,落在杨承泽身上,说道:“杨承泽,你觉得我是见死不救吗?” 张万担任前军主帅之后,很快就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虞醒部下中,中下将士还行,但是越往上越差劲。 这一件事情,虞醒也与张万聊过,张万必须承担起培养中层将领的责任。 这也是张万与这些废话这么多的原因。 在张万看来,战场上的很多东西,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教。 不过,他毫无保留地教,也要有人有悟性啊。比如吕敢当,张万就放弃了,榆木疙瘩,读书太少。他从杨承泽的眼神之中,看得出来杨承泽领悟出来一点东西。 杨承泽说道:“不是。” “为什么?” “属下长辈在军中说过将军,将军与将士同生共死,战必先,退必后,绝非小肚鸡肠,故意让人送死的人。” 张万有些失望。 “仅仅这些-----?” “属下其实还有一点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杨承泽说道。 “说。” “将军是等奢将军战败?” 张万眼睛之中闪过一丝惊喜,脸上越发严肃,“为什么?” 杨承泽深吸一口气。 “从整个军阵布阵上来看,将军,你将本部精锐放在后面,隐藏在山坡之后,更让人在后面走来走去,看上去很是慌乱,就是让鞑子以为我们外强而中干。” “以一场败仗,诱使鞑子大军出击。” “从而伏兵四起,与鞑子形成混战。” “咬死鞑子骑兵。” “只是,我不明白。” 张万眼神之中有几分欣慰,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不将这个想法告诉奢将军?” 张万目光扫过所有人,说道:“你们都要记住,打仗打的是人。不仅仅是敌人,还有自己人。我需要有人诈败,但是你们所有人,有谁能承担诈败这个任务?”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人敢说话。 打胜仗比打败仗难,而诈败是比打胜仗更难的事情,非智勇之将不可为,非精锐之师不可为。 虞醒麾下各部,也许张万的核心部众能做到这一点。 但是张万本部诈败了。 谁来承担对鞑子决死一击的任务? “那就需要一场真败。” “一场真败就不需要演,也就不需要告诉奢雄。” 吕敢当有些不忍心,“将军,这样不太好吧?” “今日一战,决计不能败。鞑子骑兵比我们多,这一战不将鞑子打残,那么鞑子只留下数千骑兵,就是我们解曲靖之围,进攻云南最大阻碍。” “奢雄对我大概有一些误会,我也没有时间和他搞这些有的没的。只有胜利就行了。” 为了胜利,他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不管这个代价是自己,还是别人。 张万的眼中,只有铁与血,其余的什么都没有。他看着前线的情况,“差不多,传令奢雄可以撤退了。” “不用金鼓,派人传令。” 金鼓旗帜传令,不仅仅仅自己人能够看见,敌人也能看见。而派人传令却只有奢雄能够知道。而此刻奢雄的情况很不妙,只要一撤,就是崩溃之态。 在鞑子那边看来,更像奢雄自行崩溃。 ******* 最前线喊杀震天。 奢雄抱着一个年轻将领,这个年轻将领想要说些什么,一张口就是鲜血喷涌而出,将奢雄喷得浑身就是。瞳孔已经散开了。 奢雄目眦欲裂,说道:“张万------” 交战不过不到半个时辰,奢雄所部已经被打残了。 奢家子弟,父死子继,前仆后继,但是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实力是有硬差距的。 这些人很多都是奢雄从小看着长大的。 他无数次想要擅自撤退了。 但是他很清楚这一战的重要性,不说别的,奢宝儿就在曲靖城中,一旦此战战败,虞醒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奢家也完了。 刚刚开始的时候,奢雄或许不清楚张万的目的,但是现在已经很明白了。 他是诱饵。 只是,即便如此,他也恨极了张万。 即便需要诱敌,为什么是他奢家? 即便需要诱敌,为什么要奢家死伤这么惨重? 即便需要诱敌,为什么不告诉他? 即便需要诱敌,现在奢家流的血还不够吗? 或者在张万那边都有解答,料敌从宽,宁可多流血。也不能让鞑子看出破绽来,机会只有一次。 但是这血是流得奢家的血,对奢雄来说,绝对不可原谅。 “只有一个理由,我是奢家贪心了。”奢雄眼眶通红,暗道:“我敢窥视殿下的后位,这是张家给我的教训吗?好,我记住了。” 本来就有派系,也有利益纷争,眼前这一切,不由的奢雄不多想。 “禀报奢统领,张将军下令撤退。” 奢雄猛地转过头看着传令兵,眼神好像要吃人,缓缓才收回。 他知道,现在撤不下来,一撤非崩溃不可。 但是不撤,一会儿也要崩溃。 下面的人已经支撑到极限了。 主动撤,还能多保全一点将士。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就如万箭穿心:“张万,你就要等这个时候吗?我奢家的血不流够,不会有这个命令吧。” 不管奢雄内心之中多悲愤,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他大声: “撤。” ******* “不错,”纳速刺丁淡然的挥着马鞭,说道:“虞醒练兵的手段不错,打得很坚决,再加上一些小手段,难怪鲜于弘阴沟里翻船了。” 纳速刺丁对战场是有自己的判读的。 奢家打得很坚决。而且奢家的装备与元军相比不落下风,很自然让纳速刺丁判断为虞醒精锐的战斗力。 他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存在这轻视虞醒的想法。 而奢家此时的战斗力,其实胜过六祖九部的平均水平了。很自然被纳速刺丁定义为虞醒本部的水平。 “不过,也仅此而已。” “传来,让忽都为先锋,追着敌军溃兵杀过去,给我打穿敌军。取虞醒人头。” “大人,敌人会不会在诱敌啊?” 不知道谁问了一句。 纳速刺丁心中一动,眼睛微微一眯,细细地扫过战场,从奢家崩溃,到后面看似凌乱的烟尘,两边并不是太高的丘陵,有些复杂的地形。 陷入沉思之中。 第七章图尽匕现 第七章图尽匕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纳速刺丁笑道:“败而后战,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你看他们可是真败,如此凄惨的样子,可是装不出来的。也骗不了人的。” “这一支前军能与我军鏖战这么久,定然是首屈一指部属,精锐部属,哪里会有很多啊。” “传令便是了。” 纳速刺丁一声令下,忽都早就按捺不住,数千骑兵冲了出来,追在奢家溃兵后面,就如钢铁洪流一般冲了进去。 即便奢家没有崩溃,此刻也很难抵抗这雷霆一击,更不要说,奢家队形已经混乱了。 奢雄辛苦维系的组织,顿时瓦解。 奢雄不得不拔刀作战,一时间也顾不得许多了。只带了身边数百人且战且退。 这百余人,已经是他能控制的极限了。 他已经无暇去想此战之后,奢家要死多少人了。 因为他稍一分心,他自己的人头就会不保。 且看,蒙古骑兵战术非常灵活,面对溃退来的步卒,横冲直撞,不可一世,纵马恨不得从步卒头上飞过。硬生生从他们身上踏过。但是面对尚能抱团的奢雄等人。却很是谨慎,数十名骑兵围绕着不住转圈。 飞矢如雨。 让奢雄退,不能退,一退,队伍分散开来,骑兵就能见缝插针,将奢雄本部再分割开来,人数再少,对骑兵,就一点优势也没有了。 而不退,等鞑子骑兵大队人马腾出手来。他们就死定了。 奢雄身边的亲信惊慌未定,说道:“家主,怎么办?” “对啊。怎么办?” 一个个看向了奢雄。 奢雄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满脸狰狞, “等。” “等?这怎么能等啊?”下面都不敢相信奢雄的话。 奢雄冷冷地说道:“我不信张万是浪得虚名,他将我奢家做饵,如果钓不住鞑子,我做鬼也不放过的。” 有一句话,奢雄没有说。 他不死也不会放过他。 奢雄的判断一点也没有错。 “杀------”四周喊杀声,顿时大做,简直是惊天动地。 无数将士以百人为单位冲入战场。张万的伏兵发动了。 一瞬间,本来混乱的战场更加混乱了。 但是乱中有序。 这一片战场,是张万选定的十几个战场之中的一个。 张万不确定鞑子什么时候过来,几乎每一段路上,张万就圈定几个地方备选。 张万要选的地形的标准是什么? 要有障碍, 这个障碍,可能是坡度,可能是河流,小溪,或者,就树林,植被。 要有空间。 数万交战,隐藏都需要空间。 感谢云贵高原。地无三尺平,即便是在曲靖附近的坝子,一两米的高度差,也是很正常。 至于其余坡地,丘陵,树林太正常了。 另外,张万也有准备。不是别的,就是辎重。 辎重车辆,错次安置,成为人为的障碍。 足够停滞骑兵的速度。 不同的地形,有不同安置手法,每一个营地,甚至因为敌人出现的方向,张万也设想了不同的应对办法。 可以说了,为了一瞬间。 张万已经熬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了。 又用奢家数千人的性命为饵,就等着现在。 就是要与鞑子陷入混战之中。 让鞑子骑兵抽不出身的混战。 宋军从来不怕与鞑子正面厮杀,怕什么? 怕鞑子骑兵,忽之在前,焉之在后,今日尚在面前,明日就在数百里外了。你想与人家交战?就是跑死了,也只能吃人家的马蹄掀起的烟尘而已。 等你什么追累了,疲惫了,松懈了。 回马枪来了。 正面厮杀,鞑子也不过两个胳膊,一个脑袋,怕球。 更何况,张万早有安排,看似混乱宋军,其实是以都为单位,也就是以百人为单位,进退一致。 岳家军有阵曰:撒星阵,就是以步卒三五结阵对抗骑兵。 张万自然是做不到岳家军三五个为一阵。但百人一个小阵,散落在骑兵之中,而每一个小阵之间还相互配合呼应。死死的咬住了鞑子骑兵,却是能做到的。 见此情况,张万长出一口气,松了一口气,心中暗道:“这把稳了。” 他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浑身已经大汗淋漓了。 “定然是云南太热了。” 张万远远的看向对面,暗道:“纳速刺丁,成色如何?就看现在怎么做了。” 很多时候,胜仗是不能检验一个将领的能力,唯有败仗危局才能验证一个将领的成色如何? 比如现在。 此刻的纳速刺丁脸色铁青,双脚踩着马镫,站了起来,想要看清楚整个战场。但是地势起伏,加上看似稀稀疏疏的植被,却将战场分割开来。 他即便是站在马上,也不能纵览全局。 “怎么办?” 纳速刺丁问自己? 眼前的局面已经很明显了,他中计了。 懊悔已经没有意义了。 现在有两个选择,及时止损,将军队撤下来。因为有很多骑兵陷进去了,已经撤不下来的。会损失很多骑兵,但是纳速刺丁还能保全相当多一部分兵力。 就如同普安之战后,虞醒与鲜于弘一样,在鲜于弘保持相对实力的情况下,虞醒想要吃掉鲜于弘不容易。 他也可以将数千将士撤出曲靖,以备再战? 另外就是赌一把生死。 不就是混战吗?全军压上,看看对方有没有一个好牙口。 看你吃掉我,还是我崩碎你一口牙。 前面的选择是稳妥的选择。 而后一个选择,不是大胜,就是大败。 没有中间选项了。 要么对手将自己全吃掉,要么他将对手全吃掉。 很快他就有了答案:“绝对不能放弃骑兵。” 因为不同军队对纳速刺丁的意义是不一样的。云南当地军队,打死多少,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也不会在乎。 鞑子四等人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元朝廷是一个蒙古人为核心,汉人军侯,色目人已经西域各部为核心的统治集团。 云南人,在这个统治集团里有地位吗? 很抱歉,云南最有权势的大理段氏,统兵数万,在大都看来,也不过是地头蛇,根本派不上号。 纳速刺丁的骑兵,并不是纯粹的蒙古骑兵,是由他们家族自己的回回骑兵,也就是阿拉伯骑兵,汉人骑兵,还有一些少数民族骑兵,以及一些蒙古骑兵构成的。 他如果将这些骑兵给丢在这里,将一些云南本地的军队带回去? 好家伙,他要面对的责难就太多了。 纳速刺丁家族武力的衰弱,他不知道如何向父亲交代,蒙古将领的死亡,他如何向大都很多权贵交代?你将我家故旧部众,丢在战场上,将一群云南人带出来。 你到底是几个意思? 另外,纳速刺丁内心深处是不甘心失败的。 蒙古人骨子是尊崇勇士的。 胜利了,一切事情都不是事情。战死了很多蒙古人? 蒙古勇士本来就该战死在战场上的。 胜利了,损失了无数云南将士,蒙古人的伤亡都不是事,云南人又算什么? 纳速刺丁的选择也就很明了了。 “我承认,我小瞧了虞醒,虞醒可比缅甸人难对付多了。但是不管怎么说,今日我与你,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下战场。” 纳速刺丁拔出长刀,一拉缰绳,在全军面前一掠而过,来了一个漂亮的甩马。 大声说道: “决一胜负的时间到了,将士们,跟我杀。” 他自然不会告诉他们而今战场上不利局势。毕竟士气可鼓,而不可泄。 纳速刺丁一马当先,带着全部预备队投入战场上,决心一口气将对手打穿。 任你千般智谋,战场上还是刀枪说话。 谁强,谁赢。 纳速刺丁觉得,现在还是大元铁骑天下无敌。是他强。 这纳速刺丁犯下的第二个错误。 他到现在,还以为对面指挥这一场战事的是虞醒。 他是研究过虞醒的。 虞醒是有才华的。 但是到底经验浅薄。 这种混战,乱战,硬仗,虞醒并没有上佳的表现。他打败鲜于弘的战事,几乎用得都是巧劲。 而这个错误足以致命。 而张万却不一样。 张万是能与速哥。一日鏖战十三阵,次日再战的主。速哥也很佩服的对手。 而速哥是他父亲推荐,从而步步高升,成为方面将领的人。而他只能跟随他的父亲,从四川而云南,才升上来。 两人的能力到底怎么样? 赛典赤最清楚,当初他推荐速哥,为什么不推荐纳速刺丁?是不想吗? 对于烂战,混战,苦战,硬仗,速哥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拿下张万。 至于纳速刺丁----- 张万看着纳速刺丁将全军投入战场中,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微微一笑:“纳速刺丁不过如此,看来是一个裙带关系上来的纨绔子弟。” 张万对纳速刺丁的判断太过分,在诸多二代之中,纳速刺丁有对缅甸,千骑破万象的战例,不能完全说纨绔子弟的。 不过,张万很清楚,这样的混战,兵一撒出去,想要拉出来,就很不容易了。 几乎不可能了。 纳速刺丁用自己全部身家来试张万的牙口。 张万岂能不笑纳? 战场上,厮杀正烈,张万心中,胜负已定。 第八章万军皆呼张将军 第八章万军皆呼张将军 战场东北方向几十里外。 虞醒带着本部人马正在行军。 因为前面有张万开路。 虞醒所部不需要太多防备,行军就能快一点。 而张万因为要随时选择战场,所以在行军速度上是很保守的。 这一快一慢,让虞醒所部迅速接近了张万。 “殿下,请殿下看着我奢家为殿下出生入死的份上,救救我家。” 奢家的使者过来哀求。 虞醒却陷入沉思之中。 张万在开战之前,是给虞醒商议过。 但仅仅大概思路。 毕竟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再加上军情变化万千,就在双方交战前一分钟,张万也不能完全断定敌人到底会怎么做,他也很难给虞醒说要怎么打。 还有一点,不好说出来的东西。 张万对虞醒内心深处有一些不信任。 倒不是对虞醒不信任,而是对文官体系深入骨髓的不信任。是大宋武人对大宋文官永远不能消除的戒备,是从岳武穆教训传下来的传统。 岳武穆遭遇告诉所有大宋武人,他们第一敌人永远是朝廷,第二敌人才是金人或者鞑子。 张万对虞醒自然捡好听的说,他可从来没有说过,要拿奢家做饵,而且将奢家搞定这么惨。 虞醒自然好言语让人将奢家使臣带下去安抚。 “头疼,”虞醒的心思很复杂。 此刻张万计划的全貌,已经呈现在虞醒眼前了。 虞醒立即判断,既然奢家这么惨,诱敌计划自然是成功了,一场大胜就在眼前了,剩下的问题就是胜多少了。 问题也在这里。 奢家跟随虞醒比张万久,也算有功之臣,更不要说,奢宝儿就在虞醒身边。 将奢家弄成这个样子,算是给虞醒出了一个难题。 奢家使臣可以糊弄?但是奢雄该怎么办? 处置张万,张万打赢了,也是有功之臣。手心手背都是肉? “殿下前面还在激战,要不我们赶过去吧?”郭英杰只听见前方激战,却没有虞醒的判断力。 虞醒看看天色,说道:“来不及了。慢慢走吧。” 现在全面轻装,赶过去,估计也是收尾。 甚至虞醒怀疑,这个时间战场上是不是已经收场了。 还不如慢慢走。 另外虞醒还要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张万给自己出的难题? 如何化解两方的矛盾? 虞醒对前线战斗判断有一点失误。 他低估了蒙古铁骑的坚毅。 即便是陷入混战,即便是被张万算计了。即便处于被动之中。 硬骨头还是硬骨头。 在纳速刺丁将手中的军队几乎全部投入战场中。而张万也次第将军队全部投入战场之中。 因为战场分割与混乱。每一支投入战场的军队,就迅速被泥泽一般的战场吸收, 在混战之中,彼此死死咬住。 撤不下来。 很多建制都打散了。 张万麾下是集中了虞醒全军的精锐,作战意志坚决, 即便是打散了,也继续厮杀,甚至出现不同建制的军队重新组合在一起,反杀回去了。 而蒙古铁骑自有傲气,没有军令,绝不后退半步。 双方针尖对麦芒,顶了数个时辰,到底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推倒的车辆,跌落的旗帜。到处都是鲜血,甚至连植被都被踩泥中,原本的草地都变成了血糊糊。 喊杀之声,惊天动地,甚至连周围数里山中野兽都惊走了。 唯有太阳懒洋洋在天上看热闹。 “时机终于到了。” 张万长出一口气。 鏖战到如今,张万不得不承认,纳速刺丁或许不行,但是鞑子的确是天下精锐。纳速刺丁数次猛攻,就是要一举击溃张万部。但是张万不管出现什么样的局面,甚至自己都亲身披甲,准备冲阵。 也没有动用杨承泽部:这唯一的骑兵。 留着做胜负手。 既然是胜负手,一出必须得胜,否则就成了烂仗了。 张万一直在等。 等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 而今已经不是一鼓两鼓了,已经是三鼓四鼓五鼓了。 张万麾下所有军队都已经是十分疲惫了,同样疲惫的还有对面,纳速刺丁麾下的蒙古骑兵还行,但是云南地方军队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有时间,战场就是这样的,比得不是平均值,而是短板。 云南地方军队,大抵是大理国降军编练而成的。底子上到底差了一些。这样的鏖战,第一个坚持不住也是正常。 问题是,双方拼得都是一口气,不管是谁先撑不住。都会带起连锁反应。 “杨承泽。” 张万厉声道。 “末将在。” 张万马鞭一甩,说道;“纳速刺丁就在那里,你现在杀过去,要么他死,要么你死。” “能做到吗?” 杨承泽激动无比。 他看着下面胞泽,浴血厮杀,早已多次请战了。却被张万压着。此刻得令,自然热血沸腾,大声道:“必提鞑子人头来报。” 随即带着千余骑兵冲了过去。 张万随即整理衣甲,对身边的亲卫说道:“换我将旗。” 随即“虞”字将旗,换成了“张。” 张万带着十几个亲卫,一面孤零零的大旗,冲了下去。 此刻挣扎在生死边缘,张万旧部看见张万的将旗冲了下来,一个个激动无比,大声说道:“张将军来了。” “张将军,”本来躺在角落的浑身是血的伤兵,挣扎地站了起来,拄着刀,一步步的跟大旗向前。 “张将军,”正在鏖战的将士纷纷看见“张”字大旗,知道反攻的时间到了。 “张将军,”张万看着靠着石头上一个老卒,这是跟随他多年的将领,他仅仅说了这一句,头就一下子耷拉下来了。没气了。 张万冷静得有些冷漠,将他的眼睛合上。 “杀------” 张万长刀向前,身先士卒,虽然仅仅有十几人,却大有千军辟易之势。 张万可不是什么富贵子弟,他现在的地位,固然有张珏的提拔,但也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他不敢说,长刀无敌,但是在战场上也罕见对手。更重要的是,对于张万旧部来说,张万威信深著。 很多人跟随的仅仅是张万,而不是什么大宋朝廷。 愿为张万效死。 张万一击,无数旧部奋起余勇,一下子压过了对方。 张万旧部如此,其他各部也纷纷跟随,一下子掀起反攻大高潮。 奢雄此刻也在其中。 他远远看着张万的旗帜,心中各种滋味,难以陈说。 恨吗? 恨,死的都是自己的亲信子弟,自己从小看到大,甚至每年过年,要来给自己磕头的子弟,折损在今日不知道有多少。 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家,如何对自己族人,说,你们儿子被张万当诱饵了,硬生生战死在军前,到死没有人来救。 打仗,战死很正常。 但是这死法,他没有办法接受,没有办法给人家父母交代。没有办法给自己的交代。 佩服吗? 佩服。 打心眼里佩服。 这一战开战之前,他预计最好的结果,不过是击退敌人,与敌人对峙在曲靖城下。等后军上来,然后想办法破敌。 哪想到,开战就决战。 这一战不是小胜,是大胜。 不要说别的,这一万多元军,能逃走的不会有三千的。因为双方咬住了,谁都撤不下去,就是一个赢家通吃的局面。 前文说过,鞑子在云南总共十五万军队,还分布各地。打缅甸用了近四万。之前破曲靖,覆灭了过万,今日一战覆灭过万。鞑子可战之兵顿减,更重要的是机动兵力所剩无几。 可以说,今日一战打出的战略优势。可以直接将战线从曲靖推向昆明了。 张万牛刀小试,就证明了。他是那种可定天下大势的将才。 这是奢雄一辈子,不,几辈子也做不到的事情。 岂能不佩服? 这种感情十分复杂,让奢雄怒气爆发,恶狠狠地大喊道:“杀------” 张万大反攻,直接震动了纳速刺丁。 纳速刺丁的战马感受到了主人的焦躁,不住的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纳速刺丁无心感受自己坐骑的心情。 “张,张,张万-----” “怎么可能是张万?” “纵然张万投入虞醒麾下,虞贼如何肯将大军指挥权给张万,他不怕张万夺权吗?” “这怎么可能?” 纳速刺丁乃至塞典赤,还有元朝其他人,他们对虞醒判断都是土贼乱匪之流。 那土贼乱匪之流最大的特点是什么?这些头领的权力都来源于自己的部众,自己的部众万万不能给别人调遣的。历代农民起义内讧,根本数不胜数。原因就是在这里。 项羽与义帝之间暗潮汹涌,瓦岗寨内部动刀子,甚至李自成火并曹操。 纳速刺丁基于此,觉得虞醒与张万合流,也不过是两伙贼寇之间的合作,谁的部众还是谁的部众,虞醒也不可能让出大当家的位置,自然只能自己领兵作战了? 虞醒对这一场战争的定义,就是宋元之战的继续,是两个朝廷,两个政权,两个民族的殊死决斗。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虞醒建立后勤体系,建立文官体系,建立府县制度,建立兵工厂等等。 第九章穷追千里 第九章穷追千里 必须承认,虞醒建立这一套体系,很是薄弱,很是简陋。但是有与没有,还是有区别的。 再加上,张万郭英杰冉智这些人的军队,都是朝廷经制之军,不管是在大宋朝廷麾下,还是在大元朝廷麾下。都习惯了这种有如负责后勤辎重种种事务。 这是一个正规朝廷对军队必然的制衡之举。 也就是说,从张万等人观感,他们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落草了。 更多是投靠大宋朝廷了。 虽然说,而今大宋朝廷只剩下这一面旗帜了。但依旧是朝廷。 再加上虞醒的手腕。虞醒固然察觉到了军中山头的问题,但从来不觉得这种山头问题,会影响的军力调配。 这就是正规军,与土匪之间差距。 也是纳速刺丁死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不过,现在他不用想了。 因为没有时间了。 数道烟尘已经从一侧扑过来了。 作为用骑兵的老手,纳速刺丁即便不用眼睛,用鼻子,用身体感受地面的震动,就知道是骑兵,有千余骑。 “大人,我们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大人,我们去回禀老大人,老大人一定会办法的。” 纳速刺丁到现在手中,还有数百亲卫。 毕竟战场之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如果没有亲卫保护,遇见危险该怎么办?所以不管前线打成什么样子,他都没有调动自己的亲卫。 千余骑兵而已。 平日纳速刺丁根本不放在眼里。 他手中数百骑兵,也未必不敢打一下。因为他觉得,蒙古铁骑天下无敌,数百打一千,不是理所当然吗? 只是此刻,纳速刺丁怯了。 战场已经明显落入下风之中,前线随时可能崩溃。 一旦兵败如山倒,有这千余骑兵在,他想逃都不逃不掉。 纳速刺丁平日的武勇,如热水泼雪一般消融了。 大部分时候,蒙古骑兵都是把控战场的,纳速刺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即便大军都丢光了,也不妨碍他自己跑。 纳速刺丁怕什么? 他背景深厚,打败仗不过蛰伏数年,等待时机东山再起便是了。战场局面能坚持一下,说不定就赢了。 自然表现出志气满满,意志坚定。 就好像在赌桌上,一方压全部身家,一方压自己一月工资,谁更挥洒自如。 但是而今不一样,纳速刺丁感受到了死亡威胁。 “撤-----,来日必报此仇。” 他犹豫一下,最后下了决定。 纳速刺丁一撤,本来还奋战的元军顿时一愣,士气全无,大崩溃开始了。 张万持刀而立,看着将士们从自己身边一个个冲过去,追杀残敌。顿时心头一松。 虽然张万一直自信满满的样子,但是战场从来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打包票的。 即便是刚刚,如果纳速刺丁敢将自己的性命压上来,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不过很小而已。 随即,张万看着满地尸体,有自己人还有鞑子,心情顿时低落起来。 他不用看就知道,万余大军伤亡过半。 无数老面孔,再也看不见了。 “或许那一天就轮到我了。” “不过,无所谓,只要能赢就行了。” 张万看着自己的将旗,重庆城破的种种,浮上心来,:“我不想再输第二次了。” “绝不会有第二次。” ******* 曲靖城头。 张云卿等人都远远地向东北方向眺望。 张云卿有些按捺不住,问道:“四哥,大师,要不要派兵去看看?” “夫人,你着急了。”舍利畏手捏佛珠,好像万事不萦于心,淡然说道:“凡事越急越错,公子对您的期盼,是守住此城,其他的事情,都不是你要管的。” “多做,多错。” “可是,鞑子大军向东北而去,足足一万多人,步骑皆有。”王四端也很急,说道;“定然是公子来,说不定,这个时候,公子与鞑子正在激战,城中数千将士,也是可以出一把力的。” 舍利畏淡然说道:“你怎么知道,不是鞑子用的拖刀计?就是诱你出击?” “这------”王四端噎住了。 他其实不是没有想过,就是沉不住气。 张云卿见状,自然知道听谁的。 舍利畏的水平远在王四端之上。 张云卿说道;“多谢大师提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舍利畏说道:“夫人,有事可以派人去问一下赵大人,赵大人老成持重,比贫僧妥当。” 赵立在城中处理庶务。 虽然在围城之中,但是很多事情还是要做的。毕竟虞醒麾下文官太少,能独当一面的文官更少。赵老爷子自然一刻不能停了。 不过,这句话其实是否定了王四端。 王四端心中不忿,却也无话可说。 他也算精明人,但是与这些人精相比,就不够看了。 他抬头一看,忽然愣住了。说道:“骑兵,大队骑兵从东北而来。” 所有人都抬头看过去,果然是数道烟尘冲天而起,正是骑兵奔驰的迹象。 片刻之后,看得更清楚了。 骑兵是前后两拨,前面一拨有数百人,后一拨有千余人。 后面那一拨正在追击前面那一拨。 远远看过去,弓矢来往,不时有骑兵落地。 “是老杨。”王四端大声说道:“夫人,我下去看看。” 张云卿也看清楚为首一人,不是别人,正是杨承泽。 顿时站起身来,激动的满脸通红,喜不自胜。 作为张珏的孙女,张云卿耳濡目染,对战场局面有自己的判断,既然杨承泽能追击敌人到城下,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胜利了,而且不是小胜,是大胜。 当然了,还有另外一个可能,就是杨承泽降敌了。 这个可能性虽然不高,但不是不可能。 张云卿说道;“好,四哥去吧。” 等王四端下去之后,又吩咐道:“等王四端出城之后,除却王四端自己之外,其他人不得进城。” 这是血的教训。 出卖重庆城门的赵安,当年也是她的赵叔叔。 王四端仅仅带了十余骑冲了出去。 曲靖城中没有骑兵,这十余骑是王四端的亲兵与传令兵。所以有马。只是王四端在指挥大战上,才华有限,但是在这种短兵相接的小战中,不乏智慧。 他虽然仅仅冲出十几骑,却令城头上齐声大喊,好像是千军万马一般。 纳速刺丁依旧是惊弓之鸟,见状大惊失色,暗道:“我怎么跑这里来了?” 跑到曲靖城下,并不奇怪。之前就说过,曲靖城是交通要道。不管是北通四川,东通湖广,东南通两广,西南通昆明,都在这里汇集。纳速刺丁因为后面追得紧,沿着路跑,不跑到曲靖城下,才奇怪。 见状也不敢接战,一拉缰绳,掉头就跑。 王四端本来还存在几分余力,担心不小心被鞑子咬了一口。见鞑子不敢抵抗,掉头就跑,老王的勇气顿生十倍。痛打落水狗,谁不喜欢。 十余骑杀出万骑的气势。一股脑杀进鞑子骑兵之中,居然杀了两个来回。 一连斩杀十数骑,夺了不少战马。但是鞑子根本没有恋战。 片刻之后,杨承泽就到了。他并没有继续追,而是一拉缰绳停下来,看着王四端,有几分酸溜溜的。 “四哥,真好运气。我追杀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一个像样的战功,却不想落到四哥手中了。” 王四端大笑,拎着一颗人头,不是别人正是忽都。 忽都最为机灵,他本来在混战之中,见纳速刺丁先跑了,自然立即跟上。只是他几乎打满全场,不仅仅他自己很累了,他的马也很累了。就落到了后队之中,被王四端杀了一个冷不防。 王四端不知道这个元将是谁。但不妨碍他看出来这个将领不是普通人。 王四端将人头扔给杨承泽,说道:“四哥让给你。” 杨承泽用长枪一挑,随即扔给王四端的亲兵,说道:“不用,四哥,我定然拿一个大的。” 王四端语气有几分激动,说道:“前线怎么了?可是胜了。” 王四端见了杨承泽已经判断,定然是大胜,但是还是激动万分,不敢相信,想要得到杨承泽的再次确认。 杨承泽抬头看着城头,说道:“四哥,夫人可是在城上,我们上城说,还请四哥准备好马料,干粮。” “没有问题。”王四端有些好奇的问道:“怎么等会儿还要追吗?” 杨承泽说道:“自然要追,是条大鱼。不追得天涯海角,我不甘心。” 杨承泽很明白,刚刚这十几里追不上,短时间是追不上了。蒙古骑兵机动力,那是首屈一指的。但并非没有希望的。希望就是纳速刺丁逃跑的时候,并没有做好长途跋涉的准备。、 长途行军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兵。 杨承泽要在曲靖城中装备还补给,与纳速刺丁磕到底了。 有种你一口气跑到昆明。 王四端听说大鱼,顿时来了兴趣,说道:“是谁?纳速刺丁?” “对,就是他。” 第十章何为佛 第十章何为佛 王四端倒吸一口凉气。 “纳速刺丁大军何在?” “四哥刚刚不是已经看见了?” “就那一点。” “就那一点。”杨承泽咧嘴笑道。 王四端穷极想象力,也难以想象,浩浩荡荡一万多步骑,不过一两日,就变成了这零零碎碎数百骑兵,说全军覆没都相去不远了。 而歼灭战,是所有胜仗之中,最难打的。 王四端立即将杨承泽拉上了城头,让杨承泽将情况一五一十的将虞醒北出凌霄峰破宜宾,火烧三江口,张万大破纳速刺丁说了一遍。 一时间惊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张云卿起身说道:“容我更衣。” 更衣在古代就是如厕之意。 张云卿自然不是如厕。 她来到一个小房间之内,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咬出深深的牙印。 不敢出声。 但是所有人之中,就他最明白虞醒做的分量了。 就是舍利畏也不知道,速哥是什么分量的将领。 汪良臣是帅才,速哥是虎将。 张珏在的时候,也为这两个人发愁。 这也让她深深记住了速哥的名字。 这让张云卿深深记住了这两个人的名字。 “爷爷是你在天上指引,才让我找到这样的夫婿来继承你的遗志吗?” 一想到这里,张云卿似乎感受到有什么在冥冥中注视着自己,有期盼,有寄托。 而张云卿眼睛之中,也多了东西,是自信。是希望。 ******* 舍利畏捏着手中的佛珠,久久没有转动一下,忽然叹息一声,数个月之前,他其实没有想过有今日之局面。 而今还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他明明跟随虞醒一步步走过来,而今却有一种梦幻的,不真实的感觉。 “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汝等心想佛时,是心即是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是心作佛,是心是佛。” “忆佛念佛,现前当来,必定见佛,去佛不远,不假方便,自得心开。” 无数经文在舍利畏心中涌动,他看向天空,却见天空常见的白云,似乎变幻出一尊通天大佛,拈花微笑。 舍利畏亦微笑。 “弟子悟了。” “佛不在西天,不在南海,在我心间。发一日菩提心,为一日菩萨行。即是今时今日之菩萨也。” “佛祖化身千万,有人身为其化身而不自知,此心此念,与佛祖合,即佛祖生于此时此地,吾有何求于佛?” “我即佛,佛即我也。” 舍利畏国破家亡,四处奔走,为的是报仇雪恨。但是曲靖之战,他报必死之心,换来打破曲靖机会,却没想到,他没有死。 但行错却死了。 生死之间,有些东西好像好像涌上了他的心头。 在此之间,他心中只有恨。 他恨,他恨。 仇恨充塞他的心灵,曲靖城就是他的心中的死结, 曲靖城破,虞醒声势更胜当初。又在生死之间打过一圈。他才重新审视自己的一生。 “行错,到底是为什么而死?” 是他,是他舍利畏造成的。 “我凭什么,能让他为我而死?” 舍利畏太清楚自己这个弟子的,功名中人,绝非决然赴死之壮士。虽利欲熏心,但也谈不上坏人。决计没有想过自己战死的? 想死的人没有死成,不想的死的却死了。 而他要报仇,更是有无数战事要打? 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这些人虽然不是因他而死,但是很难说与他没有关系? “我现在做的事情,是对的?” “我双手沾满血腥,是佛门中人吗?” 无数次用来静心的经文,才有了再次的理解。 此刻,舍利畏豁然开朗。 他之前反元,不过是为了报仇。 而今才真正看见,鞑子给天下人带来的痛楚。 父母失去子女,丈夫失去妻子,所有人都是蒙古人的奴隶,仆从。 每一个人被践踏的苦楚,涌上他的心头,眼中微微含泪。并不是为了自己而哭,而是天下人而哭。 众生皆苦。 能解众生之苦。救生灵于倒悬, 吾何惜此身? “能让我遇见虞公子,定然是佛祖冥冥之中指点,虞公子心有佛性,而不自知。” “助虞公子,就是最大的慈悲之举。” 虞醒内心深处的现代价值观,舍利畏其实是看在眼里了。之前有时候,也有困惑。觉得虞醒的心善的有些迂腐。 而今再看,却大有不同。 “虞公子定然是某位佛祖菩萨的转世。来拯救天下百姓,同样也来点化我。” 不如此,不能解释为什么虞醒所击则破,所攻则服,须知,蒙古铁骑,名臣良将,可都不是虚的。 反抗鞑子的人从来不少,为什么别人做不成。虞醒能做成? 定然是虞醒有天上地下,十方神佛庇佑。 而且没有虞醒,他如何能顿悟如此佛理: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他为虞醒出力,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阻止天下的恶业,在这个过程之中,即便有人因此而死,也再所不惜,并不是说杀生就不是恶业。 而今为了天下人能更好。 不管什么样的恶业,他都愿意承受。 今后即便是永堕地狱,生生世世转生为畜生,受兵刀五浊之苦。 他也甘之如饴。 这才是一种大圆满,大自在。 舍利畏收拾心思,看着正在与王四端说起四川战事的杨承泽。道:“杨将军,你是准备在此暂时休息,就去追纳速刺丁吗?” “正是。”杨承泽说道:“领了补给,马上就走。” “恕我直言。”舍利畏含笑,“纳速刺丁乃是赛典赤之子,他麾下亲卫的战马,是一等一的战马,而我们的战马是什么样子,不用说,你继续追下去,恐怕也是无功而返。” “大师的意思是?” “曲靖城中,虽然没有战马,却有别的马,云南滇马,于天下还是有一点名声的。” “滇马?跑不快的。”杨承泽皱眉。 “滇马是跑不快,但是长途追击,不在一时之短长。”杨承泽没有明白舍利畏的意思,但是张云卿听明白了。她一回来就接话道:“杨承泽,你不要想追一天两天就能追上纳速刺丁,多带一匹马,就有一匹备用的马。时间一长,自然就差出来了。” 杨承泽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有想到。” 是的,长途追击,就不仅仅是战马素质好坏就不重要了。 仙女是要拉屎的,宝马也是要吃草的。 多带一批马,就能多带一些干粮马粮,就能多追击一段时间,而纳速刺丁,他只要是猴子当弼马温时候放的天马,任你千金宝马,万金宝马,该跑不动,还是跑不动。 “只是------”杨承泽看向了张云卿。 在曲靖城中,滇马也是重要的资源。 他们千余人追击,数量太少,没有什么意义,如何抽调太多了。那就不是一般人可以做主了。 “传令下去,将城中四条腿能跑的,不管是什么马,都给我拉过来,让杨承泽挑,不管谁的坐骑,选中了就带走了。” 张云卿斩钉截铁的说道。 “是------”王四端大声答应,却拖了一个尾音。 王四端本来很赞同这个想法,杀了纳速刺丁,意义重大。城中马匹征调就征调了。 但是他忽然想起。 张云卿没有说仅仅是滇马。 而他王四端与自己的亲卫,有曲靖城中最好的战马。 王四端转头看向杨承泽。 杨承泽也微笑地看向了王四端,对现在的杨承泽来说,每一匹战马都是珍贵的。 王四端心中暗骂:“操------” ******** 天光流转,太阳西斜。 虞醒早早得到了胜利的消息,先于各部来到了战场。 只是一到战场,虞醒就震撼到了。 夕阳在山头,晕散出昏黄的光,一缕缕打在地面之上,而地面上,将士们的尸体,被张万下令,按照不同建制安置在一起。 无数将士保留着他们最后的姿态。 有被无数刀枪刺穿,身上的伤口与窟窿,用衣服挡都挡不住。 有肢体与身躯已经分开了,只是按照相对位置摆在一起而已。 甚至不确定,这手与身体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的。 这已经算好了。 有的身体只找到一部分,或者说,根本找不到身体的,激烈的厮杀,双方反复争夺,无数具尸体倒下之后,被无数人脚踩过,早就成为一片无法分辨的肉泥。 与这大地山河融为一体了。 只能有几件衣服,遗物,令牌武器放在一个人的位置上。证明,他曾经来过。 虞醒更是看见了奢雄。 以及奢雄身后的尸体。 触目惊心。 永宁军奢家参与此战的大概有三千多人,占据了全军的四分之一左右。 在奢雄身后,密密麻麻一眼看不见头的尸体,虞醒目测,在两千人上下。 可以说,奢家精锐骨干,这一战之后,荡然无存。 奢雄甲胄上全部是血,甚至还挂着几块碎肉,此刻已经全然发黑,都是一团一团的。 而奢雄浑然不觉,好像石头一样。 夕阳照在他身上,照在身后好像睡着的将士身上,虞醒忽然发现,奢雄头上似乎多了几根白发。 第十一章杖责张万 第十一章杖责张万 虞醒驻足。 虞醒一路上想过很多情况,也设想过很多场景,但是见到此情此景,很多话都说不出来了。 也不必说。如果不给奢雄一个交代,说什么,都没有用。 虞醒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下令道:“召集诸将,就在这里集合。” “是。” 片刻之后,诸将就在这里集合了。 虞醒目光扫过所有人,随即落在张万身上。 虞醒大喝一声,“拿下。” 虞醒身边的亲卫,立即向张万扑了过去。 张万身边的人,立即有人想要动手,却被张万一振臂,挡住了。 随即张万被按住双臂,压在下面。 虞醒说道:“张将军,你今日大破鞑子,斩首数千,俘获数千。乃是我起兵以来第一大胜,回曲靖之后,自有封赏,但是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可相抵。今日我只谈一件事情。那就是你令永宁军为前军,永宁军统制奢雄,数次请援,你为什么不救?” 即便胜利了,有些事情绝不能鼓励。即便不为了奢雄。虞醒也必须这样做。否则军中就没有信任可言。 张万对着虞醒的目光,沉默片刻。 张万其实有很多借口。 但仅仅是借口。 大家都是明白人,能骗谁? 而且张万不觉得自己做得不对。 张万说道;“我要引鞑子大军入伏,必须要一场真败,我与奢将军关系不好。担心告诉奢将军,他起别的心思,从而影响大战。” “张将军,你是军中老前辈了。打过仗的,比人见过的都多?你说说,你在战场上苦战,友军见死不救,你是什么想法?” 张万张口结舌,说不话来。 因为如果易地而处,他也是要骂娘,乃至于捅刀子的。 “诡诈之术,只可行于一时,不可行于一世。欲取天下,必以正道取之,如果张将军今日之事,不得到处置,今后做战,谁都敢见死不救。临难之际,都担心,友军会不会卖了我,这仗还怎么打啊?” “张将军,你现在回答我,你做的对,还是错。” 虞想义正言辞,掷地有声。 连亲近张万的旧部,此刻低下头不敢说话。 公道自在人心。 大家都是上阵打仗的人。 不怕敌人凶残,就怕背后捅刀子。 张万这个做法,虽然大胜一场,但是即便张万的旧部也觉得,张万有些不地道。 张万无数委屈,想要说出来,却说不出来。 敌人大军而来,曲靖岌岌可危,军中各将临时编组而成,很多人之前都没有合作过,还有各有心思。特别是奢雄,心思最多。 敌人骑兵比我军多上数倍,一旦放跑了骑兵,即便有一场胜利,也是无用之功,为曲靖解围就不可能。 等鞑子后援上来,那才是死无葬身之地。 只有设伏,才能咬死鞑子骑兵。 设伏要有饵。 军中最合适的饵,就是奢雄,让他出死力,他未必肯,只能先斩后奏了。 不如此,你给我想个办法,大破鞑子。 站在说话不腰疼。 “我错了。”张万低头不去看虞醒。 虞醒说道:“来人杖责三十。” 虞醒的亲卫一五一十,毫不放水的杖责了三十下。 虞醒挥手让人将张万拉下去休息。 虞醒随即说道:“今日我定下一条军规,今日见敌不前,见友不救者,斩。今日一战,首功乃永宁军,你们谁有意见?” 刚刚打了胜仗的张万被杖责,无形之中确立了虞醒的权威。 所有将领,不管之前是谁的部属,此刻都凛然听令。 而且奢雄部的牺牲,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没有人看说话。 “所有参战将士,先赏千钱。到了曲靖,再行记功赐田。都下去继续打扫战场吧。” “是。”众将听令,随即下去了。 虞醒来到奢雄身边,说道:“岳父,我答应你的事情,我从来记得。” 奢雄一愣,不知道虞醒说的是什么? “宝儿现在没有儿子,不过芒部所有领地暂时让岳父为宝儿的儿子管着吧,也让宝儿安心。” 芒部是虞醒起家之地,虽然是一县之地,但是奢家本来领地比芒部大不了多少。 奢雄明白。 虞醒这是拿实惠来安抚他。 但是他真吃这一套。 如果说,他不伤心不气愤,不恨张万。那是假的。 伤心,气愤,恨,又有什么用啊? 他能现在火并张万吗? 不能。 让虞醒杀了张万? 也不可能。 张万这一次大胜,可以说是第一次正面对阵鞑子,一场畅快淋漓的大胜。 甚至可以说,这一战能威震天下。 毕竟,元灭宋之中,也有过几场大战。但从来没有被全歼的军队,甚至今日之战的惨烈程度,比起宋元之战最激烈的战斗,也不逞多让。 虞醒怎么可能自毁长城? 即便虞醒肯,奢雄也不愿意。 张万一死,谁打鞑子啊? 但是这一件事情,他却不能放过。必须抓住不放。 为什么? 要好处! 不是他冷血。 而是遇见这种事情,哭哭啼啼,没完没了,那是妇人。 体谅张万不容易,与张万相逢一笑泯恩仇,那是圣人。 爱哭的孩子有奶吃,将已经损失的东西,最大化,这才是奢雄。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生物。 死多少人反而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或许只有虞醒看重这里。 因为成长的时代不一样。 在古代,人太容易死了。 很长一段时间,古代儿童占总人口的一半以上。 或许有人要说了,这怎么可能?占总人口一半大儿童长大了,岂不是人口要翻一倍,一直如此,岂不是人口要翻好多倍,那简直就是人口爆炸增长。 怎么可能啊? 那是因为古代儿童,活下来也就一半左右。 也就说,张万,奢雄,以及这个时代所有成年人,他们一定会有一个,或者几个,根本没有活到长大的小伙伴。 那还是太平年间,更不要乱世之中。 奢雄,张万,以及所有人,谁不是从死人堆中爬出来的。死人太常见了。 太习惯了。 都麻木了。 即便今日,奢雄最恨的不是,死了这么多子弟兵,而是张万见死不救。这代表一种信任崩裂。 代表忽视奢雄的政治地位。 甚至隐藏在背后森森的恶意。 他如果轻松放过了。今后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事情。 而今,张万被当众狠狠责打一顿,狠狠的削了张万的面子。又给了实惠,芒部归了他奢家。他外孙不知道还存在不存在的。即便真有,那也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 他再折腾,就是不识抬举了。 “公子为臣着想,臣很是感激,其实我想想张将军也是很难的。” 奢雄一副释然的样子。 他真释然了? 才不。 这仇他记得的。 但是现在他必须摆出这个样子来,否则怎么要好处。 虞醒见状松一口气,又安抚了奢雄几句。奢雄的心思,他也能揣测出几分,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只要不耽搁正事,有些事情他也管不了。 这边安抚了奢雄,他还要去张万那里赶场子啊。 张万的帐篷之中。 张万趴在行军床上,亲兵正在给后背上药。 虞醒进来,亲兵正想行礼。虞醒一挥手,让亲兵下去。结果药瓶,看了看,说道:“我这里有更好的金疮药。” 虞醒所用的金疮药,正是他之前准备的,主要以三七为原材料的金疮药。虽然他不知道云南白药的配方,但是三七作为主药,却是知道的。按照中医理论,以三七为主药,配伍出来的金疮药。效果比不上云南白药。但是效果也是相当不错的。 只是,药材稀少。 三七本来就是西南所产,贵州也有。但是想要供应大军,就是一个相当大的产业链。这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大规模生产。只能制了几瓶。 虞醒分给得力将领。作为福利。 张万刚刚归来,还没有给。 张万一听虞醒的话,就要起身。被虞醒给按住了。 虞醒说道:“张叔叔趴好,忍着点,有一点疼。” 随即将药给倒了上去。 张万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丝丝”,虽然疼,却也忍得住。他熬过了药劲,只觉得冰冰凉凉,果然好受多了,说道:“殿下,您来做什么?” “今日多谢张叔叔成全。” 我成全?我成全什么?张万脑袋嗡嗡。 “我年少德薄,天崩地坼之际,不得已举兵,然下面的人,一个个都桀骜不驯,比如那个奢雄,如果不是我娶了他女儿,奢家是敌是友,我都不知道,操此局面,殚精竭虑,每每不担心鞑子,也担心祸起于萧墙之内。” “今日,张叔叔大胜之余,威震天下,又甘心屈我之下,是在拿自己的威望来捧我,我岂能不感激涕零。” 张万:我是这么想吗? 虞醒见张万如此,心中暗道:“成了。” 他其实看出来了,张万自己有一个问题:张万在军事上没有问题,在政治却太过浅薄了。 这大抵与张万一直当张珏的部将,很多事情不用他操心有关系。 这个弱点,正好被虞醒拿捏住了。 第十二章曲靖会师 第十二章曲靖会师 政治是一个很中性的词。 他本质上是利益分配。 每一个人到了一定层次,都要面临这个问题。 军方要在政府争军费,军种司令要在军方内部争经费。院士们为了项目,也必须争。 他不代表自己,代表他身后的一群人,一个团体。 他不争,他身后很多人都要喝西北风。 张万是张珏的部将,不用直接面对这些事情,之前这些事情都是张珏处理的。所以张万在这上面的意识薄弱。 “张叔叔,你的心意,我明白。都是为了伐元大业,我定然不会辜负张叔叔的心意。也不会白白浪费张叔叔今日的牺牲的。” 虞醒语气微微一顿。 “总之,谢过张叔叔了。” 张万听虞醒的话,内心之中感慨万千。 一瞬间有一种错觉:“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我就是如此大公无私,是为了姑爷与小姐着想。我是为了大业委曲求全,自我牺牲。” 此刻,他还有一些小感动。 至于打一顿军棍,又算得了什么? 当年他也常常被张珏打军棍。 小儿科而已。 这一口气顺了,心中却又生出一股气。说道:“都过去了。今后有我在,你放心,他们谁敢冒头,我替你杀他们全家。” “一群夷人,还想翻天不成?” 得了张万这一句话,虞醒这一次就算没有白来。 虞醒给张万上了药,这才离开。 见虞醒走了,张万的部下来了一大堆,纷纷道: “将军,殿下来做什么啊?他今日太过分了。” “对,殿下太过分了。这一战多重要,谁不知道了,哪里打赢了还责罚。” “对,没有将军,他虞某人算给什么东西?” “就算他是大帅的女婿,又怎么样啊?大帅已经不在了,他就是大帅的儿子,也不好使-----” “-------” “好了。”张万大喝一声。 张万一出身,下面的人都不敢多言了。 “这一件事情是我错了。” “即便打了胜仗,还是我做错了。殿下做得对,如果不惩罚我,今日胜了,明日也会败。来人,扶我起来。” “将军,你身上的伤------” “不要紧。”张万给自己裹上衣服,说道:“小伤而已。已经上药了。” “将军,您这是要去做什么?” 张万冷笑一声,“去给奢统制负荆请罪。” 张万也不是一点心机手段都没有的。一点都没有的人,是不可能成为名将的。 他将自己当成虞醒的靠山,长辈,自然不能让虞醒为难。 宋人有自己的骄傲。 即便是鞑子再厉害,也有瞧不起。更不要说奢雄这类山野夷人之属。 但,为虞醒着想,他愿意受这个委屈而已。 张万与奢雄两人上演负荆请罪,尽释前嫌的戏码。虞醒是后来才知道。 “今后决计不能让这两个人一起共事了。” “两人今后定然面和心不和。” 收拾完战场之后,大军向曲靖而去,不数日就到了曲靖城外。 曲靖城中,以张云卿为首,都在城门外等着虞醒。 虞醒在曲靖城中待的时间并不长。 此刻再见到曲靖城,却忽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不知道是因为这座城,还是城中的人。 张云卿也远远地看见了虞醒,两人在马上遥遥对视。 张云卿有万千的话,却难以在千军万马前说出来,仅仅对视一眼,就纵马来到了张万面前,说道:“张叔叔,好久不见。” 张万上一次看见张云卿还是在重庆城中,张云卿就在张珏身边服侍,而今天南相逢,天已变,地亦变,人也变了。 “是啊,好久不见。”张万说道。 “好。”张云卿笑得一如当年,似乎一下子将张万拉回到当年的情景之中。 虞醒见状,心中暗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虞醒知道,张云卿定然是知道了,他杖责张万这一件事情,她担心张万有其他想法,所以此刻特地与张万叙旧,安抚情绪。 虞醒纵马道:“进城吧。” 大军浩浩荡荡进了曲靖城。 各自安置之后。 虞醒这才召集所有人商讨而今局面。 “殿下,”王四端先开口道:“曲靖周围州县,已经纷纷投降,杀了投靠鞑子的贼子。我已经派了人手去接手了。” “百姓伤亡如何?” “伤亡惨重。”赵立咳嗽了一声,他的身形更见单薄说道:“以鞑子军制,叛者不赦,将士攻下城池,城池之中钱帛女子尽为破城者所有。” “是以,开城投降的地方豪强,民愤非常大。鞑子兵败,这些人,要么跟随鞑子跑了,要么为百姓所杀,或为我们派出的军士所杀。” 虞醒心中一动,“赵老爷子,如此一来------” 赵立接上道:“如此一来,施政倒也顺畅多了。” 这简直是荒诞的戏剧。 虞醒来之前,心中还在担心如何奖赏将士。 毕竟虞醒施行军功授田制。张万大破纳速刺丁,斩首数千,俘获数千,总是要给将士授田的。这田从哪里来啊? 之前攻下曲靖后,曲靖周围的元军官吏的土地,大半都分给了将士。也就是说这一战打赢了,其实并没有新的土地来源。 而今,不用担心了。 一切都解决了。 虞醒下曲靖之后,并没有对地方豪强下手。 时间上来不及,实力上也有欠缺。鞑子可以不讲究,虞醒却不能无罪而杀人。 以至于鞑子大军一来,各地纷纷倒戈。 只是这些豪强没有想到,鞑子何曾将他们看在眼里? 鞑子之所以军威赫赫,就是因为他们这种所破城池尽归将士所有的政策,对鞑子贵族来说,打仗只要打胜,有太多的利益了。 开城投降的豪强,不能动。但是其他人如果还不能动,军中上下都意见,大家出兵放马,是来发财的。 大部分百姓,其实不在乎谁当政,你大元也好,大宋也好。 毕竟对他们来说,活着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可鞑子是不让他们活啊。 如果没有虞醒,没有张万,没有这一场大捷,这些农民的反抗,或许会无声无息的消沉下去,成为历史的尘埃。而今有了虞醒,他们的反抗自然有了意义,在虞醒大胜之后,纷纷对这些支持元朝的豪强下手,开城迎虞醒。 从此曲靖民心在虞醒了。 “那奖赏将士的土地?” 赵老爷子笑道:“现在还没有清点清楚,不过想来是够的。只是殿下,现在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将士们的抚恤,后勤,授田,登记都需要有人管理。我现在忙不过来。” “臣请殿下令专人负责此事。” 虞醒深深看了赵老爷子一眼。 “姜还是老的辣,”虞醒心中暗道,“赵老爷子是猜到我要做什么了。” 虞醒知道,他麾下所有人之中,赵老爷子是最忙的。 各方面的庶务都到了赵老爷子这里,而且赵老爷子还带学生。 乔坚在赵老爷子来之前,自觉自己做的还不错。但是见赵老爷子的手段,才知道自己实在差太多了。这一段时间一直跟在赵老爷子屁股后面学习。 赵老爷子忙是真的。 忙不过来也是真的。 但是另外一个没有说出来的原因却更是真的,那就是制衡诸将,收拢兵权。 在虞醒麾下所有人中,只有赵老爷子是根正苗红的大宋文官士大夫出身。 对于武将擅权的担忧,简直是深入骨髓了。 当然了,赵老爷子是知道轻重缓急的。不可能现在做出什么事情,但是将军中后勤,待遇,授田,安置都纳入一个部门之中,是对统兵将领极大的制衡。 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似乎是理所当然。 而虞醒自然没有什么重文轻武的想法。 只是兵权关乎一个政权的稳定。 任何关系到兵权的事情,都是非常非常关键的。一个政权对兵权的处置,直接关系到将来的成就。 而只有国家能对抗国家,政权能对抗政权。 想要打败鞑子,必须是一个健康成熟的政权。 必须是国家控制军队,而不是军队控制国家。 这是原则问题,也是必然问题。并不是虞醒担心自己的权力。 他没有这么狭隘。而是他坚信要打败鞑子,不管谁在他这个位置上,都要做同样的事情。 他更坚信,就现在,没有人可以比他做到的好。 他比其他人多了数百年的经验。 他当仁不让。 而政治家对军权的处置上,越静水无波越好,闹得沸沸扬扬,什么杯酒释兵权,火烧庆功楼,都是下乘了。 是以,虞醒早早就安排下伏笔了。 只是没有想过什么时候拿出来用。 今日被赵老爷子看出了端倪,才打了这个配合。 虞醒也觉得时机很合适。 他自然顺着赵老爷子的意思,目光在诸将身上流转, “诸位以为如何?” 虞醒眼神之中倒映出诸将的神情,秋毫毕现,从而揣摩诸将的心思,判断他们的想法。从而决定他们的地位,可不可以重用。 “臣没有意见。”王四端说道。 他是虞醒死忠,不管是什么事情,无脑支持虞醒便是了。 第十三章立军制 第十三章立军制 “臣没有意见。”张万与张云卿叙旧之后,认是虞醒的嫡系,亲近之人,自然支持虞醒。 重文轻武不仅仅是南宋文官的想法,也是整个社会的意识形态。 很多武将都认同。 岳武穆致死不反,所忠于的其实并不仅仅宋高宗,还有国家体制:武人不能为祸天下。 包括张万。 张万眼睛余光看向奢雄,有一丝似笑非笑。 其实这一件事情影响最大的是当地夷人。比如奢家,龙家等各部,他们本质上就是一个小军阀, 而今奢雄处于两难之中: 不让将士接受专门管理,那么朝廷赏赐下来的土地,就很难到将士手中。将士自然要有意见的。以及军中一些福利,将士们就很难享受得到了。 大家都是拼命杀敌。凭什么,别人都有田产赏赐,我们没有。别人有这样那样的好处,我们没有? 让他们接受管理,时间一长,这兵到底是谁的? 奢雄细细回想,忽然背后冒出冷汗。 “虞醒做这一件事情早有伏笔,莫不是意在今日?” 奢雄想起了虞醒在军中盟誓。 不过三条,尊大宋与鞑子势不两立,各部出人与鞑子作战,不禁关市自由贸易。 而今各部出人,恐怕都回不去了。 奢雄深深看了一眼虞醒,想明白这一件事情是虞醒早有准备,那么今日他不答应,会有好下场吗? “当日一战,会不会是张万与虞醒唱双簧?” 虞醒麾下夷人一脉中,舍利畏几乎不怎么出面了,奢雄就是第一人。而奢雄的实力偏偏刚刚被打残了? 奢雄越想越害怕, “我没有意见。” 他们几个点头了。其他人也就没有意见了。 既然开始了,就做到底,虞醒道:“既然如此,王四端。” “末将在。” “你卸任宁远军都统制,就任枢密院使。这些事情,就由你主管。” “我-----” “对。” 王四端资历与忠心完全没有问题。 而王四端的能力,却很有问题。 王四端在数百人,甚至千余人作战中,是有能力,甚至可以说是一员猛将。但是人数在数千,乃至更多,更复杂的战场情况下,王四端就不行了。 而王四端的资历,也不可能让王四端屈居人下。 让王四端调任枢密院,是虞醒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王四端底层将士出身,他绝对做不出来贪污军饷,欺压将士的事情。 王四端练兵能力也很厉害。 王四端的忠心无可挑剔,士卒有什么动向,也会第一时间报告给他的。 更重要的,王四端资历老,分配物资上,也能镇得住这些骄兵悍将。 王四端不明白虞醒的用意。 虽然他不想当什么枢密使,但是虞醒让他做的事情,他从来不会说一个“不”字。心中不解,依旧行礼道:“是。” 虞醒说道:“宁远军就交给张将军了。” 张万心中激动。 宁远军这个名字,就足够让他激动了。 更何况,宁远军是虞醒起家的本钱,此刻让他来接管宁远军,也代表,对他的信任。 “是。”张万大声说道:“我一定要管好宁远军,不负大帅威名。” “你是应该不负宁远军威名。”虞醒的声音陡然提高,“张万听令。” “臣在。” “叙前功,升宁远军节度使。位在诸将之上。总领全军。”虞醒更是让左右拿来一枚印信,正是新铸造的“宁远军节度使”印。 张万浑身一震,只觉得浑身上下,血都燃烧了起来。 这一辈子对他影响最大的人,就是张珏。名为上司,实为师徒。张万一身本事,都是张珏调教出来的。 而宁远军节度使,就是张珏的旧职。而在张珏之前,是钓鱼城击毙蒙哥的王坚。 这个职位的期望与传承,以及虞醒令张万位在全军之上的信重。 知遇之恩,信隆之重。 士为知己者死,不过如此。 张万接过大印的双手,竟然微微有一丝颤抖。说道:“愿为殿下效死。” 虞醒看见张万的反应,“张叔叔,不用为我效死,我等同生共死。” “他怎么敢?”郭英杰一直打酱油,此刻却大为震动。 以他对人心的揣摩,觉得虞醒这样做,实在太不智了。 张万大破纳速刺丁,威震西南。声威直追虞醒,而今虞醒让张万位在诸将之上,确定了张万的军中第一人的位置,难道不怕,张万威胁到虞醒自己的位置。 这就是夏虫不可语冰了。郭英杰做人做事小肚鸡肠,难以理解英雄气度。 完善的体系建设,足以让张万有足够的发挥空间。不会出现君臣猜忌,乃至相残的悲剧。 而且虞醒并不觉得自己很差啊? 是张万行军打仗,是有自己一套。而虞醒自信不输于人。 张万打仗有自己一套,他虞醒何尝没有? 虞醒自信自己将来在领兵作战上,在张万之上。 这是学霸的自信。 强者的自信。 猜忌什么? 怕什么? 他只怕麾下诸将不能人人如张万,就不用他伤脑筋了。 剩下的事情,比如商议枢密院的职能,对各军的重新编组,同时编练新军,补充新兵情报收集,等等工作。 都是很琐碎与繁杂的。都要一件件安排,一件件梳理。 于是直接开会开到了华灯初上。 “对了。”大部分事情都过了一遍,虞醒想起了杨承泽,“杨承泽还没有消息吗?” “还没有。这都十几天了。杨承泽的部下,陆陆续续带着首级回来了。纳速刺丁的亲卫几乎全部斩杀,只是走了纳速刺丁,杨承泽说了,他必杀纳速刺丁。不死不休。” “请殿下,等候佳音。” “这怪我。”张万惭愧的说道:“当时给他下的命令,太过严厉了。” “无妨,吉人自有天相。”虞醒安慰道:“杨承泽会回来的。” 虞醒也仅仅是宽慰而已。 会不会回来,谁也不知道。 ******* 云南,临安路。 此临安路,并不是南宋杭州临安,而是后世云南玉溪一带。 这一带已经是云南最精华的地带,也就是以昆明为中心,几个湖泊周围盆地组成的地方,是整个云南最重要的产粮区。 此刻,道路上。 纳速刺丁带着三五个侍卫,几乎瘫软在地面之上,他的马更是瘦骨嶙峋,踉踉跄跄,几乎不能走了。 杨承泽说穷追不舍,就穷追不舍,说追杀千里,就追杀千里。 在曲靖东南追杀了纳速刺丁,干了一仗,纳速刺丁自然不敌,丢下自己的亲卫,带着几十骑先行跑了。 杨承泽也就兵马交给副手,带来几十骑追了上去。 这一追就是十几天。 当人数下降到这个地步,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什么军中阵型,骑兵厮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股狠劲。 纳速刺丁用过很多手段,想要摆脱追击,都被杨承泽识破了。 甚至错过了去昆明的路,只能跑到这里。 纳速刺丁对这里也很熟悉,他身上还有临安路总管的官职,这里是他的领地。 “跑到宁州,就安全了。” “嘚嘚-----”几声马蹄声传来。 纳速刺丁浑身一震,他自然能听出来,这不是什么好马,是云南本地的滇马,速度慢,能负重,算是很好的驮马。平日他看都不看一眼,但是他这一次就栽在这上面了。 果然,从山那边转过十几骑。 为首的就是杨承泽。 杨承泽看见了纳速刺丁,灰头土脸的脸上裂开了笑容,嘴唇干裂出口子, “鞑子,总算是追上你了。你倒是给老子跑啊------” 杨承泽这一路何谈容易啊? 一路生生地跑死了好几匹马。 战马。 对于他们来说,每一匹战马都精贵的很,每跑死一匹马,对杨承泽是一个煎熬。 杨承泽偏偏下定了狠心。 “我这一辈子,不知道能不能碰到这样的大鱼了。” 虞醒起兵到现在,也不过杀了两个总管级别的将领。 杨承泽没有捞到任何一个。 更不要说,纳速刺丁后面有一个老父亲,将来前程远大。比其他总管更有价值。 “为了杀他,拼了这一条命都值。” 特别是越离曲靖越远,距离鞑子统治区就越近,在这里,随时都能出现一支鞑子兵马。 到时候下场,也就可想而知。 但是杨承泽还是追过来。 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 纳速刺丁强装镇定,说道:“杨兄弟,杨英雄,我服了,你只要放我走,我给你荣华富贵,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我爹是赛典赤,我是他的长子,一家希望所在。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谁是你兄弟?”杨承泽冷笑一声:“谁和你狗鞑子是兄弟?老子堂堂炎黄子孙。” 这其实是虞醒在军中的教育,否则杨承泽这个概念也不深。 “你要是硬气到底,我还当你是一条汉子。现在求饶,你们蒙古人杀汉人的时候,他们也求饶了,你们饶了吗?” “乖乖地受死,别让老子我费心。” “老子给你个痛快的。” “否则,就休怪老子了。” 第十四章杨承泽名扬西南 第十四章杨承泽名扬西南 杨承泽一声招呼,下马围了上来。 长途跋涉,马儿已经不能作战。 纳速刺丁见状,往后一退, “挡住他们,我会给你们家人重赏的。” 转身就跑。 亲卫们无奈只能迎上。 “狗鞑子,还想跑。”杨承泽将这些人丢给部下,自己拎刀子追纳速刺丁。 两人一路狂奔。 随即越跑越慢,几乎是挪动了。 忽然山一转,一座城池出现在两人视野中。 “是宁州城。”纳速刺丁大喜。 他发足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喊道:“我是纳速刺丁,我是纳速刺丁,派人来迎接我。” 杨承泽见状,心中都凉了半截。 “我追了这么长时间,就这样放跑他吗?” “老子与他同归于尽。” 杨承泽,也是发足狂奔,向纳速刺丁追了过去。 城头之上,有两个士卒在百无聊赖的靠着城墙。 听见下面有人喊。往下一看,随即哈哈大笑。 “疯子,不瞧自己什么样子,他说他是纳大人,我还是赛典赤赛大人的。” “哈哈哈。” 他们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 千里追击,此刻纳速刺丁与杨承泽都已经狼狈不堪了。 纳速刺丁的宝马良驹,跑死了,一身明亮的铠甲轻装了,外面的裘衣,也扔了。他现在身上穿的也是丝绸。但问题是,经过十几天长途跋涉,又是血,又是汗,又在地上休息,打滚等等。 早就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混如一个乞丐。 而杨承泽与他几乎没有什么差别。 衣衫褴褛。 杨承泽的发髻十几日不打理,又风餐露宿,早就变一块硬块。 除却手中的刀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甚至连刀锋也有锈迹,不妨碍砍人。 在城头的士卒看来,这分明是两个乞丐打架:就好像大街上看见两条狗打,救什么救? 城头的笑声远远的传来,纳速刺丁整个人一愣 他之前抱有多大的希望,此刻就有多绝望。 “我定然要杀你们全家?”纳速刺丁气抖冷。 感到脑后风声呼啸,立即回身,见杨承泽长刀砍来,双手迎上去,抓住了杨承泽的刀柄。 纳速刺丁的武艺还是不错的。 一对一单挑,胜负难料。 此刻他却不是杨承泽的对手。 杨承泽抱了必死之心,纳速刺丁富贵公子,何曾与人拼过命? 此刻早已没有战心,一心想逃。 越怕死,越容易死。 杨承泽一松手,似乎将刀让给了他,趁着他分神之际,一拳砸在他脑门上,接着一拳砸在鼻子上。 一瞬间,纳速刺丁只觉得天地同鸣,太阳穴嗡嗡作响,百味具陈,酸甜苦辣咸,直冲得双眼。 顿时松开了手。 杨承泽得势不饶人,一拳接着一拳砸来,纳速刺丁本能反应抓住了杨承泽的手,顿时两个扭打在一起。 两个统领统领千军的将领,就这样好像两个泼皮无赖,在城外翻滚扭打。 城头上传来阵阵笑声, 有人扔下两块石头,“爷赏你。” “哈哈哈-----” 纳速刺丁一开始就失了先机, 被杨承泽抓住空档,压在身下,掐住了喉咙,即便奋力挣扎,却也无济于事了。 慢慢的没有了力气,身体也软了。 杨承泽探了一下纳速刺丁的口鼻,确定没有气了。这才松了一口气,翻身躺了一会儿。 他也没有力气了。 这才摇摇晃晃起身,拿起打飞的刀子,一刀想将纳速刺丁的人头剁下来,连续两刀才将人头给剁下来。 听城头士卒的嘲笑。 学习虞醒,狠狠的竖了中指。 这才走了。 城头上, 一个士卒感觉有些不对, “你说他砍头做什么?” 军中以首级记军功,自然要砍头。而市井泼皮打架,砍人头做什么? 另外一个士卒也觉得不对,“要不,去看看。” 两个人终于决定下去看看。 他们来到纳速刺丁身体旁边,检查了一下纳速刺丁无头尸体,片刻之后,就觉得不对。 因为衣服外面已经破破烂烂不能看了,而内衣还能明显看出来,是丝绸的。 一般人那有机会穿丝绸啊? 再一摸,发现一块腰牌。自然是纳速刺丁的腰牌。 两人顿时面无土色。 很想不报上,但是大庭广众,想保密已经不能,而且杨承泽是不会替他们保密的。 上报之后,宁州元军大举出动去追。 但是那里追得上啊。 不数日,一行马队从昆明而来。 “我儿子在哪里?”来得正是六十高龄的赛典赤。 宁州的人立即引赛典赤去见了纳速刺丁的无头尸体。 赛典赤细细观察纳速刺丁身上一些细节,比如小时候学打猎跌落马受的伤,在腿上,第一次去打仗中的流失,在手臂上,以及练刀握笔的老茧, 赛典赤是回回人,他教授儿子的是阿拉伯弯刀,用法与中原乃至蒙古的刀法,都有差异,体现在手上,老茧的位置与常人有些不同。 每确认一处细节,就打消了赛典赤一处侥幸,又回忆一边当年的天伦之乐。 而今,所有的自我欺骗都没有了效果,儿子的无头尸体就在眼前,赛典赤脑袋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整个人就要昏倒在地。 “父亲,”说话的是他三儿子忽辛。他连忙上前几步,扶住了父亲,愤怒的说道,“我们立即起兵给大哥报仇。” 赛典赤有四个儿子,此刻也只有大儿子与三儿子在身边。 “啪”赛典赤给了忽辛一耳光,大骂道:“我死了一个儿子,不想再死一个儿子了,你如果这种心态对付虞醒,还不如我现在杀了你,还能留给全尸。” “不像你哥------” 赛典赤说到这里,忽然没有力气说下去了。只要哽咽之声,难以遮掩。 其实纳速刺丁决心提前进攻曲靖,赛典赤就有几分不同意。 前文说过,当时赛典赤正在与缅甸谈判,安排撤军。说起来容易,但是双方建立互信是很难的,拖拖拉拉是难免的。 以赛典赤的本意,先处理完西边,再处理东边,事情可以一件一件的来。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虞醒不安分,他去打四川了。他在四川任职多年,自然有自己的人脉,虞醒这边刚刚破了宜宾,赛典赤就得到消息了。 同样得到的消息是四川方面已经上报大都了。 也就是这一件事情没有办法捂住了。 事情就难办了。 捂盖子这样的事情,下面常用的,被揭开就不好看了。 为了对付大都,最好的办法,是一定要有举动,有措施,让大都明白,我们不是有意瞒报的,只是疏忽而已。 这是最好的政治决策。 但是军事上却不一样。 云南总共十五个万户,分驻各地后,赛典赤只有几万机动兵力,应付了西边,东边的力量就有些薄弱了。 观察虞醒所作所为,赛典赤不觉得虞醒是一个省油的灯。 纳速刺丁带仅仅一万多机动兵力东进,总觉得把握不大。 是顶住大都的政治压力,等人员到齐开打,还是给大都一个交代,打一场政治仗。 这个时候,纳速刺丁提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那就是他作为先锋,先行进发,不求与虞醒决战,先到曲靖附近,试探虞醒的实力,等大军到了,一举覆灭虞醒。 这样可以给大都交代,又不会犯分兵大忌。 赛典赤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就答应了。 只是纳速刺丁在赛典赤面前说的是好好的,但是一路顺风顺水,几乎没有遇见什么抵抗,就在曲靖坚城下碰壁,纳速刺丁轻敌了。觉得老爷子年纪大了,胆小怕死。 这才有了与张万的一战。 有了自己的身首异处。 “我早该知道,老大是个不安分的。”赛典赤,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白发人送无头人,痛苦万端,难以言表。“我就不该放他去。” 忽辛捂着脸说道:“爹,虞醒真有那么厉害?” 赛典赤努力收拾心情,但依然语气带着森森的恶意:“以我观之,虞醒用兵之道,虽然不错,但还欠磨砺,假以时日,或能大成,但不是现在,虞醒最可怕的地方,他不是一个将才,也不是一个帅才,而是帝王之才。” “帝王之才?” “父亲太高看他了吧?” “高看,不,一点也不!” “打败你哥的是张万,张万是何等人?” “早已成名,却自带部属来投,甘心于虞醒之下,” “虞醒也能任重张万,一点也不怕张万夺位? “杀你哥的,是杨承泽,这个名字,我之前听都没有听过,无名之辈,” “守曲靖,杀鲜于弘的王四端,供应给虞醒兵甲,支撑后勤的人是谁?都是无名之辈。” “这些人才,好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不仅仅能令远人来投,如张万,也能挖掘无名之辈,如杨承泽。这样的人岂不是帝王之才?” “真以为刘邦沛县功臣,都是天纵英才,聚于一地?” “非也,乃是刘邦在沛县。” “虞醒正此类人,不杀此人,将来必成大患。” 第十五章赛典赤的决心 第十五章赛典赤的决心 赛典赤其实并不忌惮张万诸将。 大元最不缺少能战敢战之猛将。 即便纳速刺丁败在张万手中,赛典赤依然觉得,张万不过如此。大元之中能胜过张万的人太多。也包括了赛典赤他自己。 对虞醒的忌惮更多是虞醒集团之中,那个负责后勤的人才。 赛典赤发现一个细节。 那就是纳速刺丁之所以败,其中重要一个原因就是,虞醒武器装备非常精良。 武器从来是消耗品。 一场大战,不知道要消耗多少件武器。 要维系这么多的武器消耗,是非常困难的。 而虞醒所部自从山沟里出来,从来是器械精良,甲胄鲜明。 “区区弹丸之地,供应给军中的粮草器械,与朝廷相比不差分毫。此才华,萧何重生,也甘拜下风。再加上虞醒的才具。已经不是帝王之才的气量。而是刘邦加萧何了。” 只是这些话,赛典赤没有说给儿子听。 忽辛是理解不了,战争对国力的消耗,以及维系战争之艰难。 “真的如此?”忽辛万万没有想到,父亲会评价虞醒。 第一个念头是不相信。 即便他大哥已经躺在他面前了。 他依然是不相信。 即便虞醒闹出了这样的动静,在他心中不过是闹得厉害的草寇,这样的人,每隔几年都会出几个。 过一段时间,都会将人头挂在大都城墙上。 在他看来,天下之间,唯有大都那位,才算是真正的帝王雄才。 虞醒算什么东西? 甚至他觉得,他大哥之所以有而今的下场,也是因为太过轻敌,不小心而已。假使他小心一点,就不是而今这个样子。 只是他不想与父亲硬抗了。只当父亲悲伤过度了。 忽辛满压着心中的不服气,说:“父亲,虞醒这么厉害,那大哥的仇,就不报了吗?” “报。怎么可能不报?” 赛典赤极致的冷静下压抑着极致的愤怒,他目光只要一扫过自己儿子的无头尸体,觉得自己好像硬生生被撕碎,然后拼装到一起了, 焚心蚀骨,挫骨扬灰之恨。 “我不仅仅要杀了虞醒,自虞醒以下,所有逆贼,都要为你大哥陪葬。” 这一句话,在别的朝代或许是一句气话。 在大元朝决计不是。 赛典赤真准备这样做,将某地杀成白地的,赛典赤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老三。” “父亲。” 赛典赤今日又急又怒,精神有一些扛不住了。有些虚弱:“你代我写两封书信。” 忽辛搀扶着赛典赤走了出来,说道:“父亲请讲。” “一封写给陛下,就将我刚刚的话加进去,另外,告诉陛下,老臣四子之中,唯有此子最为杰出,乃是老臣百年之后,家族所寄,却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请陛下看在老臣多年服侍地份上,让老臣戴罪立功,平定虞贼,报此大仇,此战之后,老臣定然上京,向陛下请罪。” 忽辛立即用蒙古语写起了书信。 历代蒙古大汗大多说蒙古话,大元的诏书命令。也是蒙古话为主,汉文版,仅仅是记录的副本而已。 忽辛听到,“百年之后,家族所寄”微微顿笔。 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父亲,大哥是很优秀,但是而今大哥死了,你就不能看我一眼吗? 只是这话在心中打了个滚,就咽下去了。 赛典赤拿过忽辛写的书信,说了几处不妥当的地方,让忽辛改过,然后重新誊写一遍。放在一边。 “第二封给段实,告诉段实,老夫请他东进,为我报仇,你想什么,都可以商量。” “父亲,”忽辛顿笔,“我家来云南,陛下是有用意的。” 赛典赤乃是忽必烈身边的旧臣,来云南自然是有想法的,不仅仅是忽必烈的想法,也有赛典赤的想法。 忽必烈想让亲信人镇守云南,而赛典赤想为家族找一处繁衍之地。毕竟,赛典赤当年在西域投蒙古,这么多年转战各地,而今年老,总要给后人留下一些根基。 他选中了云南,倒不是他喜欢云南,而是其他地方豪强盘根错节,轮不到他。 云南回族其实就源于赛典赤。 不管什么用意,他与云南最大的实力派,大理段家利益不一致。 而赛典赤卑辞请段家出手,之前很多事情都要让步的。 “不重要了。”赛典赤看着儿子摇摇头,这就是忽辛不如老大的原因,他根本没有想到,纳速刺丁不仅仅自己战死了,连同纳速刺丁所带的核心数千蒙古骑兵也战死了。 这是他家族的核心实力。 而今他面对上下压力,已经没有力量在云南分一杯羹了。 覆灭虞醒,收复曲靖,仅仅是报仇吗? 不,是他家唯一的生路。 一旦他再败了。 忽必烈会怎么看他? 在帝王眼中,只有有用与没有用,没有老臣还是新臣。 忽必烈买赛典赤一次面子,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不可能有第二次。 再败,他的职位就不保了, 到时候,就不仅仅是一个职位的事情了。 “杀虞醒最为重要,这是头等大事。” “儿子明白。”忽辛低头继续写书信。 心中一个念头流动:“我一定要证明,我比大哥强。” 写完两封书信之后。立即发了出去。 赛典赤摆摆手让忽辛退下,他要休息。 “对了。”赛典赤以手支额,“我差点忘记了。当时在城墙那些人,你过去,全部解决了。给你大哥出气。” “是。” 于是整整一个百户,一百多号,被忽辛在纳速刺丁葬礼上杀了。 且不提,赛典赤给纳速刺丁刻了木头脑袋,办丧事。只说杨承泽包着纳速刺丁的人头,踉踉跄跄地走在回曲靖的路上。 元军迟来的追击,没有抓住他。但是却让他与下属走散了。 他只能自己回曲靖。 他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带,更有鞑子追击与搜查。其中辛苦,难以尽言。 最让他烦恼的就是这颗人头了。 不带吧?千里迢迢,九死一生,就是为了他。 带吧? 一路上根本没有办法处理。 臭了。 “我怎么没有想到,去拿他的金牌,佩刀,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杨承泽也知道,他即便什么也不拿,回去之后,只要等鞑子这边传来消息,殿下是不会不承认他的战功。但是他总要拿一些凭证吧。 空口无凭。 只是这股臭味,也成为了他的伪装。 即便是鞑子也不愿意一个浑身散发恶臭的人多说话。 在鞑子下辖区,需要东躲西藏,不过鞑子麾下到处都是乞丐,多一个臭烘烘的乞丐,少一个臭烘烘的乞丐,根本没有人在乎。 时间长了。杨承泽也无感。 久在鲍肆不知其臭,他感觉不到臭就行了,别人觉得臭,那是别人的问题。 进入陆良县之后。 杨承泽立即感觉完全不一样。 百姓的精气神就不一样。 在鞑子辖区的百姓,一个个瘦骨嶙峋,好像行尸走肉。很多女人都不敢出门见人,是因为没有衣服穿。而进入陆良县之后,情况大不一样。 陆良县的百姓,也是瘦骨嶙峋,但是精神头却很好。 在地图杨承泽也看见了熟悉的一幕。 几个人在清丈土地。 虞醒所过之处,都给将士按照军功赏赐田亩,从来没有失言过了。 而杨承泽自己名下就有良田几百亩了。 这一颗人头带回去,大抵能过千亩了。 这样一亩是再熟悉不过了。 他立即知道,这里已经是虞醒治下了。 脚步更加欢快了。 “那个乞丐过来。” 一个人叫住了他,捏着鼻子围绕着他转了一圈,说道:“你怎么这么臭啊?云南郡王开恩,所有乞丐流民,都收于县衙,各自安置。” “小子,你有福了。” 虞醒深刻的理解了人多力量大。 是的,云贵地区地无三尺平。 耕地严重不足。 那是与那个时代相比的。 而这个时代,云贵开发严重滞后,很多中原的新工具,新方法根本没有传到这里,更不要说虞醒从后世带来的农业技术。 在虞醒看来,就曲靖附近,再开垦一倍的土地,也可以。再多就不行了,有地形限制了。 相比可以开垦的土地,人就少了。 不管什么样的人,只要是四肢健全,虞醒来者不拒。曲靖不行,有普安,普定,两地满了,还有其他地方。不种地,可以开矿。总之,人不怕多,就怕少。 这个时代,人力就是国力。 杨承泽听到了“云南郡王”,终于确定回来了。 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都变得气宇轩昂起来,不再是畏畏缩缩装乞丐了。 “好,我正好要去县衙。” “前面带路。” 都将几个小吏看待了? 不明白,这乞丐怎么横起来了? 不过,新投奔大宋,不敢乱来,也就带杨承泽去县衙。 杨承泽远远的看见了县衙正堂上坐着的人,不由叫道:“老乔,你被贬职了,来这里当县令?” 乔坚正在与身边的人说话,听了这声音,细细打量来人,有些认不出来, 心中暗道:“这个臭烘烘的乞丐,到底是谁啊?” “你是?” 却听这个看不出长相,浑身恶臭的人,咧嘴: “我老杨,杨承泽。” 第十六章苛政猛于虎 第十六章苛政猛于虎 一番梳洗过,换了一身衣服,杨承泽自己觉得清爽多了。 将这一路艰辛,与乔坚浅浅谈了。 “老杨,你发了。有这一颗首级在,兄弟我今后见了你,就要称呼一声杨将军了。” 数月之前,他们还拔刀相向,而今却好似生死兄弟。 “谢你吉言。”杨承泽打量着乔坚,“你不会真做了县令。” “我还不至于混到这份上,而是这陆良县,太过重要,我要来这里摸底,对了,公子也在-----哎呀,你刚刚做错了。” “错了?做错什么了?” “你不该换洗衣服,你应该直接见公子,这样好显示你的劳苦功高,否则,你做事情再辛苦上面看不到,怎么能升官?” 杨承泽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点,一听也觉得有理。 “我不,再将臭衣服换回来?” ******* 陆良县下面一处村落中。 依山傍水,不远处南盘江犹如玉带,缓缓流过,浇灌了河道两侧的水田。 在虞醒看来,这一片耕地是极好的,土壤肥沃,水分充足。 远处青山,近处流水,风景如画,乡土宜人。 比起这里,芒部,七星山一带,真是穷山恶水。 虞醒遥遥看山脚下临河处,有一个村落,参差百户人家,被树林遮掩,若隐若现,欲拒还迎。 “就这里吧。”虞醒扬鞭道。 这不是他第一次下来视察了。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曲靖乃是虞醒第一处根基之地,想要好好经营,就必须摸清楚。 之所以选在陆良,也是这里是曲靖到昆明的大道之上,很有可能是未来的战场,他来这里,也有勘探战场之意。 再加上,大战之后,地方混乱,虞醒可不敢白龙鱼服,自然是带着诸多将领,与百余骑护卫。陆良县此刻正有大军驻扎,真要出了事情,也足以应付。 下来视察,自然不能通知地方官员,所以虞醒随意选择了一个村落。 一进村子。 田园牧歌就在眼前破裂了。 村中多光着屁股的小孩子,小孩子们都是面黄肌瘦,头大身子小。还有一些病恹恹的。 有的是病,古代小孩子夭折率是非常高的。 有的不是病,是饿的。 或者说,大元朝廷治下百姓,都得了一种病:饿。 青壮数量很少,健妇倒是不少。她们纷纷躲避人员。因为,她们也是衣不蔽体。 不敢见外人。 总之,这些人见了这一群高头大马的人,就好像是见鬼一般,全部躲了起来,躲在自己的房子里,躲在稻草垛里,躲在柴火堆了。偷眼看他吗? 一个个都不像人,而像是牛羊见到了猛兽来袭。却不敢跑出牲口圈的感觉。 “大人,”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一见面,话还没有说上一句,就跪倒在马蹄之下,“拜见大人,不知道大人来此,想要村子做什么?大人尽管吩咐,小人们无不供应,只求大人,别杀人了。” 虞醒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将他们当成了鞑子贵人,立即下马,双手将老人搀扶起来,说道:“老丈客气了。我是新任知县,来体查民情的。” 话还没有说完,老丈再次跪了下去,虞醒拉都拉不住,这老丈听见体查民情这四个字,腿都软了。 “我等民情甚好,小老儿,供应大人五十石粮食充马粮,还请大人去别处吧。” “我------” “小老儿还有两个女儿,可供大人享用,其他的真的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虞醒还没有说话,就听见周围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 是那一种,强制压抑不敢出声,却悲从中来压都压不下来的哭声。 “老人家。” 有人将舍利畏从马上搀扶下来,坐在木制轮椅上,“阿弥陀佛,老人家我们不是元贼。” 或许是舍利畏是当地人与他们有共同话题,又或许是当地百姓大都虔诚的信奉佛教,而舍利畏身上有一种大德高僧的气质,能让人相信。 这个老头终于相信,他们不是蒙古人。 他们不征粮,不抢人,不放火,也不拿人当猎物打猎,等等------。 双方才有坐下来谈的可能。 只是虞醒越谈,越觉得一颗心沉下去了。 元朝暴政。这四个字在他心中有了具体的形象。 谈赋税,什么朝廷赋税,不知道什么朝廷,反正几百年这里是王家的领地,他们的地是王家老爷的,给王家老爷交租子,八成。 谈徭役,什么是徭役,上面人要人干活,直接拉走便是了。 前番,就拉走了村子十几个汉子,再也没有回来。 王家老爷想要人干活,想要睡谁家的女娃,从来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子女几个? 不知道,活下来只有两个女儿,一个小孙子。 儿子? 儿子都死了。 村子里的男丁? 都死的差不多了。要么被征走,有不忿逃走的。总之,女人逃不了。离开这里,她们只能当货物。 虞醒本来想做一些技术上的调查,看看有什么农业技术值得推广。 而今发现不用了。 虞醒见过芒部的底层百姓,是的,他们也穷,也横,吃得也很差,甚至吃不饱,但是精气神要比这些人好太多了。眼前的人简直是行尸走肉。 而芒部的底层百姓,那可是穷山恶水的刁民。 真逼急了,真敢拼命。 这或许是芒部百姓虽然土地不如此地,却活得比他们好的原因。 芒部百姓杀了人逃入深山之中,任谁也没有办法。但是这里人口密度更多,官府的能力更强大,下面的人反抗的可能性不大。 而很多历史书上写的东西,和他从其他渠道了解的东西。都在眼前一一重合。 蒙古人对农耕缺乏了解,对儒家鄙视,什么爱民之心,在他们看来,战争就是要获得战利品。而他们占领这些土地,不管是汉人的地方,还是不是汉人的地方,都是战利品。 战利品就是要提供利益,不能提供利益,要他们何用? 于是,就有了成吉思汗问策耶律楚材,“我将中原人都杀了,作为牧场如何?” 耶律楚材回答:“中原物产丰富,可以供给金银钱帛,收入岂是放牧可比的。” 耶律楚材一言,阻止了一场大杀戮,但也确定了蒙古人对汉人领地的经营原则。 搞钱。 极尽压榨之能事。 更是继承了各国原来的治理系统,自然继承了各国原来的弊政。 对于很多官僚们来说,从大理到大元,仅仅是换一个牌子,换一个主子,其他的都没有变过。 只要下面能收到钱,都没有问题。 真有了问题,用刀子说话。 这就是元代农民起义不断的原因。 历史上改朝换代,都有一定的进步性,最少是一场重新洗牌,而元一统天下,只是在所有原来腐朽统治上,增加了一个新主子而已。 “土鸡瓦狗。”虞醒在心中给大元朝下了一个定义。 如此侵略者与所有腐朽势力的联合体,纵然有雄兵百万,战将千元,虞醒也瞧不起。 “老人家,你放心从今之后,这里就归我们管了。今年你只需交一成官府的赋税。”虞醒转过来问道:“他们这个村子是如何处置的?” 因为这个村子的土地不是他的。而是那个传承几百年的王大户的。 而那个王大户因为帮助鞑子,作为谋逆一员,自然斩尽杀绝,而王大户的土地也就归了官产。成为赏赐将士的土地。 一般有两种处置方式。 一种是,官府代管。 毕竟很多将领忙则打仗,他们都是孤身投奔虞醒,也没有什么亲族家人,没有去种,就是官府代为征田租,转交给他们。 另外一种,就是有些将领家里有人,自己来管庄子。但是虞醒也定下规定,赏赐下的田亩自己耕种也就算了,否则最多两层租子。当然了,如果他们再有军功,有了爵位,可以享受免税的待遇。 虞醒给不起军饷,只能如此了。 “这里是杨承泽的庄子,当时我们问杨将军如何安置,他说看着办。我们一直也拿不准杨将军的心意,是以才拖着。” “请殿下放心,其他村子我们都安排好了。” 听下面的话,虞醒如果全信就是傻子了。 虞醒很明白,即便赵老爷子殚精竭虑,他组建的文官体系,也是相当不成熟的。正想让这些政策推进到每一处,不是在县衙里一拍惊堂木就行了。 而是必须一步步的走遍每一个村子,让每一个百姓都知道新政。 这一件事情,听起来容易,其实非常非常难,也很容易变形走样。要下大力量,并不比一场大胜容易。 只有新政普及了,才会有足够的粮食作为军饷,才能吸引足够的百姓参军。 这都需要时间。 将曲靖民力,物力,财力,人心都捏在手里的时间。 虞醒没有苛责下面,只是念及杨承泽,悠悠一叹:“他还没有消息,或许------” 有时候没有消息是好好像,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消息。 第十七章对敌之策 第十七章对敌之策 虞醒很珍惜当年跟随自己每一位元从。对此也只能一叹而已。 还要做正事。 他亲自给老丈讲解新政,赋税征收,征兵工作,当兵待遇如何等等。 这一套章程是虞醒跟赵老爷子一系列文官商议出来,主打一个简单方便可操作,容易理解。 虞醒也要看看下面的反馈,是不是真做到了这一点。 见老丈听懂了。也就安心了几分:这一套新政,应该不难推行。 该调研的都有了结果,虞醒准备离开。 却被老丈拉住了。 “大人,您说的是真的吗?”老丈的眼睛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滚动,似乎下定了决心。 “当然是真的了。我骗你做什么?你如果不相信,等一段时间,应该有人来给你们宣讲的。”虞醒目光落在身边随从陆良县令周洪身上 周洪是四川人,参与了虞醒凌霄峰晋位云南郡王之事,也算有功,成为四川文官中爬得最快的一个。 此刻他额头都是冷汗。 老丈咬着牙说道:“娃-----” 一个干瘦的少年从房子里出来,他只有一个裤衩,瘦骨嶙峋,皮包骨头,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同时也看得出来,他的骨架很大。 “这是我孙子,还请大人带他走吧。” “带他参军吧。” 虞醒一愣 “他不是你唯一的孙子吗?” “正是,唯一的孙子,我才想给他找一条活路。” “大人减了我们五成租子,让村子里今年大多人都能活下来,但也仅仅是活下来而已。打仗危险,在村子里活着就不危险了吗?跟着大人,或许他才能活下来。” 老丈人岁月积累的智慧。 他看出来,虞醒是一个大人物,是他一辈子都难以接触大人物。 让孙子跟着这样的人。将来才有可能有好前程。 总比跟着他在村子里苦哈哈刨土强,即便减了五成租子,农民的生活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勉强活着而已。 虞醒看出来,暗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却不准备拒接。 倒不是虞醒烂好人。 以虞醒现在的地位,如果不懂拒绝人,不知道有多少人求上门的。而是虞醒觉得,他需要一个出身曲靖当地底层的人作为联系通道。 曲靖是虞醒的核心盘,而虞醒身边却没有曲靖人。 以虞醒为核心元从,还有张万带来的人是四川人。 以奢雄,舍利畏等当地人,他们是六祖九部,分布在群山之中,而曲靖却是南诏大理当年镇压他们的军事重镇。两边不是一路人。 想要长久占据曲靖,不提拔曲靖本地人,如何让人归心啊? 虞醒已经预计要给曲靖在高层一个位置,人选未定。所以他不介意给更多人机会,让他们来争。 “好。就他当我亲卫吧。”虞醒说道。“铁头你负责。” “是。”铁头此刻负责虞醒的亲卫。赵大眼死之后,虞醒有意将自己身边的老人担任一些比较安全的职位。 这个庄子的视察,仅仅是虞醒临时起意的抽查。他来陆良还是有自己的目的地的。 一行人行了数个时辰,登上一座小山,将方圆数十里尽收眼底, “从曲靖到昆明,最方便的道路,就是曲靖到越州,从越州经过此地,往西南方向而去。”舍利畏说道:“过了这个山口,地势就越来越开阔了。” 这里用专业术语,是昆明凹陷与云贵台地的过度地带,过了这里,一直到昆明城下,都是越来越宽敞,越来越平坦。 也就是整个云南最精华的地方,最核心的地方。 而陆良县,就是在这个山口西南不远处,也就是一个进攻昆明的桥头堡。 如果可以的话,虞醒恨不得立即出兵,现在就攻到昆明城下,以快打慢,打鞑子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可惜不能。 张万大破纳速刺丁,伤敌一万,自损八千。 伤员与战死将士数目相当多,当然了,这么多天过去了,重伤不治的,也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可以治疗的。但是依然有相当多的伤员,从此必须告别军旅生涯了。 军队整合需要时间,曲靖周围清丈土地,安置百姓需要时间。 无数事情都需要时间。 选一处易守难攻之地。 防备敌人进攻,为后方建设争取时间,就是今日来的目的。 虞醒目光扫过两侧青山,以及不远处滚滚西南而流的南盘江。 转过身对张万说道:“张叔叔,你觉得此地如何?” “不错。”张万手搭凉棚,说道:“两山主峰相差大概十余里,中间还有一条河,都是山坡地,可供大军行军的地方并不多。只需万余大军在此驻扎,任鞑子十万大军,也难以越此而东。” “这样的地形,即便在四川也不多见。问题是,------” 四川是一个大盆地,四川盆地内部看上去好像平原一样,但是云贵地区,都是由一个小盆地构成的,这样山口,其实很多的。 问题也在这里。 “从昆明攻曲靖,这里是最方便的一条大路,但并不是唯一的道路。”虞醒说道:“张叔叔,我说的对吗?” “殿下英明,云贵山势复杂,很多山中小道,我们都未必知道。我守在这里,鞑子大军忽出我军之后,那就全盘皆输了。” “请张叔叔放心,从昆明东进,只有两条大路,一条路是这里,另外一条从昆明往北,到寻甸,从寻甸往东穿过大山,直到曲靖西边,这一条路,我亲自来守。” 理论上,从曲靖到昆明拉直线是最好的。 但实际上不行,两地之间,有乌蒙山余脉,谈不上崇山峻岭,但在这个时代,却有大量未开发的山地。从昆明到曲靖,可行大军的也就两条路,一路从昆明向南,绕过群山而北上,就是从陆良东进。 另外一路就是北上寻甸绕过群山,然后东进。 寻甸这一条路,本质上也是山路。只要山路,就要太多可以防御的地方。而且后勤艰难,而从昆明到陆良,沿途就好走的。 “寻甸这条路,我不担心。”张万对这一条路的地形,山势有过了解,也相信以虞醒之能,足以抵挡。 “但是,殿下怎么确定,他们不会从群山之中找出一条路来。” “殿下不要忘记了,你是怎么拿下普定的。” 张万对蒙古军队的印象,从来是履艰克难,无所不至。只要下定决心,什么样的地方开不出路来? 虞醒当初越三百里无人区,拿下普定,一下子打开了局面,在张万看来,也是可圈可点的。但是这样的事情,蒙古人未必做不出来。 甚至是早有案例了。 虞醒在其他方面鄙视蒙古人,但是在军事上,却一点也不敢鄙视。 “张叔叔,请允许我给介绍一下我的无当飞军。”虞醒笑道:“虽然仅仅有千人,足够有万人之用。” “哦。”张万很好奇,“愿闻其详。” “这还要从当年大破水西说起。”虞醒将苗老以及苗老引野人下山的事情告诉张万,“大抵有一千多户,都授田,户出一丁,攀山越岭,如履平地。” “我不敢保证,鞑子在山中开不出路,我能保证的是,鞑子如果有这样的举动,我比鞑子更清楚鞑子在什么地方。” 在深山之中艰苦环境中,被人发现了位置,剩下会面对什么,自然惨痛之极。 张万大喜说道:“如此精兵,足当数万之人之用。还是殿下有远见。” “张叔叔可放心了。” “我从来是放心殿下的。”张万挥手让身边的回避,只剩下他与虞醒,“有些事情,我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说,姑爷,防守,是取得不了胜利的。曲靖虽然在群山之中,但四通八达,而今四川那边还没有动真格的。时间长了。不要说四川了,湖广,两广都有可能出兵。那时候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了。” “我想知道,我需要守到什么时候?” 张万目光炯炯的看着虞醒。想要一个答案。 虞醒沉默片刻。 “需要守多长时间,不在于我们,而在于赛典赤。” “此话怎讲?” “自从打下曲靖之后,我就想如何攻破昆明,大理,但是想了很久。” “现在四川湖广之所以没动,因为他们看,这是云南行省自己的事情,我们还达不到数省联合围剿的地步。而我们一旦攻到昆明城下,局面就大为不一样了。” “那时候各省想不动都不行。” “若顿兵于坚城之下,局面就难以收拾了。” “也就是说,打昆明大理,必须一击而下。不可有一丝停顿。” “张叔叔觉得,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 张万听了,沉默了好久,叹息一声:“我想不出来。” 昆明与大理都是南诏与大理经营许久的城池,鞑子当年攻得都不容易,更不要说他们了。 “在我看来,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将两地的兵马抽空,让两地成为一座空城。这才能一击而下。” “不与鞑子,争夺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想办法打歼灭战,消灭鞑子在云南的主力。” 第十八章土鸡瓦狗 第十八章土鸡瓦狗 “殿下有什么计划?” “没有。” “没有?”张万大吃一惊。 “张叔叔,是兵法大家,我现在说我有一个绝对有把握的计划,张叔叔相信吗?” 张万沉思片刻,摇摇头。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战争是双方压上一切,不择手段的博弈,怎么可能有必胜的把握。 “我可以确定的是,只需半年时间,我就会给前线更多的兵源,更多的兵马,更多的武器,我们的势力一定会比现在壮大很多。再有就是赛典赤了。” “赛典赤?” “此人,老奸巨猾,不好对付。” “是。正因为他老奸巨猾,才好对付。”虞醒得出了一个相反的结论,“因为他想要的太多。他既想迅速平定我们,又想保住自己地位,更想维系在忽必烈心中的印象。” “所以,他比我更沉不住气。” “沉不住气就要出奇制胜。” “制胜了,叫出奇,如果不胜,就是自蹈死地。” “我等的是这个。” 张万看着虞醒,此刻他才是心服口服。 知道这一辈子,不,再过三辈子,他也不如虞醒。 心中一些杂念,也顿时消失不见了。 张万还是以一个将领的身份来看眼前的战事,而虞醒已经是从一个谋国者的角度来看着一场战事。 找到了赛典赤最不如他的地方。 不是手腕,不是智慧,不是眼光,不是能力。 而是地位。 虞醒地盘虽小,但是能完全自己作主,是君。 赛典赤能够掌控云南,但是他依旧是臣。 在决策上,虞醒不受其他人干扰 而赛典赤就不行。 虞醒可以摒除所有杂念,去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情。 而赛典赤不能。 就好像秦国灭六国,屡败于赵国李牧,对付不了李牧,还对付不了赵王?于是李牧自杀,赵国灭亡。 虞醒对赛典赤也是一样,只要久战不下,赛典赤绝对比虞醒着急。 对虞醒来说,不能一战定云南,不能在云南站稳脚跟,借助地利抵挡鞑子各路兵马,是必死。 败给赛典赤也是死。 死与死,有区别吗? 而对赛典赤说来不是。 一旦战事久拖不下。 其他省份就很“好心”的问:“要不要帮忙。” 一旦上升到数省联合围剿,那么主帅就一定不是赛典赤:这个大元朝廷眼中的无能之辈。 元军平定曲靖之后,功劳也不会是赛典赤的。 一旦不能上餐桌,那一定会在菜单之中,赛典赤与身后的家族的前程,也就可想而知了。 赛典赤可以忍受这样的结果吗? 这是张万一辈子都没有想过的方向。 堂堂正正的阳谋,就是将虞醒的想法告诉赛典赤,赛典赤就有选择吗? “这一切的前提,”虞醒见张万被震撼到了。接着说:“就是在正面战场之上,赛典赤无论如何都不能打开局面。这就要看张叔叔了。” 张万信心百倍,大声道:“请殿下放心。鞑子就是将尸体堆满山口,也不可能越过此地。” “殿下,杨承泽将军来了。” 虞醒大喜,“快请。” 片刻杨承泽过来了,他终究没有选择换上臭衣服,因为他自己都受不了了。 将用香料炮制过的人头给了虞醒。虞醒仅仅看了一眼,就让人挂在陆良城墙之上。问了杨承泽一路经历,说道:“我欲成立捧日军,人数三千,全部骑兵,就等你了。” 之前大战,最大的收获就是大量马匹,统合之后,大概有三千匹上下。 于是,虞醒建立自己直属的第一支纯骑兵军。 捧日军,也是宋朝禁军之中上四军的军号。 杨承泽大喜过望,谢恩不提。 张万忽然一笑。 虞醒问:“张叔叔有什么可笑的?” “我在笑赛典赤,他当年在四川,也算是有名的人物,大帅都头疼,在殿下眼中,直如土鸡瓦狗一般。” 虞醒微笑不语。暗道: “从战略上轻视敌人,在战术却要重视敌人,制定一个正确的路线很容易,将这个路线落实却是很难的。” “赛典赤可不是真的土鸡瓦狗。” 只是这话就不要说出来了。 大战在即,士气可鼓,不可泄。 ******** 昆明城中。 其实应该是中庆路昆明县城。 此城前为大理八府中的善阐府,为大理相国高家世代所用。 大理后期,段氏失权,权在大理高家。作为高家根本之地,经营的更加繁华了。 赛典赤来到大理之后,更是以此地为云南行省的治所。后世因袭。 “赛公,您找我。”段实毕恭毕敬的站在云南行省丞相府中。 行省制度与后世的省还是有一些区别的。行省本名,行中书省,也就是将中央那一套机构,设在地面上。 所以最高领导是某行省丞相,自古以来,丞相都有很多别称加衔,而元朝制度有名的混乱,赛典赤的官职是云南行省平章政事,并不妨碍他的官邸是丞相府。 “段总管坐。”赛典赤已经办了儿子的丧事,从丧子之痛中恢复过来了。只是整个人头发全白了。整个人也虚弱了许多。 说话都没有力道了。 段实却不敢小看这个老人。 赛典赤之所以被忽必烈看重,可不是因为是旧臣。或者说,以忽必烈之英明,能长久在他身边待下去,甚至放出任职的还能保持良好的关系。 这样的人是无能之辈? 在赛典赤入云南之前,云南一片混乱,下有舍利畏围攻昆明城,上有云南王被部署所毒杀。震惊朝野。至于其他小乱子,更不用说了。 而赛典赤入云南之后。 立即平定了舍利畏之乱,舍利畏仅以身免,才有了后来身死将名号传给第二任舍利畏开始。 搞定云南王一脉,让云南王一脉暂时回到大都了。 更是抚慰安民,征集水利专家,准备大兴水利。 这一切都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可以说,在赛典赤入云南前,蒙古对云南仅仅是遥制,而在赛典赤到了云南之后,大都对云南才有切实的如中原一般的控制。 这样的人段实岂能不忌惮。 赛典赤也强打精神,他知道,他必须说服段实,说服大理段氏。 必须让大理段氏在这一场战斗之中出死力。 因为大理段氏是云南最大的地头蛇,手中有数万最精锐的寸白军。 当年鞑子灭大理,大理段氏举国投降,段氏的力量保留的最为完整。而段实更是带领两万寸白军,跟随兀良哈出广西,横扫湖广,与忽必烈会师江陵。 正是因为这一次的战功,段实才得以正位大理段氏家主。 诚然,两万云南最精英的子弟,十不存一。但段氏削平了其他大家族,也向忽必烈献上了段家的忠诚。大理段氏终大元一朝的兴旺发达,都有赖于此。 赛典赤手中最精锐的数千蒙古骑兵一战尽没,他麾下还有一些骑兵,但已经不能作为核心力量支撑一场战役了。 只有段氏。即便段氏的寸白军,没有之前精锐,却也是云南除却赛典赤手中蒙古骑兵之外,最精锐的力量了。 “段总管,曲靖的事情,你听说了吗吧。” “大人节哀。” “不就是死一个儿子,也算得了什么事情。”赛典赤说这一句话的事情,不由自主咬了一下牙,“而今最重要的是,马上将这一件事情处理了。否则陛下那一关是过不去的。” “大人说的是。”段实恭敬的说道。 段实岂能不明白,赛典赤叫他过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大都的压力固然存在,但是他段实又不是云南平章,他仅仅是大理总管而已。想要他出力,可以。 不可以,他就不会过来了。 不管是看在赛典赤的面子上,还是看在大都的面子上,段实都必须过来。 “但空口白话,想让我段家上下出死力。”段实暗道:“未免太好笑了。” 赛典赤自然明白段实是一个什么人。 赛典赤叹息一声,“我老了。又遇见了这一件事情,在收拾完曲靖这个烂摊子,我就准备退下来了。我这把交椅,段总管可有意乎?” “老狐狸,在这个给我画饼。”段实心中冷笑。 他明白一件事情,他段家不是不能做一省之主官,但决计不可能是云南行省的平章。即便能做云南行省的平章,也不是现在。 因为段家现在一旦做了云南平章,云南就是段家的一言堂了。 忽必烈就是再豁达,也不会允许的。 更不要说,赛典赤真以为自己能决定云南平章是谁吗? 真正决定权在大都,在中央。 赛典赤能做的不过是推荐而已。 真的能成吗? 段实说道:“大人哪里的话,云南不能没有大人,大人老当益壮,陛下还倚重大人坐镇天南,万万不要说这样的丧气话。” 赛典赤也是试一下,见段实没有接招,也不生气:“老了,就是老了,不服气也不行啊了。总是想身后之事。我等再努力,子孙不能守之,如之奈何啊。” 说到这里,真有几分触动。赛典赤眼睛都红了。 第十九章大理段实 第十九章大理段实 段实连忙安慰道:“大人,大少爷虽不幸,另外三位公子,也是人中龙凤啊。” 心中却道:“这老家伙是什么意思?” 段实必须将赛典赤每一句话在心头过一圈。 “我其实想让老大尚宗室女。这样我百年之后,不管怎么样,都有一个依靠,可惜了。可惜了一场好姻缘。” 段实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赛典赤所指的。 蒙古黄金家族在后世是一个非常庞大的体系,无数人都有黄金家族的血脉。而今,却不一样,忽必烈是成吉思汗的孙子。也就是黄金家族才兴起不过百年。 黄金家族的女儿,还是很值钱的。 更不要说,蒙古王爷大多掌控权力,有部众草场,即便没有,也有几门这样的亲戚。 一旦与黄金家族结亲,那好处太大了。 “最好能尚公主。” 与传统中原王朝限制驸马的权力不一样,蒙古人对驸马也是很重用的。蒙古女人天生就是来笼络豪杰为蒙古效力用的。 如果真能尚公主,段家的处境就今非昔比了。进入大元核心贵族圈:黄金家族的姻亲圈。 赛典赤看出了段实的犹豫,继续道:“可惜了我家几个儿子都不够格。段家可有好儿郎?” 段实心动了。 “大人,不要绕弯子了。”段实也不装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赛典赤脸色轻松了许多,段实先摊牌,已经是落于下风了。 “我只是想与段总管做一个交易,你帮我拿下曲靖,报了杀子之仇,我帮你给你儿子段福,娶一位宗室女。” “不行,空口无凭。而且,”段实说道:“不够。” 赛典赤从一边拿来几封书信,递给了段实。说道:“这是我与阿合马大人来往的书信,我的确是想做这一件事情,只是,”赛典赤语气苦涩“现在我家已经没有资格了。” 阿合马乃是忽必烈身边得用的色目大臣。 他从皇后陪嫁奴隶起身,一步步做到了丞相。 更是权倾天下。 赛典赤作为色目人一派的,自然与阿合马有联系。 只是忽必烈是何等人? 阿合马决计不敢在宗室女婚嫁上搞小动作。蒙古人嫁女儿,从来不是简单的婚嫁。 只有大元朝廷觉得,你有统战价值,才有可能做亲家。 而赛典赤家族,原本有亲信部众数千人,如果在云南扎下根,说不定能有资格,只是这一场败仗之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在很多人看来,赛典赤家族已经走下坡路了。已经没有资格与黄金家族的女儿成亲了。 而大理段氏却不一样了。 大理段氏的实力也不小,娶公主都未必不能搏一搏。 不要说娶宗室女了。 问题是,有资格就能够得着吗? 很多事情都是讲圈子的。 赛典赤是色目人圈子里的,他能想办法运作这一件事情,段实到时是兀良哈台的部将,似乎可以融入兀良哈台的圈子。 可惜了,蒙哥死了。兀良哈台乃是蒙哥侍卫长出身,第一亲信,兀良哈台最后一战就是与忽必烈会师江陵,然后就解除兵权了。等他死后,他儿子阿术才被启用。 段实与阿术的关系就隔了好几层了。 段实在蒙古顶层圈子里,是无根浮萍。 这才是段家最大的隐患。 此刻段实不仅仅眼馋尚宗室女了。而是眼馋这些书信,这代表着大元朝廷最顶层的圈子。 他太想进步了。只有黄金家族出身,才有躺平的资格。不进步等着被吃掉吧。 赛典赤看出了段实的渴望,“这一件事是绕不过阿合马大人,阿合马大人喜欢什么,你也知道。你段家最不缺的,大抵就是那些阿堵物了。由我牵线搭桥。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啊?” 阿合马在钱上有多贪婪,可以说天下皆知。 而段家做了这么多年大理国主,最不在乎的是钱。 段实心中痒痒。但还是忍得住。 “段总管,打曲靖对你来说,好处不打,如果打缅甸?” 一说打缅甸,段实就不困了。 大理段氏领地在大理,大理处于滇西,打曲靖,除却破城能捞一把之外,没有其他好处。但是打缅甸就不一样了。即便不用打赢,大理段氏就能兵马合理的向西调,这里山高皇帝远的,时间长了,还不是大理段氏说了算,打赢了更不用说了。 大理就在缅甸有一块分基地了。隔在中间的部落,时间长了会听说的? 这才是对段家最大的好处。 “都是空的。”段实强制冷静下来。 “赛大人,说得都是将来的事情。” “那好,我说现在的事情。”赛典赤心中暗笑,他知道段实已经心动了:“段将军请看。” 赛典赤拿出一张公文。 段实接过一看,却是令他总领云南所有兵马,讨伐曲靖。 “云南所有兵马都归我调遣?”段实几乎不敢相信? 军队这东西,从来不是轻易交出去的,因为交出去拿回来就难了。更不要说大理段氏本来就是这片大地的主人。段实掌控了所有兵马,将来很多事情都能做了。 “正是,”赛典赤说道:“这是我最大让步了。我只求段将军带来虞醒与张万杨承泽的人头,来祭奠我儿子。” 段实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敢肯定,赛典赤这样做,一定有后手,不可能让他掌控所有军队。但是这不重要。而今大元朝廷如日中天,段实才没有胆子割据的。他追求的是段家对云南各地的影响力,而不是控制权。 这样就行了。 而且他既然能掌控云南全军一段时间。不管是尚宗室女,还是攻缅甸之事,如果赛典赤不给他办,撕破脸了,赛典赤兜不住。 “这或许是赛典赤的诚意。” 此刻段实才真正相信赛典赤所说的话。 也开始真正思量要付出的代价了。 “张万有名将之姿,虞醒也不好对付。他们兵马应该在两万左右。” “我段家本部也不过这三四万,总不可能全部调来,最多抽调两万,而其他各部人马,多不足用。赛典赤也不可能将他的根本给我的。穷云南之兵,最多不过四万之众。” “六万兵马,以三对一,纵然张万是名将,又能如何?我段某也不是没有打过仗。” “恐怕要损失一些子弟。” “不过值得。” 段实想到这里,行礼说道:“请赛大人静候佳音,不日必将三人的首级,给大公子带过来。” 赛典赤又与段实说了一阵子话,让忽辛送段实出去。 赛典赤靠在椅子,沉思片刻,又让忽辛将张道宗请过来。 “所有水利工程都停了。所有民夫征入军中,”赛典赤劈头对张道宗说道。 “大人,这不行啊,都已经开工了,完工之后,足够开辟万顷良田,养活更多的人。”张道宗大声抗辩道。 张道宗是河北人,从小醉心水利。 只是汉人入仕不易,多年蹉跎底层。赛典赤发掘了他。带在身边,在四川的时候,维系粮道,修缮河道的时候,他都顺便开辟灌溉渠。赛典赤带他到了云南。 他花费数月时间跑遍了昆明附近,给出了水利方案,建立堤坝,疏浚滇池,滇池水位下降之后,不仅仅降低了周围地区水患的风险,也能开辟出万顷良田。 数载辛苦,万世之功。 “我说停了。”赛典赤咆哮道。 张道宗整个人被吓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赛典赤如此愤怒过。 赛典赤其实也知道这个工程的重要性。 只是那又如何? 云南连年征战,府库本就不富裕,万余精锐全军覆没,数万大军要出动,都需要钱粮,更重要的是。 赛典赤要重建一支精锐部众。 手中没有一支兵马,说话都不硬气。 而重建一支军队,耗费更大。 钱从哪里来? 只能将滇池疏浚工程给停下来了。 “你不知道曲靖的事情吗?”赛典赤收敛脾气,安抚道。 “曲靖出了什么事情了?”张道宗是真不知道。 张道宗已经将滇池疏浚工程当成他毕生功业所在,这个工程对于他,就好像李冰于都江堰。 都江堰在,李冰就永垂不朽。 除却这一件事情外,其他任何事情,他都不过脑子的。 赛典赤看向忽辛,忽辛只能讲曲靖的事情说给了张道宗听了。 张道宗听有人造反攻克曲靖了。忽然想起河道上辛苦劳作,却衣不蔽体人,忽然内心之中生出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不过是停一停而已。”赛典赤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屋檐下突出的瓦片,“等事情过去了。还会继续的。” “是。”张道宗低头看着地面上的青砖。 行礼退下。 他没有问,什么时候可能重新开工。也没有问现在停工,代表之前的工程几乎全部作废,又要重新做规划,会花更多的钱。这钱什么时候才有可能有。 这就太不懂事了。 就想他不想去问下面人为什么要造反一样。 这世道,看得太明白的人,是活不下去的。刚刚抗辩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父亲,你觉得段实杀不了虞醒吗?” 第二十章凌霄烽火 第二十章凌霄烽火 “你为什么这么说,”赛典赤饶有兴趣看着忽辛。 忽辛似乎受到了鼓励,咽一口唾沫,“父亲,你给段家的太多了。” “段家如果尚了宗室女,与某位王爷成为姻亲,又入了阿合马大人的眼,我家在云南,还有什么用处?” 赛典赤不置可否,眼神之中却带着几分鼓励。 忽辛顿时来了精神,说道:“我家来云南,就是陛下以为我家忠诚可靠,又是色目人。” “与当地人搞不到一起去,而今我家将段家拉进大都,段家尚宗室女,成为了陛下的姻亲。” “要么陛下觉得段家可靠,我家就没有用处了。要么陛下觉得段家不可靠,那么我家也不可靠。那么我家也没有了用处。” “父亲不会葬送我家所有前程给段家。所以我觉得父亲料定,段实此行一定会最少是无功而反。” “不错。”赛典赤说道:“你哥哥不在了,你倒是有了几分长进。不过,你想得对也不对。” 忽辛连忙躬身,“请父亲指点。” “我其实希望段实一战功成,反正我最近身体不好,时日不多。我在一日,段实不敢做什么,我不在了。你跟着段实身后混便是了。我将我家的前程送给了段家,段家岂能不照顾一下你。” “这------”忽辛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父亲存了这样心思。 这样的结果,忽辛万万不能忍受的。 现在段实在他面前也是毕恭毕敬的。将来给段实当小弟,他怎么肯啊? 赛典赤看出来儿子的不满,心中悠悠一叹。 愿意不愿意,又能怎么样啊? 很多人看不明白,或许不愿意看明白。 在大元朝廷之中,最大的势力是蒙古人,其次是汉人。所谓的汉人军侯与汉人士大夫,其实藕断丝连,本质上是一体的。色目人之所以大盛,其实就是蒙古人用来搞汉人的刀子。 这是整个色目人的问题,没有根基。 兴旺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但是一旦出了问题,就发现想要东山再起太难了。不要说东山再起,就是保全子孙,留子孙分基业都难。 长子的死,让赛典赤不由的想起身后之事,更是感到彻骨之寒。 如果能得段家庇护,成为云南地方豪族,或许也是他家的退路。 只是忽辛显然是看不清楚形势的。 “不过,你说的也对。”赛典赤话锋一转,“我其实也不看好段实,段实轻敌了。所以我真正寄希望的是你啊。你在昆明编练出来的新军。” “我已经下令,昆明附近府县,户出一丁,大签军。以我家部众为核心,组建一支精锐大军,在段实与虞醒相持不下的时候,出奇兵,从它处,击曲靖之背。一战定曲靖。” “你如果得此战功,我死之后,云南平章,你不是不可以争取一下的。” 忽辛大喜“父亲放心,这一件事情我一定做好,杀了虞醒等人,拿他的人头来祭奠大哥。” 赛典赤脸上带笑,内心却苦涩。 大丈夫最无奈的就是虎父犬子。 忽辛的表现,还不如段实。 如果纳速刺丁还在,他还是比较放心的。而忽辛比他哥哥差远了。 “看来这一次我要亲自出马了。这身体要好好养养了。不能提前咽气了。”赛典赤想起自己另外一手布置,暗道:“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 凌霄峰上。 冉智光着脚丫子,在田地里努力耕种。 自从虞醒撤军之后。 鞑子大军很快来到了山下,重新整理了梅国忠的营地,安营扎寨。 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而凌霄峰上却不一样。 冉智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开启了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 凌霄城中三千条汉子,每天起来第一件事情,就想办法多产一些粮食。 什么办法都用了。 山头所有能开辟的地方,都种上了庄稼。甚至山崖边,崎岖不平,不能种庄稼的地方,也种上了枣树。一方面枣树刺多,可以作为从山崖下面爬上来第一道防御。亦可以多一点粮食储备。 甚至冉智挖了很多山洞,在里面种蘑菇,自然从虞醒那边来的人传授的技术。 至于整军备战。 冉智做得并不多,仅仅是在开荒种地的同时,将山上大大小小的石块全部集中起来,放在唯一一可以登上东南侧。作为滚石备用。 在冉智看来,凌霄峰天险,除非鞑子能飞上来,否则不丧师十万是不可能攻下来的。 但凡鞑子将领长脑子,就不会进攻。 所以屯粮积谷,自给自足,是最重要的。 “将军,鞑子进攻了。” “什么?”满腿泥的冉智扛着锄头,惊讶的说道:“速哥,脑袋被驴踢了。” 他拎着锄头来到凌霄峰缺口处,对下面一览无余。 果然看见下面密密麻麻集结了很多人。大概有数千人。 好像也是速哥的旗号。 “奇怪啊。”冉智说道:“速哥,会做这样的蠢事?” “将军,我为你披甲吧。” 冉智一摆手,“不用,就这样吧。一会儿就完事。”随即觉得太阳有一点毒,将草帽带上,就这样一身破烂衣服,头顶草帽,裤腿卷在膝盖下面,拄着锄头。指挥下面防备进攻。 果然不出冉智所料。 下面的弓箭努力向上飞出一段距离,纷纷掉落下去了。 它们对抗不了重力,即便有几个神射手惊艳发挥,射上来的箭矢,也软绵绵的,一把就能抓住。 而元军即便努力冲锋,在上面看来,也慢得好像蜗牛。 冉智拿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中瞄准好久,奋力丢出,叠加了重力势能的石头,砸在一个爬山的元军头上,这个元军顿时仰天而倒,依然气绝,而尸体也停不住,好像滚石一般,向下面砸下去。 一连带下去三四名士卒。 冉智说道:“一个个都不要乱砸,要看准了,再砸,只能用这种拳头大的石头,不能用大石头,要留着准备过日子。” 顿时飞石如雨,真正大石头冉智都留着。但是即便这些拳头大的小事,从高处砸下来,也同样要命,只要砸在身上,无不骨断筋折。 不一会儿,元军攻了三次,陈尸数百。 山道狭窄,容不得太多军队同时进攻反而限制了元军的伤亡。 冉智当着所有将士的面对守夜的将领,大声说道:“今天晚上派几个人下去将箭都捡上来。鞑子给我们送礼,我们岂能不要。” 将士们哈哈大笑,都觉得,今天不是鞑子进攻,而是一场投石大会。 轻松之极。 冉智却含笑低声对守夜的将领说道:“小心点,鞑子可能会夜袭。” 即便如此说,冉智还是决定今后每天晚上都要来巡视几遍。 他相信速哥不是傻子,既然速哥做了傻事,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原因。 “外面的情形有变化。” 至于什么样的变化,不知道。 因为他与外面已经消息断绝了。 但是速哥的行动,其实告诉了他。是好的变化,否则也不至于让速哥做傻事。 ******** “大人,大人给我们留一条狗命吧。” 几个新附军将领,在速哥面前磕头如捣蒜。 这就是今天攻山的那几个将领。 他们根本攻不动了,明摆着攻山是死路一条。不攻山,还有可能法不责众。下面的选择也就很明了了。 下面将士如此选择,这几个将领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来求情了。 速哥叹息一声,“他们这么喜欢狗,找一条狗,肥一点的,给他们做个断头饭吧。” 几个将领一愣,还想说什么,就被速哥的亲卫给拉下去了。 速哥其实知道这几个将领,罪不至死。但是没有办法。这山一定要攻的。速哥不可能对自己的老领导说“不。” 官场上提携之恩是很重的。 不过速哥也没有想将山城给攻下,代价太大了。不死个数万人,就别想。绕过这里,也不用想:石门道崩塌,这一带长江以南,汉人全部被迁徙走了。 想要清理石门道,还需要从其他地方调集人力。 另外还有他的顶头上司汪良臣正在与大都奏疏来往,搞一个称病,慰问,挽回的游戏。 汪良臣用这样的行为向忽必烈表示忠诚,别无二心。而忽必烈也用这样的行为向汪良臣表示,你我君臣同心,朕相信你。 对于凌霄峰并没有表示。 也就说。速哥帮赛典赤打下凌霄城,代价小一点,也是能办的。毕竟速哥虽然是汪良臣的下属,但也是有后台有背景,自己有实力的人。 一些自主权还是有的。 但是如果战死数万将士,这事情性质就不一样了。 速哥就兜不住了。 速哥也很无奈,他今天试探性进攻。从开始就知道不行。但是如果今后将士谁都像他们一样,这凌霄峰就没有办法攻了。 所以,这几个人都要悬首辕门,警示诸军。 “对了,那些蛮族怎么说?”速哥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第二十一章新兵训练 第二十一章新兵训练 在凌霄峰附近的山中,其实生活着很多蛮族。数万人丁了就有好几个。只要将这些蛮部的人丁拿下, 很多事情都解决了。 攻凌霄峰的人手,重开石门道的人手。 反正不死完最后一个蛮族,他绝不停手。 “其他各部都有犹豫,只有阿永部奢家,已经明确斩杀使者了。” 速哥说道:“那就且留着奢家吧。” “其他各部一并动手。” 速哥是打过山地战,他太清楚再崇山峻岭之中部落,一旦决心反抗,会有多难对付。 作为蒙古人,太清楚恐惧是一种武器。 很多时候一旦对手害怕,就非常容易对付。 比如这些部落。 他们一犹豫,面对大军突然逼近,他们也不敢轻易反抗,或者在反抗与不反抗之间犹豫,等蒙古大军兵临城下,失去了天险庇护。 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那就是乖乖的听命。 否则,就成为蒙古人恐怖传说的一个注脚:“被满门杀绝的某部落。” “这样对谁都有交代了。”速哥暗道。 对赛典赤这个老上司有交代了。他竭力猛攻了。对汪良臣也有交代了,是死了很多,但不是朝廷的人。 山野部落的人不在朝廷账册之内,就不是人。 ******* 曲靖城外,已经开辟出一处大校场。数万新兵都在这里训练。 虞醒看在营地中高台上,光着膀子操练新军的王四端,目光严肃,所过之处,所有新兵都凛然一震。 “短短数月之间,就能将兵马训练得如此之好,四哥是有练兵之能的。”虞醒不由的感叹道。 “殿下所言极是。”一个声音从虞醒身后传来。“却也是殿下慧眼识珠。才让老王负责枢密院。” 虞醒看过去,却是奢雄。 虞醒说道:“岳父,怎么到了我这了?” “殿下,我家里传来的消息,速哥已经在围攻凌霄峰了。” 虞醒脚步微微一顿。心中一沉。 “开始了吗?” 对于这一件事情,虞醒早有预料。拖到现在才开始进攻,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想起凌霄城未来一年,乃至于更长时间面临的局面。虞醒忍不住问道:“能不能送上去一些粮食?” 奢雄摇摇头:“鞑子围困数重,我们的人只能在山上远远地眺望,根本过不去。” 虞醒将心思收回来,凌霄峰的局面,担心也没有什么用。做好眼前的事情,就是对凌霄峰最大的支持了。 “我知道了。” 虞醒说道:“岳丈,枢密院的事情做得如何?” 奢雄枢密院副使的职位自然不是加衔,而是虞醒给奢雄的奖励与补偿。 虞醒将六祖九部征调来的人丁全部加入永宁军中。 而且奢雄的枢密副使更是分管六祖九部各部的军队。 也就是说,虞醒承认了奢雄是整个六祖九部第一人。 也就是虞醒支持奢雄吞并其他各部壮大奢家。 这其实,才是上一场大战,战死两千余奢家子弟的真正补偿。 也是奖励。 敢出力,愿意出力的人,不管嫡系不嫡系,都要重赏,加重的赏赐。这才激励上下不管什么派系的将领,奋勇作战。 这是胜利的前提。 至于其他的---- 虞醒自信,不管他给奢家多少东西,奢家的发展速度都不会超过他的。 更追不上,他同化奢家的速度。 如此一来,永宁军也迅速扩大,兵源充足的情况下,马上就满编了。成为宁远军,宜宾军,兴元军,长宁军中,第一个满编的军队。 也是一支充分尊重奢家影响力的军队。 奢雄微微一笑:“兼任而已。请殿下放心,六祖九部的事情,臣一定给殿下办好。奢家永远为殿下而战。” 虞醒说道:“四川方向,还请岳父为我留意,石门道虽然堵塞了。鞑子难免从其他道路而来。要防范于未然。” “我这就办。绝对不会让鞑子得逞的。” 奢雄来去匆匆。 虞醒陷入沉思之中。王四端看见虞醒,将训练新兵的事务交给其他人。过来行礼:“公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四哥训练的新兵如何?毕竟各方面都缺兵,张叔叔在陆良,号称有宜宾军,宁远军,其实两军加起来不过一万多人,缺额有一半,都指望你这里了。” 新兵集中训练,然后再分配到各部,与后勤物资,人员升迁一样,由枢密院管辖。这是虞醒推行的重要举措了,是同化所有军队的重要措施。 王四端刚刚开始还有一些抗拒,但是明白其中意义之后,就一门心思的扑在练兵之中。而今整个新兵大营中有两万新兵。 凡是推行新政的地方,就有一大堆人想要参军。 大多都是与鞑子还有当地土豪有仇的无地农民。 打仗能搞到土地,是非常有诱惑力了。 “新兵训练不错,只是这些新兵太笨了。”王四端不由吐槽道:“什么都不懂,用棍子打,都分不清楚左右。非要左手打肿了,才记得肿就是左。不肿就是右。” 虞醒笑道:“新兵不都是这样吗?” “不都是。”王四端说道:“当初在重庆的新兵就好很多------” 王四端忽然想起,当年在重庆的新兵,似乎一个没有活下来,忽然一顿,很自然的岔开话题:“公子请放心,再给我两个月,我一定训练好。” 虞醒皱眉不说话。 他倒是想给王四端两个月,但是战争的控制器不在他手上。 “不,一个月,”王四端说道:“一个月也行。” “不,按两个月来。”虞醒说道:“其他的交给我。” 可以压缩训练时间,但代价是将士作战技能会下降,浪费的是将士的性命。 在虞醒这里每一条性命都是宝贵的。 不可以随意浪费。 至于其他的事情,他再想办法就是了。 “还有什么问题?一并说了。” “公子,”王四端有些扭捏道:“你是知道我的。我仅仅是会写字,处理一些基础的公文还可以。但是负责枢密院这一摊子事情,我真不行,要不,公子找别人吧。” “不行,这绝对不行。”虞醒斩钉截铁的说道。 枢密院现在已经是一个很复杂的机构了。 后勤,征兵,训练,奖惩,升迁,授田,军田管理,与文官交涉钱粮问题,等等。 除却不直接领兵作战以外的一切事务都归枢密院管。 以王四端的能力的确是应付不来。 但这个位置还非王四端不可,别人没有那个资历。 虞醒说道:“这样吧。我来给你找几个助手,你只需负责大事就行了。” 王四端大喜说道:“好的。好的。多谢公子。” “训练的事情,你一定要上心。军队如果不能打,你我死无葬身之地。”虞醒叮嘱道。 “请公子放心,只要我放出去的士卒,他不能打,有临阵脱逃的人,请公子来斩我头。” 王四端打仗指挥不了,但训练新兵确是搓搓有余,更不要说,王四端明显感受到了这些新兵不一样。每一个新兵都有自己的故事。 他们都是鞑子从不在意的草芥。 有一些与鞑子有着深仇大恨,也有想要功名富贵,求一个田宅。毕竟虞醒起兵到现在,早已建立了信用。有多少战功,就有多少田亩,童叟无欺,绝无虚假。 即便有一些仅仅在军中混一口饭吃的人,在这种气氛之下,也会受到感染。 虞醒更是很早就深入军事训练之中,王四端训练士卒的手法,有相当一部分是传承自虞醒。 虞醒在宋代军队训练办法上做了一些改变。战法没有改变,但是减少了很多肉刑,给了将士们最基本的尊重。 最少在训练上,将官是没有权力定人生死的。必须军法复核等等。 这种将人当人的做法,让很多原来是奴隶,或者与奴隶身份相近的新兵,感恩戴德。自然也奋勇无比。 军中士气高昂。 虞醒拍了一下王四端的肩膀。就走了。 “想给王四端找帮手,就必须去见赵老爷子了。” 一想起赵老爷子,虞醒就有一点怕。 曲靖各项事务繁杂,各地新政的推进,征兵工作,征粮工作。培养人才,文官的人事安排,等等一系列工作都在赵老爷子手上。 太忙了。 虞醒也不忍心劳累这位六十多岁的老爷子。但问题是,文官难找,合适的文官更难找。这个时代滇东地区几乎是文化荒漠,没有什么人才。好在从四川拉过来十几万人。 其中识字的人都拉到了老爷子麾下,才勉强支撑起这个摊子。 人手紧缺到如此程度,虞醒还要向老爷子要人? 这不是逼得老爷子加班吗? 于心何忍? 虞醒叹息一声,也只能去找赵老爷子了。 到了赵老爷子办公的地方,还没有见到赵老爷子人,就看见无数排队的吏员了。 从门口直接排到院子里,有几十个之多。 不用问就知道,这是来找赵老爷子办事的人。 对于赵老爷子来说,这就是日常。 “殿下您来了?”所有人发现了虞醒,立即行礼。赵老爷子也迎了出来。 第二十二章粮食隐忧 第二十二章粮食隐忧 “殿下不来找老臣,老臣也要去找殿下。”赵立将虞醒引进内厅,屏退左右,从一遍拿从一本账册, “宁远军,现有七千二百五十人。支粮三万石,” “宜宾军,现有六千七百三十七人,支粮两万石。” “新兵大营,新兵两万一百七十三名,支粮三万石。” “各级吏员一共有三千两百-----” “三千两百人?”虞醒说道:“这么多?” “多?”赵立咳嗽一声,说道:“我还嫌少。” 虞醒想想也是,三千多人好像很多,但是分配在二十多个县,还有一些直属机构中,就少得可怜了。 不过,能在这么短时间之内,组织出这么庞大的官僚机构,赵立也算是拼了老命了。 虞醒见赵立身体不好,语气也柔和了几分,“老爷子,你直接说吧,不用报账目了。” “各项开支总和,只能支撑到三个月之后。” “不是能收一季粮食?” “殿下莫不是忘记了,之前谁在曲靖打仗了?”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曲靖连续遇见两次大战,特别是第二次,千军万马在曲靖附近来回驰骋,大部分良田歉收绝收,才是正常情况,即便有一些良田没有受到影响,也实在不能高估粮食产量。 “三个月。”虞醒心中沉甸甸的。 “如果三个月之内,赛典赤顶住了这个压力,该怎么办?” 粮食这东西,虞醒也不可能空手变出来,更不能消减军队供给,否则军心必乱。 虞醒说道:“老爷子,这件事------” 话没有说完,就被老爷子打断:“我知道轻重,这本总账只有我脑子里有,其他的谁都不知道,另外我告诉你三个月是底线。或许能多供应一段时间,但是,你要做准备。” “我明白。” 虞醒已经在内心之中暗暗思量,从什么地方搞一批粮食了。 “还有铁器生产这一件事情。”老爷子说道:“而今铁器卖给各部,是我们最大的财源,只是大规模扩军,七星山那里铁器生产数量不够了,这直接影响收益。这一件事情,老臣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是好。” “只能请殿下出手了。” 虞醒说道:“我知道,七星山的钢铁厂要扩建。这一件事情我派去办。” “殿下信任老臣,将政务交托到老臣手中,老臣也尽心尽力,但是我可以肯定的说。” “此地穷山恶水,又屡遭战乱,即便是将这些大户的存粮全部抄了,也难以支撑长时间战争,” “没有铁厂大量卖出铁料,就没有殿下转战川滇之间的经费。” “没有铁厂打造的武器,殿下也难以与鞑子精锐争锋。” “没有铁厂,就没有殿下的基业。” “这一件事情万万不可有失。否则财政必然崩盘。” “殿下,老臣不通此事,殿下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此事关系大军成败。” 赵立唯恐虞醒不放在心上,再三叮嘱。 宋朝的财政上,盐铁茶等大项占了大头,是以赵立在商业上也是很开发的。早就抓住了虞醒财政的核心,不是土地,而是铁厂。 土地只是用来种粮食的。养活大军的而已。 “老爷子,我知道。这一件事情,我会放在心上的。” “老臣没有其他的事情了。不知道殿下来找来老臣。有何要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虞醒想起刚刚的情况,有些不大好开口,最后不得不将王四端那边的情况说了。“我知道老爷子您很辛苦,我这也是没有办法。说起来,很多事情都应该是枢密院那边的事情,有一个人能分担一些,老爷子您也轻松不少啊。” 赵老爷子想得更多。 文官任枢密院事务官员,武将担任主官,在大宋朝很早其实也是这样,后来都变成文官了。 限制武将胡作非为,在五代后,已经是深入到每一个大宋人血脉中。 而今虞醒想恢复旧制。赵立自然支持。 “大人,如果前几天来找我,这一件事情还真不好办?”赵立叹息道:“而今能独当一面的,也不过乔坚,刚刚从四川来的。陆良县令周洪,其他的都先天资质不足,不堪调教。这几日,有几人来投奔。却能解殿下燃眉之急。我本来想留在身边的。现在殿下要,就给殿下吧。” 虞醒大喜:“不知道从何处来的贤才?” “潭州。” ******** 曲靖城中, 两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走在大街上,看着头上飘荡着“宋”旗,看了很久很久。 这当年很寻常的景色,寻常到他们走马观花,从来没有注意过。而今却是能看一辈子,两辈子,十辈子的美景。 他们就是湖南安抚使李芾的小儿子与长孙。两人虽然是叔侄,但是年龄相仿。 德祐元年,也就四年前,贾似道兵败芜湖,大势已去,李芾受命为湖南安抚使,当时湖南的军队已经调光,所有人都劝他不要去。他依然带着家中子弟来到了潭州,只留下长孙,李裕孙。让传承李家香火。 来到潭州征兵三千,元军至,满门忠烈。 幼子辅叔从小聪慧,但非儒门中人,与父亲闹翻,浪荡江湖之中,得知此事,奔赴潭州收尸。 李家上下百余口,仅于两人而已。 “小叔,你觉得云南郡王是何人?” 李裕孙问道。 李辅叔冷着脸,“乱臣贼子。” 李裕孙一愣,说道:“这样说云南郡王不好吧?” “不,很好。”李辅叔说道:“我早就说,天下儒冠都应该当尿壶,老头子-----” 李辅叔似乎看见,李芾气得浑身发抖,拎着戒尺打过。 可是,这一下,再也打不到身上了。 李辅叔可以说是李芾一辈子的孽障。 李芾一辈子方正君子,俯仰不愧天地。但是他这幼子,却是从小忤逆先师,什么“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得许多鸡?” “存天理,灭人欲。咦,阁下何不去了是非根。” 每一次气得李芾暴跳如雷。 非来一顿戒尺套餐不可。 今日这种天下儒冠应该当尿壶,已经很轻了。 李芾实在受不了了,这才将他赶走了。 生前,李辅叔骂了不知道多少次老头子,此刻却不愿意再说了。继续道:“当今之世,非乱臣贼子不能救,我只担心云南郡王,不够心黑,不够手辣,不够无耻。” “只有够心黑,够手辣,够无耻,才能打败鞑子。” 李裕孙看着小叔。 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为爷爷李芾最喜欢的孙子。继承了李芾传承家族期望。李裕孙从小就是勤奋好学,尽得家传,更是在爷爷身边学习多年,是一个小方正君子。 如果李辅叔不是他叔叔。 他非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人不可,简直是走火入魔了。 只是他是小叔。 “尊卑有别,尊卑有别。”压下不适应之后。 “小叔。”李裕孙说道:“你是我唯一长辈了。云南郡王虽然大度,但你也紧急,祸从口出,这样的话,今后就不要再说了。” “知道了。”李辅叔根本不在意云南郡王重视不重视他。 反正他觉得,虞醒也快要死了。 他需要对一个死人恭敬。 “两位,赵公有请。” 李辅叔挑眉看着李裕孙,李裕孙深吸一口气,有一种庄重的感觉。 “请带路。” 片刻之后,两个人就来到了赵立的住处。 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年轻人。 李裕孙深吸一口气,恭敬行礼道:“拜见郡王。” 虞醒说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在曲靖,能在赵公之上,还如此年轻的,也只有郡王了。” 虞醒说道:“你是李裕孙?” “正是。” 虞醒看向一边懒洋洋,行礼也很随意的人,说道:“你是李辅叔。” “郡王英明。”李辅叔不咸不淡的说道。 虞醒说道:“李公千秋,我向来佩服。只是我听说。李公留你们在乡野,是传承家门。君子不绝人之嗣。我虽然爱才,但是曲靖岌岌可危,就不留两位。奉送黄金百两,全做对李公的一片敬意。” 虞醒一片求贤若渴之心。 只是两兄弟本性,成色还要看看。 也算是面试题。 李裕孙说道:“忠孝不能两全,而今家国深仇大恨,九死不平,万劫不改。何况一死乎?能死于宋旗之下,乃是学生万千之幸。曲靖城陷,学生必不辱祖宗。” “况且,我已经有子,已经两岁了。藏于乡下老家。” “请殿下,无须以我生死为念。能有助于击虏之万一,我死而无憾。” 虞醒暗暗点头。 李裕孙这番话,义正言辞,是发自内心的。李裕孙的才能,得到了赵立的认可,虞醒自然也认可,而今这股精气神在。即便经验有所欠缺,将来也足以大用。 只是----- 虞醒看着李辅叔,似乎无动于衷,说道:“李辅叔,你也------” “我啊,我没有儿子,我也不需要儿子传宗接代。我来这里,只是想给鞑子找麻烦,并没有一定要投奔郡王的意思。只是这钱,我不要。”李辅叔鼻子一哼“太少了。” 第二十三章叔侄两人 第二十三章叔侄两人 李裕孙简直无地自容,小心拉着李辅叔的衣角。 李辅叔用莫名其妙的眼光看着李裕孙:“你怎么了?” 李裕孙刚刚的精气神不见了。 他此刻终于知道,一向爱护晚辈的爷爷,为什么将小叔赶出家门,实在是受不了了。 “有这样的叔叔,还是让我死吧。太丢人了。” 虞醒却从李辅叔身上感受到其他东西。 非常之人,要么有非常之能,要么是耸人听闻,想要引起注意。 李辅叔是哪一种? 虞醒偏向是前一种。 毕竟,一般浪荡子,都是依靠家族的。一旦家族崩溃了,这种家族寄生虫,就狼狈不堪。甚至连生计都没有。 看李辅叔衣着,还是一副富贵公子哥的打扮。就知道这个人有能力。 因为人的衣服更代表经济实力,在元宋易代,家族崩溃的情况下,李辅叔的生活水平并没有下滑,他依靠的是什么?而且很明显,在李裕孙与李辅叔之间,主导者是李辅叔。 哪里李辅叔凭什么? “那多少合适?” “君子不食嗟来之食。”李辅叔说道:“我不要钱,我想与殿下做一门大生意。我听闻殿下有铁,我要了,有多少要多少,就在水西交易,用粮食换。” 李辅叔在粮食这两个字上面加了重音。 赵立为之一愣。 他看向虞醒默默摇头。 虞醒也相信,这一件事情并不是赵老爷子泄露的。 老爷子知道轻重缓急。 那只能是李辅叔猜到的。 此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很多情报都可以通过公开的渠道分析出来,而李辅叔在曲靖数日,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分析出曲靖的粮食比较紧张,也不是一件难事。 而且卖粮食这个举动,也很难谈得上恶意。 “此事好说。只是我不明白,李兄来此,就是做生意吗?”虞醒问道。 “我说过,我最鄙视儒家,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才不在乎子孙后代,但是,大丈夫在世,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老爷子于我有生养之恩,老爷子的仇我不会不报的。但是报仇,不代表要投奔郡王你。” 虞醒对李辅叔越发感兴趣了。 “我明白,当今之世,君择臣,臣亦择君。” “你不明白。我李辅叔,此生不为臣。”李辅叔说道:“你打鞑子,我帮你,我估计你最缺粮食,恰好我又办法给你搞一批,也有人缺少兵器。能给鞑子添堵,我自然千方百计去做。” “至于,南面称臣?” “抱歉,我没有低人一等的癖好。” “大胆,”赵立怒了,“你父亲听见你现在的话,非打死你不可。” “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你们圣人说的,我自然遵守了,所以这么多年我才没有被打死。” 赵立与李芾有过几面之缘,此刻忽然觉得,李芾如果没有殉国,此早被这个小子气死。 “好,这笔生意我做了。”虞醒越发欣赏李辅叔。 很多人觉得宋儒思想保守封建,其实不然,理学在宋代大部分时间,都不是主流。甚至一度被打成禁学,宋代各种思潮很泛滥。各方面很开放自由。 总体上来说,南宋比北宋保守多了。但总体上,还是比明清开放的。 李辅叔这样离经叛道之人,每代都有。只是不会写在史书之中。 而且李辅叔背后的话,也让虞醒重视。 谁需要大量铁器,需要来他这里买啊。 要知道,铁在大宋兵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也就是蛮荒部落中,还算稀缺,在中原根本不算什么。 自然是正规渠道搞不定铁的人。 什么人在正规渠道中搞不定铁? 自然与官府作对的人? 再联想李芾镇守湖南,李家在湖南应该有关系网的。李辅叔浪荡的江湖。又是什么样的江湖啊? 虞醒很想与南宋境内的反抗势力搭上线。 崖山行朝虽然不在了,但大宋遗忠还没有死绝。不管想拉拢这些人为虞醒所用,还是联合一起搞事,分散鞑子的注意力。都是非常重要的。 李辅叔暗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李辅叔不臣服虞醒,本质上是不看好虞醒,不,李辅叔是不看好所有反元势力。 因为他很清楚元朝的强大。 知道元朝的强大,就不报仇了吗? 自然不。 李辅叔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持之以恒,不懈努力的给元朝添乱子,反正这年头,大部分百姓生活在生死线上,造反的人每年都有,不过规模大小而已。 他要做的就是给予帮助,但不将自己而陷进去。 他才不会像那个傻侄子的一样。 李辅叔不介意给虞醒一些提醒:“就在水西境内交易,从湖南水运直接到水西东边交易,水西不是也臣服于你。那就方便多了。” 虞醒顿时明白。 李辅叔是在提醒,鞑子可能进军的方向。 从湖南沿着沅江逆流而上,可以水路运输后勤,在贵州以东转上岸,过贵州到普定,也就不远了。 从理论上,这一条路线,要比被虞醒大肆破坏过的石门道要好走多了。 而且四川民力财力,在多年拉锯之下,早就枯竭了。难以支撑大规模战事。而湖广虽然新定,却是南宋旧地,比大元朝大部分地方都繁华。可以支撑大军。 虞醒说道:“可以,不过我有一事相求。” “郡王请讲。” “我想派人跟你一起去见见兵器的买家。”虞醒有些意味深长:“不知可否?” 如果是寻常商人,买家卖家见面,中间商吃什么利润。而李辅叔却哈哈一笑,大有孺子可教也的感觉,“没有问题。” ******* 虞醒安排李辅叔休息,安排李裕孙作为王四端的助手。 李裕孙果然显示出不一般的干才,将枢密院的架子搭建起来,将各种事务办理的井井有条。与王四端分工合作。各种细务,李裕孙负责,下面将领士卒闹事,不满意这个白面书生的时候,就该王四端出场了。 王四端什么也不需要做,往哪里一坐。大部分将领就不敢高声说话了。 虞醒麾下大部分将领都是王四端训练出来了,甚至在训练场上踹过他们的屁股。即便其他派系的人,也不敢在王四端面前放肆,最多让自己家老大来沟通。 他们两人配合很好,枢密院就开始缓慢的运作,对军队施加影响力了。 且不说这些。 虞醒将李鹤叫过来。 “李叔,最近手臂怎么样?” 李鹤在曲靖城一战,手臂几乎残废,之后又跟随他转战四川,伤势进一步加重。以至于不能屈折,这才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算是好多了。看起来与正常人的手差不多了。 但是这一次是真正不能抓取重物了。 “早好了。”李鹤自然随口说道:“公子,有什么事情要我办?” 虞醒看出来李鹤身体没有大好。但是这一件事情,除却李鹤之外,其他人他都不放心。 “事情是这样的。”虞醒将李辅叔的情况以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李叔,我派了很多人在贵州山野之中,监视几条大路,如果鞑子来攻,我会在数日之内得到消息,但是想来,这一件事情还是不够。” “你此去湖广,做三件事情。” “第一三个月内完成第一批粮食与铁器的贸易。” “第二联络湖广,乃是其他地方的反元势力。” “第三,盯住鞑子湖广方面的军队,一旦有了举动,最快速度报给我知,让我提前有一个准备。” “明白。”李鹤兴奋的说道:“保证完成任务。” “不过,李叔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虞醒说道:“我身边的老人,已经走了好几个人。我与云卿都不希望李叔你出事。所以,答应我。在外面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而今曲靖虽小,但是三五敢死之士,却是有的。你让年轻人动手便是了。” 李鹤心中暖暖的,说道:“好。我从此之后,不再出剑了。” 虞醒安排李鹤任务之后。 他沉吟好久,派人将阿七叫过来。 询问阿七的功课。 这一两月,事务繁忙,虞醒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询问阿七功课了。 阿七自己并没有携带,密密麻麻做了好多笔记。 如何打造攻城器械,回回炮,工程车,等等? 如何制造黑火药,等等。 如何冶铁,如何制造水泥。等等。 如何种植蘑菇? 如何制造原木长弓等等 等等等。 虞醒根本没有时间系统的给阿七讲,只能做什么,就给阿七讲什么。而阿七讲这些内容都一一记录下来,并整理成册,然后中间夹满了自己的批注与问题。 还是不同墨色的。 有的条目下面,更是写了很多不同的想法,是不同时期对同一件事情随着学习加深,有了不同的领悟。 有的需要写得太多,更是夹了好几张纸进去。 这笔记让虞醒想到当年在大学里的学生们。也让虞醒对阿七多了一些信心。 “阿七,有一件关乎生死存亡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做。你敢应承吗?” 第二十四章该来的终究会来 第二十四章该来的终究会来 阿七说道:“公子请讲。” “现在不管武器,农具,还是对外出购,都需要足够的铁料。” “这一件事情关系的战事成败,必须做成。” “七星山的铁料产量不足,我此刻不能回去,只能派你去了。你回去之后,就必须让铁料增产,至于多少,越多越好。” “我,我真的可以吗?”阿七一愣,脸上激动中夹杂着担忧。 阿七在虞醒元从之中,从来是小弟弟。 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厉害的地方,就是跟在虞醒的身后,虞醒教什么,他学什么而已。 而今忽然要承担这样的重任,心中担心自己做不到之余,又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这一件事情,他觉得自己似乎能做到。 是的。虞醒在七星山冶铁的时候,阿七就在身边,虞醒做过的事情,他亲身参与进去,他对这一件事情觉得很明白的。 觉得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 “你可以的。”虞醒对阿七的学习进度是有把握的。看过阿七的笔记之后,更是确定这一点。 阿七缺少只有自信。 阿七混迹在军营之中,胆子小,又怕死,自然得不到周围人的好眼色,这就造成了自己没有自信,他努力跟着虞醒学,其实就是不想上战场。 而今让他负责如此重大的事务。 他自然担心做不好。 “我相信你,只需要负责铁矿的事情,其他的人就由龙则溪负责便是了。” 龙则溪一直坐镇七星山,负责虞醒这第一块根基之地。 阿七虽然还有一些忐忑,依旧点点头,说道:“公子说我能做,我就能做。” 虞醒随即从一边拿出一叠文书,递给了阿七说道:“这是我对冶铁的一些想法,你拿去好好揣摩,如果能用上多少,就再好不过了。” 虞醒做完这一件事情之后,心中犹豫了一下。还是准备去见一个人。 就是舍利畏。 舍利畏不在城中,而是在城外一个寺庙中。 这个寺庙在战争之中,早已破败不堪。不过有三间完整的房子,其他都是一片废墟。 舍利畏不知道看中了这里,带着几个随从,一手一脚将废墟整理出来。 此刻舍利畏正坐在轮椅上,晒着太阳,拿着刻刀在一块木板上刻着名字。一边用镇纸压着几张纸,上面全部是名字。 虞醒不让别人打扰,自己走了过来,站在舍利畏身后,说道:“大师,这是-----” 舍利畏抬起头,看着虞醒站在阳光中,微微一笑,“这是起兵以来,历次大战中阵亡将士的名单。” 虞醒细细看着名单,大多数都不认识,不知道,忽然夹杂着几个熟悉的名字,想起他们的音容笑貌,却记不真切了。毕竟,他很少单纯接触下面的将士。 “大师,你这是------?” “我啊,我将建了一个小殿,为所有阵亡将士供奉香火。” 虞醒黯然说道:“是我对不住他们。我这就拨钱粮,为他们建寺供奉。” “别为难赵老爷子了。”舍利畏说道:“你让他多活几年了,而今军中有几个钱?别人不知道,我不知道吗?” 虞醒微微苦笑:“果然瞒不过大师。” 虞醒暗自警觉:“已经有两个人猜出我的粮食不富裕了,赛典赤会不会猜出来?他会怎么做?” 曲靖现状在那里摆着,猜出来缺粮并不难。难的是精准判断虞醒到底有多少粮草。 “公子,此来何事?” “我打扰大师清净了。” “不打扰。”舍利畏说道:“或许公子误会老僧了。老僧之所以避居,不参与诸多事务,并不是老僧一心向佛,放弃打打杀杀的事情了。而是老僧觉得,我已经成为废人了。很多时候不在公子面前,比在公子面前好。这才来这小寺躲清净。” “公子但凡觉得要老僧出马,老僧绝不推辞。” 虞醒也明白舍利畏的说法。 不管怎么说,舍利畏经过曲靖牢狱之灾,双腿残疾不说,连身体也不好了。 身处高位,是需要健康的身体来扛住高强度的工作量。 更不要说,虞醒真是人手紧缺的时候,一个人分成两个人用是常有的事情。 舍利畏承受不起。 更何况舍利畏早已今非昔比,他早已看淡了自己功名利禄,只用心在打败鞑子这一件事情。 他不退下来?奢雄如何成为六祖九部第一人?他不退下来,罗殿龙家很多人都会有想法,不会安分听话。 当舍利畏发现自己占据高位,做不了事情不说,反而影响抗元大业,就毫不犹豫就半隐退了。 而舍利畏退下来,并不是什么事情都不管了。 比如这一座小寺。 供奉所有战士将士的牌位,不仅仅是舍利畏慈悲之心,也是对所有将士的安抚。毕竟云南这地方,大部分将士都是信佛的。 而今大战频繁,虞醒很难兼顾战死将士的。有些将士是有家人的,给抚恤,但是有些将士根本就没有家人。总要给他们留下一些东西吧。 “大师,是水西的事情。” 虞醒将李辅叔运粮食之事告诉了舍利畏。 “这一批粮食,至关重要。而水西却不可靠。” “安阿卡而今已经成为水西安氏的家主,他的心思就不知道了。鞑子从湖广攻云南,必过水西。水西安分,不代表将来安分,此事也只能有劳大师走一趟了。” 水西就是后世贵阳附近,乃是贵州事省的核心。 在唐宋之时,通云南主要是川滇道,也就是石门道,西昌道。而在明清,主要是云贵道,而贵州就是必经之地。欲保云南,必夺贵阳。 对其他各部,虞醒可以放任不管,只要不找事就行了。 但是水西安氏却不行。 必须现在就做准备。 而这一件事情之前就是舍利畏做的。一事不烦二主。 舍利畏心领神会,“没有问题,我马上就起身。” 两人说话之间。 亲卫孟将,也就是陆良老者的孙子。他家姓孟,没有名字,虞醒起名叫将,希望他将来能成为一员骁将。 他在虞醒身边,吃穿用度,要好上许多,身形顿时大了一圈。 雄壮了许多。 他递给虞醒一封军情。 虞醒打开一看,脸色微变。 “公子,怎么了?”舍利畏问道。 “没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来都会来。”虞醒将书信递给了舍利畏。 舍利畏一看,却是段实已经出兵,兵锋直指陆良。 人数极多,无法判断多少人。号称十万。 舍利畏说道:“十万大军?昆明是没有这么多兵马的。” “号称而已。”虞醒反而轻松了许多。 之前赛典赤悬而不发,虞醒一直有一种担心,那就是赛典赤会不会做出超出虞醒判断之外的事情,比如,为了大元朝廷,放弃他赛典赤的前程,放弃他家族的利益,上奏大都,让大都派名将联合数省会剿。 如果出现这样的局面。 虞醒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或许只有一个办法,放弃曲靖。另行选择根据地。 十万大军固然没有,但是数万大军也是虞醒军队数倍,鞑子大军也不是纸糊的。但是如果这一支大军按照虞醒设想而来,就一点也不可怕了。 “我先走一步了。”虞醒知道这消息传来,曲靖城中定然需要他坐镇。 “恭送公子。”舍利畏双手合十送虞醒离开。 等虞醒走后,舍利畏让他推着他在破败的寺庙之中走了一圈,最后在一片空地前停下来:“我离开之后,你们就将废墟清理出来,就在这里建三座大殿吧。” 舍利畏暗道:“这一战,不知道有多少牌位需要地方放啊。” “阿弥陀佛。” ********** 元军浩浩荡荡地将陆良城围了数重,密不透风。 陆良小城,本就大理时代所建。 而大理最强盛的时候,在昆明地区建立拓东城,对于昆明以东地区,从来不在意的。用以作为中原的缓冲区。 陆良城更不是用心经营之地。 曲靖是唐代的城墙,尚有可观之处。此城就非常不堪了。 段实围着小城转了一圈,唯一让他感觉有一点麻烦的就是城东有一条河。 就是南盘江。 “不过,也仅此而已。” 一般来说,城池临河,都会引活水作为护城河。而这最基础的操作都没有。可见这城池防御之薄弱。 段实立即安排下去,除却东边临江之外,三面围攻。 段实的军队,从渊源上追溯到大理军,大理尚白,是以大理段氏的寸白军,衣甲旗帜以白色为主,一时间,好像无数雪浪,从四面八方扑向这一座小城。 只是,行家有没有,一出手就知道。 段实仅仅看了一会儿,眉头就紧皱起来。 “守将是何人?打得非常有章法。弓弩,滚石檑木,乃至于城头兵力的调配。一看就是非常有经验。难道是张万吗?” 段实忽然看向城门。 心中暗道:“不对,敌人有后着。” 果然不出段实所料,城门忽然大开,无数将士冲了出来。 “杀------” 第二十五章陆良之战 第二十五章陆良之战 这是段实万万没有想到的。 陆良城中,守军不多,最多数千。城外数万大军,旗帜重重,营寨累累,号称十万之众,一般人也看不出问题的。 这样大军之下,居然第一战就敢反击,以攻对攻。 更让段实吃惊的是,他防备敌袭的军队与敌军交战不过一会儿功夫,居然败了下来。 “鸣金。”段实很理智下达了命令。今天第一次进攻暂停。 攻城的时候,安排军队防备敌人出城作战,是每一个将领都会做的。因为如果不这样做,敌人军城门中冲出来,侧击攻城部队。攻城部队就会处于城墙上,与身后两面夹击的情况。 一定会伤亡惨重的。 “是我轻敌了。” “城中守将,不好对付。” “是张万吗?” ******* 城头上,看向下面白色浪潮缓缓退却是郭英杰。 如果让郭英杰自己选择,他其实不想守陆良城。 这种前哨战,很重要,但属于吃力不讨好,苦战恶战都是你,等大军反攻,取得胜利的时候,就没有你的事情了。 以郭英杰的性子,他怎么肯做这样的事情。 只是很多时候,不是他不愿意做就能不做的。 张万部众已经与虞醒的部众融为一体了。张万的影响力固然在,但是没有虞醒的命令,已经不能擅自调到军队了。 而郭英杰的旧部,依旧是唯郭英杰之命是从。 虞醒不动手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怕引起误会。不愿意搞出什么激变来。 安排郭英杰来守陆良城,就是阳谋。 一打仗,就有损失,有功劳。有功劳的授田,有损失补充新兵。时间一长,郭英杰凭什么掌控军队啊? 早就被渗透了。 陆良城看似重要,但其实是最前沿的防线。真正防线是在陆良城东北方向山口防线,张万就在那里坐镇,双方相距十几里。段实不拔掉陆良城,是不可能抵达山口防线。 郭英杰的判断一点也没有错。 就是决战之前的消耗战。 “即便如此,我也一定要打好了。” 郭英杰在虞醒团体之中,虽然不是核心人物,但却觉得很自在。 是的,虞醒对他的很多手段,就是阳谋。 但是鞑子对新附军鄙视,却是深入骨髓的。特别是四川原宋军的地位是相当不好的。 毕竟宋元鏖战四十多年,就四川打得最苦,最难。大都很多人对四川百姓都有深深的厌恶。以至于,四川行省建立都有反复,一度隶属于甘陕行省下面。 云南都能独立建省,大四川不能独立建省,就能看出来,大都对四川的厌恶与压制。 郭英杰不能说没有能力。真是无能之辈,早就在残酷的战争中淘汰了。 但是在元朝只能给汪惟明当狗。 没有人愿意给人当狗。 越有本事的人越是如此。 郭英杰给人当狗的时候,岂能不憋屈,杀汪惟明这一件事情上,如此干脆,未必没有这个原因。 而在虞醒这里。 却完全不一样。 虞醒对郭英杰的种种手段,是在压制打压了,甚至可以说吞并消耗了。但是对于郭英杰这个人,虞醒还是尊重的。 并不是说虞醒喜欢郭英杰的为人。 而是虞醒觉得,现在郭英杰是同事。必要的人格尊重是要有的。 否则不利于团结。 是对一个人的尊重。 即便这样,郭英杰的感觉就非常好。 这一段时间,郭英杰不仅仅感受到虞醒领导下的所谓大宋云南路蒸蒸日上,新政推行,各种授田,下面将士一个个嗷嗷地想要打仗。郭英杰更是看到虞醒上层的团结,与不同于鞑子的政治气氛。 他敢肯定,他只要不犯什么原则性的大错,将来即便被拿下了,大抵如舍利畏一样,安度余生,甚至还能享有富贵。 而鞑子政治气氛是什么样? 这样说,成吉思汗到元顺帝,权力顺利交接,没有出现流血的,屈指可数。而且是流得是黄金家族的血。 只要被牵连的人,更是数以万计。 黄金家族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在元朝政治生态之中,犹如草芥一般的南人了。 即便他没有杀了汪惟明,在大元生态体系之中,牵连到某件事情中,从而罢官是大概率事件。 而对于某些人,罢官,不过老子回家休息几年,比如巩昌汪家,这样的汉人军侯。对于有些人来说,没有了官职,就没有了保护伞,就是死亡倒计时。 比如郭英杰。 更不要说郭英杰已经没有选择权了。 “真希望郡王,有一日能龙升九五。” 之前的郭英杰从来没有这个想法,他仅仅想要活下去,不觉得虞醒能有什么大发展。 而今却忽然觉得,似乎有那一点点的希望。 于是郭英杰更要有所作为,在虞醒团体内往上爬。 而这一切,就必须先证明一件事情。 那就是郭英杰对虞醒的忠诚的。 郭英杰是很清楚自己的前科,在宋元之间反复横跳,怎么可能让人轻易相信。 所以,这一战一定要大好。一定要证明自己。 也一定要消耗自己的实力。想办法打散自己的小团体,融入虞醒的大团体之内。 这才能被当做自己人。 成为自己人之后,才有未来的一切。 “这一战,越惨烈越好。” 忠诚必须用血来证明,不仅仅是敌人的血,也有自己人的血。 如此一来,陆良之战,就打得分外血腥。 郭英杰对于守城还是有一套的。即便城池矮小,也没有什么问题。 而段实在吃亏之后,也不敢掉以轻心。 分兵三面猛攻。 一时间战场上,弓矢如雨,鼓声如雷,寸白军掀起一波波白色的浪潮,拍击在城墙之上,各种攻城器械,轮番出场,却都打出血色的浪花。在陆良这座小城折戟。 这纯粹的硬实力的碰撞。 没有一点侥幸。 “父亲,”段实的儿子段福说道:“这样打下去,即便拔了此城,也伤亡惨重。不管是家中儿郎伤亡太多,还是其他各军伤亡太多,都会有怨言的。” 段实说道:“你觉得该怎么办?” 段福说道:“以孩儿的想法,应该截断南盘江,水淹陆良城。” 段实摇摇头说道:“这样工程量太大了。也太慢了。” 从地理上来看,南盘江从曲靖冲破山口来到陆良城外,是有高度落差的。上游建坝,水淹陆良城,是完全有可能,也可以办到的。 但是这样的工程非几个月不可。 “父亲,你觉得,今日一战,可以速胜吗?” 段实沉默。 数日的鏖战,死伤将士数以千计,区区一座小城都攻之不下,如果这样一路打过去,遇见的问题只会更多。 速战速决的想法,已经破产了。 “父亲,我觉得赛大人正是看到了这个局面,才让父亲领兵,一旦顿兵不前,赛大人向朝廷禀报,会说是谁的问题?” “我的问题。”段实心中暗道。 不过,这话却没有说给儿子听。 “这本来就是我的问题。”段实说道:“好了。就按你安排的办法去做。对了,做的时候正大光明一点,让城中的人看得清清楚楚的。” “父亲高明。” 这是心理战,蝼蚁尚且偷生,况且人乎? 很多将士或许能在困境之中坚持,但是他们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话,还能坚持吗? 不管是瓦解陆良城中的军心士气,还是逼他们出城作战,对战局都有极大的改善。 要比段福傻乎乎地等水淹城,要好得多。 “对了,你多带一些人去做,防备贼人的援军。” “围点打援。孩儿明白。” ******* 陆良城外一座山坡之上。 一个少年将领带着三五个伴当,藏在山顶,眺望整个战场。 看见下面元军开始修建堤坝,更看见了周围隐隐约约隐藏着一些大军。 “不好,这是在诱敌。” 少年姓马复,祖籍宕昌。叔父死于四川战场,曾与张珏并肩战场,父亲前不久战死广西。他本与父亲一起在横江寨。当时被鞑子围困数月,食已尽。 父亲对鞑子喊话,说要投降。让他们送来粮食,吃完就投降。 马复当时就反对,被父亲关了起来。 等鞑子送上酒肉,饱餐一顿后,父亲让马复与几个少年藏于山下,他与寨中其他老军将火药堆积在一起,引燃。 一声巨响。 什么都不存在了。 鞑子上来没有详细检查,看了看也就走了。 马复才与几个伙伴从藏身之地出来,在火药爆炸之处祭拜之后,天下之大,也不知道何处可去。自然不可能给鞑子当顺民,只要躲入深山之中。 他们几个人都是将门出身,从小习武。在深山之中,也足以谋生。 有一人下山采购,忽然听人说起,什么大宋云南郡王虞醒云云,立即去打听,得知虞醒种种。大喜过望。 马复与鞑子仇深如海,但是他只会打打杀杀,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与鞑子作对?他真不会。 最多杀几个官吏,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啊? 此刻他终于有了目标,就是投奔云南郡王。 去云南。 第二十六章马复 第二十六章马复 从广西到云南,一路跋山涉水,刚刚来到曲靖附近,就听说在大战了。 作为将门弟子,自然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中越发焦急。 暗道:“当今天下,崖山已经覆灭,各地王师都已经败落,唯有云南郡王了。云南郡王再败,且我欲投奔云南郡王,就这样直接过去,怎么可能得到重用。” “只要立下些功劳,才能被看重。” “今日正是显我手段之时。” 对左右说道:“我欲奔陆良城,告鞑子动向,此去危险重重。诸位愿意跟随,就与我同行。不愿意跟随就此散去吧。” “愿随少将军杀敌。” 马复立即整理马匹。整顿兵家,将自己藏下的干粮全部喂马。 暗道:“马儿,今日是生是死,全靠你了。” 马家祖籍宕昌。 宕昌何地?即四川与甘肃交界,故陇西地。 马家世代居于此地,骑射功夫,非常了得。宋元交兵,就是从这里打起。也就是马家从一开始,就因为蒙古南下,离开家乡,游寓南方,已三四代人了。 对家乡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但是对鞑子的仇恨,却越发清晰。 他潜行到段家大营之外,白日远远眺望,营中路径。 军营并不是密不透风的,军队自己都需要调动,要留下通行的道路。 当然了,这其中也有一重重关卡。重重把守。 马复等到凌晨时分,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四五骑纵马飞奔而至。 望楼上的守卫只远远几个黑点,揉了揉眼睛,再看,却见一点寒星,已经在眼前了。 正是马复纵马飞射一箭,正中望楼上的守卫的喉咙,“哼”都没有哼一声,就从望楼上摔了下来。 下面几个守卫看见望楼上忽然掉下一个人来了。 大吃一惊,连忙走过去,正见那一支正在微微颤抖的箭羽。 “敌袭-------” 话音未落,一根长箭飞来,将此人射倒在地。 马复坐下战马,越来越快,手上弓箭也越射越快。 一等一的骑射功夫。 要在奔驰的战马上射箭,只能抓住一个空档,就是在马儿放开腿跑的时候,四蹄腾空的瞬间,有一个短暂的滞空时间,仅仅一刹那,是相对静止的。 只有这一瞬间射出去的箭才能保证准确。 在其他时间射箭,都会射偏。 而马儿跑得越快,这个瞬间也就越短暂。出现的频率也就越快。 马复每次都能抓住,从不失误,反而越射越快。 从出现在军营前,一路上射了十几根箭,直接将辕门口的人射死完了。 如此也决难隐藏行踪。 等马复纵马栅栏,冲入营地之中,整个营地都沸腾起来了。 段实刚刚起床,正在洗脸。忽然听见外面动静,脸上带着水珠,冲出自己的帐篷,问:“出了什么事情?” “报,有人闯营。” “多少人?” “只有四五骑。” 段实大怒:“简直是岂有此理,传我命令。全营大索,一定要拿下,否则我段氏颜面何存?” 只是他的命令没有传出去多久。 就有人来报:“报,来人已经闯过第一道营寨,连杀数人,其中有一个百户。” “看来,要亲自出马了。”段实脸都冷了。召集亲卫,准备出战。 “报,来人,已经穿过第二道营寨,并射下了军旗。” 段实惊讶:“他对营中路线为何如此了解?有内鬼吗?” 数万大军安营扎寨,有数里方圆,其中营寨重重,营地看上去都差不多,很多人进去,就迷路。而来人的路线,非常明确,没有一点多余的,径直穿营而过。 整个天下大部分人都没有这个眼力与判断力的。 大理军队体制继承唐代体制自己有所发挥,大体没有出李卫公兵法之范畴。 真正将门出身,都是从小刻苦学习的东西。 如果蒙古营寨,马复反而不可能这么轻松,因为蒙古军制看似凌乱,但是自成体制。马复接触的少。 当段实穿上衣甲,翻身上马的时候, “报,贼人已经穿营而过?” 段实一愣,“总共折了多少人?” “刚刚清点,总共折了三十多人,大多是箭伤,有三个是刀伤,不过,我们也杀了他们两个人。都被射死了。” “哼。”段实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何方英雄?” 段实出来的时候。马复已经到了陆良城下了。 却见小小的城墙下面,到此都是战争留下的痕迹。 有昨夜没有熄灭的篝火,有残破的攻城器械,有无数滚石檑木,有无数折断的刀兵,还有插在地面上如荒草的箭矢。 还有残存的尸体。 一般来说,交战双方都会在黄昏时分有一定的停战时间,让人拉走自己的尸体。以防发臭,散发瘟疫。 但是战场打扫,哪里能有这么干净。 一些在角落里,或者攻城器械下面,伸出一只无助垂下的手,也很正常。 “大宋广西横江寨副寨主马复,有军情禀报,请开门。”马复此刻仅仅带着一个随从,其他人都折在军营之中了。 闯营,看似简单,其实一点也不简单。 必须艺高人胆大。 一旦遇见敌人,必须在最快速度解决。一旦被缠住,即便是吕布在世,也必然饮恨。 此刻马复却很忐忑。 他依旧看见,身后依旧开始沸腾的元军军营。 如果陆良城不让他们进来,那么他就死无葬身之地。 “连人带马进入篮子。我们拉你上来。” 说话之间,几个藤筐扔下来了。 这些藤筐就是为了城中对外袭击用的。足以承载马匹。 马复被拽上城头。 几个人围了上来。 “你是何人?” 说话的人正是郭英杰。 “广西横江寨副寨主宕昌马家马复。” “宕昌马家?”郭英杰沉吟片刻,说道:“马坚是你什么人?” 马复大喜说道:“正是我叔父。将军可是与我叔父有旧?” 马复知道自己叔父当初就在四川战场,最后战死。 他也知道,云南郡王乃是张珏孙婿,云南郡王乃是四川宋军的残部。 他自然想通过自己叔父攀上关系。 “的确有旧。”郭英杰语气有几分古怪。 是有旧,当初他作为元军,与马坚交战,算是马坚手下败将。这也算有旧,有交情。 “拜见叔父。”马复重新行礼道。 作为将门子弟,马复可不是光会打仗,人情世故,也是要学习的。 立即顺杆爬。 郭英杰犹豫了一下,还是双手扶起马复,说道:“从今之后,你就是我侄子了。” 郭英杰最想要让忘记的,就是他曾经是元军中的一员。 虽然张万也曾经投降,但是张万从来没有作为帮凶打过宋军,但是他投降元军数年,作为新附军参与对宋的战争多次。也很卖力。 这些黑历史一定要想办法忘记。 马坚作为一员战死在四川的大将,郭英杰没有记错的,应该与张珏是有交情的。如果马坚还活着,说不定要比张万的地位还高。 也就是说马复天然在军中有人脉。 郭英杰拉拢了马复,也有利于融入张家一脉。 两人各有所求,立即叔侄亲热起来。 马复立即将鞑子在南盘江上游做的事情,告诉了郭英杰,说道:“郭叔叔,那是一个陷阱。万万不能去。” “哈哈哈-----”郭英杰笑道:“我知道了。” 马复见郭英杰不在意,有些着急的说道:“郭叔叔不可掉以轻心啊。” “你放心便是了。你先下去好好休息。这一件事情我知道了。”郭英杰说完就不再看马复了。而是站在城头,马复在城头上向外看,却见一座座白色的军阵,有如天边列云。 心头猛地一紧。 然后看左右将士,该吃东西的吃东西,该吧唧嘴的吧唧嘴的。甚至有人保着长枪,靠着城墙似乎在打盹。 一点没有见外面滚滚的鼓声,放在心上。 这样的阵仗,马复还真没有见过。 严格来说,虞醒在云南打得仗,要比崖山行朝与鞑子打仗打的正规。 文天祥完全是起义兵。什么是义兵,就是民兵,不是正规军。文天祥是文章盟主,但是他刚刚起兵的时候,也没有多少军中旧部。各地军队也是如此。 临安陷落之前,宋朝的正规军几乎全部打光了。 也就张世杰手中还有一些旧部。但是张世杰要护卫行朝在海上漂。 马复年纪小,他与鞑子交战的时候,这种大规模正面交锋,已经很难遇见了。南宋军队的素质已经堕落到只要出城,遇见鞑子小队人马,一冲就破了。 马复虽然一身骑射功夫了的,打得更多的是守城,而守城的时候,很多是抽调百姓。百姓人心惶惶,在城头情况百出,掉头就跑都有。 哪里见过如此局面。 马复对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云南郡王顿时生出了无限敬仰之情。 “从几十个人起家,不过年余,就有如此多百战老卒,不管能不能成事,最少值得我马复卖命了。” 比起马复想要与鞑子作对,也不知道从何下手相比,跟着虞醒混,无疑是好多了。 “杀-----” 又是一场惨烈的攻城战。 与前几日一样。 第二十七章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第二十七章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马复穿好衣甲,出了门。 陆良城中并没有百姓,所有百姓都提前撤走了。毕竟虞醒那里有很多人口缺口,这些百姓迁徙到曲靖,是有地方安置的。等打了仗之后,再让他们回家。 这个细节,让马复有无限的感慨。 “云南郡王与其他人真不一样。” 大多数大宋官员,打仗的时候从来不在乎百姓。临战之前征召百姓上城,也是家常便饭。 不过,鞑子在这上面,比大宋官员还不当人。 很多时候,为了保境安民,为了自己的家中老小,百姓也很拼命的。一些民兵的战斗力要胜过正规军。 比如现在。 如果将陆良县的民壮都留下来,以鞑子一贯作风,坚持抵抗的城池,一旦城破,必屠城。 会让百姓自己拼命。 这些百姓死了,也就死了。 什么赏赐抚恤都不会有的。只有他们自己的家人舔伤口而已。 大宋这样做,与鞑子相比,已经够有底线了。 “连百姓都怜悯,将来我如果战死了,大概也会有安排?” 只是忽然想起,马家上下,似乎只有他一个了,也不需要所谓安排了。 “小马将军,将军让你过去。” 马复说道:“就来。” 小马将军,这个名字让他很尴尬。 更尴尬的是他知道了,郭英杰与他叔父之间的交情。 而今在郭英杰军中,他只能当做不知道。 “叔叔,您叫我?”马复来到郭英杰这里。 郭英杰淡然说道:“等一会儿大军出城,你就跟在我身边便是了。” “是。”马复心中一动,“出城,去什么地方?” 郭英杰说道:“你现在的身份还不能知道,你跟着便是了。” 马复现在还没有正式的身份。 如果临时补充进军队当一个小兵,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是马复是万万不愿意来当小兵的。如果任命马复为军官,就违背了虞醒刚刚拟定的军法。 军官任命一般都枢密院,战时可以替补,但一般都是从下级军官提拔上来的。 马复之前根本不在军队花名册之中。自然是不行的。 其实,而今刚刚拟定的军法,还是一纸空文。最少虞醒并没有强制下面执行。 现在打仗优先。 虞醒之所以宣布这些军法,不过是为了将来做铺垫而已。 但郭英杰存了向虞醒靠拢的心思,自然是事事遵从虞醒的命令。早就将这一套新军法作为案头书,尽可能遵从。 要让虞醒知道,他郭某人是殿下您最忠诚的臣子。 正如当初是汪惟明的狗。 而今是您的狗。 是以特别严格。 马复初来乍到,不明就里,真以为军法森严,不敢再问。 只是他心中不住的思量:“明明是陷阱,为什么还去?” “这不是去送死吗?” 无数念头出现在马复的心头。 ******** “父亲,我们的计策奏效了。敌人出城了,他们放弃了陆良城。” “放弃了陆良城。”段实眉头微皱,有些不解。 对于儿子的计策,他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用处。因为骗不过人,大部分将领都知道出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敌人难道不知道吗? 这连续攻伐十几日,段实用了很多手段,但是都是无用之功。不得不承认守城的将领是相当了得,滴水不漏。他不相信对方不明白。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父亲,”段福说道,“会不会是他觉得,留在陆良城中,必死无疑。在外面才有一线生机?” “你的意思是?他是自作主张。” “对。父亲想想。你如果是虞醒,让他守此城的作用是什么?” “拖延时间。” “那命令是什么?” “死守。” “这年头,谁想死吗?” 道理上好像说得通,段实心中盘算:“难道真是这样吗?” “父亲快下令吧。” “不,你急什么?”段实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对方是什么想法,既然战机已经出现,岂能停止不前。不管他们什么想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想法,都是胡思乱想。 “再等等。” “等他们离城池远一点。再说。” ******* 马复骑在马上,在队列外侧,游荡。 马复骑射之术,连郭英杰也自叹不如,也就放他出来在外面游荡抵挡鞑子的探马。 这对马复来说,并不算什么。也给了马复相当大的自由度。 他可以在队伍前后奔驰。 此刻马复目光略过车队。 里许长的车队,最外侧是马车,中间行军队列,最里面,也就是最东边,就是滚滚的南盘江。 郭英杰确定的撤退路线,就是沿着南盘江而走的。这样一来也就不用担心两侧对敌了。 而马复此刻就是车队西边。 “似乎,从一开始,这里就准备了撤退。”马复心中暗道。 “这些车辆马匹,不是一天两天能准备好的。” “而且死守城池,也不需要这么多的滇马。” “但是仅仅如此,是走不了的。” 马复看向西侧。在他视野之中,有三五个鞑子骑兵,在坐在草地上,悠闲地看着这边,而他们的战马在一边悠闲地吃着草:简直好像在春游。 对他们来说,这与春游差不多。 真正的顶尖骑兵战将,很多都如马复一样,是出自将门世家。不管是蒙古这边,还是大宋这边,甚至不管是蒙古将门,还是汉人将门,因为这样的人,就好像运动员一样,要从小培养。 但是中下一层就不一样了。蒙古这样的骑兵好手,车载斗量。但是在大宋这边,士卒之中根本不大可能有这样的条件去练习骑射。 毕竟,在大宋有训练的战马,就不会去当普通士卒。而在蒙古这边,战马是很寻常的物件。 马复再厉害,也是一个人。他视线之中有三骑,似乎在诱敌,在他视线看不见的地方,又会有多少? 马复能做的,就是保持对峙,知道对面不过来骚扰行军,他就当做看不见。 只是他能看见,探马越来越密集,而且他能感受到远处烟尘掀起。 敌人已经在调动。 随时可能发动进攻。 “单单凭借一条河,就能抵挡鞑子的进攻。太想当然了。”马复心情复杂之极。 他看出来,对面主力是不是鞑子精骑,如果是,而今的情况,不需要很多,只需要千骑,就能将郭英杰本部击溃。 但是即便不是蒙古精骑,但是寸白军也是相当精锐的,更不要说,敌人还有数量优势,只要将郭英杰堵在这里,轮番攻打,总要比陆良城中好打吧。 “呜呜”的号角声响起。 马复看到远处地平线忽然捅出一面“段”字大旗。 随即浩浩荡荡的大军,已经出现在马复眼前。 马复深吸一口气,将心头所有杂念压下来,战场上想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看似检查自己的长枪,临阵磨枪,看看自己的长刀,拔上几下,不能在战场上卡住了。看看自己的弓箭,弓弦有没有断裂的地方,需要不需要换一根,检查自己箭囊,做到心中有数,再将箭矢重新拔一遍,确保不会卡在箭囊之中。 身前是呜呜的号角之声,背后是隆隆的战鼓之声。 “少将军,我们该撤了。” 在段家大军一点点逼近的时候,马复预警空间被压缩,鞑子骑兵出没频繁,马复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马复这才退到军阵之中。 “来了。”郭英杰表情平淡,“你先休息一会儿,等一会儿有你上战场的事情。” 马复有很多话要说,却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只是抱拳:“是。” 不就是死战。他虽年少,死战恶战绝境之中的战斗,不知道打过多长次,谁知道他刚刚成年的时候,临安已经陷落,从来没有打过好仗。 都习惯了。 郭英杰从一边取出一个笼子,打开拿出一尾信鸽。将写好的密信放在鸽子腿上,伸手放出。 军中其他地方也腾空飞出几尾。 蒙古军中一般养有鹰隼,信鸽太容易被抓住,或者驱散。 一般来说,太详细的军情都不会用信鸽传递。信鸽在唐代就不是高科技了。太容易被截获,或者丢失了。 今日郭英杰只是传递一个暗号而已。 却是无妨。 信鸽沿着南盘江向东北飞去,以信鸽的时速,不过十几分钟。就落到一处房屋中。立即有人取下信件。 送到一个人手中。 纸卷缓缓打开。上面写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一个声音念道:“郭英杰还是很有雅趣的。”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张万。 张万负手而立,身后无数将领早已做好准备了。 “既然所谓伊人,已经在水一方了。剩下的事情就轮得到我们了。”张万沉声道:“诸将听令。” 哗啦啦的甲胄铿锵之声,无数人齐声大喊:“末将在。” “按原计划执行,从现在开始,一个时辰后,赶到战场上。” “是。” 一声令下,无数人开始行动起来。 这个时候,南盘江西岸,双方也开始交战了。 第二十八章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第二十八章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南盘江西岸,此刻厮杀正浓。 对段实来说。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交战刚刚开始,就将寸白军最精锐的几个营头全部压上去了。 此刻最外围的马车全部解下马匹,落下马车,成为了车阵。 最上面站着长枪手与弓弩手,居高临下,向下刺。而马车后面,更是簇拥着无数将士,一根根长矛好像刺猬一般透过马车向外面刺。更外面一点的。寸白军好像海狼一般,举着盾牌,挺着长刀。 为得就是冲破车阵,短兵相接。 更有无数弓箭手藏在后面。 站在马车上的弓箭手,居高临下,视野开拓,向下射箭,几乎就好像点名一样,根本不用对更远的地方,他十几步内,就有很多敌人。 问题是,他站得太显眼了。 以至于元军无数弓箭手都向上面射过来。 车顶上,很快换了好几拨人了。 但依然有人源源不断的登上去。 对于冲到车阵之前,已经与郭英杰部短兵相接的元军来说,头上忽然射过来的夺命箭矢,心理压力太大。忍不住分心。 在战场上,一旦分心,就是一个透心凉。 更何况,车顶上没有人,很容易让鞑子爬过来,哪怕伤亡再大,也必须硬挺着。 无非多带几面盾牌而已。 马复站在郭英杰身边,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喊杀之声,还在。他似乎听不见了。 就好像,进入摇滚会场,刚刚进去的时候,还觉得震耳欲聋。但是实际长了,反而不觉得如何,只要脱离了那个环境,才觉得刚刚的声音很大。 马复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口干舌燥,热血沸腾。手心见汗,一次又一次的握住了刀柄。 每一个鼓点,就好像敲在他心头。 “这才是我想要的战场。” 马复回想起他在湖南广西打的那些破仗,几乎是鞑子一冲,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只能撒丫子跑了。除了守城之外,根本不能抵挡鞑子的兵锋。 贾似道江上之役,将南宋十三万精锐葬送殆尽。几乎没有正规军了。马复虽然武力超群,但是没有大军做后盾,一个人再厉害,不过是跑得时候可以快一点。 此刻见郭英杰以少敌众,正面厮杀,不落下风。 什么?你说车阵。 呸,有车阵就不是正面厮杀了。 马复忍不住道:“郭叔叔,让我上战场吧。” 郭英杰目光扫过战场,又看向一边案几上的沙漏。 沙漏已经要见底了。 郭英杰看着太阳。算算时间。心中暗道:“张万,不会摆我一道吧。” “就好像摆了奢雄一道。” 随即暗暗摇头,“不,不会的。殿下三令五申,见死不救,必严惩之。他如果这样做,就是打殿下的脸。” 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张万即便打了殿下的脸,又如何?” 郭英杰不觉得虞醒舍得杀了张万。 不过,他将这个杂念死死的压了下来。 暗道:“不管怎么说,按计划进行,不过多撑一会儿,现在还撑得住。” 其实打到现在,郭英杰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打。 郭英杰与张万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 这个时间是郭英杰自己定下来的。 他觉得,他麾下这群丘八,最多能支撑这么长时间。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好像他们麾下这些老兄弟一下能打了? 对郭英杰来说,虞醒军功赏田制度,并不怎么吸引人。 杨承泽跟随虞醒打了这么久的仗,功勋赫赫,赏田才千亩左右了。而他郭英杰在宜宾的土地,就有数千亩之多。元朝政治混乱,只要有兵,多少田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但是郭英杰的土地,决计不会分给将士们。最多给几个老兄弟分一些田产。作为拉拢。 在虞醒这里就决然不同。 就现在虞醒都没有对宜宾军上下完成授田,毕竟清丈土地,确定田亩总数,分给下面的士卒,给士卒建立军籍。都是麻烦事。不可能大笔一挥,就完成了。 是以宜宾军仅仅完成了一部分,也就是当初从宜宾军中抽调精锐,在张万麾下大破纳速刺丁那些人,他们有军功,是以优先。 宜宾军将士们才真真切切的发现,这不是画大饼,竟然是真的。 于是气质与之前完全不同。 将领的气质与下面将士的气质也是有关联的。 之前郭英杰,其实没有将心思放在打仗上,废话,打仗是为了升官,我直接跪舔上面,越过打仗,直接升官,岂不美哉。这是人生捷径。 麾下将士自然是老大混日子,我们混军饷。顺便用这张虎皮去狐假虎威,欺负老百姓。让我打仗,保命第一。要我拼命。上面才给几个钱? 而今上面不给钱,给地。 一个个顿时认真起来了。 说起来,这一支军队原本是宋军,投降了当元军,而今又变成宋军,来回横跳,没有被裁撤,其实还有一些战斗力。大部分都是当了七八年的老兵,而是在战事最惨烈的四川战场上当了七八年的老兵。 老兵油子最大的问题是,不肯打,太油。 而不是不能打。 而今他们尽职尽责的打,让郭英杰都有一点不认识了。 守城的时候,是显现不出来战斗力,这个时候才显露出本色。 这也给了郭英杰信心,他伸手将已经漏完的沙漏,倒转过来,说道:“贤侄,你带我亲兵去冲一阵。” 郭英杰麾下几乎没有像马复这样玩命的人。 马复大喜,说道:“是。” 随即马复手握长刀,带着郭英杰的亲卫数百人,大步从一侧杀出。 双方厮杀好一阵子,都有一些疲惫了。 马复忽然杀出,打了寸白军一个措手不及。 “当当当。”对面传来鸣金之声。 马复站在无数尸体之上,看着寸白军,白衣白甲上面有鲜红的鲜血,看上去很是狼狈。 感受着自己身体中还没有熄灭的热血,以及热血之中夹杂得酸痛。 回头看在车阵之前,层层叠叠的尸体,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一时间也看不出有多少具。 再看自己身后的将士,一个个都很熟练的坐在尸体上,吃着干粮喝水。有人很习惯的去扒尸体上的东西,看见寸白军的干粮,也不管带血不带血的。上去就啃了一口。然后递给身边的兄弟,说道:“尝尝,很好吃的,新口味。” 旁边的士卒不疑有他。上去咬了一口。 “呸,你奶奶的什么玩意。” “哈哈哈哈”一群人笑了起来。 马复看着他们,很惊奇。 马复在湖南广西战场上,从来是看见人心惶惶的将士,大战之后,有哭的,有闹的,还有人疯了。 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就好像老农在地头上聊天,明明刚刚他们之中就有人战死。 “少将军,快休息一会儿。”有人看马复在那里站着。 马复好奇说道:“你们似乎习惯-----” 这个老卒坐在一具还有余温的尸体上,不小心沾了一手血,随手在尸体上抹了两下,说道;“打了几十年,怎么不习惯啊?” 老卒指着对面继续道:“我估计对面一会儿就上来了。少将军不休息,一会儿就没有得休息了。” 马复还是没有坐在尸体上,而是找一块空地上。马复忍不住问道:“你们见过云南郡王,郡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远远见看过一眼。不过郡王一定是一个大方的人。” “他给我们分地。” 一提起分地,所有人都兴奋起来,七嘴八舌的说起来了。 “老王,上一次不是分了十亩。” “这才多少,听说张万将军军中,有人已经赚够了一百亩了,估计已经准备退役了,又那么多田,谁他妈还打仗啊。” “听说了,不过听说他死了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沉默了一会儿。 “顶你奶奶的,死了也值,这年头,我们这些人一条命能值一百亩地。” “说的也对。” “我决定了,回去就去找婆娘,死之前也要留个种,老子用命换了的地,可不能便宜朝廷。” 一说到女人,就往下三路走了。 只是讨论的方向不知不觉有了偏差, 之前这些人都是半掩门的常客,而他们更多讨论的是成家。 马复听起来却有一些亲切。很多人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最爱谈的就是女人。只是可惜很多,很多人死的时候,还没有尝尝荤。 不过,马复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军功赏田,强秦之策。”马复的眼睛越来越亮了。 作为将门子弟,他太明白代表什么了。对他来说,凭借战功赏田,他可为有马家拿下万亩良田。这是马家从家乡到南方三代浴血奋战,都没有达到的家业。 更看到了背后无限的政治空间,武将崛起的时代。 呜呜呜 对面号角齐鸣。鼓声雷动,打断了马复的遐想,马复看过去,却见一队队白衣白甲的将士如潮水一般扑了过来。如刚刚一样。 马复脸色顿时铁青:“该死。他们换了生力军,今天要打车轮战了。等打败这一支,还有下一支,敌军是我军的几倍。危险了。” 第二十九章谢段将军送客 第二十九章谢段将军送客 马复忍不住看向郭英杰的方向。他实在不知道郭英杰在想什么。 所有能拿得动武器的人,都已经参战了。 现在有什么后手也该使出来吧。 不然,就没有以后。 只是马复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居然坚定的相信郭英杰的后手,能够翻转局面。 就是因为马复不知不觉的对虞醒有信心。对虞醒用人也有信心。 很快马复就不再想这个了,因为短兵相接之中,一个分心,就是死。 刚刚停下来不足一刻钟的战场,喊杀之声再起。不过,这个时候宜宾军真有一些顶不住了。 车阵被硬生生打出一个缺口,让郭英杰亲自上阵,才夺了回来,勉强维持阵型完整,也面前维持战线不崩溃。 如果从天空俯视,就能看出来,车阵已经硬生生被推后了数米。 就是在寸白军一次又次冲击之下,硬生生推出来,原本整齐的车阵,也变成扭曲起来了。 崩溃,似乎就在眼前了。 段福看着战场上的局面对段实说道:“父亲,对面已经顶不住了。郭英杰已经将最后的血本拿出来。他依旧没有预备队了。” 段实淡然,"你能看出来这一点,却是不错。" 只是他内心之中,越发觉得迷茫。 这不对。 郭英杰难道是来送死了。他应该有后手。他的后手在什么地方? 忽然,天空之中一声凄厉的鹰啼。 段实陡然坐直了身体,这只鹰是他去大都朝贡的时候,朝廷赏赐给他的。从小培养,是作战的利器,抓信鸽什么都是小事情。能侦查预警,才是最宝贵之处。 不过畜生毕竟是畜生,他只是发现了敌人,至于敌人在什么地方?就说不清楚了。 “大人,水上,水上。” 段实放眼看去,已经不用别人告诉他了。他看见数十艘大船,顺流而下,船上面无数强弓硬弩,甚至段实还看见,几座大家伙。 寒光闪闪犹如长矛一般的箭矢。 “是床弩。” 段实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这船是从天上飞来的吗?” 不怪段实如此吃惊。 南方雨量比北方充沛,云南地无三尺平的地势,更容易将周围的降雨汇集到河流之中。南盘江不算是一条小河了。但是,南盘江上却很少有船只。 确切的说,除却少量渡船之外,几乎没有船只。 为什么? 就是因为云南的地形。云南地形高度落差很大,很多地方看似平原,但是平原也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或许数米高的落差,在地面上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在河流之中,就会形成险滩,瀑布,湍流等等,这一切有碍于行船的障碍。 大部分河流都是在大规模修整之后,才能全线通航的。而在云贵一些地区,即便是到了后世,也做不到全线通航。 更不要这个时代,大理一代根本没有怎么修缮过这里的河道,别地的船根本到不了这里。 不管是曲靖的,还是昆明的。 张万一下子搞出这么多船只来,在段实看来,的确是神仙法术。 否则无法解释。 自然没有人告诉段实。 此刻船队已经开始发威。 “下铁锚。”无数只铁锚砸进水里。 “停船。”绑着铁锚的铁链开始崩紧。只是船只难以控制,以至于有两艘船撞在一起,上面的将士东倒西歪,满地打滚。 不过,没有管他们了。 “上弦。” 三千张步弩,百张床子弩,全部排开了。 无数将士光着膀子,将一捆捆长箭,堆积在船上。 “放------” “崩的”一声,弓弩离线的声音,其实很并不大,但是无数声叠加在一起,就好像天地之间有一根弦被拨动了。 一瞬间,无数箭雨形成一片箭雨,越过车阵,落在寸白军队列之中。 一瞬间地面上长了一层草。 段实脸都白了。 这让他想起了当年跟随兀良哈与南宋大战的情况。 南宋与蒙古鏖战多年,凭借的是什么?是天下无双的弩阵。 甚至一度到了一支军队之中,九成都是弓弩手。任你什么样的铁骑,敢正面冲击步阵,老子赏你个马蜂窝,刺猬头。 只是这样的情况,已经多年没有见过了。 因为每一支箭都是钱,每一张弩,都是匠人们精雕细刻而成。 无数弩箭消灭敌人,与砸钱相差不大。打得是国力。 而南宋到了贾似道这里,是真没有钱了。 此刻不用段实下令,寸白军真崩溃了。 “杀------”马复根本不等命令。第一个追杀出去。一连追了数里,才听见鸣金收兵之声。 这才立即回来了。 却见郭英杰正在陪着一个人说话。 “你是马坚的侄子?”这人问道。 “正是。不知道------”马复问道。 张万看着马复,感慨万千道:“你应该叫我张叔叔,看见你活着,再好不过了。” 张万与马坚才是真正的战友。有过命的交情。 马复立即道:“原来是张万叔叔。请受小侄一拜。” 张万受了马复一礼,这才搀扶起他,说道:“好了。我们改走了。” 于是郭英杰余部纷纷登船,无数马车经过简单的改装,居然能浮在南盘江上。被大小船只拦着。一时间南盘江上几乎交通堵塞了。 张万一声令下。 过万将士,齐声呐喊道:“多谢段将军相送。” 声音远远的传到了段实耳朵之中。 段实脸色涨红,胸中气血翻涌,几乎要喷出来。 “为什么?现在看来,陆良城一直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他们随时可以撤走,为什么还要搞这么一出?”段福迷糊的问道。 “啪”段实重重的给了段福一耳光。 “蠢货,你没有学过兵法吗?” “一鼓做气,二而衰,三而竭。” “我们大军攻陆良小城不克。” “半路截击,弄成这个样子,下面的哪里还有士气?” “以疲惫之军,去撞铜墙铁壁,哪里能啃得动啊?” 段福低头小声嘀咕:“我看也不怎么样啊?要是我才不会放弃陆良城的。” “啪”又一记耳光。 段福只是双手托着自己又红又肿又肥的脸,看着段实。 段实大声道:“南盘江,不小。但也不大,我真截断南盘江,陆良城中的士卒是真撤不回去了。丧师数千,是贼人不能承受的。” “而现在,我们得了陆良城,却前后折损近万,军心士气低沉。他们得了一场胜仗。” “士气高昂。” “这仗不会打,还不会算账吗?” 段实胸中的气,全部发泄到了儿子身上,整个人感觉好多了。语气颓废了几分:“舍地,取势。张万,真厉害啊。” ******** “这其实是公子启发我的。”张万将马复真当做亲侄子,将今日一战的排兵布阵,掰开了揉碎了全部告诉了马复。“几个月之前,公子在宜宾,摆了速哥一道。”将虞醒在宜宾做的事情,作为一个案例原原本本告诉了马复。 “你有什么想法?” 马复惊叹道:“郡王好厉害,诸葛孔明复生,也不过如此了。” “啪”张万打了马复的头盔一下,说道:“我是教你打仗的,不是教你拍马屁的,拍马屁的事情,去找你郭叔叔。” 不过,他也知道马复现在是不能明白他的话的。但是他依旧要告诉他。毕竟战场上什么事情都能发生,万一他不在了,总要有薪火相传。他现在不明白,将来明白就行。 “打仗打得是人,最上层指挥的是人,最下层拎着刀子砍人是人,所以打仗,要打人,不要计较一城一地得失。” 张万很多事情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的意思是,最上层,也就是两个将领之间的博弈,就好像虞醒抓住了速哥一个破绽,引导速哥做出错误的判断,而真正两军相接的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作战,而不是地盘,不是城池。 本意就是,不在乎一城一地得失,要打敌人有生力量。注意人心变化。他今日一战,就是打击敌人有生力量,这一战对方伤亡远超过我方,而且士气颓废。 这一战就算胜利了。 而张万确总结不出这个词。 马复听不明白,暗道:“张叔叔说得什么话,打仗不打人,难道还打鬼吗?” 不过,他比段福聪明,这样的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即便是小声嘀咕。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张叔叔,我就是好奇,这船,还有船上的这么多弓弩,到底是怎么来的?云南郡王这么富吗?” 张万哈哈大笑,拿来一张弓弩,给马复,说道:“过来你看。” 马复过去一看,一摸弓弦,立即觉得不对,细细一看,说道:“这,这是钢弦?” 张万不说话,而是让他看船舱上的木板。 马复伸手一摸,顿时摸到了一个木刺,一看就是刚刚锯出来的。 “这船,实在太奇怪了。” 马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船。 张万说道:“我之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船,这都是公子带来的。有时候我真觉得,能者无所不能。” 第三十章“阿嚏” 第三十章“阿嚏” 造出这些船只想法,并不是虞醒的。虞醒也管不了那些细。 但是这一切的基础,就在虞醒这里。 要设立一个道关卡,堵死敌军,一定会需要大量的土木工程,还有大量的兵器制造。 这就出现一个问题,一个运输量的问题,如果将很多武器组装好,比如长枪,盾牌,等等,还有其他的东西。就需要占据很大运输量。这都需要人。 虞醒手中人力一直处于紧缺状态。 自然想着怎么精简。 于是,虞醒的做法就是,在前线建一个木工作坊。 将一些铁制部件送到前线,就地取材,反正周围也不缺木材。直接加工成为枪杆,箭矢。 这种非常成熟的木工车床系列加工工具,虞醒在七星山的时候都已经搞出来的,否则按照传统手工艺一点点打造,什么时候才能搞出装备数万将士的武器。 这一件事情,在虞醒看来,不过是军械体系配套的木工体系而已。根本不用多说。简单的就好像一加一等于二,就好像他在诸葛寨搞出的长弓一样。 但是在张万眼里却发现了巨大的价值。 船是什么? 船其实就是木板拼一个造型,然后有各种灰将缝隙填满就行了。 甚至如果仅仅准备用一两次,在其他方面还可以节省很多。 他麾下有近万人手,并不缺少人手。缺少是快速加工木头成为木板的能力。 而加工枪杆,盾牌的工具,就能加工木板。至于造船技术,速哥是多面手,张万当年也打过水战。只是败了而已。夹带里还是有能造成的人才的。 于是,才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之内筹备出这一支船队。 “至于,床弩,三千张弩,这是殿下送过来的。让我守关用,我先来试试货。”张万想起这么多弩,眼睛都冒光:“殿下说,现在还刚刚开始,将来要多少弩,有多少弩,待我万箭齐发,鞑子算什么东西。” “我大宋弩阵,让鞑子来多少人死多少人。” 说起来可怜。 自从襄阳显露之后,张珏最后收到物资就是三百张弩。很快这些弩都损失殆尽,甚至让鞑子拥有的弩,要比宋朝多太多了。那种一声令下,箭矢如雨的弩阵,张万都多年没有见过了。 今日不过一刻钟之内,前后射出去数万支箭,实在是痛快之极。 “殿下到底是怎么变出来?这么厉害玩意。”马复忍不住惊叹道。 前线将士最知道,手中有好家伙,还没有好家伙的区别了。 “等你将来见了殿下,自己去问吧。” ******** “阿嚏-----”虞醒带着口罩,也忍不住这个味道。 太冲了。 无数大锅正在熬着某种液体。 这就熬硝工艺。 火药需要,硝石,木炭,硫磺。 木炭不用说了,硫磺在云贵也有一些产出,并不算多。但是中国硝石的产地大多在北方。乃至于海外。 他要火药。 大量火药。 张万战争思路,还在冷兵器时代,觉得万弩齐发,就非常好了。 他恨不得一下子进化到导弹时代,按一个按钮,召唤东风快递。 什么木工车床,打造兵器的简陋冶铁体系,他从来不放在心里,唯有火药,围绕着火药生产的一系列火药武器,才是他的心头肉。 这很就需要大量的硝石。 曲靖范围现在没有硝石。 只有一个土办法:熬硝。将硝土与草木灰浇水,放在的大铁锅里煮。 问题是硝土从什么地方来的?一般都是人畜尿液淋过的土。 煮的时候,那味道,就别说多冲了。 “殿下,你不用亲自来,这些熬硝的地方,味道很冲。” “总要亲自看看才放心。”虞醒对李裕孙说道。 李裕孙能力很强,他加入枢密院后,很多事情都理清了。火药工厂的进度也大大提前了。 今日算完全投产,第一批火药产出来了。 虞醒过了视察。 他从熬硝开始,一个流程一个流程的看下去,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改进的。 奈何,他现在才发现一个问题。 火药武器代替冷兵器,看似是一个很简单武器革新。但其实这背后有一系列的复杂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成本。 虞醒经过一系列技术手段,将冷兵器,将弩箭的成本给打下来了。但是他不能将火药的成本打下来。 弓弩成本高,是因为,弓弩都是复合弓,需要定型,这是时间成本,需要鱼胶,牛筋,等生物原材料,成本特别高。 而虞醒将铁的价格打下来了,就可以简单的用木里镶嵌一根铁棍,或者干脆用铁代替这些材料,如此一来,成本与效率大大提高。 但是火药能一样吗? 火药首先是原材料,原材料,开采,粉碎,提纯,按比例混合,调配。调配之后,还有一系列工艺,才能制造出良好的火药。 这仅仅是大而化之,如细分的话,没有几十道流程,是万万不可能造出合用的火药的。 即便是虞醒想办法用了很多新工具,新工艺。 这个成本是压不下去的。 南宋朝廷用弩箭砸蒙古都砸到财政破产了。 虞醒大量使用火器,也将是一样的结果。 这东西,根本不是穷人玩得起的东西。 就是后世,一枚简单的炮弹,最少几万块,国外的甚至要加一个零。 归根结底,打仗打得是人,也打得是钱。 用不用得起,都必须要有。 “现在日产量多少?” “大概有千斤。”李裕孙说道:“殿下制定这一套生产流程,非常好。只是面临两个问题,原材料紧缺,与人力紧缺,而今多用健妇,这些人的素质------” 李裕孙带上痛苦面具。 不知道该怎么说。 工人是需要培养的。 曲靖在虞醒的统治之下,加速人员登记,土地清丈。其实就要掌控人力与粮食。 大量男丁都在征战。 为了不影响农业生产,所能用的人手,也只有很多因为战火无价可归的女人了。 这些女人的素质是怎么样的? 不识字,也毫无工人的素养。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非洲工厂,印度工厂等种种破事,在这里也同样会发生。 闹起来泼妇骂街,李裕孙世家公子,何曾遇见过这样的事情,最近就天天遇见。 虞醒其实也对这些事情很是理解。 中国有全世界最好的工人,那是因为中国有全世界最优先的教育体系,而今刚刚从山上下来的夷人,能有什么素质。 “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备好十万斤火药。”虞醒说道:“这是军国大事,不可拖延。” “是。” “殿下,”外面来人将一封书信递给了虞醒。 虞醒打开一看,眉心凝重。 “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李裕孙小心的问道。 “不,是好事。”虞醒说道:“张将军陆良之战,大破段实。段实伤亡惨重,这一段时间,应该不敢东进了。” “打了胜仗,殿下为何如此脸色。”李裕孙心中暗道。他却不敢问。 虞醒却看得出来。 是的,打了胜仗,是该高兴。 但是虞醒很清楚,张万手中兵力从一开始就没有打败段实的可能。敌我太悬殊了。张万已经做到他能做到的。甚至虞醒看了战报,也觉得惊艳,违背常理。于不可能中创作可能。 就好像,人人都觉得冬天不可能刮东风。而诸葛亮偏偏能借东风。 人人都觉得南盘江这一段,不可能有大量船只。而张万偏偏搞出这么多船。 张万有名将之姿。 但这一战,现在仅仅是开场,甚至谈不上中场。 真正决定胜负的,不是段实与张万之战,而是他与赛典赤的对决。 段实受挫,就代表了。赛典赤很有可能提前发动进攻。 很多事情的准备都必须加速。 “我这个做主公的,决计不能不如张万吧。”虞醒下定决心,对李裕孙说道:“记住,不惜一切代价,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加快火药生产。” 这是虞醒给赛典赤准备的杀手锏。 虞醒安排了这里的事情,立即回到曲靖城中。先见了张云卿。 这一段时间,虞醒特别忙碌,而张云卿也忙。 张云卿忙的就是建立曲靖府学。 从芒部开始,张云卿就负责这方面的事情。一直到现在。 每天只有晚上一会儿时间能够抱着说说话。 “云卿,我不日就要离开曲靖了。”虞醒说道。 “离开?出征吗?” “不是出征。”虞醒说道:“我要去西边群山之中实地考察一遍,好确定了。鞑子到底从什么地方来了。为了防止人心惶惶,我会封锁消息的。只告诉你,赵老爷子,王四哥都几个人。就要靠你坐镇曲靖了。” 张云卿抓着虞醒的手,一下子紧了。 “你保证。”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我只是去看看,不会有什么危险的。”虞醒看出来张云卿的担心,却也只能安慰了。 他其实也知道,他轻车简从去探勘敌情,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但能不做吗? 不能。 “或许,这个时候,赛典赤也已经有动作了。我必须快他一步。走到他前面。” 第三十一章山中道路 第三十一章山中道路 昆明城外的大校场上。 忽辛站在高台之上,向下面看着。 无数将士排着整齐的队列,正在操练阵法。 随着忽辛令旗挥舞,鼓声一变。 无数将士分别列阵,弓弩,长枪,刀盾,骑兵纷纷到位。 又一变。 骑兵分列两侧,步阵大步向前,先刀盾而后长枪。 随即弓弩齐射,无数箭矢落在校场之上,随即刀盾掩护。到一定距离之后,刀盾兵阴沉在长枪之中,无数长枪放平,无数人齐声大喊:“杀,杀,杀。” 随即两侧骑兵杀出。 卷起风沙。 这是一套完整军队接战模拟。 双方互相接触,到短兵相接,击破敌军,骑兵追击。 一整套流程。 忽辛暗道:“算成了。” 无数钱粮堆砌之下,以及赛典赤旧部作为核心,经过日复一日的训练,已经很像样子了。 忽辛也知道,这仅仅是校场上的演练。上了战场,未必就能如此挥洒自如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些士卒也算是知号令,明金鼓。 剩下其他技能,比如上阵厮杀的手上功夫,已经不是一朝一夕可成。 现在足堪一战。 “少爷,老爷请你过去。”刚刚下了校场,就有来人来报。 忽辛立即过去了。 忽辛看见赛典赤的桌子上有一封战报,却不敢问。 “父亲,您叫我?” “嗯,新兵训练的怎么样了?” “已经堪用了。” 赛典赤点了一下桌子上的战报:“你看看。” 忽辛打开一看,顿时一愣,“这段实真的没用。” 赛典赤冷笑一声,“张万之计,之前你想到了没有?” “我------”忽辛自然是没有想到的。他心中却有不服气,暗道:“不管怎么说,都是段实无用。不过无用也好。轮到我大显身手了。”心中这么想,却知道,该如何应对老爷子。 “孩儿知错了。” 赛典赤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觉得,眼前的局面该如何破局?” “孩儿已经而今万事俱备,应该出兵了。” “出兵你觉得,万事俱备了?” “父亲,觉得哪里不妥当?” “你从哪里走?” “北上寻甸,转东,直扑曲靖城下。” “这一条路,你走过吗?” “这-------”忽辛一愣,摇摇头说道:“孩儿没有走过。不过,我记得父亲要建立驿路,就有这一条道。” “不错,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这是一条山路,可不好走。很多地方随时都能数百士卒卡在要害之地上,我问你,如果虞醒分兵,卡死这一条路,你该怎么办?” “另找他路。我就不信,这山中就没有路。” “不错,昆明与曲靖之间的群山,比起其他地方的崇山峻岭,算不得多险峻,很多地方都是能通过的。但是路?路在什么地方?” “这个他路,在哪里?” 忽辛实在回答不上来了。 立即说道:“孩儿知错了。我这就派人去探路。” 赛典赤心中暗暗摇头,如果想成为大将,这样的事情哪里需要别人提醒啊。那时候无数信息,真的,假的,有的,没有的。都需要自己分辨与甄别的。 忽辛比起他大哥太嫩了。 “算了,拿去吧。”赛典赤又拿出一张纸,递给了忽辛,说道:“这里是当初勘探驿路的备选路线。你拿去吧,自己带人去走一趟。看看道路到底如何?” “记住,要小心一点。” “多带一些人。” “是。” 忽辛说做就走。 带了数百骑,浩浩荡荡的离开了昆明。一路向东,不多久就进山了。 只是没有行多久,忽辛就有一些不耐烦了。 这里山连着山,一片荒芜,连口现成的水都没有,必须到了宿营地,烧开之后才敢喝。忽辛可是知道,当年忽必烈南征云贵,因为一口水,死了多少人。 在荒山野岭之中,要分外小心。 忽辛烦躁的看着手中的地图,问身边的向导,说道:“还要走多久?” “大人,大概要走到天黑,才能到对面山脚下一处溶洞歇脚。” “走到天黑,才走这么远?”忽辛指着似乎就在眼前的山峰。 “大人,在山中山路就是这样的,绕来绕去的。一天走不了多远的。” 从寻甸到曲靖的驿路之所以是驿路,正是因为群山之中最好走的大路了,这一条路的备用方案,每一条都比驿路难走。但要说着是最难走的。却也不是。 真正难走的,是马不得并行,人不得旋踵的小道,在山中也是最多的。 只是对大军来说毫无意义。 辛忽皱眉了。 他不想走了。 辛忽这种二代,不是不能吃苦,但是他吃的苦是有限度的。而今已经到了他的极限,更重要的是,他觉得没有意义。 他辛忽是要做大将军的人,怎么苦哈哈的要做一个斥候,这都是下面人要做的事情。他只需检查成果就行了。等下面汇报就行了。自己亲自跑一趟,傻不傻。 只是父亲的命令,他也不敢违抗。 身边自然有人看出了辛忽的心思,说道:“大人,要不请大人在此处休息,我们替大人去探路。”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山中道路这么多,大人在这里主持大局,我们分别探路,这不是效率高吗?” “对,对,这是为了提高效率。” 有一个人开口,其他人自然识趣说道。 辛忽心中一动,暗道:“这样也好,父亲问起,也有话说。” “那就这样定吧。” ****** “丝丝-------”虞醒抱着自己的脚丫子,上面已经出了好几个水泡,而今都已经破了,血淋淋的。一走路就疼。 “殿下,”铁头心疼的看着虞醒,说道:“你千金之躯,在这里休息就行了。其他的事情,我来做便是了。” 虞醒摇摇头,说道:“不行,你们不知道我要找什么?” 虞醒在找战场。 要什么样的战场? 虞醒自己都不知道。 虞醒仅仅知道,敌强我弱,而地利在我,要想打败敌人,就要充分发挥地利的优势。 怎么样发挥? 自然是因地制宜。 怎么样因地制宜? 去现场看看,才会有想法。 对于所谓之地图,虞醒内心之中有无限吐槽,太抽象了。所有人画的地图,就好像随便在纸上标记一下方位,什么比例尺,南北方向,都不准。这也罢了。 更让人无奈的是,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抽象方式。也就是如果让一个人负责一片区域,画好地图,虞醒是拼不到一起去的。 鬼知道他们画的是什么东西?他们自己也不清楚。 而培养一群可以画标准地图的人,需要的时间太长了。 虞醒不亲自看看,他怎么能放心啊? 虞醒挤破血泡,穿上鞋,拄着木棍,说道:“走吧。” 虞醒登上高处,俯瞰这一段山谷,仅仅能看到一半。却见一座山峰突兀而立,好像悬在空中,却是一块大石头突出悬崖,落下大半阴影在山谷之中。 挡住了虞醒的视线。 虞醒问苗老道:“这样突出来大石头多吗?” 苗老就是当初帮助他抓住安家家主的野人老者,而今是无当飞军的指挥使。 毕竟所谓的无当飞军,其实是野人们的一个小团体,他们非常排外。对山外的人充满了不信任。他们只相信带来他们下山的苗老。 虞醒对此并不在乎,他相信日久见人心。 他对这些人从来没有恶意。 “不多。”苗老说道:“这山中的路非常多,但是能通行大军的大路,其实也就三四条而已。最好走的,就是从寻甸到马场,从马场到曲靖而已。” “这一路山势并不险峻,很多地方都是丘陵。” “一路上几乎没有大石悬空的地方。” “山中道路复杂,道路交叉重合的地方也不少。想来想去,也就这里这一块大石头最大。而且这并不是突出一块石头,而是整片山崖都突出在外面。” “也很少见。” 一瞬间,虞醒心中闪过不少念头,不知道他怎么回想到,他令人炸毁石门道的种种,大量山石从山崖上滑落,直接道路给淹没了。清理都是一个大工程。 “我如果可以的话------” 虞醒眼前似乎看见无数元军正通过这个山谷,然后“轰”的一声,整个山崩塌,无数山石砸了下去。一瞬间山体滑坡,将这里全部掩埋了。 这里山谷狭长,行军队列会很长的。 即便全部掩埋,也死不了多少人,最多不过几千人而已。 这种震撼,却能直接摧毁敌军的士气。 “刘秀能够召唤陨石,我就不能驱山走龙吗?” 王莽数十万大军被陨石一砸都挡不住刘秀数千人。难道赛典赤重新召集的新军,能被排山倒海一击后,还能奋勇作战? 虞醒顿时来了兴趣,也不觉得脚疼了。 这个设想到底能不能成,是幻想,还是能列为备选计划,就要看实地考察了。 “走,过去看看。” 虞醒说走就走,带着十几随从过去了。 第三十二章狭路相逢 第三十二章狭路相逢 并不是说,一块石头突出在悬崖之外,就能被炸掉。 或许在大力出奇迹的现代社会,一吨火药不行?不行。再来一吨?再不行?原子弹行不行? 但虞醒手中那一点可怜的火药储备,却做不到。 他首先要确定的是,这里的地质结构怎么样? 如果真是一块完整的岩石,与山势一起的,虞醒转头就走,寻找另外一个可供利用的地势。 毕竟这里固然是有机会,其他地方,未必没有类似的机会。 想要确定地质结构什么样,就不能仅仅远观了。 就必须爬上去。 也不能仅仅看着悬崖附近,还要看整个山势,甚至要选择一个地质节点,刨个坑,看到下面岩石的结构与走向。取个样,研究岩石的具体成分。确定火药爆破对他们的影响。 总之,很麻烦。 更麻烦的是,其他人在这一件事情上,最多给他打下手,一切都必须是虞醒亲力亲为。 他们根本不明白虞醒在做什么,一时间也很难教会。 一连花了数日,虞醒才算是有了一点进展。 “此片山崖在后世,属于地质灾害隐患,大部分山石与山体已经重力的作用下断裂开来,时间长了,山顶堆积的土层越来越厚,到了临界点,不用任何外力,他自己都会掉下来。如果有一个地震,或者大规模降雨。就会提前。” “只是,我想要用火药做到这一点,却是很难的。” 地质学上的时候,从来是以几百年记的。或许后世这里,也是这个样子。不过更大可能是因为修路等原因更爆破掉了。 这对虞醒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最少,用火药爆破掉这座山崖,是完全可能的。 理论上可行,剩下的就是技术问题。 第一怎么爆破? 第二火药的数量够不够。 “第三个问题-------” 虞醒正被绳子挂在悬崖之上,站在悬崖的凹陷处,手中拿着岩石样本,摸着山石的走势。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传来。 虞醒向西南方向一看,却见一行两三十人的马队过来了。 “是鞑子。” 虞醒立即靠近岩石凹陷里面,不想被人发现。他现在这个位置一旦被发现,就是活靶子,一阵箭雨就能把他射成筛子。 虞醒看见其他方位的自己人想要动手,虞醒立即摆手,按住了他们。 不许动手。 虞醒既然有心将这里布置成为伏杀鞑子的绝杀之地,就绝对不允许打草惊蛇。任何一丁点的怀疑都不需要有。 铁头远远看见虞醒的手势,立即传令道;“所有人都藏好,不许妄动。” 虞醒听着一群人来到了自己身下。直线距离大概只有三四米左右。他们就在虞醒脚下大石头下面的阴凉处歇脚。 “王百户,我们这都走了好几天了。还走吗?” “怎么?累了。” “累,倒是有一点,但是并不全是累的事情,咱们往前走,就距离曲靖越来越近了。越容易遇见敌人了。咱们就这一点人,遇见了大队敌人,就不好办了。说不定小命就送在这里了。” “反正从这里去曲靖的路,我们都走过。熟悉得很。百户,你看------” “是啊,是啊。百户,咱们小命要紧。” “咳咳。”百户咳嗽两声,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好了。你们的意思我知道了。其实我何尝不想。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没有人向上面打报告,否则的-------” “谁敢,这种好事,谁敢向上面乱说话,等上了战场,我们弄死他。” “对,对。弄死他。” 虞醒知道,战场上十分混乱,这里的弄死一定是真的弄死了。 “好。既然大家这么说了,那么就休息一会儿,我们往回走,记住走得慢一点。卡准时间,对好说词,上面问起来,一定不能露馅。知道吗?” “知道了。百户大人最好了。” 又是一阵马屁声。 下面的人居然没有立即走。开始商量起对策了。对起口供了。 虞醒在上面站得难受,忍不住动了一下脚,一颗小石子被虞醒踢落。砸在路面上。顿时惊动了这些人。 “走吧,这块大石头悬得很,我总觉得好像会掉下来。回去吧。” 就这样一行人才离开了这里,折返回去了。 虞醒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难的问题,就是如何将敌人引到这里。”虞醒听着远去的马铃声,心中暗暗思索。 似乎已经有了一些思路。 “殿下,这里危险,我们回去吧。” “不,继续,还要抓紧时间了。” 这不是普通的探马,明显是敌人大规模军事行动前兆,而今他仅仅有一个方案。没有三五个备选方案,他是不放心的。 他其实也不能离开曲靖太久的。 所以要抓紧时间。 “丝丝-----”虞醒抓住绳子的手上已经满手是血,却是手上的水泡破了。其实说起来,虞醒上辈子,这辈子也未必不是娇生惯养了。 这种反复在悬崖上上上下下的爬,也是没有做过的。 ******* 深山之中,一个山村小院。 忽辛坐在椅子上,双脚泡在热水之中。好几个人来来回回,给他烧热水。 这一个简陋的小村落,也是找了许久才找到的落脚地。 忽辛带人,毫不犹豫灭了村落中的百姓。反正这些百姓大多是逃入深山中,躲避赋役的百姓。不给朝廷纳税,不给他家里做事,在他看来,活人与死人没有区别。 “王百户。”忽辛一边泡脚,一边问道:“情况怎么样?” 王百户自然是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这一条路从寻甸往南,顺着山,有二台阶,马槽沟------”王百户将路上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忽辛听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老爹很有可能会问的。他答不上来,可就不好了。 “这一条路,你印象最深的地方是什么?” “印象最深?”王百户不由想起那一块凌空的巨石。说道:“有的,这里一道山谷,山谷之内倒也不难行,就是一侧有一座山,山石凌空,好像一个大帽子。当地百姓叫,石帽山。也算雄奇。” 忽辛说道:“你将一路上的情况写下来。我要看。” 忽辛抬起脚,立即有人给他擦脚,他说道:“你是最晚回来的。都收拾一下,我们走吧。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待了。” 忽辛带人离开,而这个宁静的小村落,再也不会有炊烟了。 昆明城中。 忽辛早已做好功课,将所有人报告上来的信息,反复看了。此刻在赛典赤面前侃侃而谈。 “从寻甸向北,先破乌蒙,后破乌撒。再由乌撒转南下,攻曲靖,这一条路倒是可以行,只是太远了。而且乌蒙乌撒,此刻不好招抚。想要通过他们的领地估计很难。这一条路不能走。” “再往南就是父亲定下的驿路。过马场奔曲靖。” “再往南有杨梅沟-------” “有,落马冲------” “有,从乱石沟,绕道石帽山------” “其中以石帽山绕道最远,道路最为艰险。” “而从寻甸直奔马场,这一条路最为平坦。而且敌人在马场设防的人马并不多,孩儿以为,兵贵神速,可以直扑马场,占据马场之后,剩下一路坦途。” 赛典赤听了忽辛的分析,倒也全面。 而且赛典赤刚刚得到消息。段实按捺不住,对张万发起了猛攻。 张万居高临下,强弓劲弩,让段实伤亡惨重,只能停战。 “段实已经不能指望了。昆明新兵已经成样子,在昆明继续训练,也没有什么用,不如出兵,边打边练。”赛典赤暗道。 与忽辛觉得,大军直扑曲靖相比,赛典赤觉得这一战,才刚刚开始。 在群山之中,不知道有怎么样的恶战。 “好。”赛典赤说道:“传令出兵。” ******* 赛典赤出兵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曲靖。 虞醒刚刚从山中回到曲靖中,风尘仆仆,就召集所有将领开会。 “刚刚得到的消息,昆明大军云集,号称十万,已经开始北上寻甸,以寻甸为营地,准备入山了。” “我们也不能不动了。” 虞醒双手按在案几上,说道:“张将军。那里守有余攻不足,想要一口气吃掉对手数万大军,是决计不可能的。能做到这一点,唯有山中,唯有我们这里。” “今日,任他百万大军,我必吞之。” “王四端,赵立。” 王四端与赵老爷子齐声应道:“臣在。” 虞醒看着两个人,说道:“曲靖交给你们,为前线供应物资,兵源,粮草的重任,也交给你们了。” 王四端答应很爽快,“是。”只是真正的重任不在他身上。 而在赵老爷子。 赵老爷子自然知道,各方面物资急速消耗。曲靖库存,不管用什么办法,也支撑不到半年,就是杀了他老头子吃肉,也做不到。 只是此刻,他能说什么? “请殿下放心,老朽但有一口气在,前线用度无忧。” 第三十三章万人敌 第三十三章万人敌 从寻甸到曲靖的驿道上,有一座普通的小山,山并不高,驿道如腰带绕山而过。 客商常常于此歇马。人称歇马岭。 在得知昆明元军出动,虞醒就抢先一步,派军驻扎此地,卡死驿路。 此刻陈河驻扎在山上。 “指挥使,鞑子来了。” 陈河按剑而立,说道:“来得好,我等太长时间了。” 是的。 他等太长时间了。 不仅仅是等鞑子,还是等一个机会。 一个一战成名的机会。 陈河一步步升迁,而今也是兴元军指挥使了。 在虞醒军中,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但在他看来,不够远远不够。 虞醒麾下的指挥使,每一个都有来历。 郭英杰,奢雄,冉智,在诸将之中,很多人都觉得陈河是凑数。他又什么能力与战绩,与这些人相比啊? 陈河内心之中一直憋着一口气,向所有人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也是一员骁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他陈河也今非昔比。 陈河很清楚,王四端打仗不行,虞醒还能给他安排一个好位置,但是他陈河将来如何扶不起来,他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陈河作为元从老臣,怎么能容忍别人后来居上,名声威望在自己之上,张万也就罢了。 他当年最牛的时候,在张万面前都没有位置,但是郭英杰是个什么东西? 陆良一战,张万固然是神机妙算,郭英杰也被称坚韧敢战。 陈河就不愿意了。 陈河从来觉得,自己当年沉沦下僚,不是因为自己没有能力,而是自己没有靠山。而今他的靠山是最硬的。毕竟这些老人真有能力,虞醒是愿意给机会的。 陈河在抓住这个机会。于此当道扎营,对号称十万之兵。 “今日必须打出威风来。让张万,郭英杰,乃至冉智知道,殿下嫡系,比他们强。”陈河心中无数想法沸腾,在口中只有一句话,“各就位。” 无数将士隐藏在营寨之后。 这里摆着大大小小的投石机。 全部是配重式投石机。 虞醒自己没有察觉,其实他嫡系军队,已经沾染到虞醒的风格。 什么风格,善机械。 能用家伙,绝不动手。 虞醒从来没有对身边的藏私过,只要有人来问,他只要有时间,只要他知道,都会解答。 可惜的是,除却阿七之外,其他人学习成绩都不好。 虞醒最嗤之以鼻的东西,就是对木材加工,觉得这不是有手就行,自从开始玩铁,更不怎么在乎了。却不想,这上面的技术是最先普及的。 原因很简单,大量铁器普及,让加工木材变得容易,这才有了,张万一个多月内搞出几十艘大船。 也有了现在,陈河搞出这么多的投石机。 大部分结构都是木头的。只需要少部分铁件。 不用造大投石机:那种将几十斤重的石头投到数百步远的投石机,不是不能造,而是太废人力物力。 各种方面要求都高,不能快速制造。 陈河要造的就是能将几斤,最多十斤重的石头砸出去的投石机。 不要小看这个分量。 西夏泼喜军,在骆驼上放旋风炮,落石如雨,威力也很大。 而今陈河居高临下,弩箭费钱,火药费钱,石头难道还费钱,而且陈河也跟虞醒学坏了。之前打造军械,都想着坚固,而今,不,主打能用,方便制造,坏了怎么办? 拆成原材料,打造下一台的时候用? 不能用了? 送伙房,伙头军。 做饭需要。 没有木材,这漫山遍野的,哪里缺这东西,这么多人,拎起斧头砍树去。 比起阵前搏杀,砍树简直是福利了。 反正在古代木匠从来不少,有了趁手的铁制工具,造起来也是很方便的。 于是,鞑子步阵,密密麻麻冲上来,根本没有见到人。就看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迎头砸下,小不过拳头,大不过双手合握,看似不起眼。但是投石机将他打到数米之高,然后砸下来,那威力堪称高空坠物。 简直是飞石如雨,鞑子哪里见过如此阵仗,顿时丢盔弃甲。 任你再厚的甲胄,也挡不住这东西。 不过,鞑子也是打了老仗的。 很快就做出了改变。 无数人举着盾牌,从天空俯视,元军以数十人,百余人为一小阵,就好像缓缓移动的屎壳郎,一点点上山坡上爬过去。 陈河冷笑一声,说道:“上大家伙。” 陈河不是不造大投石机,而是小投石机更有性价比。大家伙造起来需要大木材,而大木处理加工都很麻烦。而小投石机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 陈河其实也造了一些大投石机,虽然不多。但是有。 于是,数块半人大小的石头。凌空而起,砸在军阵之中。就好像血色保龄球,一瞬间哀鸿遍野,有人看似身体完整,但是躺在地上不说话,已经死了。 有人断手断脚,但还活着,凄厉的惨叫。 很快鞑子军阵之中飞出几箭。将惨叫的人射死在地面上。 只剩下鲜血潺潺地流。 陈河见状,心中的喜悦也淡去了。 元军的军阵依旧缓缓的前向,踩着前边人的鲜血,似乎没有一点动摇。 “这是鞑子,这是元军。” 陈河说道:“各部准备厮杀。另外给老子上准备万人敌。” 几个黑黝黝的大铁球给搬出来了。 虞醒造出火药自然是为了用。 怎么用? 火枪,火炮技术含量都有一点高,但是有一样的东西,技术含量一点也不高,那就是万人敌。不过是一个薄铁球里面塞满火药铁钉。 现在火药作坊里面的火药一生产出来,都用来制造万人敌。 这也是万人敌在战场上第一次亮相。 陈河自然是见过威力演示的。但是那仅仅演示,这是实战,威力到底如何,他虽然有信心,依然有些忐忑。 陈河拿出弓箭,将箭矢一根根倒插在自己面前,等一会儿,射箭的时候,容易拿。 元军越来越近了。 几个圆滚滚的,胖胖的,可爱的万人敌,被推上了山坡,点了引线,推了下来。 之所以不用投石机,是因为虞醒在实验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引线的问题,当万人敌在空中急速运动的时候,会导致一定的概率熄火。 这个问题,虞醒正在想办法,解决了思路就是制造特殊的引线,在制造的时候,加上易燃物,比如泡油,加硫磺等等。 但是这又可能有另外一个问题。 就是容易过燃。 一点,“砰。” 没有炸死别人,想炸死自己人了。 所以,这个分寸就非常重要了。 怎么办? 虞醒也没有办法。 只要一次一次的实验。去寻找一个合适比例了。 所以,虞醒推荐用法,是滚下去,从城头上砸下去,而不是用投石机打出去。 十颗万人敌还滚到敌人脚下。 陈河先疯了。 “谁干的,谁干的,谁让他让十颗的,公子才给我几颗,只有一百,你们一下子扔出十分之一,十分之一。”陈河心里不知道骂了多少次了,但这个时候,却不能多说一个字。 日产千斤火药,才这一段时间的事情。一千斤火药不过生产几十颗大小规格不一样的万人敌。而虞醒要供应好几个战场,曲靖城中也要储备一些。 根本不够用。 陈河领着一百颗的时候,王四端已经告诉他了,再轮到他,最早也要半个月后,甚至更晚。 不过,很快陈河就不骂了。 却见,万人敌滚进敌阵,一连绊倒好几个元军将士。 他们好奇看着这个铁家伙。 随即,“轰”------ 一声轰鸣。血肉横飞。 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举着盾牌的密集阵型,太适合万人敌的发挥了。 万人敌为了保证威力,每一颗最少装了十几斤火药,几步之内,威力极大。如果在空地爆炸,其实比现代手榴弹威力还差。但是谁叫他们为了防范头上飞石,人挨人人挤人。 结果也可想而知了。 几乎所有万人敌都滚进军阵之中。 往下放的时候已经确定了大概方向,再加上元军的阵型太密集了。滚进去几乎是必然的。 于是,这十颗万人敌一下子报销了数百人。 陈河都惊呆了。 不过,很快陈河就明白,这样的局面不会持续的。鞑子不是傻子。下一次定然不会这样。所以,要将这一次优势发挥到极致。 陈河踢倒面前倒插的箭矢,一跃而起,大声说道: “所有人,包括伙头军,跟我冲。” 随即,整个人向下扑去。因为冲得太快,整个人重心在身体前面,跑得稍稍慢一点,就要倒栽到地面上。 陈河瞧准一个将领模样的人,合身撞了上去,一刀枭首。 本来惊魂未定的元军,此刻彻底崩溃。 陈河杀出里许,不敢再追,再追就冲到元军大队之中,想撤出来就难了。 随即带着部下,还有数百俘虏回到营地之中。他顾不得奖赏将士,立即找人,让他将俘虏送到后方。并且抓住他的肩膀道:“告诉公子,我要万人敌。一颗也要,半颗也要。只要有万人敌,老子守到天荒地老。” 第三十四章千山烽火 第三十四章千山烽火 “起来吧。”赛典赤听了败兵的描述,他的语气平缓:“这一败不是你们的错,非战之罪。” 败将面带喜色,以为今日逃过一劫。 “来人,赏他一顿断头饭。丰盛些。”赛典赤斩钉截铁。 败兵错愕之极,还想说话,就已经被赛典赤的侍卫捂住了嘴,“呜呜呜”的带了下去。 赛典赤看向忽辛,“你觉得我为什么这么做?” 忽辛心思电转:“父亲的意思,出征第一战,不管原因如何,折损士气,就是要该杀。” “不错,别的时候,也就罢了,今日第一战,败了不杀几个人,下面的人都会懈怠的。必须要他们知道打败仗的下场,他们才会怕。才会听话。” “今后带兵一定要记住,杀一人则三军惧,杀之,赏一人则三军喜,赏之,与此人罪过如何关系不大。” 忽辛说道:“孩儿明白。” 忽辛心中一动暗道:“如果我能遍赏三军,下面会不会更卖命?” 随即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一定要让人有差距感,否则赏了等于没有赏。另外,都赏赐,那要多费钱啊。” “哪有那么多钱给穷腿子。” 赛典赤问道:“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分兵。” “这一条路根本展不开兵力,数千人都塞不进去。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不如分兵其他路继续打。我不相信贼子,有那么多兵力。只要他一点撑不住,大军长驱直入,擒贼必矣。” 赛典赤点点头。 忽辛似乎得到鼓励,说道:“父亲,其实我看着虞醒是一个蠢货。” “蠢在哪里?” “他不过区区一隅之地,坐则必亡,孩儿如果是他,早就先攻昆明,裹挟百姓,声势闹得越大越好,流窜各地,这才有可能多活几年,他而死守曲靖,守数月还行,难道还能守一年两年,一辈子吗?” “这不是蠢货是什么?” 赛典赤本来训斥忽辛,他从不敢小看虞醒,毕竟虞醒之前转战两省,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张万能大败段实,也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虞醒怎么可能蠢啊? 但是听忽辛这么一说。 赛典赤内心一动:“忽辛说得对,如果仅仅自守,虞醒就是守户之犬,虞醒是这样的人吗?应该不会,那么虞醒在想什么,在准备什么?到底有什么手段没有用出来?” 赛典赤一想到这里,就无心反驳忽辛了。说道:“你去安排分兵进军吧。” “是。” 赛典赤独自陷入沉思。 阳光照在赛典赤苍白的须发上,紧皱的眉头上。万千心思都凝成两个字: “虞醒------” ******** 虞醒看着数百俘虏,很是高兴。 他依旧询问过了,这些士卒,在数个月之前,还是昆明当地百姓,甚至有人还昆明附近的河道上挖泥巴。 也就是说,这些人可不是鞑子忠臣。 之所以来当兵,不过是混口饭吃。 从军不过是富贵发达的路径而已。 “这很好。”虞醒心中暗暗高兴。 他从这些人身上看出一个希望。一个契机。 那就是云南民心。 从后世所谓民族划分,曲靖当地百姓是彝族,大理昆明百姓是白族。都是异族政权,云南的汉人是在明清才大规模进入的。 但是在这个时代,虞醒不由要反问一句: 真的是这样吗? 彝族,还有几分独特的文化。但是有宗祠尊祖宗。这种明显的汉人习俗。 而白族,真的是异族吗? 是的,这些人话语之中,插入了许多隋唐的用语,比如起名时候,用菩萨蛮,药师奴,等等。 还有一些当地少数民族的话语,平原称甸,城池称笼,湖泊称海,等等。 在发言语调上,也与这个时代的宋人有所不同。 但是 他们说的话,是汉语无疑。 并不是高丽那种,上层说汉语,下层说彦语,而是上上下下都说汉语,只是汉语之中夹杂一些中原不用的,隋唐词汇,与当地词汇而已。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其实没有民族自觉。 什么是民族自觉? 就是觉得自己是那一族的。 其实彝族上层觉得有一个共同祖先,才维系在一起。但是底层百姓,谁在乎这个。 在这些人也是如此。他们可没有觉得自己与中原有什么差别。如果有,大抵是中原来的人是外来人。如果真给这些贴一个标签的话,反而是佛教徒更重一些。 这就是老祖宗的遗产了。 云南被南诏占领之前,汉人牢牢占据了滇东,滇东南地区。 南诏崛起,为了防止汉人与大唐勾连,都被迁徙到了滇西地区,与南诏百姓混居。 先进文化自然具有影响力。时间长了,南诏百姓反而被汉人影响,在各方面向汉人看齐了。 有些大族修家谱,都说自己祖上是北边来的,比如云南段氏,有传是武威人。众说纷纭。 “云南百姓,未必不可为汉人。就看怎么定义汉人了。”虞醒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 他知道这其中定然有无数艰难,毕竟云南与中原分离数百年,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就文化上,云南本地文化更接近于唐代,而不是宋代。 但老祖宗这份遗产,也能省去虞醒无数麻烦。 “将这些人送到后方去,后方太缺人力了。”虞醒吩咐身边的人说道。随即对来送俘虏的将领,说道:“你家指挥使,还有什么话说吗?” “我家指挥使想要万人敌,多少都行,一颗也行。” 虞醒哈哈大笑。 让左右清点万人敌的存货,看看能不能给陈河均一些出来。 只是忽然虞醒远远的看见一道烽烟,两道烽烟,三道烽烟,一时间看不清楚几道烽烟。 这是在虞醒预料范围之内。 鞑子兵力多,打一个山口打不过。那就分兵多打几个便是了。 这些烽烟就是告诉虞醒,鞑子已经全面动手了。 最严苛的考验,到来了。 虞想脸色笑容消散,看着要万人敌的将领,说道:“不行,一颗也没有,告诉陈河,他是我的万人敌。” ******** 歇马岭上。 陈河目光紧锁。 他居高临下战场尽收眼底。此刻鞑子用了新花样。 鞑子已经将歇马岭当成一座城池了。 不再想有什么幻想了。 老老实实的当做一座城池来进攻。 数十辆盾车,缓缓的推动,后面的元军,手举盾牌,跟着盾车后面,如此一个盾车后面板最多隐藏十几个人。 乱石砸下去,效果不会太好的。而万人敌滚下去,也决计没有之前的效果了。不要说报销几百人。就是炸死几十个人,都未必能行。 再说万人敌的存货,实在太少了。 日子还要过下去,不省着点用,怎么能行啊? “不过也才正常。” 陈河在四川打过很多战事,像上一战那么如梦幻一样的战事,从来没有打过。 而现在,真刀真枪的厮杀,才是他习惯的战争。 “而且鞑子也受到了很多限制。” 之前鞑子想要一涌而上:冷兵器时代,很多时候拼得就是人多,任你项羽在世,人多也堆死你。 而今限于万人敌与飞石雨,鞑子只能推着盾车,十几个人一波的向前冲,在阵前厮杀的时候,再结阵。 这固然避免了途中的一些伤害,却让鞑子的攻势减弱了许多。 十几个人冲一波冲击军阵,想要破阵。 想得美。 也太小瞧他陈河了。 “报告指挥使,我问殿下要万人敌了。” 送俘虏的回来了。 陈河此刻对万人敌已经没有那么多渴望了。毕竟,而今这阵势,他如果有成千上万个万人敌,固然有用,如果没有这个数量级,多几十个,少几十个,其实用处不大的。 冷热兵器交汇时期的常态,热武器已经是很厉害的辅助工具。但还是辅助工具。真正决胜的是肉搏厮杀。 陈河明白这一点后,就完成了对万人敌的祛魅。 “怎么说?” “殿下说,您就是他的万人敌。” 陈河听了哈哈大笑。 这句话让陈河兴奋非常。 他在军中遭受了很多非议,一个劲的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并不比别人差,配得上自己的位置。此刻发现自己在虞醒心中自己的地位这么高。 什么是万人敌? 历史上公认的万人敌,自然是关张,乃是大将之才。 “殿下对我如此期许,觉得我乃是关张之亚。我岂能辜负殿下?” 而且陈河觉得自己与虞醒的关系,就仿佛关张与刘备的关系,虽然不是结拜兄弟,却是元从旧将。 “请转告殿下,殿下既然以万人敌期许,老陈就让殿下看看什么事万人敌,纵然鞑子百万之众,到此也必须歇马。” “陈河在,歇马岭在。” 陈河拔刀在手,拿起酒壶,饮了一口气,向刀锋上一喷,酒气弥散开,阳光晕散做七彩,在刀锋上流转。 陈河在阵前,长刀一指。 “将士们,随我杀。” 他可是殿下心中的万人敌。不打出一个万人敌的战事,如何称得上万人敌? 第三十五章撼山难 第三十五章撼山难 石帽山上。 虞醒拽着安全绳落在悬崖上一个凹面上。 这里有几个工匠,正在一点点地开凿山体。 见虞醒过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道:“殿下。” “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虞醒摆手道。 他知道,他来这里视察,其实会影响进度的。但是忍不住。 虞醒计算过很多次。他最少需要两十万斤火药。分别在十几个爆炸点,一起爆破。才能完成人工制造一场泥石流的壮举。 火药的问题,可以先放一放。 单单这几十个爆点就不好办。 必须开凿石槽,将火药塞进去。 开石最方便的办法,就是用火药。 但是在这里,虞醒不敢用。 他对这座山内部结构估算不够。 他仅仅能确定一点,这片悬崖已经与山体分开,二十万火药足以崩开:这是一个最大值。而不是最小值。 最小值在什么地方? 条件不足,不好估算。 任何的爆炸,都可能提前造成一场山崩。 那时,不仅仅工匠伤亡,还丧失了这里有利地势,浪费了时间。 所以宁可慢一点。用上火烧水攻法,也就是利用热胀冷缩原理,让石头自然崩坏。然后用工具开凿出来。 工匠们已经三班倒,日夜不停了。 再催促很可能有反效果。 只是虞醒还是忍不住过来看看。 因为此时此刻,每一天都是前线将士用性命换来的。 虞醒不能分身各地,去指挥每一处战事的厮杀。 但是每一战的伤亡数字,都会汇总在他这里。 每一个看似普通的墨字,都是血淋淋的。 “歇马岭,杨梅沟,落马冲,乱石沟----” ******* 歇马岭战场,是最为宽敞的。最少能容纳千余人的厮杀。 此刻,陈河以及连守数日了。 鞑子充分发挥了人数优势,一波接着一波,从日出到日落,连绵不绝。这还不算,甚至还派人夜袭。 没有指望夜袭成功,而是疲兵之计。 在这样连续不断的消耗战中,陈河蓬头垢面,嘴唇干裂开来。双眼全部是血丝。浑身散发着一股臭味。汗味血腥味,还有其他味道汇合在一起的味道。 歇马岭山后有一处泉眼,但是此刻已经没有人有力气一趟趟运水,除却喝得水,什么洗漱用水,全部停掉。 所有人力都用来抵挡鞑子的攻势。 陈河通红的双眼看着歪倒的将士们。 他知道,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人立即会起身,继续作战。 作为虞醒的嫡系部队,大部分将士都分有田产。大部分军官在普安突击娶了妻子,甚至还有一些妻子有了身孕。 他们是最忠于虞醒,有决死之心。 因为,他们在这里奋战,不仅仅是为了虞醒,而是为了他们自己。 为了自己田产,为了自己的家小。 只是,人是极限的。 陈河心中无数念头闪过。 “这样打下去不行。” “我是万人敌,殿下认为我是万人敌。我是有办法的。我一定是有办法的。” 陈河陷入沉思之中。心中一动,忽然一个念头:“万人敌。对,万人敌。” 这几日鏖战,万人敌陆陆续续用了不少。效果并不好。 鞑子时刻防范万人敌。 爬山的疏散行军,双方短兵相接的时候,才排列密集阵型:你总不能连自己人都炸吧。 毕竟对于火药,元军也不陌生。 元朝与南宋作战,早就使用了火药。 一旦明白这东西是怎么回事,万人敌的威慑力就大减。 此刻陈河想到了一个办法,能够最大规模地发挥万人敌的威力。 他立即指挥麾下将士,将万人敌密集埋在自己阵地上。用木板盖住。留一根引线,串联所有万人敌。 等鞑子再次冲上来,陈河稍稍放水。双方打成相持之势。 其实,也谈不上放水。 陈河所部已经是疲惫之师。而鞑子调上来的生力军。每一次进攻,鞑子伤亡都比与陈河所部伤亡大,但是鞑子的伤亡是平均在数万大军之上,而陈河所部的伤亡只有他一部承担。 有些时候,并不是决心可以改变的。 好在陈河与麾下将士配合默契。 保持队形,缓缓地撤退,看上去是被鞑子攻上来。 陈河心中计算着: 一步两步。 敌人登上了山顶。 三步四步五步,敌人踩在木板上了。 已经有人觉得不地面上不大对劲。但是战斗之时,哪里容得分心。更不要说,冷兵器交战,想要发挥威力,自然是要密集阵型。这个时候,任何人去检查地面,最有可能是被无数人踩在脚底。 十步。十二步,十三步。 山坡并不大。 数千人列阵厮杀,血染山头。 向前推进十几步,几乎已经到了山顶,如果再退,制高点就让给鞑子了。 陈河必须动手了。 “够了。”陈河大声说道:“点火。” 有人隐藏在地面下,就等着陈河的命令。立即用火折子点燃了火绳。 在无数人脚下木板隐藏的空隙之中,火头在火绳上飞速狂奔,随即分出一个个小伙伴,进入一个个黑黝黝的大铁球之中。 天地之间,似乎有片刻宁静。 “轰,轰,轰,轰。” 一连二十多声爆炸。从地下冲天而起,无数元军被撕成碎片。 一块碎肉甚至飞出几十步,打在陈河脸上,让陈河的脸色更显得狰狞恐怖。 “杀。” 陈河带头反攻。 无数将士奋起最后的力气,不顾生死冲了下去。 而今陈河将万人敌埋在地下,却是元军万万没有想到的。 一下子炸死近百人。更有很多伤员,原本密集的队形一下子炸出好几个空洞。 鲜血碎肉不仅仅喷在陈河身上,也喷到大部分元军身上。 可以想象吗?正在打仗,你身边不远处的战友被撕成碎片,他的血肉喷了一身。那时候还有什么作战的勇气? 这爆炸还顺便带走了好几个军官的小命。 元军士气低落,指挥链条打断。面对陈河反攻,一泻千里。 陈河一路追杀。再次大破鞑子。斩首过千。 只是陈河看着身后的将士,能站起来的将士不过一千多人了。最少战死受伤到不能再战。 “报捷,请援。” 虽然打了胜仗,陈河并没有表现出特别高兴。 “请公子派援军吧。” 不派援军不行了。 这样的战斗,还发生在其他地方。 杨梅沟。 顾名思义,这里多产杨梅而得名。 与歇马岭相比,这里根本不算路。歇马岭不过是一个小土包而已,而杨梅沟两边却是几十米高的山坡,这山坡上密密麻麻长着野杨梅,只要山沟里有一条干涸的河道,甚至很多地方还有积水。 估计如果下大雨,这里就是一条河了。 自然是能通行车马。 虞醒一部人马当道扎营,并分兵登上两侧是山坡上。 鞑子一出现,就弓弩齐发。将鞑子射成刺猬。 区区一条路,最多能让几十个人一起冲,在面对有完善工事,乃至两侧弓弩手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进展。 落马冲,与这里相差仿佛。 所谓冲,就是缺口。 落马冲,就是到了这个缺口,需要落马而行,可见地形之险恶。 一座山峰就好像是城墙一般,中间忽然有一个缺口,坡度很陡,一般的滇马驮着货物,也很难通过,必须人下马,货下鞍,等过去了,再上马。 是以为落马冲。 虞醒的人马卡死此地,就天险来说,并不比一些名关差。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鞑子毫无进展。 乱石沟。 此地是通往石帽山的必经之路。顾名思义,山谷之中多有乱石。似乎是无数年前,发大水,将周围大山上的石头都冲到了这里。 地形支离破碎,少有平地。 这个地方在虞醒看来最为关键。 守此地的乃是虞醒比较看重的将领王迟之。他是逃入深山的汉人,沦为奴隶,在七星山参军,也是那一批将士中,能力最出众的一个。 可谓智勇双全。 他在这里用乱石堆砌出营地来。 足以固守。 这几个敌人,战事规模虽然小,但是惨烈程度,并不比歇马岭差。 于是各种战报传到了双方的手中。 赛典赤看着手中的战报。 看着麾下诸将的心思,知道歇马岭是打不了了。最少现在打不了了。 因为下面各部已经怕了。 赛典赤麾下诸军,虽然骨干都是自己军中旧将,但是大部分底层士卒,却是昆明本地人。 作战意志不够。 “是我错了,我应该先屠两三个城池,开开锋,再让他们来打这样的硬仗。”赛典赤心中想到。 吃了人肉的老虎,是决计不能留的。盖因老虎一旦知道,人是如果容易吃的,他就不会去辛辛苦苦捕捉猎物了。 同样,参与过屠城的将士。 就不能称作人了。 他们会发现,我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地劳作,可以是打仗,打破城池后,不管什么人都任我处置,不管谁家的女儿,都在我胯下,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只要能打胜仗。 激发了兽性的士卒,再打几场激烈的战斗,他们的战斗力会大增。因为他们不将自己当人,也不将别人当人了。 第三十六章顿兵 第三十六章顿兵 “歇马岭继续进攻,其他地方-----”赛典赤微微一顿“先停一下吧。” 赛典赤此言一出,下面的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既然其他地方不攻了。歇马岭的攻势也可以降低强度。 赛典赤安排各将轮番进攻歇马岭不提。 赛典赤叫住忽辛说道:“你派人去做一件事情。” “父亲请讲。” “寻一个能言善道的人,去乌蒙乌撒两部,劝他们投降朝廷。” “父亲,他们与朝廷有仇的。恐怕不容易。” “条件随便开,有仇又算什么?” “哦-----”忽辛顿时明白了。父亲根本没有想过兑现承诺。 赛典赤见忽辛还是有一点悟性的,说道:“如果真能说动,我也不吝啬重赏,不过说不动也无妨。要让曲靖那边知道就行。” “父亲的意思是?” “虞醒乃非常之人,但是曲靖太小了。底子太薄了,他才有多少人马?要分出兵马支持张万与段实对峙。还有分布在歇马岭等数处。你觉得他现在有多少人马?如果再从乌蒙乌撒开辟一处战场?哪怕是传出一点消息-----” “我就不相信,他一个汉人,能与乌撒乌蒙的蛮人有多深的信任。如果能悄无声息绕击其背,自然是大好。如果能骗他分兵。也是不错。” 忽辛顿时想明白了。 这一计策,怎么看都是他赚。 他们付出的代价,不过一个能言善道的人。这样的汉人他们麾下太多了。不要说死一个,就是死十几个,也不心疼。 汉人的命不值钱,汉奸的命,也不值钱。 “父亲高明。” 赛典赤懒得理会儿子的马屁,一挥手让儿子去办了。 ******** 歇马岭的求援传到了虞醒手中。 同时来的还有长长的阵亡名单。 沉甸甸的。 穷尽曲靖的人力物力。也不过编组四万余军队。分布四方: 一万多人在张万手中。用以抵挡段实。 近万人已经撒在歇马岭等几个战场。 数千在奢雄手中维护后方。 一万多人作为总预备队,决计不想动的。 战争论告诉我们。 在战事的相持阶段,双方伤亡并没有拉开差距。真正决定双方伤亡差距的是,在胜利后追击的阶段。 也就是说,如果虞醒打败了赛典赤,却没有用来追击的兵力。 那是一场比失败稍好一点的惨胜。 再代入虞醒现在环境,这一战没有得到足够的战利品,曲靖也没有人力物力维持这样规模大军队了。 是说战术上胜利了。战略上失败了。 只是很多事情不是以他的想法为转移的。 歇马岭送下的伤兵,虞醒都探视过了。也询问过歇马岭的战况。 陈河让虞醒刮目相看。 虞醒说陈河是他的万人敌。不过是随口的鼓励而已。 毕竟现在各方面真紧张,大量火药用来崩山,万人敌都停止生产了。他手中也不过是存货而已。只能空言鼓励一二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陈河真有几分万人敌的风采了。 与鞑子对战,可圈可点,两次斩首过千。更是威震敌军。换虞醒来做,也不过如此了。虞醒本身不太擅长具体的战术指挥。 “或许,陈河将来真能成为我的万人敌。”虞醒想到。 虞醒对陈河有了更高的期许,自然也有更大的支持力度。他决定将所有库存的万人敌全部送过去。只是兵力,他着实有些踌躇。 “殿下,你看谁来了。” 门外帘子一掀。一个人行礼道:“殿下。” “舜卿。”虞醒不由问道:“你不是在张将军麾下吗?” 张舜卿说道:“张将军让我们来的。这是他的书信。” 虞醒接过细细读了。心中不由感动。 张万在信中说明了他那边的战况:段实屡次进攻,都被他打了下去。 段实联营数里,环环相扣,防守严密,粮道驿站相连,难以断绝,不愧为宿将。 张万不得不承认,虞醒是对的。 就是将全军主力全部放在他这里,他也只能保持相持。吃不掉段实。 而现在的局面,他们必须要一场大胜。 所以,他这里多一点兵马,少一点兵马,不打紧的。 他能维持住局面。 “江山之重,天下之任,在殿下一肩,亦在殿下此战。万等候殿下捷报。顿首。再拜。” 虞醒问道:“你们带了多少人。” 张舜卿说道:“三千人。一共六个指挥,满编的。全部是各部抽调出来的老卒。” 虞醒眼中有几分湿润。 他是打过仗的,怎么不知道张万在兵力劣势还有抽调三千老卒,那已经不是咬紧牙关了。而是抽筋扒骨了。 张万接下来的战事,将会如何之艰难。 虞醒看着站在张舜卿身后的小将,问道:“你是马复?” 马复激动的浑身发动,他终于看见了云南郡王了。只觉得云南郡王身上仿佛有光环,这光环不是别的,是天下汉人天南一柱,天下汉人最后的奋战的旗帜。 是马复最后的希望。 一路上的种种在马复眼中闪过。他躬身长揖行礼道:“宕昌马家子弟马复,拜见云南郡王。愿为郡王效死。” 这一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见过太多的生死。 从湖南一路败到广西,四年之内,家国尽丧,父兄死尽。宕昌马家也算是将门一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又有什么不能死的。 只要能与鞑子打到底,他将这条命送给他,又何妨? 虞醒说道:“张舜卿,马复听令。” “末将在。”两人齐声答道。 “立即驰援歇马岭,于陈指挥使麾下听令。” “是。”马复立即出去了。 张舜卿却将一封书信送到虞醒手中。道:“这是赵老爷子让我带给殿下的。” 虞醒接过,没有直接打开看。问道:“你姐姐没有信吗?” 张舜卿说道:“我问过姐姐。姐姐说,海上生明月。”张舜卿忽然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下句是,天涯共此时。” “滚。”虞醒踹了张舜卿一脚。 张舜卿立即走了。 奔赴战场。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虞醒知道张舜卿的意思。她并不是想说:“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而是说,你我心意无须多言。 战事要紧,无须以家事分心。胜则无需多言,败也无须多言。不过是最开始的那一句话:“君死国,我死君。” 这样的话,只需说一次就行了。 虞醒收拾心情,打开赵老爷子的书信。上面只有三个字:“两个月。” 战争的消耗太大了。 两个月之内,虞醒必须胜,而且是大胜,否则,就不知道要面临什么样的局面了。 虞醒很想问一下石帽山那边进行的怎么样了。 但是他压制住自己,不能问。 不能问。 因为不仅仅他急,很多人也很急。 他急一分,下面人就会急十分。 前天已经有一个工匠摔死了。 他如果催了。不知道出什么样的事情。 欲速则不达。 现在所有人都看他。 他必须有泰山之重。 他面不改色的将写着三个字的书信,扔进火堆里。看着火舌将他吃干净。就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一样。 等,继续等。 要沉住气。 ******* 乌撒部。 禄阿川此刻正在劝说禄家家主。 “家主,而今朝廷除贼,正用得上我们。我们只需帮助朝廷打曲靖,得到朝廷的册封,从此之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乌蒙禄家家主说道:“这一件事情,不用说了。我老了。马上就要去见祖宗了。见了老祖宗,总是要有话说的。不可能背六祖之盟,各部会商一力挺汉人。那就挺汉人。我乌蒙部,绝不出卖兄弟部落。” “还有,阿川。” “你因为什么有现在的位置,你不知道吗?” “你居然说这样的话,简直-------” “算了,你去曲靖吧。去向云南郡王请罪吧。” 如果说乌蒙部禄家主,完全支持虞醒,那是假的。乌蒙部固然有一些人在虞醒麾下奋战。但是很少一部分,乌蒙部最少还有过万壮丁,以及分散各部的男丁,一声令下,就能聚啸数万。 但是乌蒙禄家家主并没有这么做。 承担六祖之盟的道义是一回事,要乌蒙部真出血,为虞醒血战,那是另外一回事。 他宁肯坐观成败。 只要有实力,就会有回旋的余地。 只是他对禄阿川很失望。或者瞧不起。 无他,他为什么提拔禄阿川成为部落中的重要人物,不是因为禄阿川有什么能力,最少他没有看见。他只是觉得禄阿川与虞醒打过交代,是熟人。而今虞醒起势。他提拔一个虞醒熟悉的人。 这样也好打交道。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禄阿川居然倒向鞑子。 倒不是说,倒向鞑子是什么大错。 其实禄家家主从来没有断过与鞑子私下来往。 而是,倒向鞑子还需要你吗?你的作用是勾连虞醒,禄阿川做了这样的决定,禄阿川对他就没有用了。 “家主,你送我去曲靖,这是要我死啊?” 禄家家主根本不看他。一摆手,让人拉走。 第三十七章乌蒙之变 第三十七章乌蒙之变 “既然如此。”看着走过来的侍卫,禄阿川脸色不变,“就请家主去死吧。” 陡然摔杯拔刀。 随即外面传来喊杀之声。 禄阿川分明是有备而来的。 禄家家主顿色色变,大骂道:“你安敢如此?我对你不薄。” “不薄,对,”禄阿川说道,“是不薄吗?凭什么龙阿茂能成为一部之主,一出生就压在我头上?,我不是姓禄,不是禄家血脉?你就是主子,我就是奴才。你可以当家主,我就不能吗?” 虞醒的到来,给传承数百年的六祖九部带来风暴。 不。 应该说,天下大势将风推进了六祖九部闭塞的环境之中。 罗殿灭亡。 芒部灭亡。九部中两部除名。 水西在虞醒的帮助下易主。 乌撒因为鞑子的原因,易主。 奢家更像是虞醒麾下的将门,而不是部落了。 一两年之内,六祖九部的人抬头一看,世世代代传承了六祖之盟,好像并不是那么牢靠,什么世世代代的神圣血统,好像既不神圣,也不血统。 很多人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他们能做,我为什么不能做。 禄阿川是这样的人。 他奔波在外,对情况最为敏感,也很有能力。 特别是龙阿茂的上位对他有很大的刺激。 兄弟都开路虎了。我哪? 禄阿川细细思考过后,发现这些变故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外力的支持。单单靠部落内部力量很难推翻家主的。唯有外力的支持才可以。 这个外力是谁? 禄阿川第一个想到的虞醒。 不行。 虞醒现在的心思都放在与鞑子打仗,几乎没有力量来帮助他夺位。也不可能帮助他。 因为六祖九部作为一个整体支持虞醒。 维护六祖九部的法统,也是虞醒的利益所在。 乌蒙等几个部落,对虞醒并不是太感冒,但是鞑子太坏,其他各部支持,他们也就从众了。 如果虞醒对他们下手,只会引起公愤,乃至内部不稳定。 虞醒决计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这个外力,只有鞑子了。 当赛典赤派人来游说,禄家家主的想法是留个余地。不答应,但也没有驱赶使者。就给了禄阿川机会。 禄阿川勾连元军使者,才有了今日的发难。 “家主,你去见了祖宗,告诉他,我才是新家主。我会带来乌蒙部走向辉煌的。”禄阿川脸色狰狞,一刀捅在禄家家主胸前。 禄家家主之死,并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开始,接下里要清洗禄家家主的嫡系势力。 一个都不要想活。 部落夺权,就是这样赤裸裸的。 乌蒙部中,到处都是厮杀,到处都是火焰,女人的叫骂声,孩子的哭喊声,压盖住了其他声音。 忽然,地面微微震动。 数千将士忽然出现在乌蒙城寨外面。 城寨中的混乱稍稍平息了一些。 而城外军队根本没有停下来,趁着城中的混乱冲了进去,大声喊道:“奢将军率军平叛。弃械者生,持兵者死。” “弃械者生,持兵者死。” 在一声声的呼喊之中。 混乱瞬间被抑制住了。 大乱之后,禄阿川与元军使者被压在刚刚禄阿川杀禄家家主的大殿上。 奢雄看着禄家家主死不瞑目的尸体,叹息一声,暗道:“乱世之中,站队未必活,不站队必定死啊。禄兄你糊涂啊。” “禄阿川,你我也算故人,此刻见面,你有何话说。”说话的人是龙阿茂。 “事到如今,有死而已,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在今日发动。” “我不知道你今日发动,只是知道你一定会动手而已。”龙阿茂笑着看着禄阿川,指着元军使者,说道:“至于为什么,你问他啊?” 禄阿川转头看向元军使者,元军使者颤颤巍巍,面色如纸,不敢抬头。 禄阿川顿时明白为什么了。 这元军使者说服了他禄阿川倒戈,定然是自己三寸不烂之舌的厉害,就派人去游说龙阿茂了。派去的人,不知道怎么泄露的消息。是被龙阿茂套话,还是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引起了龙阿茂的警觉。 禄阿川叹息一声,也没有多少怨恨:“你我相交多年,我不觉得我那一点不如你,你成了一部之主,我还沉沦下僚。我不甘心,而今看来,我大概运气与眼光都不如你。鞑子,哼。”禄阿川觉得,他如何选择合作伙伴是虞醒,就不会出这样的事情。“你还当我是朋友,给我一个痛快。” 龙阿茂看向奢雄。 奢雄点头。 龙阿茂扔给禄阿川一个匕首。 禄阿川拿着匕首,看着死去的家主,“家主,看来,想你死的人不只是我一个啊。哈哈哈------” 声音戛然而止。 禄阿川倒在血泊之中。 龙阿茂心中暗道:“禄兄,谢谢你,替我做了选择。” 其实元军派人游说他的时候,龙阿茂犹豫了。 利益太大了。 他对虞醒的忠诚有限。是因为元军的压力才与虞醒走在一起,这个压力解除了。他出卖虞醒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他只是在利弊权衡。 他最担心的是元廷的信用,他出卖了虞醒,就真能从元廷哪里得到重用吗? 他可是杀了蒙古贵人。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从元军使者哪里得知禄阿川也上船了。顿时有了决定。 他还投降个屁。 如果他是这一次元军绕后行为的关键人物,不可或缺的人物,他还有与元廷讨价还价的余地,而今他即便投靠,也是第二个上船的。而禄阿川是第一个。 也就说。在元廷看来,他的地位是比不上禄阿川的。 而他与禄阿川各方面都是差不多的。 元廷也只需一个人来统合六祖九部,这个人只可能是禄阿川。不是他。 这不是他想要的。 才有了今日之举。 龙阿茂主动向奢雄禀告。 奢雄仅仅带了三百人的亲卫,汇合乌撒部,才有了这一次平叛行为。 想要禄家家主死的。不仅仅是禄阿川,还有龙阿茂。 龙阿茂不会白动手,一定要有收获的。这一点,奢雄也是知道。 处理了禄阿川与元军使臣之后,奢雄很上道,说,“龙兄,我记得禄家家主有一个女儿,龙兄大好年纪,似乎还没有成婚?不如喜结连理。为殿下代管乌蒙部,免去殿下的后顾之忧。你觉得如何?” 他知道今日平定乌蒙部,是靠了乌撒部的力量,如果去掉两国相争的局面,其实这就是一场,乌撒部偷袭乌蒙部的战争,奢雄麾下只要三百亲卫,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龙阿茂想要什么。 奢雄大概也清楚。 自然给他了。 只要他还站在虞醒这边,都没有问题。 龙阿茂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妻子,奢雄不想知道,他说没有就没有。禄家家主有没有女儿,奢雄也不想去了解,他说有就有。 反正他想要做就是利用六祖九部的老规矩:女人也能继承首领之位,让龙阿茂为乌撒部首领,他的妻子为乌蒙部首领,为龙阿茂吞并乌蒙部提供法理支持。 龙阿茂大喜过望。 “多谢将军提携。” “哎,错了。”奢雄说道:“这哪里是我提携,这是殿下提携。所以,你也要为殿下出力。” 龙阿茂对此有觉悟的。 战利品他占了绝对大头,不出血是不行的。 “将军请讲。” “杀人总是不好,这些牵连到叛乱中的人都送到曲靖吧,赵老爷子哪里缺人。” “没问题。” “前线鏖战正急。我们也要出力,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说是不是?” 龙阿茂顿时有些犹豫。 “为殿下出力,自然是应该的。只是乌蒙乌撒之兵,是什么样子的。将军也知道。委实不是鞑子的对手,真上战场------” “谁让你真打,派人装装样子,摇旗呐喊就行了。” “这个没有问题。” “还有,请你与我联名写一封书信,控诉鞑子恶行。破乌撒,杀乌蒙家主。要西边其他各部小心。” 龙阿茂顿时明白了奢雄的用意。 “将军高明。” 前文说过,云南少数民族繁多,号称百族,六祖九部其实属于乌蛮一支,并不是说滇西,滇南,滇北就没有部落了。不仅仅有,还有很多。 鞑子这种对各部首领毫不留情下手杀戮的行为,一定会引起各部首领的人人自危。 虽然他们不敢反抗鞑子。但是只要他们与鞑子合作的时候,多几分疑虑。赛典赤就要多花一些精力去摆平这些事情。 乌蒙乌撒联军从北边南下骚扰大军,不过是虚兵,不指望能派上什么用场。制造舆论的手段,也是小手段。 派不上什么大用场。 真正的关键,还在正面战场之上。 奢雄却在用尽一切办法,为胜利添砖加瓦,也许有用,也许没有用,做了再说。能尽一分力,就尽一分力。毕竟奢雄与虞醒在利益上已经分不开了。 奢家不站队,大概就是禄家的下场,而站队如果败了,大概是求禄家的下场而不可得。 “殿下一定能赢的。” “也必须赢。” 第三十八章忽必烈 第三十八章忽必烈 大都。 南海子在大都之南,芳草连天,波光粼粼。乃是大都贵人们最喜欢的猎场之一。 大队怯薛鲜衣怒马,分散各处警戒,有数十达官贵人骑马风卷而来。 为首一个老者,白发苍苍,却身形矫健。 跃马引弓,弦如霹雳。 “嗷------”一声虎吼,老虎被长箭射翻在地。 “吁------”老者勒马,马儿四蹄腾空,长嘶一声,这才安静下来。 这正是忽必烈。 今年六十五岁。 忽必烈停马,立即用人送上锦帕。他信手擦汗。说道:“老了,老了。” 一个色目人亦步亦趋骑马跟在忽必烈身后,躬身卑微地说:“长生天保佑陛下,永生不老。今日射虎,足见长生天之眷恋。” 忽必烈目光闪过此人,说道:“阿合马,这是你做的花样吧。” 阿合马一愣。不知道忽必烈说的什么。 “我射死的老虎,不是一头两头,这老虎中箭后有什么反应,我不知道,一箭能射死?我箭头上又没有抹药。南海子的老虎,是你手下在管啊。” “是觉得我老了,只配射喂了药的老虎吗?” 阿合马立即翻身下马,“陛下,奴婢绝无此意。” 忽必烈一摆手,说道:“起来吧。我又不会杀人,来人将这虎皮赏赐给阿合马。暖暖身子,看一身冷汗的。” 阿合马的情绪简直如过山车一般,冷汗透衣而出。 “陛下虎威,奴婢战战兢兢,汗如浆出。” 在武力上,忽必烈或许比不上当年,革囊渡江,远征大理的时候了。毕竟岁月催人老。但是六十多岁,正是一个政治家的巅峰时期。精力,体力,经验,智慧的最高峰。 阿合马权倾天下,一言可令人富贵,一语可令人破家。在忽必烈面前,不过一狗而已。 “父皇,”真金太子正是年富力强的,他向来与汉人士大夫关系近,最讨厌阿合马这些色目人,觉得阿合马这等人,乃是聚敛之臣,祸乱天下。 见忽必烈敲打阿合马。自然顺手加砖。 “云南战事久拖不决,特别是贼首自称宋云南郡王,这让南边有些不安定,孩儿一直想与阿合马商议一下,找不到机会,今日正好,在父皇前面,商议一下。阿合马,赛典赤是怎么回事?” 作为太子是有特权的。 别人下绊子,砸锅,还要铺垫一下,真金太子生硬得很,摆明了,就是搞你。 但阿合马却毫无办法。 心中恨极,却也不能当场报复。 “陛下,殿下,此事一半会儿说不清楚,就不要扰了陛下行猎的兴致。” 真金太子还要再说。忽必烈说道:“好了。赛典赤是我老怯薛,信得过。云南的事情交给他。我就等着好消息。真金,打仗的事情,就好像打猎,放出雄鹰,就等雄鹰抓住兔子,或者雄鹰没有抓住兔子,到时候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你不能放出雄鹰,看雄鹰在天上盘旋,就以为他忘记了打猎。” “要有耐心。” 真金太子不服气,也只能说,“孩儿明白了。” 忽必烈拍着真金的肩膀说道:“好好打猎,这才是我们蒙古人的看家本领,你不能因为与汉人在一起时间长了,就忘记了本。来,让阿爸,看看你的本事。” 一场行猎不用细说。 打猎之后。阿合马靠在自己的马车上,闭目养神。 很累。 对于忽必烈来说,打猎是消遣。对于他不是。 他不仅仅要时时刻刻照顾忽必烈的情绪,也要用心应对真金太子等政敌的攻击,更要在打猎的时候,有不多不少的猎物。 多了,抢了忽必烈风头不行。 少了。被忽必烈认为武力不行,也会影响观感。 不过,对于奴隶出身的他,对这一切早就习惯。 他此刻在复盘今天发生所有事情。 “真金太子,我必杀之。否则等他登基那一日,我全家死无葬身之地。”阿合马眼睛微微睁开,一丝寒光闪过。 “不过,而今最重要的是,不能再让真金抓住把柄了。” “云南的事情必须快些了解。赛典赤那边不能再拖下去了。” 阿合马回到府邸之后,立即写了一封书信让人快马送到云南。 只是山高路远,送过去最少一个多月的时间。 ******** 赛典赤并不知道大都发生了什么。 他刚刚得知乌蒙之变的情况。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奢雄与龙阿茂两人联名写信给滇北各部落,让滇北很多地方不稳了。 毕竟,蒙古人对百姓那德行,对各地部落也不会好。 忽都敢杀乌撒龙家,一使者敢参与灭乌蒙禄家,这本身就轻视各部落,乃无视各部落的表现。鞑子对其他部落能好了?积怨深厚。 虽然没有哪个部落敢起兵与鞑子对阵。 但是征兵征粮等行为,却遇见了种种阻碍,却是真的。 “奢雄,龙阿茂。”赛典赤心中暗道:“虞醒从哪里找到这么多人才啊?”随即看到麾下众将正看着他。这样的话,自然不能说出口了。 他淡然一笑,说道:“区区小事,无足挂齿。不过,最近已经修整了数日,下给各部继续猛攻吧。我就不信了,区区几个山口,还拿不下来了。” 随即分配任务。 歇马岭,杨梅沟,落马冲,乱石沟四处再次发动猛攻。 这一段时间,赛典赤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做。他做了很多事情。 从后方运来不少东西,特别是歇马岭这里,一些用来攻城的东西,比如投石机,也在艰难跋涉之下,运到了山下。这一次进攻,绝对比之前容易。 众将走后。 忽辛说道:“父亲,乌蒙的事情不用放在心上。” 忽辛在揣摩赛典赤心思上,还是有几分特长的。他看得出来赛典赤其实是有心思。 赛典赤也不怕将自己的心思说给儿子听,也算是教授儿子兵法了。 “虞醒,非常人也。”赛典赤说道:“如果我与他有同等条件,我绝对不是虞醒的对手,虞醒满打满算不过四万之众,而我与段实两路,已经有十万之众,更是透支云南人力物力,才能支撑现在的战事。而虞醒只有区区曲靖一地。就能坚持这么长时间,真不愧为张珏的孙女婿。” 赛典赤不由想起,在后援断绝后,张珏在四川奋战四年有余。以孤城数座,抵挡几十万精兵。 令元朝西路军不得东进一步。 这份本事,似乎是传给了虞醒。 “只是打仗,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我身后有朝廷,虞醒身后有什么,只要能灭了虞醒,即便云南打烂。朝廷又有什么负担不起的?” “虞醒区区一个曲靖,能支撑这样的战事吗?” “我承认智谋不如虞醒,从今天开始,不要想什么奇谋妙计,出奇制胜。老老实实以本伤敌,你也去前线给我督战,死三个士卒,死一贼寇,也能打下去。大不了再征召昆明百姓便是了。” “我看虞醒拿什么来撑得住。” 忽辛看赛典赤的目光有一丝丝变化。 他之前一直以为父亲是很厉害的,最少要比虞醒要厉害,也从来没有看到父亲有如此挫败感的一面。 此刻,好像有什么东西打碎了。 “原来,父亲也不过如此。” “不过,小小的挫折,就这样了。” 在赛典赤的眼中,乌蒙乌撒这个缺口不能用,代表着从金沙江,沿着乌蒙山,一直到陆良,这一千多里的地方,没有几个可以迂回的缺口了。除却大军绕行广西,或者绕行四川。 且不说远不远。单单说,你云南的军队跑到四川广西地面上,是怎么回事? 如何侥幸之心都要不到了。也没有什么奇兵可出了。 忽辛却全然看不到。 ******** 乌蒙之变的消息,也传到了虞醒的耳朵里。 虞醒不由感叹:“我这个老丈人还是有能力的。”随即内心之中也是微凉。 赛典赤绕道乌撒这一招,虞醒是想过的。但是路线太远,道路艰难,后勤难以维系等缺点。 虞醒觉得赛典赤绕道的可能性不高,龙阿茂有在乌撒。 更重要的是,虞醒手头阵没有兵力了。 只是放一放,却不想出了这样的事情。 虞醒又回想了附近群山之中,还有什么样的小道可以渗透过来,传令给无当飞军,让他们撒开来,小心警戒,发现敌人异常动向,一定要迅速报告。 做完这样的事情,又研究了地图回想自己看亲自勘探过的地方。才确信,赛典赤不可能飞渡。 “不知道石帽山情况如何了,完工了没有。”虞醒心中暗道。 这一段时间,火药已经到位了。这是所有火药武器停产换来的。 只是工匠在悬崖上一点点开凿石槽,这个工期,实在难以确定。 “报,殿下,完工了。石帽山完工了。” 几乎是心想事成,虞醒刚刚想到这里,就听见有人来报。 “好。”虞醒忍不住喜形于色。说道:“传令给王迟之,让他立即败退,让出乱石沟。” 只要鞑子大军来到石帽山下,这一场战事的胜利就确定了五成。 第三十九章张网 第三十九章张网 歇马岭上。 万人敌已经用完了。 彻底完了。 不仅仅歇马岭没有库存了,虞醒手中也没有,曲靖也没有了。 歇马岭的战事,又回到了肉搏战中。 不过,马复与张舜卿带着三千老卒到来,却给陈河定心丸。 马复是一员骁将,屡屡冲下歇马岭,杀进敌人阵中, 来去自如。 张舜卿又与马复不一样。 张舜卿堪为虞醒之亲传弟子。 其实在重庆的时候,张舜卿作为张珏家族子弟,并没有多看重。毕竟当时“卿”字辈,有好些人。张舜卿并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 最小的才九岁。 公务繁忙,张珏也没有那么多言传身教的时间。 而今只剩下姐弟两人。张舜卿作为张珏家族唯一的男性。自然被看重,虞醒常常带在身边,虞醒在大学里习惯了,好为人师,对张舜卿尤其看重。 张舜卿其实很聪明,底子也好。但是他对科技,也就是他眼中的工匠之学,不感兴趣。 倒不是觉得工匠之学没有用。 家仇国恨,让他怎么坐得下来做学问? 所以他一心一意学的是虞醒如何指挥打仗。 虞醒打仗,从来不亲自陷阵。从一开始思虑万全,无数备用计划。各种准备都做到前面。 张舜卿就是这样的。 这几日鏖战,再紧急的时候,张舜卿也没有上战场。只要一身防流矢的甲胄,连刀都常常忘记了拿,手中常常拿着炭笔。 但是张舜卿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清点伤员,统计物资,规划物资运输道路,安排警戒线,甚至派人去挖野菜,寻找药材,给将士们加餐。为伤员准备药材。 各种各样的杂事,小事。 甚至连战死的将士,也都找了一个向阳的山坡,整整齐齐下葬。立了木制的墓碑。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事情。却带来极大的影响。 陈河发现,他指挥顺手多了。 营地里卫生条件好多了,一队士卒可以分一盆水,擦擦脸。 伤员恢复速度也快了很多。大部分都有很好的安置。 军心士气自然也有所提高。 而代价是,张舜卿一个人当做几个人用,不管陈河什么事情起来巡营。都能看到张舜卿一个人在奋笔疾书。 在他看来,这才是自己的战场。 张舜卿特别信奉虞醒一句话:“一个高级将领需要拔刀自卫的时候,还不如自己抹脖子痛快。” 张舜卿武艺也是不错。但是他从不觉得自己该上阵杀敌。他要做大将军。 陈河为主将,马复与张舜卿协助,鏖战连连,歇马岭却能撑得住。 千军万马,到此歇马。 这一日,日光惨淡,鞑子步队在山下列队,准备进攻。却听不知道何处一声喧哗:“打下来了。” 随即鞑子队列之中,不知道在疯传什么话。 欢声雷动。 陈河皱眉:“他们怎么了?怎么不来攻了。” 陈河不知道下面在说什么,但是清楚一点,鞑子的喜事,就是他们的祸事。 随即看着鞑子步队后队转前队,前队转后队,退出战场。 陈河脸色更难看了,暗道:“他们不攻歇马岭了,难道是其他地方有了突破。” 虞醒对自己的作战计划是绝对保密,陈河也不知道。此刻只能胡思乱想地猜。 “放心吧。”张舜卿打了一个哈欠。他最近没有怎么睡,“相信公子吧。有公子在,不会出什么大事的,真出了什么大事,也在公子预料之内。” 张舜卿太了解虞醒。他才不相信,鞑子能在虞醒手中得了好了。这背后定然有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不是他操心的。 他觉得当务之急是整顿军队,让上上下下好好休息,等将来需要的时候,能爆发出最好的状态。 ******** 乱石沟宋军营地。 此刻已经是元军的营地了。 赛典赤走在其间,看着垒石为营的手法。心中暗道:“把守此地的将领,稍稍稚嫩,倒也有可观之处。” 安营扎寨,是一个将领的基本功,也是最能看出将领功底如何的。司马懿见诸葛亮的营寨,就知道是天下奇才。赛典赤也能看出王迟之的功底如何。 “这是如何攻下来的?”赛典赤心中生出疑惑来了。 随即看着地面上偶尔出现的黑色污渍,是干涸的血迹。问左右道:“这里打扫过战场?” “打扫过?” “有多少具贼人尸体,俘获多少贼人?” “贼人尸体,有一百多,活的贼人------” “多少?” “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赛典赤停下了脚步,“走不动路的伤员也没有?有一口气的也算?” “没有。” 赛典赤扫过营地,立即向东方而去,那是伙房的方向。来到锅灶之处,翻来翻去,一颗米都没有。 赛典赤将锅盖扔到灶台上。 心中已经有了论断。 这是诱敌。 败退,溃败,不会撤得如此干净的。 “哈哈哈------”赛典赤笑了。连脸上的皱纹都少了许多。暗道: “他急了。虞醒急了。这一件事情做得太失水准。如果不是他着急了,不应该是他的水平。”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不过敌人想让我做的事情,我偏不做。” “传令下去。”赛典赤气定神闲,连白发都精神了许多。说道:“各部按照原定计划,继续进攻各山口。” 赛典赤看向东方,远处隐隐约约有一山犹如石帽,赛典赤心中也好奇:“虞醒在那个方向安排了什么样的杀招?” ******** 石帽山之东。 在安全范围之外。 虞带领万余预备队都在这里。 王四端也在。 曲靖城中,除却张云卿身边还有几百护卫外,已经没有一兵一卒了。 虞醒按捺心中的激动。 等着赛典赤进入陷阱。 等啊等。 一连等了数日,才得到消息,赛典赤已经离开了乱石沟,乱石沟仅仅留了数百人马驻守而已。 “为什么会这样?哪里出了问题。”虞醒心中疑惑不已。 他立即将王迟之叫过来,询问他如何诱敌的。 “什么?没有伤员?连米都没有留下来?”虞醒忍不住问道。 王迟之这个时候,似乎也明白哪里出问题了,脸色苍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殿下,末将死罪。” 王迟之大概是知道虞醒计划最底层的军官了。 因为他是在关键位置上。 绕不开他。 “起来。”虞醒将王迟之搀扶起来“我汉人不跪,今后不要让我看见你再下跪了。错了,也要站在受罚。” 王迟之起身行军礼道:“末将甘受军法。” 虞醒其实很理解王迟之的。在战略视角上来看,必须将鞑子引诱过来。如何将鞑子引诱进来,拿人命来换。让鞑子以为是真的,就必须填进去不少人命。 但是作为一个爱兵的将领。 在花名册上的不是一个个名字,是一个个人。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朝夕相处的战友,怎么忍心故意送他们去死。 虞醒此刻理解了张万。 张万大破纳速刺丁一战,将奢雄坑苦了。两千奢家子弟战死沙场。却是确保胜利最好的办法。 “战事紧急,有用你的地方,等战后再做处置,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虞醒一摆手,“出去吧,让我休息一会儿。” 王迟之满眼通红,低头行礼道:“是。” 虞醒一个人坐在帐篷中,用手指按着眉心,反省到自己走到现在的所有步骤。 “其实,我一开始就判断失误。” “我要一步步逼着赛典赤出奇制胜,然后让他从裤裆里的一拳头砸我裤裆的铁板上。可是我忘记了。” “我才是最需要出奇制胜的那一位。” “粮食,兵源,内外环境,就逼得我不得不有一场胜利,还不能是一般的胜利,必须是大胜。敌我强弱如此,想要大胜,就必须出奇。我才是那个从裤裆里打出一拳,打空的那一个。” “赛典赤只要不犯错。这一战我的机会渺茫。” “赛典赤这样老奸巨猾的人,怎么会轻易犯错。只有外力才能让他犯错。只是,这个外力到底什么时候出现?” “赛典赤真能扛住内外压力,为了大元朝廷着想,宁愿自己一家堕入深渊?也持重缓战?” 虞醒内心之中,有无数想法。但是他对元朝内部消息缺少太多了。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是不是错了。 他重新顺了一遍逻辑,最后确定道:“没错。赛典赤决计不会为了大元朝廷的利益葬送他一家的前程的。这一点没有错。” “如果赛典赤真是大元之文天祥------” 虞醒摇摇头。观赛典赤行事,无论如何不实在这样的人。 虞醒回想自己在这个时代短短的一年多,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张云卿,想起了无数听候他命令,在他指挥下作战的人。想起了那些为他战死的人。 心中所有的软弱都消散殆尽。 男儿到死,心如铁,亲试手,补天裂。 而今还没有死。 怕什么。 姜维胆大如斗,我虞醒此心如铁。 第四十章粮食 第四十章粮食 前线大营, 一队粮车从东边缓缓行来。一个老头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个没有站稳差点摔倒在地上。 “赵老爷子,您怎么来了?”立即认出了他,就是应该在曲靖主持的大局的赵老爷子赵立。 赵老爷子微微一笑,说道:“过来看看。” 只是他见了虞醒,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脸色陡变。 “殿下,我的殿下。” “现在只有一月存粮了。一个月,三十日,转瞬即逝。” “一旦粮食断绝。会有什么情况,你比我更清楚。” 赵老爷子此刻实在沉不住气了。 计毒莫过断粮。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任你什么天兵天将,没有吃的,也打不了仗。 不管前线维持成什么样子,好也罢,坏也罢,一旦断粮,剩下的战事就不用打了。 虞醒起身扶赵立坐下,笑道:“老爷子放心,都在我算计之内,月内必有捷报。到时候,就粮于敌便是。无碍的无碍的。” 赵老爷子也顾不得失礼,死死地盯着虞醒,似乎想从虞醒的神色之中,看出一些别的东西。 虞醒笑容满面,似乎信心满满。自信从容的样子,好像不是装出来的。 “真的没事?” “打仗的事情,你不懂。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再等几日,自有雷霆一击。这一段时间老爷子辛苦了。”虞醒说道:“过了这几日,将事情交给年轻人。老爷子也休息一段时间。” 赵老爷子摇摇头,说道:“哪里有时间啊。事情太多了。”赵老爷子还是有些怀疑,说道:“真的,没有问题?” “真的没有问题。”虞醒自信地说道:“放心便是。倒是老爷子你也要注意。粮食数据是机密中的机密。决计不能让外人知道,否则的话,没有事也有了事情。” “我晓得轻重。”赵老爷子深深看了一眼虞醒,说道:“我说能支持一个月,就能支持三十天,三十天之内,决计不会出问题的。三十天之后-----”赵老爷子行礼说道:“臣告辞了。” 虞醒说道:“老爷子怎么来去匆匆?” “曲靖还有一堆事情的。”赵老爷子轻轻一笑。“我来这里,是找一个答案。现在已经有了。” 随即离开了。 虞醒目送赵老爷子离开,心中暗道:“他看出来什么了吗?” 虞醒信得过赵老爷子,他相信即便是将真实情况告诉赵老爷子,赵老爷子也不会动摇。 但是正如很多人将虞醒看作主心骨一样,很多人也将赵老爷子当成主心骨,赵老爷子的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放大下属的心思。而今情况,告诉任何人都没有用。 反而加大负面情绪的扩散。 影响军心士气。 即便赵老爷子猜到了什么,以赵老爷子的心思也会明白虞醒的心思。同样他也不会确定情况的严重程度。 还有几分幻想。 此时此刻,虞醒只能自己承受。 此刻,撑得住数千老部下,数万将士,百万百姓的生死,只有虞醒自己了。 “殿下,刚刚赵老爷子来了?可是粮草出了什么问题?”王四端过来问道。 “没有。”虞醒笑着说道:“粮食虽然有些小困难,但是足够供应,沉住气,现在要与赛典赤比,谁更沉得住气的时候。你也要安抚军心,让他们不用想后面的事情。” “信得过赵老爷子。” “明白。”王四端听虞醒这么说,顿时将粮食的问题,放在脑后了。 他对相信虞醒。 虞醒说没有问题,那一定是没有问。 虞醒对外说没有问题。但是不能骗自己。 他想来想去,唯一有可能在粮食做文章的只有李辅臣以粮换铁的贸易了。 “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虞醒立即写了一封书信,吩咐下属,快马加鞭,要送到水西舍利畏处。 ********* 舍利畏此刻是水西的座上宾。 这一封书信与另外一封书信一切到了舍利畏手中。 虞醒在书信之中要求,不管有多少粮食,哪怕是没有粮食,就是装土,也要大张旗鼓的运进曲靖城中。 虞醒很清楚一件事情:纸是包不住火的。 粮食多的时候,赵老爷子还能封赏消息,等粮食越来越少,能看破的人也就越多了。 只有三十日的粮食,虞醒就担心,还不到三十日,就已经支持不住了。 心理恐慌,比现实的物资短缺更恐怖。 而另外一封书信,是李辅叔的。 李辅叔告诉他,粮船很快就到了,让他安排车马转运事宜。 舍利畏心中暗道:“该摊牌了。” 舍利畏这两个月已经将水西混熟了,将水西乃至于周边的情况给摸清楚了。但是对于他的任务,并没有多少进展。 人心易变。 现在的安阿卡,已经不是当年安阿卡了。 安阿卡有虞醒给的精良武器,奋战年余,终于登上了水西家主的宝座。 没有登上水西安氏家主宝座前。 他心中想的,都是如何夺位。 登上之后,他心中想的就是,如何证明自己才是水西安氏最厉害的家主,自己不光彩的夺位经历,是正当的。 这大概算是篡位后遗症了。 他之前为了获得虞醒的支持,轻易将七星山以及附近一片区域划给虞醒,就好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提醒他。他作为水西家主,非但没有扩大水西地盘,反而让水西地盘缩水了。 之前安阿卡需要虞醒的支持,才能维持夺位优势。而今他依旧坐稳了。 对与虞醒的关系就要重新确定了。 怎么确定? 安阿卡不知道。 安阿卡回避与舍利畏深谈。不管什么事情。 舍利畏也猜出安阿卡的心思,观察到安阿卡内心之中的微妙情绪。 知道欲速则不达,甚至还有反效果。也不谈正事,就是赖着不走。 安阿卡也有意给舍利畏一个下马威,弄了不少美女给舍利畏陪酒。 想看看这个高僧见了美色是什么样子? 哪里想,舍利畏来者不拒。 甚至玩得比他厉害多了,大有情僧风范,勾勾手指,就能让女人投怀送抱。 毕竟舍利畏当年是罗殿国王子,风月中人。而今有看破世情,深谙人心,有情不累,大受女子欢心。风头都压过他这个家主。 让安阿卡觉得好没趣。 只是这一来二往,两人的关系也就亲近了许多。 这一段时间双方混熟了,也慢慢解开了安阿卡的心防。 舍利畏求见安阿卡,屏退左右。舍利畏举着酒杯,靠着椅子上,坐没有坐像,哪里像一个大德高僧,分明是一个花和尚。说道:“安兄,你我也算是老朋友了。今日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说说心里话。” “大师请讲。” “安兄这一段时间,王顾左右而言他。其实就是不清楚,怎么做对水西最好,甚至觉得我大宋一点残兵败将,与我们靠得太近,将来我们覆灭之后,安兄也难以安于家主之位。” “对吧。” 安阿卡见舍利畏开门见山,猛喝一口酒,说道:“对,也不对。” “其实我一辈子都没有想过当家主。稀里糊涂来到这个位置上,自然想长长久久的坐下去。” “你们与鞑子打去,我不想参和。” “还有就是七星山的事情,放心我没有反悔,但是我现在也要服众人之心。与你们走得太近,很多人都不满意的。我也是没有办法。” 舍利畏轻轻一笑。 “安兄,也幸好我来了。否则一两年之后,安家家主就不是你的了。” 安阿卡皱眉。 不说话。 觉得舍利畏好为惊人之言。 舍利畏缓缓道来, “有时候,你觉得你是谁并不重要,别人觉得你是谁才重要。你是我家公子扶持上位的。鞑子会怎么看?” “我------”安阿卡想要说什么。被舍利畏打断: “好。你可以纳投名状,比如杀了我将人头送给鞑子。但我问你,他们会听你说吗?” 安阿卡本想说,为什么不? 话到嘴边就说不出口了。 是的。 他为什么认为在鞑子哪里有开口的机会? 鞑子将领,如狼似虎,如果有可能,他们更想要战功。而不是安抚地方。地方宁静与否,百姓安居与否,将士死伤与否,关他们什么事情。 他们要的仅仅是战功,首级,升官发财。 没有战事,制造战事,也要打。更不要现成的。 “另外,你凭什么认为,你会让下面人心服口服。” “你也不想想水西下面都是什么人,都是姓安的。论血脉,都在你之上,你这个旁系坐上家主之位,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信服的,你按他们说的做,只是在自斩羽翼。自废武功。” “按照他们做了,他们就会服你?” “啧啧啧-------”舍利畏嘴中发声,似乎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似乎每一个音节都在表达一个意思:“蠢货,蠢货,蠢货。”随后道: “他们只会等你折腾差不多了,夺回他们认为自己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家主之位啊!” 第四十一章杯水车薪 第四十一章杯水车薪 “他们怎么敢?”安阿卡暴怒道。 “他们怎么不敢?”舍利畏微笑,“而且,安阿卡,是什么让你认为,别人不能杀你。是什么让你认为,鞑子能杀你,他们不能杀你?” “是什么让你认为,鞑子可以杀你,我大宋不能杀你。” 舍利畏的微笑没有变,依然大有高僧风范。 安阿卡却觉得冷。 好像回到当年的破房子里,浑身冰冷,不受控制,安阿诺临死的样子,闪现在他眼前。 好像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是的。安阿卡已经今非昔比了。 但是虞醒也今非昔比。 当年能杀了安阿诺,而今也能杀了安阿卡。 虽然这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不划算。 但是可以。 舍利畏见安阿卡这个样子,就知道今日之事,十拿九稳了。 安阿卡好长时间,才恢复了镇定。 他有些心虚不敢与舍利畏对视。 舍利畏没有变,变得是安阿卡。 安阿卡才发现,他现在即便穿上“安家家主”的外套,也是当年在虞醒与舍利畏面前瑟瑟发抖的安阿卡。 “大师,您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粮食。”舍利畏刚刚开了个头,就被安阿卡截住了。 “好。水西出五千石。”安阿卡咬牙切齿的说道。 “不是-----” “六千石。”安阿卡此刻已经深深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是与虞醒绑在一起,他自然想办法让虞醒赢,但是水西安氏的看似强大,但仅仅是在六祖九部之内,家底并不厚实。“不能再多了。再多就没有了。” “多谢安家主。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我代殿下多谢你了。殿下会记得家主的功劳的。” “不过,我这一次来是要接粮船的。”舍利畏将自己的使命告诉了安阿卡。 安阿卡的小眼神有些幽怨。 安阿卡心中暗道:“粮食我能不出吗?那可是六千石,六千石。”几乎是安阿卡所有的家底了。只是他对上舍利畏的眼神,这话就说不出来。 “水西上下敬听吩咐。” “只是这一件事情,恐怕还需要水东宋家配合才行。” “放心吧。”舍利畏说道:“我已经安排好了。” ******** 一处小山上, 一个人负手而立,三十出头,一身宽袍大袖,梳着发髻,浑身书卷气之余,也有一丝英气。藏在宽袍大袖下面的肌肉,也是能杀人的主。 他此刻正遥遥看着山下小河上一处码头上,无数人密密麻麻正在装卸船只。 运得全部是粮食。 他就是水东宋氏家主,他的名字乃是汉名:“宋隆济。” 水东宋氏乃是六祖九部与其他各部关系最疏远的一部。 固然是水东宋氏在鸭池江以东,距离其他各部都很远。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水东宋氏是汉化最彻底的一部。 水西安氏,是汉人称他们为安氏。他们拿过来自称。而内部命名,还是蛮名。阿诺,阿卡,其实都是音译。具体怎么写,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而水西宋氏不一样。 水西宋氏自称是河北真定迁过来,南朝刘宋开宝年间,奉命征讨蛮夷,在此安家落户。传承至今。 但是在六祖九部的族谱之中记载。他们分明是六祖之后。 这就很尴尬了。 真假并不重要,这代表了很多部落在身份认同的尴尬地位。他们被汉文化浸润,不甘心自居蛮夷。但又不能摆脱他们身份地位乃是部落带来。 其实六部九祖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问题,在水东宋氏身上体现最为明显。 而体现在宋隆济身上。就更加明显了。 如果说舍利畏还是自己知道自己是蛮人,心中希望自己是汉人。而宋隆济自我认知就是汉人。我家祖坟在真定。对于六祖云云,不承认不否认,也不参与六祖九部的一些行动。挂名而已。 宋隆济这样的态度与舍利畏自然能说道一切去。他们都是六祖九部之中的亲近汉人的一派。 只是宋隆济很清楚鞑子势大,他同情虞醒,甚至心中暗自支撑虞醒的行动。但作为宋家家主,却要为家族负责,自然不会参与到直接支持虞醒任何事情之中。 就好像今日。 明明与舍利畏关系不错,明明为这一件事情做了很多事情,摆平了这一路很多关系。但是此刻却远远地看着舍利畏与李辅叔相见。 他只是远远看一眼而已。 看舍利畏上了船。默默起身,隐入群山之中了。 舍利畏其实远远看见了宋隆济的身影,明白宋隆济的心思,仅仅远远看着背景一眼。 “李施主,别来无恙。一路上可顺利。” 李辅叔看上去风采依旧,笑道:“杨家,田家点了头了。这一路上自然顺利。” 杨家,自然是播州杨家。 田家自然是铜仁田家。 贵州的地头上,这几家点头了,各路人马都是要给面子的。 播州杨家老家主,乃是名将杨文。 杨文当初从徐阶出战,转战四川各地,甚至北伐汉中,三战三捷,与鞑子打了一辈子。现任杨家家主是杨文的儿子。 细细算来,杨家老家主才去了十几年。跟随杨老家主奋战过的很多人都还在。 直接支持或许不行。但是暗暗放水,却是没有问题的。 “田家点头?”舍利畏对杨氏内情还算了解,对田家的内情,就不太了解了。 李辅叔笑而不语。 舍利畏顿时明白,是李辅叔使了手段。 双方验看好铁料与粮食,对好账。李辅叔很潇洒的,将铁料交托给他身边的人。要跟着舍利畏去曲靖。 “这是------”舍利畏问道。 李辅叔说道:“区区阿堵物,何及云南战事。我那大侄子还在曲靖。” 如果能赢,再好不过,如果不能赢,想办法将自己大侄子捞出来,李家也就这一点骨血了。他可能让侄子再折在云南。 舍利畏忽然想道:“对了。李参军?他没有跟着一切回来。” “这位李参军是闲不住的人。此刻大抵在湘江上,不然就在江西。”李辅叔说道。 远在江西的李鹤,此刻正在寻访文丞相抗元遗迹,以及文丞相遗留下的忠臣良将。李鹤扮成道士,一身道袍,头带斗笠,脚踩草鞋,走在赣江之侧,见千家零落,见枯骨萦草,更见无数人眼睛中血,心中恨。 更确信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他要告诉所有人有志抗元的人。 告诉他们。大宋没有亡。中国没有亡。就在云南。 至于云南战事。他坚信虞醒一定会赢的。 因为上有祖宗,下有苍生。 天心人愿,如何能败? 更何况,虞公子乃是天人一般的人物,天下何人能敌。 ******** 从水西运到曲靖的粮车数里,无数人都看见了。 他们同样看见的,就是田地里密密麻麻的青苗。 云南一直是稻麦连做。也就是种一季稻米,种一季小麦。 去岁鏖战,小麦根本没有收多少。而今年虽然大战。但是在赵老爷子的补救之下,各地田地都有补种,虽然比不上正常年份。但好歹不会颗粒无收。 再过两三个月,到了秋天丰收的时候。就不用担心缺粮了。 只有虞醒知道真实的家底。 “二十日。” 赵老爷子来信,这一次运来的粮食包括水西的六千石,只够曲靖消耗二十日。 粮食本来不多,西南的道路太艰难了,途中消耗太大了。 有些路段几乎是五五分了。也就是说,运一石消耗一石。 最后到曲靖的粮食,就只有这些了。 对于而今的战事,简直是杯水车薪。 “现在该怎么办?” 虞醒在所有人面前都充着信心满满,但是自己独处的时候,不知道思考,如何破局。 他忽然发现,他将赛典赤封得严严实实。赛典赤也将他封得严严实实的。几乎所有他能想到绕后出奇兵的地方,就是赛典赤能想到的地方。 “只有一条路,一个可能。” 虞醒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马场向西南方向,绕来绕去,直接出现在滇池东畔。 这一路上,没有一处可以称作路的地方。大多地方都在山中绕来绕去,一个人走都觉得困难,大队人行军几乎不可能了。 除非,不带辎重,不带后勤。只带干粮,兵器。 即便如此,道路限制也只能有数千人行动,不能再多了。 即便如此,最多只能带十五日粮食,而算算日程,到了滇池,最多只剩三五日干粮。 这三五日之内,不能攻破昆明城,或者攻破昆明城外任何一县,补充粮草。不用鞑子回军。就饿死大部了。 这是比邓艾袭阴平,忽必烈攻大理,更加艰难的军事行动。 是更加凶险的军事赌博。 即便如此,攻下昆明并不是一切的结束,而是一切的开始,他还要面对段实,赛典赤两路主力的夹击。 能参与这次行动,必定是军中精锐,军中精锐都折损在昆明城下,如何再与两部鏖战? 成功率太低了。 即便如此,这也是唯一的选择。 孤注一掷。殊死一搏。 “没有时间了。” 第四十二章轻舟已过万重山 第四十二章轻舟已过万重山 虞醒到了必须下决定的时候了。 “报-----,赛典赤大军挺进乱石沟。似乎要向石帽山而来。” “知道了。”虞醒一摆手,让他离开,不要打扰自己的思考。忽然愣住了。一把抓住信使,说道:“你说什么?” “赛典赤进驻乱石沟,大军准备向石帽山而来。” 虞醒再三确信了这个消息。 “不应该啊。”虞醒茫然。 虞醒没有见过赛典赤,但是最了解你的人,就是你的敌人。 这一段时间,虞醒睁眼琢磨赛典赤,闭眼琢磨赛典赤。赛典赤的履历,赛典赤的作为,赛典赤的派系,赛典赤的家族,赛典赤的信仰,等等等。 除却没有见过赛典赤之外。 他比赛典赤自己都了解赛典赤。 赛典赤顿兵不前,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以赛典赤的睿智与谨慎,他断然不会知道前面有陷阱,还继续前进的。 赛典赤心思缜密,绝非喜欢冒险的人。 这是为什么啊? “难道,这个外力出现了。大都出了什么事情,还是其他方面给赛典赤压力?”在这上面,虞醒只能猜。这处于他的情报盲区。 “殿下,王枢密使,以及诸位将军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亲卫孟将说道。 虞醒收拾心情,不做过多的揣测了。 没有消息,揣测也是无用。 他大步走出,还没有到中军大帐,就听见王四端的声音。 “你们怀疑什么啊?我家公子,乃是得了虞老相公真传的。虞老相公知道吧?乃是诸葛相公之下第一人。他老人家一身本事都在公子身上,区区鞑子,算什么?诸葛相公掐指一算,知道敌人在什么地方来,我家公子也会的。你看任你什么赛不赛,典不典,赤不赤的,这不是乖乖送死。” 一时间,无数人应和。 “王枢密说得对。” “王枢密所言极是。” 云云。 虞醒心中一笑,只觉得风和日丽,天高云淡,轻舟已过万重山。 昨日种种,可付笑谈。 虞醒进入大帐,大声说道:“诸将听令。” “哗啦啦啦,”甲胄铿锵,刀兵以及各种其他零零碎碎的铁家伙一起作响。齐声道:“末将在。” “发兵石帽山,按照原计划准备。” “是。” ******** 乱石沟的道路已经进行过修缮了。 行军也方便了一些。 赛典赤骑在马上,只需一声令下,就可以大军出发。 这个命令,他迟迟没有下。 前日,他收到了阿合马的书信,督促他速速平定曲靖叛乱。 赛典赤有无数话想与阿合马谈,说虞醒多难对付,云南的局面有多复杂。以及短时间平定虞醒不是不可能,但是会有很大的损失,甚至会失败。 只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到大都对阿合马陈说利害。 等他冷静下来。对自己刚刚幼稚的想法,也只能苦笑。 即便当面陈词,又能怎么样? 可以说,只要做事,就会有一群诉苦的下属。 有些领导是有本事的,他能理解下属的难处,甚至指出该怎么处理。有些领导不懂业务,你对他诉苦,他只觉得你是态度问题。一旦上升到态度问题。很多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阿合马是什么样的人? 任何人都不能说阿合马没有本事,他从一个奴隶起家,一步步走到现在。在财政上,权谋上,揣摩人心上,是一等一的厉害。忽必烈片刻离不开他。 但是打仗这一件事情,赛典赤跟他说不清楚。 阿合马履历上能力上缺这一块,毕竟他如果真正是一员名将,他也未必有现在的地位,一个掌握军权的人还掌握财政大权。想想就恐怖。 更何况阿合马底层出身,最恨人轻视他。对自己人会极好。但是他一旦觉得你轻视他。决计不会轻易放过。 如果赛典赤而今按兵不动,只会被视为无视,轻视,乃至挑衅,或者说背叛。 那将迎来最惨烈打击。 真金太子将阿合马视为奸臣,是有原因的。阿合马收拾人的时候,从来不在乎什么王法,大不了给你写一条。 赛典赤其实没有选择了。 此时此刻,赛典赤只能往好处想: “山中伏击,不过几个手法。乱石檑木,半路劫粮道,放火烧山,或者,狭路相逢勇者胜。最多再引水灌山谷。” “不管,什么办法都需要实力的。” “我就不相信,虞醒能玩出什么新鲜花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就是多死一些士卒而已。” “这不算什么。” 赛典赤无数次这样想,但是他看着眼前的山谷,却依然有一种森森的凉意。似乎有什么猛兽隐藏在山谷之中,正要择人而噬。 “父亲,诸将已经等了很久了。”忽辛忍不住上前低声说道。 赛典赤这才猛然惊醒,苦笑说道:“进军吧。” 想再多也没有用。 他不是没有想要猛攻歇马岭,但是攻之不下。 唯一机会,就在此地。这里固然是一个陷阱。但是陷阱所在,但定然是虞醒的主力所在,只要冲破陷阱,虞醒自然难以维系了。 这是最快结束战事唯一办法了。 血淋淋的办法。 元军次第进军。 充塞道路。 赛典赤很小心,派出无数斥候,爬山涉水,排查两边山峰,想要找到虞醒隐藏在山中的主力。 在赛典赤看来,想要伏击他们数万大军,人数决计不可能少,最少要有万余之众,或许不会在一地,但也应该是分成数支,以两三千人为单位,相互呼应。 少了这个规模,即便是伏击,也不会有什么效果的。 冷兵器时代,人多力量大。 这是真理。 只是,赛典赤几乎是一步步的挪移。 麾下斥候一点也没有偷懒。但依然没有任何发现。倒是发现了一些宋军斥候的行踪。 所有人都不在意。 觉得,这要是没有敌人的斥候,才是不正常的。毕竟交战这么长时间,无当飞军的存在,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很多斥候也与这一次藏身山林的野人军交战过。 “没有发现?”赛典赤皱眉训斥道:“不可能,数千人的踪迹是决计瞒不过人的。山里的大小溶洞,你们查过吗?” 云南山中多有溶洞,很多溶洞看似很小,但是里面很大。甚至通着地下河。 是可以藏兵的。 “大人,查过了,决计没有问题的。” “再探。” 赛典赤打发了这些斥候。心中狐疑之心已经到了极点。 他看什么都有怀疑之心。 看什么都要想一想,是不是虞醒的陷阱。 忽然石帽山那个巨大的石帽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这座山看起来非常危险,就好像半侧山峰,悬空而立。 “它会不会掉下来?”赛典赤忽然想到。 随即他自己摇摇头,暗道:“不要胡思乱想,虞醒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鬼神之力,这山石耸立在这里何止亿万年了,这么多年没有什么事情,虞醒能有什么作为?” “我都想傻了。” 这个时候,前线忽然传来消息。 “前面发现敌军。” 赛典赤听了反而松了一口气。 虞醒一直不出招,赛典赤反而担心了。 而今出招了就好了。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就是挨刀吗? 来吧。 “一力降十慧,我不相信,你能一口气吃了我五万大军。你这一刀过后,就该我了。” 赛典赤眼中有一丝凶悍之色,这才是他的本色。 当年蒙古大军西征,他带着家族部众千余往见蒙古西征军投于麾下,开启了一生的征战,年纪大了,这才慢慢修身养性了,而今局面将他逼到了生死边缘。 也显露出他沙漠民族的本性。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不怕牺牲,不怕受伤,哪怕受伤的是自己。 困兽犹斗。 驱马向前,要到最前线视察。 ******* 石帽山顶上,一丛草木之中。铁头探出头来。 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 无数旗帜,战马。 耀眼的刀兵。 铁头暗道:“乖乖,我要是被发现了,一定会被撕扯碎片的。” 这一次引爆的任务,乃是绝密任务。人不能多,多了会被发现,而且是要绝对可信。就是那种宁死也要完成任务的。可以说全军之胜负,系于一人之身。 不可谓不重。 虞醒选来选去,就选了铁头。 作为自己身边最开始的亲卫,铁头悍勇有余,智谋不足,面临于王四端相同窘境,虞醒将让他当自己的亲卫队长,虽然管得人不多,却也是位高权重。 这样的任务,自然也落在他手上。 “公子吩咐了。最好找一个大目标。点燃之后,就立即跑。有多远跑多远。只是那个目标是大目标啊?” 铁头再次探头观察,只看得眼花,也不知道下面那些人是大目标。忽然听见附近有脚步声。立即知道,鞑子的斥候。 鞑子为了保证安全,这山上不知道搜查了多少遍了,还拉着好像长毛大狗,到处巡视。 这长毛大狗,就是藏獒,不过毕竟没有后世专业警犬的地步。自然没有发现。但是铁头也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随时可能暴露。 “不管了,先炸了再说。” 第四十三章地崩山摧壮士死 第四十三章地崩山摧壮士死 铁头拔出火折子,拉出四个线头。 虞醒担心这个导火索的质量问题,如果到了半路熄灭了。岂不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他做了四个备份,四条线路。如果都出问题。 那就是真的是,天亡我也,非战之罪。 铁头点燃之后,猛地冲了出去,就好像一大黑兔子,低头猛冲,不顾一切的跑。 “什么人?” “什么东西?” 铁头跑了出来,立即被斥候发现了。这些人一边呼和,一边追了过去。 铁头这样的跑法一定会抓住的。 人的体力是有限的。 但此刻,铁头听公子的。 跑,拼命跑,在你跑到没有力气之前,不要停下来。 铁头连滚带爬,跌跌撞撞从山另外一侧稀里哗啦的跑了下来,跑到山脚下,被石头一拌,整个人扑到地面上,一块石头正好砸在嘴上。 铁头只觉得满嘴疼,在嘴里摸出自己的铁牙。 含糊的骂:“老天爷和我的牙有仇吗?” 幸好铁牙是能换的。 身后的脚步声隐隐约约传来,越来越近了。 铁头实在没有力气,他却没有多担心:“公子说的话,就一定对的。” ******* 赛典赤此刻就在石帽之下,听见山顶上似乎有动静,问身边的人道:“怎么回事?” 自然没有人回答他。 赛典赤对忽辛说道:“去看看。” 忽辛立即答应下来,纵马往后面跑了。 毕竟这个悬崖峭壁,根本爬不上去,必须先后退一段路,才能找到上山的路。 就在这个似乎。 忽然有一声闷响,好像打雷。 随即一声接着一声,一连十几声,非常密集的响起。 赛典赤一愣, “火药爆炸。” “虞醒想炸什么?” “不会是这个吧。” 赛典赤看着头顶上的岩石,一时间汗毛竖起。 只是爆炸声结束之后,似乎什么也没有变。 似乎有一道电光从赛典赤心中闪过,所有疑惑瞬间想明白了。赛典赤汗透重衣。随即疯狂大笑: “哈哈哈------,我以为虞醒是什么人?没有想到是一个狂人,真以为一点火药,就能将一座山给炸了吗?” 他终于明白虞醒的杀招了。 他为虞醒的疯狂想法感到震惊,更有节后余生的庆幸。 一时间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只是虞醒的计划真失败了吗? ******* 虞醒与众将远远的看着石帽山,爆炸过后,没有反应。 无数数字在虞醒大脑之中飞速过了一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虞醒确信自己的计算,他非常确定以及肯定,这样火药爆炸以及爆炸方位,一定会引起山崩的。而且虞醒为了确保万一,使用的方案是爆破威力最大的一组。 也就是说,不管出了什么情况,也一定会崩下来一些石头的。 根本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纹丝不动。 虞醒内心之中疯狂计算。 “除非-------” 虞醒大声说道:“传令,最前线的军队,撤退,立即撤退。” 在谁也看不见山体深处。一个细小的裂缝,就好像闪电一样,迅速蔓延开来,这种蔓延速度非常非常的快。而且越来越快。 忽然裂缝终止了。 并不是裂缝不蔓延,而是它已经冲出了山体。 整个山体从中间分成两半了。 虞醒忽略了一个知识点,那就是岩石脆性,他并没有发现,这座山大部分岩石都是那种脆性岩,也就是非常容易脆裂开来。而虞醒为了确保爆破成功,尽快能将爆炸威力对着山体,所以在外面听来,就好像闷雷。 本来爆炸力量撼动不了山体,会反弹出来,将山石崩开。只有爆炸的力量被山体完全吸收。就出现这样的情况。 是的,虞醒是计算错了。 这一次山崩的规模超过了虞醒最大计算量。 ******* 赛典赤的笑声未落,他就肉眼可见的,看见岩石动了来,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山崖之中挣扎而出,一块一块的岩石跌落,随即大片岩石就好像瀑布一样,刷得一下跌落。 赛典赤眼神一瞬间从狂喜到惊悚,随即又回到了苦笑。 世界上最可悲的事情,知道什么是对的。却一定要做那个错的。 瞬息间,他就与他大军淹没在乱石瀑布之下。 ******** 忽辛此刻正在纵马向西走,忽然听见身后,无数巨响,好像海潮一般,轰然作响,淹没了这世界上一切声音,忽辛回头一看,瞬间胆破。 他穷尽想象力,也不敢相信这个局面。 山居然崩了。 山居然塌了, 亿万年前就耸立在这里的山居然被虞醒崩塌了。 虞醒到底是什么东西? “难道真主惩罚我们从了异教徒吗?”忽辛被无数念头充斥在心头,片刻之后,才猛地想起:“父亲!” 山崩是从最高处开始,向下裂开,突出山体大片岩石,连同山体的一部分一并开始向下滑。 突出山体的岩石失去了重心下落最快,其他岩石还有对抗山体的摩擦力。所以慢一些。 赛典赤在悬空岩石下面。已经被乱石掀起的烟尘笼罩着。无数乱石堆进烟尘,将烟尘激荡的更远更大。 这烟尘就好像追在他们身后的恶龙,凡是被烟尘罩住的人,最后都会被乱石淹没。 忽辛也顾不得别的什么,拔出长刀,在马屁股之下狠狠一刀,马儿长嘶一声,亡命狂奔。来了一场生死大逃亡,凡是挡在他前面的人,不管是谁,当面就给一刀。 忽辛在玩生死大逃亡的时候。 铁头此刻也面临生死危机。 几个鞑子斥候已经到了铁头附近,却见他们身后的山似乎一下子短了一截,随即天崩一般的声响传来,在山另外一边,也是震耳欲聋。 他们都呆住了。 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知道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眼前区区一个探子,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铁头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顿时明白虞醒的计划成功,大笑一声,拍拍屁股走了。几个鞑子斥候也无心追击了。 ******* 虞醒的命令其实也不及时。 这一次山崩掀起了十几里的烟尘。 距离最近的乃是王迟之部,此刻他们被烟尘笼罩着,每一个人都灰头土脸的。 脸上堆积着一层泥沙,除却口鼻呼吸之处外,都非常均匀。 “咳咳咳------”王迟之一边咳嗽,一边大声说道:“情况怎么样?都在吗?” 王迟之一开口,就有大量烟尘进入口鼻之中,就会咳嗽不止,但是他还是要开口,此刻目不能视,他尽量让将士们听见他的声音,大家才安心。 好一阵子,烟尘落得差不多了。眼前似乎还有一层黄色薄纱,但以及能看清楚人了。 “老云,老云------”王迟之转头一看,看见老云了。 他躺在地上,一块拳头大小棱角分明的石头砸在他脸上。嵌进去一半。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妈的。”王迟之不知道骂谁。 老云与他同一批入伍,感情很好。任何人战死,他都有心理准备。但是这样死了? 王迟之转头一看,顿时忘记了老云之死,忘记了还没有散去的烟尘,张口嘴,任无数烟尘落进嘴里,他看见了什么? 原来这一座十几里长,东西走向的山峰,最上面好像一叠着一座山峰,就好像人戴着帽子一样,上面还都是石头,是以命名石帽山。 而今这石帽落地了? 好像有神人一刀,在山头上斜斩一刀。 山高度并没有变,却一下子苗条了很多,什么石帽统统不见了。而本来山脚下道路,根本看不见了,只能看见大片大片的乱石。 转眼之间,改天换地。 估计山她妈来了也不认识了。 “他妈的。”王迟之又骂了一句。 不知道在骂谁。 王迟之顿时皱眉了。 因为他看见虽然因为一场爆炸,将山头上的石头,不,整个山头都平移下来一片。但是山依旧是山,悬崖已经是悬崖,甚至还有了很多新的不稳定因素。 那就是悬崖上的石头。 原本的悬崖看似危险,其实几十万年的风吹雨打,不稳定的石头早已被打落下来了。 但是而今一场爆炸将悬崖剥了一层皮。 这一片新悬崖,比之前的更陡峭,更直上直下,固然没有那些悬空的石头了。但是怎么看,每一块石头都在摇摇晃晃,似乎风一吹,就有石头掉下来。 不,不用风吹,就有几块小石头掉下来。 这很难说是爆炸的尾声,还是几块巨石跌落的序曲。 王迟之想起了虞醒的叮嘱:“这一场山崩,其实杀不了多少人的。毕竟,山谷就这么大,塞满了也不过几千人。这一场山崩,最重要的是摧毁鞑子的士气。” “鞑子信奉长生天,云南百姓信佛,见山崩地裂之天威,自然惊惧非常,心胆俱裂,那个时候毫无战斗力可言。” “正是破敌的良机。” “爆炸之后,立即出击。” “越快越好。” “错过时间越长,敌人越容易恢复理智。” “切记,要快。要快。要快。” 第四十四章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四十四章一石激起千层浪 王迟之看着这些摇摇晃晃的石头,不时跌落。心中暗道:“我在乱石沟,已经弄错一次,这一次绝对不能再错了。除死无大事。我已经死过不止一次了。” 王迟之夺过一面大旗:“宁远左军第三都。”大吼一声,说道:“跟着我杀鞑子。” 一马当先,冲进了烟尘还没有散去的乱石场。 似乎他一声大喊,震动了山崖上摇摇晃晃的石头。一颗大石头从上面跌落,似乎正向王迟之而来。 “轰”的一声。烟尘四起。 “将军-----” “指挥-----” “老王-----” 却见烟尘之中,红旗竖起,已经看不见上面的字,只见那一面红。 烟尘散去。 王迟之拄着红旗站起,大喊一声:“跟我杀鞑子-----” “杀------”无数人跟随在王迟之身后,冲尽烟尘还没有散去的乱石之中。 这个时候,山头一直有零零碎碎大大小小的石头落下,有人被砸死山下,却没有一人停下脚步。 冲啊。 这一幕也被虞醒看在眼里。 虞醒心中感动:“今日之战,即便胜利。最大的功劳也不是我。而是这些忠勇的将士们,他们在各个战线上扛住了数倍于我的敌军,也有今日奋不顾身冲杀。” “他们做到这一步了,我决计不能胜利果实从手中溜走。” 前文说过,战争胜利只是开始,胜多少,其实要看后面的扩大战果的能力,追击的能力,在对方没有再次组织抵抗之前,能吃下多少的能力。 虞醒说道:“将这里发生的事情传给各部,我授权他们相机行事,不用禀报。” 虞醒大踏步朝乱石跌落出的滚滚烟尘中走去。 “殿下危险,等一等吧。” “等不了。” 王迟之部才多少啊? 他们能做的事情太少了。这个时候容不得一点犹豫,要将本钱全部砸进去。 他很清楚。 大军路过震动,很可能引起不稳定的山石跌落,或许有人会被砸死。 但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付出这么多,承受了这么多日夜的煎熬,就是为了今日,怎么可能被区区几块大石头吓住。 王迟之都知道以身作则,他虞醒岂能不知道。 虞醒振臂挣脱了王四端,大步走了过去。 “我命在天。” 虞醒大步走过了这一片乱石区,居然一块石头都没有掉,一个人都没有死。 王四端忍不住说道:“果然是真命天子。” 王四端身边的人听了,纷纷点头。这话越传越玄乎。若干年后,陨石刘秀,破山虞醒,成为了网络热梗。却是后话了。 却没有人注意到,其实刚刚开始有落石,随着时间推移落石频率越来低了。 虞醒通过速度又快,没有出问题,这很正常。 ******** 忽辛此刻三魂七魄都没有在身上。 “天塌了,山崩了,父亲死了-----”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父亲是神一般存在的人。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父亲会不在了。 山崩他还没有想明白怎么回事?他努力不往天罚,真主降下怒火之类的方向想,但是忍不住往这方面想,而父亲之死,更是让他六神无主, 虽然说,这一次爆破规模大了很多,直接被山石砸死的人士卒比虞醒估计得多了很多,但也仅仅比虞醒预料的多了一倍而已,也就是三千人上下。 原因很简单,道路狭窄,这一点场地,也只能容纳那么多人。 即便将道路垫高一两米,甚至更多。但也只能覆盖这么长的队列。 真正给元军带来的震撼是心灵上的。 忽辛是赛典赤放在身边言传身教出来的贵胄公子,虽然在赛典赤眼中,十分不成器。但是比起寻常士卒不知道高明了多少,连他也不忍不住向鬼神之说上想。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在所有元军惊魂未定的时候。 喊杀之声,从烟尘之中冲了出来。 “杀鞑子------” 原本应该毫不犹豫对冲过去的鞑子。迟疑了。 等双方一交战。 所有将士几乎转身就跑,不敢打了。 忽辛强力冷静下来,甚至内心之中,生出一丝丝兴奋。 那就是他真正有机会独当一面。 可以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在他看来,眼前的局面并不是没有机会的。 虽然有数千人连带他的父亲一并死在山崩之中,但是就兵力来说,还是他们占优,而今双方在狭长的山谷之中。狭路相逢勇者胜。 只要鼓起勇气,还可一战。 决计不能退。一退,就停不下来了。 “停下来,停下来。”忽辛带着几个亲卫,想要阻拦溃兵。 奈何溃兵见了他,绕了圈子,避开他。继续跑。 在溃败大人流之中,只有忽辛身边有数米宽的真空地带。 忽辛长刀挥舞,正想杀几个人立威。却见一个人飞窜过来,撞了忽辛一下飞奔而去。忽辛一个没有稳住,手中的刀跌落在尘埃中。 却是后面喊杀之声,越来越近,溃兵慌不择路,已经不在乎忽辛了。 “公子,”护卫们连忙扶着忽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忽辛咬牙切齿的看着这个场面,却无可奈何,说道:“走。” 此刻才知道什么叫做兵败如山倒。 “我记住了。”忽辛将怒气都压在心底。“等着吧,这群溃兵。” 转身就走。 忽辛刚刚离开不久。 王迟之就追到这里,实在跑不动了。坐在一块石头上,挽起裤腿,发现早已被鲜血浸透。 却是刚刚那一块大石头与王迟之擦肩而过,砸飞碎石如子弹一样,不仅仅在他腿上狠狠咬了一口,还打在其他地方,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渗透出鲜血。王迟之不知道,也没有功夫数清楚到底有多少。 也庆幸是小伤。 战事要紧。 此刻太累太疼,实在承受不住。不得不来处理伤口了。 看见这些伤口,忽然有些后怕。 “如果当时大石头偏上几尺,我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 腿忽然有些软,不知道流血过多,还是别的。 实在走不动。 王迟之对自己副手说道:“你们继续追,不要停,抓住这些兔崽子,我一会就过来。” “是。” 将士们越过王迟之,飞快追击而去。 这都是现成的功劳,现成的田地,一个个嗷嗷直叫。 王迟之休息了一会儿,处理了伤口,觉得又有力气了。用长刀拄着地,就要往前走。 “怎么样?”一个人招呼他,“伤势如何?” 王迟之一看是虞醒,立即起身行礼道:“见过殿下,我很好。” 虞醒也从后面过来了。 远远就看见王迟之浑身上下都是血。浑如血人。 虞醒最注意的是脚上。 因为掉队的不仅仅是王迟之一个人。 虞醒发现,大部分掉队的人都是脚上的问题。 刚刚崩下来的岩石,棱角分明,还没有被大自然锤炼圆滑。 将士们的鞋,也实在有问题。 有麻鞋,有布鞋,但更多是草鞋。 这些是没有办法的。 虞醒这一点人力物力,建立起的后勤体系自然不完善,军装都没有,更不要鞋子。唯一能维持的其实就是武器与粮草,其他的都将就。 而鞋子,却是行军最不能将就的东西。 而行军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作战最重要的能力之一。 虞醒将这一件事情放在心上。 “你就好好休息,今后有你打仗的时候。” 虞醒安抚了王迟之。随即继续向前。 “殿下,”王迟之忽然问道。 “怎么了吗?” “我算不算带罪立功了。” “哈哈哈------”虞醒说道:“你不知道吗?功是功,过是过,你今天有功,不代表之前的过错就能一笔勾销。好好养伤,等着授田,打板子吧。” “是。”王迟之说道:“能跟着殿下打鞑子,打板子也高兴。” ******** 最先知道石帽山之战情况的是陈河。 陈河,张舜卿,马复,杨承泽四个人相对而坐。 “殿下不愧为虞公之后,武侯在世,”马复激动的满脸通红,“有此一战,大局已定。” 在马复的眼中,虞醒是有滤镜的。 在湖南广西战场上,打一仗败一仗,甚至是望风而溃,马复如何骁勇,也只能跟着败兵逃啊逃。看见身边的一个个战死。一个个失踪。 只是失踪。 他不愿意去想他们战死了。 更不要愿意去想他们投降了。 而到了云南战场上,马复并不觉得自己变得有多厉害,而南盘江畔的厮杀,歇马岭上的血战,而今局面翻转,以弱胜强,大胜在即。 他岂能不将虞醒当做神一样的人物。 他从不怕血战,苦战,乃至于死战,乃至于战死。毕竟见过太多死亡了。、 都习惯了。 就怕不能胜仗。 因为如果不胜利,一切付出,一切牺牲都变得毫无意义。 而今胜利了,什么都好。 “如果公子能早生数年,天下哪里是这个局面。”马复忍不住想到。 “原来,公子的布局是这样?”张舜卿内心之中闪过无数念头。 第四十五章向西向西 第四十五章向西向西 张舜卿的思考比马复都多了一层,他在思考虞醒的用意,复盘虞醒的布局。 为什么赛典赤会乖乖的听话,一定会去石帽山啊? 对于赛典赤为什么会冒险出击,冲进石帽山的陷阱之中,张舜卿迷惑不解。 对于虞醒到底用什么手段,将一座山给掀翻,简直排山倒海之力。 更让张舜卿惊叹。 “我需要学得东西,还有很多。我估计一辈子都难以追上殿下了。”张舜卿心中暗道:“不过,也不用追上,只要能学到殿下之一二,就足够我北伐报仇了。” 张舜卿看似不显山不露水。 此刻,他的血已经热了。 “老陈,”杨承泽说道:“殿下让我来听你号令,给你相机行事之权,就是为了反攻。我都来了,三千捧日军,都等急了。老陈,你下令吧。” 三千捧日军,是虞醒麾下唯一的成建制的骑兵。 也是从各部抽调过来最精锐的兵马。 不管打成什么样子,虞醒都没有动用过。 杨承泽早已从当年千里追杀纳速刺丁中恢复过来。嗷嗷待战。 “不急。”陈河经历过歇马岭磨砺,已经有了几分大将风范。战场是最好的课堂,很多将领都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陈河此刻沉稳多了。“很明显,现在鞑子还不知道我军已经大胜。你等着。等他们什么时候知道了。” “就是我们出击的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杨承泽着急道。 陈河默默算了一下: “从石帽山到歇马岭,从东侧走要比从西侧走近一点。” 虞醒是内线作战。有优势。 “殿下事先有安排,那边一确定胜局,就派人来了。杨承泽更是如果急,而鞑子那边恐怕此刻已经乱了,没有人第一时间安排人传消息。” “综合来说,也不会有多长时间。” 陈河说道:“你现在吃好喝好,如果可以再睡一会儿,大概半日之后,就要出击了。到时候,估计是几天都睡不了。” “好。” 杨承泽答应一声,一扯披风,靠着栅栏,片刻之间,鼾声大作。 “真睡着了?”马复不由惊叹道。 陈河说道:“如果你没日没夜追杀一个人千里,你也会了。” 追逐战最熬人了。 因为双方从来没有固定的休息时间,随时要起身作战,这种情况下,杨承泽如果没有这本事,根本熬不到追杀纳速刺丁。 陈河目光炯炯的盯着元军大营,嘴里咬着一根草根。 草根处白色嫩根是很甜的。但是一旦咬到了绿色叶子,就会很苦。 陈河咬得满嘴绿色,苦涩之极,他浑然不觉。依旧死死盯着元军大营。 盯着来来往往的元军。 忽然,陈河发现一个骑兵纵马狂奔,在马上歪歪扭扭的。立即判定:“消息传来了。” ******* 歇马岭下元军大营中,高氏兄弟也感受到局面不同。 高氏兄弟分别叫高七,高九。 其实他们都有自己大名,却是隐藏在心中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他们就是高氏嫡系后人。 高家把持大理大权百余年,将大理段氏弄成牌位。几十年前的大理,与其说是段家的,不如说是高家的。于是段氏投降蒙古,对高家进行了惨烈的报复。 高家也对鞑子进行最顽强的抵抗。 几近灭族。 不过,段,高,赵,杨,张,这样大姓流传数百年,乃大理故姓,类似于中国之张、王、刘、李、赵。除非将大理杀成白地,否则是杀不完的。 于是他们兄弟两人弃了名字,仅仅论排行。与寻常百姓一样,混在昆明城中。有高家旧部照顾,十几年也就这么过来了。 而这一次大征兵,兄弟两人避无可避。 被征召入伍。 在军中可不敢隐藏自己的势力。没有权势只能做小兵。小兵死亡率太高了。打仗,冲在前,断后根本不管。有病,也排在军官后面,死了也轮不到。 他们兄弟两个人只好将旧部召集起来,拉起一营人马。混成中层军官。 此刻兄弟听上峰命令,缓缓出营西行,准备撤退。 “小心点。”高七对高九说道:“我觉得不对。好好的,忽然说撤,我刚刚打听了,听说赛老大人被乱石砸死了。而今都已经传开了。我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话八成是真的。” “是真的。”高九点点头,指着歇马岭后面:“哥,你看。歇马坡后面烟尘不对,恐怕有伏兵。而且,是骑兵。” “骑兵?”高七吃惊道:“他们有骑兵吗?” 高九脸色凝重,“对面就看家的本钱都拿出来了。估计是真的。” 高七嘴唇有一点干。“知道了。等一会儿,见机行事。你比我聪明,多盯着点。” 他们麾下的将士,很多都是高家仅存的一点余烬,他们不可想折在这里。 “明白。” 元军各部缓缓的出营。缓缓的向西,元军主将做得非常谨慎。 可以说严阵以待。防止后方追击。 就在元军各部还没有完整展开的时候,却听一声炮响,捧日军居高临下,如猛虎跃涧扑了下来。 几个月养精蓄锐,就等着今日了。 元军骑兵立即派骑兵去抵挡。 而骑兵最大的武器,永远是速度,歇马岭虽然不高,但是也是一座小山,居高临下,有速度优势。元军骑兵还没有跑起来,就撞上来,再加上,杨承泽,马复都是一等一的勇将。 双方一碰,高下立辨。 “跑。”高九一眼就看出胜负如何了。立即对高七大声说道。 不等高七下令,就指挥麾下,抢占道路,先走一步。 在行军的时候,一般在队列一侧都留着快速调动,信使来往的道路。就好像高速上的应急车道。 高家所部,撒丫子跑了出去。其他各部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元军骑兵败了。根本没有理会步卒,卷了数千骑兵径直去了。 步卒大多是从昆明征召的当地士卒,而骑兵却是赛典赤的老本钱。关键时候,他们对丢弃这些新兵,一点惭愧都没有。 死道友,不死贫道。 只是如此一来,元军整体乱了。 再也没有任何队列可言了。 各自争先逃走,人山人海的占据道路。 陈河看见这么一幕,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战已经胜利了。 这不用说的。 但是,这一战也到此为止了。 这么多乱兵,这么多俘虏,就算是抓,也要抓上一两日。想要继续追击,已经不可能了。 真不知道是不是喜事。 陈河还想扩大战果,现在都泡汤了。 “该死。” ******** 曲靖城得到消息比歇马岭要晚上半日。而第二封捷报,歇马岭大捷,已经在送向曲靖的道路上了。 赵老爷子听了大捷,猛地站了起来,头一晕,差点晕过去了。 赵老爷子人老成精,虞醒能骗的过王四端,却不能骗得过赵老爷子。 赵老爷子当时就判断出前线战事出了纰漏。而且不小。 不过,赵老爷子当初请命奔赴四川,早已将生死置于度外。死于路上,死于重庆,这都是他当时预见到了。而还多活了一段时间,即便而今立即死了,也不为夭折了。 赵老爷子早就有准备。 回到曲靖之后,唯一做得多余的事情,就是看看曲靖城中,有什么好寿材。 但也仅仅看看。 因为赵老爷子很快就发现,很多人看着他。他如果买了,定然会引起议论。 反正死后粉身碎骨,也不打紧。 就在赵老爷子做了所有准备,结果传来捷报。他高兴的差点一口气过去。 刚刚镇定下来。 他立即去见张云卿,并报大捷之事,即便说道:“当今最急之事,而是抽调各处能吏,奔赴殿下军中,殿下此战大捷,必向昆明进军,即便拿不下昆明,也必然拿下数个府县。正需要能办事的人。” 张云卿对这一次大捷表现很镇定。 张云卿说道:“老爷子所言极是。” 赵老爷子说道:“那就请夫人与老夫连署下令吧。” 赵老爷子是虞醒麾下最注重规矩与体统的人。 赵老爷子固然是文官一把手,但是只在自己职权范围之内下令,从来不逾越,如果要做超出自己职分的事情,一定会向虞醒禀报。而今太急了。 虞醒此刻正在急速西进。 等得到虞醒命令再做,就太迟了。 赵老爷子立即来找张云卿,在他看来,张云卿有副君之位。 事急从权的时候,有张云卿背书也行。 张云卿问道:“不知道,老爷子选谁带队?” “乔坚。” 张云卿送老爷子出门之后,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忽然大喊道:“宝儿,宝儿,我们去打猎。” 奢宝儿的声音怯生生的说道:“你不会杀我的马吧。” 张云卿虽然什么也不做,代表虞醒坐镇曲靖,并不代表什么也不知道。见粮食越来紧张,她已经准备杀了府中的马。或送到军中。 奢宝儿的马也不是什么好马,但好歹是奢雄送给女儿的。养在府中没有什么用,还浪费草料。 第四十六章攻守易势 第四十六章攻守易势 这把奢宝儿吓到了。 此刻奢宝儿也不知道张云卿为什么忽然这样了。 “不会,等一段时间,我会给你一匹马,一匹好马。”张云卿将虞醒夫人的身份抛到一边,而是显露出自己的本色,乃是将门虎女,英气勃发。 ******** 乔坚得知自己要去随军,立即回家收拾东西。却听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李辅叔。 乔坚与李辅叔倒也熟悉,李辅叔这个人看似怪癖,但是长袖善舞,能三言两语之间,与人混熟,似乎成为了失散多年异父异母的兄弟。 “乔兄,可是西行?算我一个?” “你去做什么?” “自然去看打胜仗,”李辅叔言语之中,似乎带着笑意,却有几分苦涩。说道:“这些年,混迹大江南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稀罕事。不去看看能行吗?” 乔坚思忖:“殿下有意拉拢此人,他侄子又在军中。不会出什么问题。” “另外,我手边也缺人。” 说道: “好。” ******* 张万手中捏着捷报。 心忽然回到了两年前。 一年前,比现在的时节稍稍早一点,春天将去未去,夏天方来未来。 他接到了此生最冰冷的消息。赵安开城投地,老帅自杀。重庆沦陷,城外敌人黑云压城,城内弹尽粮绝。 他只有一个选择。 那时候,只觉得老天爷闭上了眼,他也不再期望明天。 心中的光熄灭了。 即便艳阳高照,也是长夜未明。 而今,张万见红日方升,万山茫茫,纵然千山万水,也系不得大日冲天。 “啊------”张万长啸一声,群山回应。 张万是抱着必死之心起兵响应的。他从来没有争权夺利之心,是因为他对未来的判断,其实很迷茫的。 越是聪明人,越是难以隐瞒。 虞醒即便百般遮掩,对于张万这样的聪明人,也是毫无作用的。可以说,虞醒的窘境,张万是比虞醒更明白的。张万从来不觉得,虞醒能将这一局死棋,残局下活。 纵然,天下最难的玲珑棋局,也难比今日天下局势。 只是,下棋可以投子认输。 天下之争,可以认输吗? 张万试过了,他不能。 张万按着自己跳动的心,它不能。 有一种活,比死还难受,那就是亡国奴。 别人不知道虞醒这一战的意义,他知道。 在此之前,坐断西南,与鞑子再战天下。几乎是妄想。而今此刻已经有了可能性。虽然而今依旧敌强我弱,但攻守易势,先手在我。虞醒取得了战争的主动权。 “昆明。”张万心中暗道:“昆明。” “赛典赤几乎倾巢而出,昆明空虚,段实回师昆明,与虞醒进军昆明,距离差不多。问题是,段实一路上并没有敌人,而虞醒需要过关斩将。” “如果段实先一步回到昆明。这一战,就是僵局。而我们是没有资格与鞑子打成僵局了。” 相持数个月,后勤上几乎将赵老爷子给逼死,这就是前车之鉴。 “所以,段实决计不能走。” “这是我的使命。” 张万鏖战数月,张万即便占据地利,也伤亡不小,更不要说,张万将三千骨干抽调给虞醒,麾下只能万余新兵了。 虞醒也没有命令张万做任何事情,就是知道张万麾下的力量能维持防线,已经是很困难了。 但这不重要。 张万决计不会在如此大胜仗之中做看客的。 张万下令:“全军出击。” 数千将士,衣甲残破,踏着整齐的步伐离开了坚固的营地,其徐如林,其重如山。后面是离离的马车。几乎搬家一般。长蛇如龙。不仅仅是携带辎重,还是为了列车阵。 一面“张”字大旗。在张万身后,随风飘摇。 段实远远地看见,一时间摸不清头脑,正在琢磨张万在做什么的时候。 一匹快马从西边飞驰而来,马上骑士几乎是摔在马下,将密信递给了段实的护卫,段实接过一看。整个人脸都白了。 “赛典赤,这个老家伙,就这样死了?” 咬牙切齿却不敢大声,压抑愤怒,“他死就死吧,我怎么搞了这么一个烂摊子?” 段家在云南根深蒂固,各处都有自己的人。赛典赤一死,就有人飞马报他。 张万的想法一下子清楚了。 “他是想拖住我。”段实看着张万的大旗眼神复杂。 “虞醒真得值得你这么买命?你就这么信任虞醒吗?” 下围棋,号称手谈。 其实打仗也是一样,两军对阵千军万马,很多时候却是两个将领的博弈,甚至很多时候,对手既是恨之入骨的仇敌,也是素未谋面的知己。 段实此刻看着张万大旗,分明觉得上面写着:“来打我呀。” 张万后面带了车队,应该是粮草辎重。一旦他大举进攻,张万一定会结车阵固守。 以张万的能力,想要吃掉他。最少需要十天时间。 实力决定,段实只要决定吃张万,张万的失败是注定的。 十天时间并不算长。 而今却不一样了。 局面一天一变,十天之后,谁知道是什么情况? 张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昆明。 一旦昆明落到虞醒手中,满盘皆输。 “张万是拿命来赌啊。”段实心中很是复杂。 此刻的张万分明将自己与与部下数千人的性命当成了筹码,扔在赌桌上,要换虞醒先下昆明,截住段实退路,在接下来的战事中,取得先手优势。 “呸。”段实啐了一口。“我能上你的当。” “传令,前队转后队,拔营撤军。” 段福大吃一惊,说道:“父亲,出了什么事情。” 段实不敢让麾下将士知道,但对自己亲儿子却不瞒着,将刚刚到的密信递给了他看。 段福眼睛一转,出了一个自以为高明的主意:“父亲,而今只需灭了张万所部,前往曲靖的道路,可就没有一点阻碍,他们打昆明,我们打曲靖,看谁撑得住,大不了换城。” “啪”段实给段福头盔上一记。 “你想什么啊?我们的根基在大理,即便拿下曲靖,将来平定战乱,我们也留不住。而且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也将老家的兵马抽调的七七八八了。如果虞醒不在乎曲靖,流窜到大理,我们如何见家乡父老。” “还有,到了曲靖城下,就能打下曲靖?” “纳速刺丁,才死了几个月,你就忘记了他怎么死了。” “撤。” “那张万该怎么办?”段福按着头盔说道。 “派人看着,别管他。”段实冷笑一声。“我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事实证明,张万是能玩出花样来的。 段实留下一部监视张万,与张万兵力相当。张万二话不说,发动进攻,在一个小时之内,破之。 正在组织撤退的段实停止撤退,安营扎寨。 军队撤退的时候,是最薄弱的时候。如果段实不就地扎营,看张万敢不敢,给他来一个数千破数万。 没有办法。段实做出一个无奈的决定。 段实对段福说道:“我留下来,与张万对峙,你要不惜一切代价。立即向昆明,记住哪怕先带一批人进入昆明城,确保昆明城不失,其他的时候,慢慢做也不迟。” “父亲,我来拖着张万吧。”段福自告奋勇。 “快滚,记住要先入昆明。”段实不耐烦,他可不干扰让自己傻儿子对阵张万,他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段福只能说道:“是。”段福转身就要走。 段实忽然为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声音变得柔和起来,拍着段福的肩膀说道:“你长大了,今后要自己当家做主了。如果你到了昆明,昆明已经被虞醒拿下了。你什么都不要管,带着大军绕过昆明,立即回大理,向朝廷求援,固守大理就行了。” 段福福至心灵,“父亲,你呢?” “放心,我死不了,我有办法的。” 段实语气又变得严厉起来,“现在就滚。” “是。”段福立即走了。 段实看着段福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 寻甸小城,残破不堪。 忽辛带着残兵败将,一路逃了数日,才算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有了干粮,热水。 稍稍修整一下。 之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稍稍有一些动静,就觉得虞醒追过来了。除却逃亡,忽辛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情。 此刻算是安稳一点。忽辛才有心思想别的东西。 “怎么办?父亲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无数事情朝他压过来。 不仅仅是战败这一件事情,还有他一家之荣华富贵。元军最重军功,但对战败之将处罚也很重的。赛典赤战死,固然会减少一些惩罚,他家再想回到之前,已经不可能。 一想到,他将来很有可能与那些泥腿子一样活着。 他就承受不了。 随即一股莫名的勇气从他心底升起: “不行,我一定要振作,我一定要有作为,在朝廷怪罪下来之前,戴罪立功。” “父亲不在了,重振家门,舍我其谁。” 第四十七章高九 第四十七章高九 “首先要维系各方关系,”忽辛想道。 他立即开始写信。给段实写信,给阿合马写信,给忽必烈上书,给速哥写信。给他家同阵营关系要好的父执辈写信。 有禀报战情,有哀求帮忙,有禀报父亲之死,求帮助他报仇云云。 这些关系,他必须维持住。 有了这些关系,他才能维系家门不坠。 “其次,要稳定局面。不能再败了。” “想要让别人抬举,一定要自己立得住脚。”忽辛很清醒,“眼前不能再败了。寻甸是昆明北大门,守住这里,昆明无忧。待段伯父回军。事尤有可为。” 忽辛明白,不管他怎么做。他家族的地位已经不可能回到之前了。抱住段氏的大腿,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于是,段实也变成了段伯父了。 “如何守住寻甸?” 忽辛思考。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的话。 “杀一人,则三军惧,则杀之。赏一人,则三军喜,则赏之。” 忽辛下定了决心。 ******** 高七与高九也在寻甸城中。 他们的机敏,让他们跑得最快,也是步卒之中保存最完整的一部,其他各部早就不成建制了。 高九看了看这些丢盔弃甲的士卒,摇摇头说道:“这些人是守不住寻甸的。而且寻甸城池”高九看了看周围,城池是几百年修建的小城,修缮不散,青苔处处,小草顽强的从夯土层中长了出来,给人一种抓住草根,就能爬上城墙的感觉。“也来不及修缮了。” “老九,你觉得该怎么办?” “要我,就先回昆明。” “昆明才是云南是核心。而且将士们很多是昆明人,昆明城池坚固,老大人刚刚修缮过的。府库充足,咱们上一次去运粮食,就看见好几个仓库,最少有数万石,回到昆明,重赏将士,以保境安民激励。任虞醒再厉害,一时半会儿也打不下来的。” 高九随即一笑,“我们不过是纸上谈兵,要听上面怎么说。” “高大人,上面聚将。” ******* 忽辛坐在的大堂之上,下面黑压压站一群将领。高九是没有资格在这里的。他在外面等着。 盖因昆明步卒本来就没有很多高级军官,这一战,很多步卒被放弃了。 高七居然成为昆明步卒中官职最高的将领,位置明显。 周围就他一个人。 忽辛目光扫过所有人,落在高七身上,似乎要将高七的样子刻在心里。 “前日一战,平章大人不幸亡故,贼人得逞。不过,这天下还是我大元天下,贼人不过是草芥之辈,能得逞一时,还能得逞一辈子吗?” “我等当奋勇作战,为国效力,为平章大人报仇。” 下面的将领很是应景大声喊道:“为平章大人报仇。” 士气似乎高了一点。 忽辛的目光落在高七身上:“高七,你来说说,如何为平章大人报仇?” 高七一瞬间想起了弟弟高九所言,说道:“我觉得应该退守昆明,重整旗鼓,待贼人顿兵于坚城之下。再大举反攻。” “好。”忽辛微笑,这一句话,正合他意。 他今日已经准备杀一个人立威了。 这个人就选中了高七,盖因高七与他的关系最疏远,而且,高家的底细,赛典赤也是知道的。给他说过,赛典赤不计较而已,赛典赤说,新朝有新气象,不管他们怎么想的。只要愿意为朝廷效力,就当做不知道吧。 此刻杀起高七一点没有心理负担。 如果高七不说这样的话,忽辛也要寻高七在歇马岭先行撤退的过错。 高七既然说了这话,就再好不过了。 “拉出去,斩首。” 高七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两个侍卫按住,拖了下去。片刻,一颗热乎乎,血淋淋的,死不瞑目的人头,呈了上来。 “今日必守寻甸,敢言退者,犹如此人。” “我等遵命。” 所有将领凛然,刚刚站立他们之间的同僚,片刻之间变成一颗人头。他们自然害怕。不敢违逆。 似乎士气更高一点了。 “这就是杀一人则三军惧吧。”忽辛心中暗道。 随即挥手,让人将高七的人头,悬首城头。宣示三军。 此刻正在门口等着高七的高九,看着侍卫捧着高七的人头出门。看着高七死不瞑目的双眸,看着他们将高七的人头挂起来,宣布临阵脱逃,动摇军心的罪名。看着无数人士卒对高七的人头指指点点。 他们说什么?他们喊什么? 高九统统听不见了。 高九心中闪过兄弟两个人,很小的时候,那时候还叫善阐府的昆明城破,他们兄弟两人藏着在乡下看着,城头上悬挂着高家大大小小数百口人头的情况。 高七捂着他的眼睛,说道: “别看,有哥哥在。” “别怕,有哥哥在。” 而今,哥哥不在了。 他什么也没有了。 ******** 虞醒根本没有给忽辛多少时间。 在忽辛还没有完全完成整顿的时候,他已经兵临城下了。 不仅仅是他,陈河也率部与虞醒会师。 阻止他们前进最大的阻碍,不是俘虏。本来狭长的道路,被无数俘虏堵塞。粗粗计算,大抵抓了近三万俘虏,已经超过了虞醒的总兵力。 看管这些俘虏,可是花了不少时间。 此刻虞醒与陈河合兵一处,也不过万余上下。 不过,另外一支军队,却是虞醒万万想不到的。那就是龙阿茂带领乌蒙乌撒东川各部之兵,有数千之众。战斗力自然不行,但是作为随军民夫却是足够的。 龙阿茂本来是联系寻甸以北各部,骚扰援军。龙阿茂本就没有想过打赢。但是主力兵败,赛典赤战死,这个惊天霹雳。将与龙阿茂对峙的元军震的外焦里嫩。 顾不上龙阿茂,撤了回来。 龙阿茂得到消息之后,有便宜不赚是王八蛋。也就追了过来。不仅仅是自己过来,还号召各部纷纷出力。 当地各部也纷纷相助,之前他们怕鞑子,是觉得鞑子厉害,而今鞑子败了,他们不介意落井下石。 龙阿茂自然更愿意在虞醒面前混了脸熟,并借助虞醒的威势,确立自己在云南北部各部的权威。 这一点小心思,虞醒是看得出来。但是虞醒很大方,龙阿茂是只觉得部下,他如果能实际控制,云南北部,金沙江沿岸,也就是后世四川南部一些地方,对虞醒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何乐而不为。 这些地方,虞醒现在也没有精力去管。 虞醒一一接见各部使者,并重申在曲靖城下的约法三章。与各部使者相谈甚欢。 他不指望一次接触,将让这些部落臣服。他们此刻有脱离鞑子的想法,对虞醒来说,就是一个重大利好。 敌人少一分,就是自己多一分。 这些处理之后。 虞醒找来王四端说道:“四哥,这一战看你了。” 这一战固然有山崩为助力,但是一路上又是追击,又是俘获,各部都有任务。都很疲惫了。 而今保存战斗力比较好的,也就是王四端部,或者说虞醒的本部人马了。他们跟随虞醒,一路上没有多接战。 别人都能看出昆明是题眼所在。胜负都在昆明。 虞醒岂能看不到? 所以要快,能多快就多快。 王四端统领大军,自然不行,但是带数百上千人,先登破阵,是决计没有问题的。 甚至军中少有人及。 真要说起来,虞醒不想王四端上阵的。这种攻城之战,都是拎着脑袋上的。任何人战死城下,虞醒都不稀奇。王四端也是一样的。 王四端与虞醒亲逾骨肉,又是虞醒的枢密使。一旦有一个万一,都不是虞醒想看到的。 只是而今虞醒数来数去,也只有王四端了。 王四端倒是热血沸腾,豪气干云。 他其实早就想上战场了。 王四端笑道:“公子,这一件事情,交给我吧,寻甸小城,今日必破。” 他依旧侦查过了,寻甸城池矮小,士气低落。攻之不难。 ******** 高九此刻就在城墙之上。 高七被杀,忽辛派了他的家丁接管高七所部,是一个回回。眼睛发蓝。汉话都说得结结巴巴的。更不懂云南当地方言。 想要掌控高七余部,根本不可能。 下面人都称呼这个人为蓝眼鬼。 高九倒是对这个蓝眼鬼很是服帖,不,不能说是服帖了。而是跪舔。 急蓝眼鬼之所急,想蓝眼鬼之所想,蓝眼鬼想上马,高九先行一步跪下做马凳。蓝眼鬼要做礼拜,高九跟着后面也信奉真主。 蓝眼鬼见高九如此,觉得高九大抵是怕了。安抚道:“高九,你不要害怕,你哥哥的死,是少爷,杀人立威。今后你表现好。少爷会补偿你的,你哥哥的部众将来就是你的。” 高九微微低头,眼中波涛汹涌,杀意澎湃。 觉得世界从来没有这么可笑过。 “补偿,你能给什么补偿?我只要一样补偿。”高九内心之中,忍不住的咆哮呐喊,几近疯狂。却依然要忍住。 不露分毫。 第四十八章下寻甸 第四十八章下寻甸 高九抬起头来,满脸赔笑,说道:“我那哥哥不识大体,我也没有办法,我这一条小命能保全,全靠大人庇护了。大人就是我再生父母。大人说笑了。要什么补偿啊?我这一条命能为少爷所用,那也是荣幸啊。” 蓝眼鬼满意地点点头。 其实忽辛也想过杀了高九,但是杀人是为了立威,杀一个人也就行,一下子杀人全家,反而有反作用。这才派蓝眼鬼过来,看住高九。 “看来,是一个懦夫。少爷多虑了。”蓝眼鬼想到。 这个人,这支军队,他拿捏了。 ******* 城下战鼓雷动。 王四端披甲赤斧,站于众军之前。一举战斧,全军欢呼。 王四端在七星山主持练兵,在曲靖主持练兵。大部分士卒都是王四端一鞭子,一棍子训练出来的。 当时很多人恨王四端。但是真得上了战场,才知道,王四端每一句话都是血淋淋的经验。 对当年凶神恶煞的教官,反而怀念起来了。 王四端手一按,所有声音都停了下来。王四端也没有废话,而是扛着竹梯,大步前冲,随即战鼓敲响,鼓点几乎是追着王四端的步伐。 “咚咚咚咚------” 千余将士跟在王四端身后,扛着上百架竹梯,冲向寻甸城墙。 虞醒握紧拳头。 其实这一次进攻很仓促,因为准备的时间太短了,只来得及打造一些竹梯。 毕竟双方都没有准备。虞醒做好攻城准备,辛忽也没有想过要在寻甸打上一场守城战。 拖的时间长了。 自己准备好。对方也准备好。 说不定更加惨烈。 但是这种攻城的伤亡,也不可能少。 城头之上。 高九看着身后的蓝眼鬼,挥舞着弯刀,大声训斥,让下面老老实实守城。 高九微笑,走到了蓝眼鬼身边,说道:“大人,我有下情禀报。” “什么事情?”蓝眼光握着弯刀的手微微一动,是带着戒备的。 “我只有一个哥哥。”高九笑得越发灿烂,双手快如闪电,瞬间卡住蓝眼鬼的头一转。只听清脆的骨骼断裂之声。 蓝眼光万万没有想到高九如此决然。 只是慢了一拍。 这一拍,就决定生死。 “他死了。忽辛也要死。” 高九顺手将尸体推到一边,夺下弯刀,对着“元”字大旗,一刀砍下去了。大旗飘到城下。 高九刺啦一声,撕开了右肩的衣服,光着右臂,振臂高呼:“为高氏右袒,为我哥哥报仇。” 随即一百多个人,毫不犹豫跟着高九右袒。 他们是高家的死忠。其余人稍稍犹豫一下,就立即照做了。 人都是从众的。 周围人都这样做,他们也会这样做。 而且大部分人都很清楚,本来寻甸城就不好守,此刻更不可能守住了。鞑子对他们也没有什么恩义可言。才不愿意为鞑子卖命。 这高九也是个狠人。 不尊他的号令。不要说将来了。现在就没有好果子。 于是,王四端怀揣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心态,登上了寻甸城墙,看见的就是高九留下几个人欢迎。 说高九已经带着人杀向总管府了。 王四端一瞬间有一种错觉:“我是谁?我在做什么?这城就这么攻下了?” 还好王四端熟悉之间镇定下来。 一挥斧子, “不管其他的,先控制城墙,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城。” ******* 寻甸城一触即溃。 忽辛根本不相信这个事实。 “这就败了。” 在父亲手中,指挥大军,其实很容易的。对大哥纳速刺丁,似乎也不难。但是在他手中,区区一个守城战,再简单不过的战事,就打成这个样子。 不要说坚守了。 第一个回合,都坚持不住。 “怎么会这样?” 一个铁一样的事实摆在他面前。 赛典赤从来看不上他这个儿子,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杀人立威,首先要先有威。 赛典赤不用杀人就威信卓然。军中上上下下服的是他的父亲。 世界上很多东西,可以继承。 但智慧,能力,威信,这些东西,却断然难以血脉传承。 赛典赤在的时候,忽辛被所有人捧着。他以为这是正常情况,而今赛典赤死了。他还以之前的方式处置。自然出问题。 “少爷,快走吧,我们去昆明,去找段总管,大不了去大都找二少爷。总之,三十六计走为上。” 赛典赤还是留下一个忠心耿耿的亲兵。 他们护送着忽辛从寻甸南门跑了,向昆明方向而去。 他们却没有发现,有人远远地看见了。不是别人,正是杨承泽。 攻城自然用不上宝贵的骑兵,虞醒让杨承泽警戒四方,特别是昆明方向。 见了这一队骑兵,衣甲鲜明。 杨承泽不知道是谁?却知道一定是重要人物。 “今日合该我立功。”杨承泽二话不说带人追了上去。 ******* 虞醒进入寻甸城中,第一个接见的就是高九。 高九声泪俱下地将自己的遭遇告诉了虞醒。 他压抑需求的情绪,此刻如决堤的江河,再也压抑不住了。 多少年与兄长生死相依,小心维持到现在。 他们早就不想报仇了。 国破家亡,这固然是深仇大恨,但是人还是要活着的。 大理段氏如日中天,大理高氏冢中枯骨。蒙古人横扫天下,他们高家只有兄弟两人,孤苦无依,能活下来,让祖宗血脉传承下去,将来不至于没有了血食,没有了祭祀。 这就够了。 恨吗? 岂能不恨。 但,恨不能当饭吃。 只是他们这一点小小的浅薄的希望,也不能有。 他哥哥就这样,当着他的面,悬首城门。 一想到这里,高九肝胆俱裂,心肠寸断。 “殿下,我愿意追随殿下杀鞑子,百死不悔,如违此言,让我堕入无间地狱,生生世世不得超脱。” 虞醒搀扶起高九,说道:“得高将军相助,我胜得此城。” “请高将军放心,高将军的仇,就是我的仇。辛忽此人,我必为高将军杀了。” 虞醒此刻还不清楚高九的能力如何。但是他知道一点,那就是高九姓高,善阐侯高家的高。大理相国高家的高。 大理国后半段历史,甚至有历史学家定位后理国,为何,就是高氏秉权。看皇帝不舒服了,就送他出家。再换一个。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高家这样大家族,即便被蒙古人大杀特杀,也不会清理干净的。比如眼前的高九。比如,舍利畏的老师。第一代舍利畏也与高家有关系。 而高家在善阐,也就是昆明城数百年了。可谓根深蒂固。 举起高家的牌子,更能让当地百姓接受。 仅仅高家这个姓氏,就胜过数万大军。 “殿下,殿下,”外面忽然传来杨承泽的声音,杨承泽浑身是血的跑进来,提着一颗人头,说道:“殿下,你看这是谁?” 虞醒无语,看了一眼。心中暗道:“我哪里知道啊。” “忽辛贼子。”高九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头就是忽辛。 虞醒顿时来了精神:“你确定是忽辛?” “确定。他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 杨承泽欲言又止,他不认识这个人。有些话就不好说了。比如:“我烧一下,你认认。” 虞醒大喜:“老杨,你杀了赛典赤两个儿子,他只有四个儿子,你要杀得他绝后啊。” 虞醒高兴的不是赛典赤或许会断子绝孙。虞醒没有那么小心眼。他高兴的是,昆明有了权力真空。 赛典赤作为云南行省平章政事,乃是云南当之无愧的一把手。而元代政事混乱,用人最重跟脚。赛典赤名义上副手,比如张道宗,他是汉人,根本指挥不动赛典赤的部众。 故而忽辛虽然是赛典赤的儿子,仅仅一路总管。却能代替赛典赤掌控大军。 是的,忽辛很差劲。 但是再差劲的主将,有也比没有强。 忽辛一死。昆明群龙无首。 赛典赤出征带得数万大军,在寻甸一战,也画上了句号。或许有一些人此刻已经逃到了昆明,但是成建制的军队,已经不存在了。 而今又没有足够服众的人主持军政事务。 从寻甸到昆明又不远。 昆明已经向虞醒掀起了自己的裙摆。 “请殿下开恩,容我用此贼头颅来祭奠兄长。”高九二话不说,就跪在地上,“咚咚咚,”就磕起了响头。 三两下,就已然见血了。 虞醒连忙搀扶起来,说道:“拿去便是了。” 高九双手捧着忽辛的人头,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向虞醒深行一礼,转身离开了。 杨承泽这才问道:“他是谁啊?” “高九。”虞醒三言两语将高九的情况说了,问道:“你怎么杀了忽辛的。” 杨承泽轻描淡写地将他带着搏命追杀忽辛的经过一带而过,忽辛虽然不行,但是跟随赛典赤从中亚杀到云南的亲卫绝对少不了硬茬子。 不过杨承泽早就习惯了这种厮杀。 “杀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忽辛,后来才知道。也算幸运,逮住大鱼了。” “说起来,他与他哥真的不像。” 第四十九章凌霄峰上的欢呼 第四十九章凌霄峰上的欢呼 凌霄峰一侧悬崖上。 姜娃子正在努力的攀爬,死死的扣住岩石的缝隙。挂住身子。 虞醒麾下特别缺人,当年在芒部第一批州学学生。而今已经纷纷派上了用场。 龙山子,而今被虞醒改名为龙子仁,已经是一处县令了。 这有父荫。 姜娃子也从军了。现在也是一个都头。 管百余人。 其实让虞醒来选,虞醒不会让这些孩子太早上战场的。但是虞醒麾下缺人才,是非常缺。 这一批学生,最少跟着虞醒学了几个月,识文断字,能写会算。 早已被分配到各个岗位上。 什么童工? 抱歉,这个时代没有这个概念,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已经能派上用场了。 当然了,也是优待的。 这个优待就是尽量不让他们上战场。 姜娃子虽然从军了,隶属于永宁军下。但是几乎没有上过战场,反而做一些杂事。 而今不得已,才让姜娃子上战场。 奢雄得知虞醒石帽山大捷,赛典赤被巨石砸死的消息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一定要派人去凌霄峰。将胜利的消息告诉凌霄峰上面所有人。 凌霄峰已经与外界消息断绝几个月了。 奢雄很担心凌霄峰上的情况。 一旦凌霄峰失守,奢雄是挡不住四川元军的。到时候,云南大好局面,将毁于一旦。 他送不上任何辎重,送不上任何东西。 但今日这个好消息。胜过无数辎重。 一定要让冉智他们知道。 他们在此地的坚持,并不是毫无意义的。而是给大军带来了战机,给局面带来的转折。 有信心,有希望,才会有坚持。 但是怎么上去? 凌霄峰三面绝壁。一处缓坡。好像是群山砸进河谷的拳头,只有一道陡峭的山梁,与群山相连。 这一道山梁在高度上不如凌霄峰主峰。 但是陡峭上丝毫不让。 根本没有路。 只能沿着悬崖,好像壁虎一样,一步步地挪移过去。 这不是一般人能完成的任务,需要勇气,决心,与毅力。 姜娃子自告奋勇。带着攀爬工具,从悬崖上爬过去。 而今真正上去才知道,这简直不能说是爬了。 是挪。 一点点的挪移。 从天刚刚亮开始,一直到日上中天,这才挪了一半。 悬崖并不高,也就几十米而已。 悬崖下面的人很轻松的看见上面的人。 在日上中天的时候,尤其明显。很快就被发现了。 “上面是什么?” “有人。” 姜娃子听了心猛地一沉。 片刻之间,就有几根长箭射了上来。只是因为太高了,随即坠落了下来。 姜娃子长出一口气,将自己龟缩在岩石的凹槽上,拿出自己的竹筒。打开一看。却已经没有水了。 他口干欲裂,看着下面清晰的鞑子军营。将竹筒扔下去:“爷赏你。” 继续。 直到太阳微微西斜,大片阴影笼罩着姜娃子,似乎没有那么热了。 只是他看着北面,延绵不断,似乎蔓延到世界尽头的悬崖峭壁。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爬过去。 一个不小心,就会摔成肉泥。 大部分人都不敢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么他为什么敢来? 姜娃子心中回到了多年那么上午,听虞老师讲得那一堂课。 在此之前,他没有姓氏,也没有名字,娃子这个名字,其实就是当地百姓喊孩子的,谁家的孩子都是娃子。 他活着,从娃子,当家的,他爹,老头,死了那个。 然后被人忘记。 好像从来没有活过,也好像从来没有死过。 这个人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在那一天之后。 姜娃子忽然发现,原来我们的祖上,是这样的。 原来,有人能这样的活着。 原来,有人能活得如此精彩。 原来,有人在死之后,被人记住这么多年,甚至千年之下,仍有香火。 他想这样。 立功业乎天地,垂姓名于青史。 似乎从那一课,他才真正活了起来。 要做非常之事,立非常之功,做非常之人。 别人不敢做的事情,我来做。别人不能做的事情,我能做。 做不成如何? 不过一死。 寂寂无名之人,死于今日与死于几十年后,有什么区别? 有谁记得?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在于活多久,而是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我叫姜娃子。” “神农氏的姜。” “我叫姜成。” “成功的成。” 这个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 姜娃子咬着牙,感觉浑身肌肉在跳动,一点点的继续攀爬。 生命在悬崖上跳跃。 ******* 冉智靠着石头,在晒太阳。 这是他的发现,晒太阳似乎可以减少饥饿感。 比起当初,冉智更加消瘦了。 在凌霄峰上,最大的敌人是饥饿。 鞑子这一段时间,抓来各地土著,督促他们进攻。 刚刚开始几次,还有一些威胁。但是接下来,就更类似于例行公事。 凌霄峰上与凌霄峰下都习惯了。 甚至冉智更多心思放在寻找更多食物上。 活着才是一切的根基。 只要凌霄峰上,长宁军还在,就是一切的希望。 而活着这一件事情,真的好难。 为了稳定军心,冉智必须以身作则。粮食限量的情况下,他会在所有将士吃完之后,才吃。但是大家都在饥饿的状态下,每一个人都本能多拿一分。 到了冉智的时候,都是不够分量,甚至没有了。 但是冉智从来没有说过。 饿了,就忍。 越发不想动了。懒洋洋的。 本来不想动的冉智听见了山下鞑子军营的骚动。 正在想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你们快看,那里有一个人。” 冉智立即看过去。却见一个少年,身上背着绳子,手持锤子钢钉。悬崖上打上一个钉子,绑住绳子。一点点的挪移。 挪移数米之后,才有一个落脚点。 少年转过头来,看见这边的人群。不由欢呼一声,一个不小心,踩落了几块石头,差点掉下来。 所有人都为之惊呼:“啊----” 好在姜娃子身手敏捷。迅速调整了姿态,这才稳定了身形,小心翼翼的走了最后一段路程。当被人从悬崖上拉下来的时候,姜娃子整个人都是虚脱的。 浑身上下结满了白色的盐霜,一层层的汗水蒸发留下来的。 “冉将军,”姜娃子将藏在怀里的捷报拿了出来,即便是用油布包裹了,此刻也被姜娃子的汗水打湿了边角。“这是殿下大破赛典赤的捷报。” 冉智一愣。双手颤颤巍巍的打开。 看着上面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祥兴二年,六月。 大宋云南郡王于石帽山设伏,藏火药于山中,诱元云南平章政事赛典赤瞻思丁于山下,火药齐发,山崩,元军大溃。赛典赤死。 是役破军数万。 ------- 看到这里,冉智已经看不清楚了。 眼泪已经出来了。 冉智很清楚,在此之前,什么割据云南。在他看来,都是虞醒给大家画得饼,骗骗下面人也就行了。 冉智内心之中是不大相信的。 这个时代大部分人是没有全局观念的,但是张万,冉智这样的高级将领,却是有这个见识,正因为如此,才知道虞醒的计划有多难。 承认是有希望。 但仅仅是希望。 冉智相信的其实并不是虞醒能够成功,而是不管虞醒成败,他都要坚持下去,凌霄峰就是他的葬身之地,这是他几年前就已经下定的决心。 他甚至无数次设想过,虞醒兵败逃到了凌霄峰上也没有什么。 天下大局如此,我辈尽力而为,就不愧祖宗神灵。 但虞醒做成了。 冉智泪流满面,自己浑然不觉。 甚至他此刻已经没有其他感觉了。 因为这喜悦太大了。强烈的情绪刺激,让他木然当场,觉得世界都不真实起来。 在临安陷落之后,很多人包括冉智,都不想承认,但也慢慢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大厦倾颓,江山沦陷。他们愿意承认也好,不愿意承认也好。 接下来的事实,都证明了这一点。 而今,冉智忽然发现:“或许,汉家社稷还在云南继续存在。” 冉智内心之中,升出了无穷动力。 在此之前,他的努力不过尽忠尽节,天下可以变色,匹夫不可夺志。 此刻,他发现他的努力与牺牲有了更大的意义。 一时间想更加努力的燃烧自己。 如果自己作为柴薪,能让这火焰染变天下,他只恨自己烧得太慢。 “将捷报传阅城中每一个人,通知伙房,今日所有人加餐。管饱。” 一声令下,无数人欢声雷动。 不知道是因为大捷,还是能够吃饱饭了。 而城头上的欢呼之声,也传到了城下。 此刻已经有人禀报速哥,知道有人已经进入了凌霄城。 远远听着城头的欢呼之声,速哥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战场上敌人的好消息,就是自己的坏消息。 “云南那边出了什么事情?”速哥心中暗道:“不应该啊,有老大人在,能出什么事情啊?” 速哥心中疑惑,依旧派人去打探。 此刻赛典赤之死的消息,才堪堪从昆明绕道西昌,成都,向天下其他地方传播。 第五十章必下昆明 第五十章必下昆明 “诸位,不要以为大破赛典赤,就万事大吉了。”虞醒说道:“战事远远没有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就敌我对比而言,段实所部是胜过我军的。” 虞醒之前以四万上下的兵马对抗赛典赤段实两路近十万兵马。 而今,赛典赤崩溃。寻甸忽辛身死。 赛典赤一路可以除名了。 似乎,恢复到了虞醒四万对段实五万,看似相当。 其实不然。 虞醒本部力量已经用尽了。 各部轮番上阵,坚守,追击。精力体力严重透支。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俘虏。 虞醒俘虏三四万人。 光看管俘虏的人马,就要数千。 否则俘虏一旦闹出事情来,可就麻烦了。 虞醒即便加上龙阿茂带来的,只能壮声色的各路兵马,也不足三万可战之兵。 即便加上张万所部,也比不上段实本部人马。 更不要忽视段实的征兵潜力。 大理是段家的基本盘。多年经营,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拉出来十万大军,固然比不上而今的段家寸白军,但也是能打的。 而曲靖的人力储备,已经枯竭了。 也就是战事陷入相持的话,不用谈鞑子朝廷的支持。单单是在云南范围之内,大理段氏的实力也是超过虞醒的。 “更何况,现在的消息,段实已经回军,张将军那边想办法拖着段实,但是有多少效果,却也不清楚,毕竟张将军哪里------” 虞醒这里稍稍一顿。 张舜卿,马复等数位从张万那边过来的将领,脸色都有一些凝重。 他们在张万麾下效力,是最清楚张万手中而今还有多少实力的。 “我们必须立即进攻昆明,拿下昆明。” “殿下,”乔坚说道:“有一件事情,我需要给诸位说一下。” 乔坚从后方一路追着虞醒。 只是虞醒跑得太快了。 乔坚一连追了数日,才在寻甸城中找到了虞醒。 立即被拉了壮丁。 寻甸作为赛典赤前线后勤中心所在。是物资转运中心。 虽然这里的物资并不多,但对于穷鬼虞醒,却是一笔很大的财富了。 自然要派人管理与清点的。 军中,敢打敢杀的人从来不少,但是能处理这些事情的人,从来不多。 这一次军事会议自然要乔坚参加了。 虞醒知道乔坚要说什么,他与乔坚已经谈过了。也需要让下面刚刚胜利,有些飘的将士们知道情况的严重性,说道:“乔兄,请讲。” “殿下,诸位。”乔坚说道:“我刚刚从后方过来,可以确定一件事情,今后一个月,乃至更长时间,曲靖不可能向我们这里运一颗粮食。” 此刻一出,下面人顿时色变。 粮食有多重要,打过仗的人都知道。 再厉害的人,一旦断炊,也是软脚虾。 乔坚不理会他们, “三个原因,曲靖的粮食本来就不多。这么多俘虏要养活,也挤占了原本的军粮。最后就是山中道路了,从曲靖运粮食到这里,不过几百里,但是山路太难走,消耗太大了。不划算。” “所以我们必须自己筹粮。” 其实,曲靖的局面要比乔坚说的更严重。 也幸好在前线军营之中缴获了一些粮草,否则曲靖不要说给前线供应粮草了。不从前线抽调粮草就好。 而且,胜利的消息也很有用。 之前粮食越短缺,越不能让人知道粮食短缺。会影响军心士气。而且却不用了。赵立可以直接宣布,因为前线胜利,军粮不够用了。可以用一些非常手段。包括向各地土司强制征粮。 水西能拿出六千石粮食,证明他们还是有一定的粮食储备的。 虽然粮食短缺很严重,赵立是有信心解决的。 但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同时,供应前线粮草,却是不可能的。 “养这么多俘虏做什么?不如杀了吧。”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声。 虞醒目光冷冷的扫过全场,所有人都正襟危坐,不敢多做动作。似乎怕别人认为这一句话,是他说的。 虞醒也没有非要将说话的人揪出来。 “这样的话,今后不许讲了,我们是王师。但凡投降的人,都必须善待。更何况,这些降兵,大多都是云南本地子弟,项羽坑杀三秦子弟,下场如何?” 虞醒训斥一句。 “乔坚继续。” “是。”乔坚答应一声,说道:“寻甸有一些粮草缴获,但是供应大军,最多能吃一两个月而已。” “而今的情况已经清楚了。”虞醒总结道:“必须抢在段实之前拿下昆明,否则一旦让段实先入昆明。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诸位,谁愿意为先锋。” 虞醒之所以问,而不是指派。 是因为在苦战,追击战之后,各部还有多少力量,虞醒并不是很清楚的。 且不说苦战战死伤亡的,单单说追击战之中掉队的。而今正在向这里赶着的。更不要说,即便数量上有保证,质量上也很难保证。 人数一样,也不代表战斗力一样。 很有可能,数量多的是新兵,数量少的是老兵。后者要比前者更有战斗力。 这样复杂的情况,虞醒也很难判断,那一部,更能承担这个艰巨的任务。 “我愿意,末将请战。末将愿为先锋,末将愿立军令状,不下昆明,请斩我头。”只是抢先出列的,大出虞醒之外,是高九。 高九之所以抢先锋。 固然是因为虞醒帮他报了杀兄之仇,想要回报虞醒。但更多是现实的考虑。 高九他一个人站在诸将之尾。但是大量昆明子弟,此刻都在俘虏营之中。 刚刚有人说杀了俘虏节约粮食,可是将高九惊出了一身冷汗。 虞醒对这个想法进行了严厉的批评。 高九却不得不想一件事情,现在虞醒的局面还能维持。虞醒可以这样说,但是将来,将来局面再糟糕,再恶劣一些,比如昆明城打不下来,全军粮食不够吃? 怎么办? 虞醒还会坚持着样的做法吗? 他不愿意考验虞醒的人性,更不愿意用家乡子弟的性命来考验虞醒的人性。 所以,他抢先请战。而且他对这一件事情,也是有一定的把握。 “殿下,末将是善阐人,从小在这里长大,对附近的山山水水,闭着眼睛就能摸清楚。末将可以日夜兼程,三日到昆明城下。末将不觉得,有人能比末将更快了。” 虞醒听了此言,心中一动。开始细细思考这一件事情的可行性。 “其实算算时间,段实所部应该比我部更早到达昆明城下才对。” 距离上相差无几。而虞醒在这里打了一仗。虽然攻寻甸很顺利,但是双方摆开阵势,打造梯子,攻城之后,清扫残敌,收拢俘虏,张榜安民等等。都是事情,都需要时间。 “想要抢先,必须出奇制胜。” “奇在何处?” 虞醒看着高九身上,心中暗道:“或许就在此人身上。” “你部有多少人?”虞醒问道。 “五百人上下。”高九说道:“如果殿下允许我从俘虏之中挑选一些人员,我可以编满千人,为大军开路。” 虞醒下了决心:“何必千人?” 高九心中一沉。暗道:“果然我新降之人,在这里得不到重视也是应该的。” 虞醒问乔坚说道:“城中有俘虏中,昆明人有多少人?” 乔坚说道:“没有细数,但是五六千人应该是有的。” 虞醒说道:“高九,这些人全部给你,所有兵甲都还给他们。你告诉他们,想要回家,就好好打。” “如果你打得好,拿下昆明之后,所有俘虏都任你选。也可以放所有俘虏回家。” 高九一愣。 五六千俘虏。 如果再加上高九所部,他大概有六千人兵马了。 六千人,在虞醒会也是一方重将了。 即便在元朝那边最少也是中层将领了。 但高九从来没有奢望。 就这样,一下子给了他了。 更不要说,这些人都是昆明子弟,在高九麾下很有可能抱团,从此虞醒也很难干预。 高九一下子有了根基。 “这都给我?”高九明白这一切,就更加不敢相信。 虞醒说道:“都给你。希望你不辜负我,也不辜负你麾下将士,让他们一家团聚。” 虞醒这个决定是瞬间做的。 却不是胡乱下决定的。 虞醒一直在想这些俘虏该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养着吧。 虞醒是穷光蛋,哪里能养这些吃干饭的。将来或许会安排在矿山,屯田等自食其力,但这都需要时间。虞醒缺得,恰恰是时间。 也不能放了,昆明不在自己手,一放了,这些人回到家中,会被立即强征到军队,重新与虞醒为敌。 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些昆明人编入军队之中。 作为新兵。 这是最划算的。 虞醒很清楚,这些昆明兵战斗力并不弱,赛典赤辛辛苦苦训练了好几个月,基本素质还是有的。又辛辛苦苦打了一个多月的苦战,见了血,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的。也算磨砺出来。 已经有了几分老兵的底子。 第五十一章谁的昆明 第五十一章谁的昆明 再打几场胜仗,打出精气神来,就是一支强军了。 前提是,这些士卒能活到那个时候。 古代精兵都是这样筛选出来的。 问题是如何才能将这些俘虏兵转化为我方的战士。 虞醒可没有那么多可以做思想工作的政委。 而今高九给了虞醒新的思路。 虞醒要占据整个云南,昆明就是核心的核心。未来云南的首府,一定是昆明。 就好像虞醒将孟将带在身边一样,当他确定曲靖为根据地的时候,就要想办法从曲靖本地找一些人才。就是用乡土情节,让更多曲靖百姓归心。而今现在也是一样的。 虞醒在将来一定会要提拔昆明当地人才进入自己的核心层的。 那么为什么不是现在? 那么为什么不是高九。 高九是昆明人,与鞑子有血仇。 高九是有一定能力的。毕竟在鞑子眼皮底线搞叛乱,也是本事。 高九也向虞醒展示忠诚了,积极地争夺先锋,有没有私心不重要,凡是问行不问心。 既然高九可以。高九合适。 那么就要下重注。 什么几百人算什么? 虞醒给高九五千人,是因为而今寻甸只有五千昆明俘虏,虞醒也不确定高九,有没有统领数万人的能耐,给更多人是不是害了他。否则数万也肯给。 只要能拿下昆明, 虞醒什么都肯给。 就好像刘邦对韩信,什么假齐王,真齐王也给。 什么?不怕高九将来尾大不掉? 虞醒自然不怕。 刘邦能收拾韩信,你猜虞醒能不能收拾高九? 更何况,那是将来幸福的烦恼。现在拥有这个烦恼的前提最为重要:“割据云南。” 高九只觉得“嗡”的一声,热血上涌,心中只有一句话,反复回响:“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简拔于败虏之中,推位于万军之上,自高九出生到现在,就从来没有这样被信重,被相信过。 “士为知己者死。今日是也。” 高九语气平静:“请殿下放心,我不夺昆明,提头来见。” 言简意深。此中决心,任何言语都不能表。 言语有尽,此心不移。 虞醒安排妥当,各路将领执行去了。王四端有些不明白,问道:“公子,高九此人,才见过几面,就如此重用。他毕竟是降将。” 虞醒说道:“要想成大事,必须海纳百川。更何况高九已经纳了投名状了。他是昆明人。用他最合适。” 虞醒拍了一下王四端的肩膀,去做事了。 王四端还不明白。 乔坚笑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是公子对昆明城的攻心计。” “攻心?谁的心?” “昆明百姓之心,你想想昆明子弟兵打昆明城,还能打不下来。还是公子高明。” ******* 昆明城下。 段福已经到了。 张道宗迎出城来。 张道宗见段福过来,立即往后看,问道:“段总管何在?” 这一段时间,张道宗之心,可谓大起大落。 他视为一生之功业滇池疏浚工程,付之东流。张道宗对赛典赤的忠诚,也打了折扣。 赛典赤是色目人,是回回,张道宗是河北人,是汉人。 张道宗在云南任职,虽然有赛典赤的提拔,本质上,张道宗从来是做大元朝的官,不是赛典赤的私党。 两人之间很多事情都系在滇池水利上。张道宗对赛典赤也没有多少私人感情。 滇池水利泡汤了。 张某人与色目人赛典赤就是普通上下级关系了。 张道宗可谓心灰意冷。 只是不管出了什么事情,日子也要过下去的。 过一天日子撞一天钟。 在昆明主持后勤事宜,将粮草送往前线而已。 至于前线战事,张道宗更没有心思知道,也没有心情知道。 赛典赤出马,还能出什么问题。 即便出了什么问题,与我张道宗有什么关系。 当然了,张道宗看来,赛典赤根本不会败, 最多是攻之不下,退兵而已。 至于更多,是他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 当了赛典赤几年下属,对于赛典赤的能力与履历,张道宗是深知的。当年宋元战场何等凶险,也没有让赛典赤翻船。 区区那个小贼,叫什么来者? 张道宗根本没有记住名字的小贼,能让赛典赤如何? 怎么可能。 忽然一天,他接到消息,前线败了,赛典赤战死了。 张道宗当时第一个感觉:“我还没有睡醒,我要去补个觉。” 但是一波波来报信的人,还有逃兵不得不让张道宗承认一件事情。 前线真败了。赛典赤真死了。 张道宗愿意不愿意都要面对一个事实。按照大元朝廷体制,他现在大元云南行省最高军政长官。 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大官。 张道宗虽然生于乱世,但是醉心水利,从来没有想过要打仗,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指挥千军万马。 其实也没有千军万马。 他清点昆明城中兵马,也就两三千人。 大多是每天开开城门,检查行人。各衙门维持秩序,还有一些从前线送回来的伤兵。 张道宗麻爪了。 这一点人,连城墙都站不满。 更不要说面对如狼似虎,腰围八尺,日吞一牛,御使山神的虞醒了。 对,他终于对了虞醒这个名字,有了深刻的记忆。 此刻见了段家大理兵过来,那真如同见了亲人一般。 不过,比起段家少主段福,张道宗更信任段家家主段实。 毕竟是老将。 段福说道:“父亲就在后面,不日即来。父亲让我先入昆明城中。” 张道宗心道:“有些难办。” 说实话,张道宗是有心将昆明这一摊子交给段家的。但是,是交给段实而不是段福。 因为程序不对。 蒙古人设计的官职很简陋。但也是有的。 蒙古人从来不在乎这个,但是汉人却不能不在乎,很多汉臣都一心将大蒙古国,或者说大元朝改造成一个正常汉人朝廷。更为重视这些。 张道宗是赛典赤的下属,他在职位上与段实的大理路总管是平级的。如果用现代官职来,一个省党委排名靠后的水利厅长。一个是下面市委书记。省委书记挂了,谁来主持工作。按照不同朝廷有不同的规矩。 张道宗是尊重实力的。段实有兵,他没有,他可以让出主导权,让段实来当云南省的家。 但是段福算什么? 段福是段家少主,是段家未来家主,也有元朝的官职在身。但是远远不足以与他父亲相比,也不能与张道宗相比。 张道宗也不能太自轻自贱了。 他将主导权让给段实,他是段实的下属。这是大元朝廷体制内的上下级。这个可以接受。 他让给了段福,位居段福之下,算怎么回事? 他张道宗是大元朝廷派到云南行省的官员,不是段家的家臣。少主这个名分。他张道宗是不认的。 张道宗也就含糊过这个问题,“那先进城吧。” 在张道宗想来,黑压压数万大军过来。昆明城已经安全了。 段福心思没有那么缜密,也没有想到城防的问题,他也是觉得进了昆明城,局面也就稳定了。立即派人给父亲送信,让他来昆明主持大局。 随即将城中营地不够,大部分军队在城外军营驻扎。 少部分亲兵与核心部众入城安置。 也派人给段实送信。 让他放心,已经进了昆明城。 并没有出什么纰漏。 ******** 高九来得很快。 与段福是前后脚。 对于他们来说,回昆明就是回家。 因为熟悉地形,隐藏在昆明东北方向的山峦之中,并没有被段福发现踪迹。 只是,他们却发现了段福已经入了昆明城。 攻打坚城,是很难的。 “怎么办?”高九召集麾下诸将商议对策。 “高将军,要不,我们投降朝廷吧。” 高九麾下,鱼龙混杂。 原本高九麾下只有五百人上下,那是他的老本钱。而今一下子增加了十倍。里面自然有一些人对高九信服,有一些人暗暗抵触。 当时在虞醒控制下,他们不敢说什么。 而今已经到了前线,不远处就是昆明城。 虞醒也管不到他们了。 自然有人敢乱说话了。 高九对这些想法,也是知道的。 他不动声色,说道:“我是不可能投降朝廷的。要不,你杀了我,提着我的脑袋投降?”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 高九也是有手腕的。麾下各部各方面的人混编。互相牵制,没有一个人可以完整掌控属下。这固然会影响战斗力。但是此刻也没有能拉出比高九本部更多的人马。 “我知道,你们觉得鞑子厉害,但是宋人就不厉害了?” “我们是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 有几个人欲言又止。 有些人觉得,宋人用诈谋。 如果不是赛老大人忽然死了,这战事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但是这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他们大多数都与虞醒各部堂堂正正的交过手。到底分量如何?心里是有底的。 虞醒麾下各部战斗力不在昆明新军之下,反而在昆明新军之上。 这也是事实。 第五十二章决然 第五十二章决然 “我们为鞑子打仗能得到什么?” 高九继续问道。 没有人回答。 对于鞑子上层来说,战争是一切的来源。政治资本。经济利益,一切都源于战争。大元盛世就建立在战争之上,没有军事上的胜利,基于军事建立的大元政权,到处都是弊端。 可以说,没有持续不断的对外战争胜利,就没有稳定大元政治中枢。 但,对底层百姓来说是什么? 除却少数幸运儿之外。 能够从士卒成为将领。跻身于上流社会。 大部分都是战争的牺牲品。 元朝最重跟脚,什么是跟脚? 是不是孛儿只斤家族,或者孛儿只斤家族的亲戚。也就是否与黄金家族沾亲带故。 祖上是不是,成吉思汗所封的四大臣,九十五个千户之一。 祖上是不是,窝阔台,蒙哥时代的降将,大臣。比如汉人军侯。巩昌汪家,大理段氏。 都不是,这辈子都难以出头。 昆明这些士卒战死不少,但是结果如何?有大体是骨灰让同乡带回去,能怎么样?甚至尸骨不能还乡。 唯一有可能的收获,那就是攻破城池,会放手大掠,他们抢到的东西,就是自己的。 即便那个时候,大头也是上面的。 他们就是炮灰,是大元的战争燃料而已。 他们愿意打仗吗?不愿意。 可以不打吗? 不行。 问什么收获? 说什么?怎么说? 高九指着附近一块田地,大概有几百亩。说道:“这一片地是谁家的?” “以前是高家的,现在不知道。” “是蒙古人的军田。” “对,应该是回回人的土地。” “不,”高九大声说道:“这是我们的地。” “你们或许不知道云南郡王的军功赏田制。只要打下昆明,就是大功一件,从我以下,你们每一个都有赏赐,少则几分。多则数亩。就要看你们的表现了。” 此言一出,这些人都镇住了。 好久才有人开口:“高大人,你说的是真的吗?” “宋人不许叫大人,要叫将军,或者统制。”高九说道:“自然是真的。我问过杨承泽将军,就是捧日军指挥使,而今他依旧赏田千亩,全部在曲靖。”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人都赏田,从小卒到将领,只要有功,都会有。” “即便没有功劳,也会分给你一些荒地,供给粮饷。军中组织你开荒,开出来,就是你的。” 最后这一条政策,是虞醒的补丁。 因为虞醒发现,就云南来说,耕地是相当有限的。 将来很有可能没有耕地授田怎么办? 自然是开荒。 个人开荒是很难的。需要考虑种种问题。但是军队屯田,自古以来就是可靠的办法。只是难以维持而已,土地开垦出来,分给将士。也算是一种生产模式。 而且西南,不管是云南,四川,贵州,乃至缅甸,都有大量可开垦的土地的。 当然了,因为而今还没有大规模将士退役。 这个条款,还在纸面上。 只有高九投降之后,对相关政策了解非常仔细,连这备用的条款都记住了。 这也让高九产生了极大信心,单单从这个政策上,高九就相信虞醒一定会有所成就的。 “自南诏而大理,云南自成一国数百年,自外中原,独领天南。而今难道不能继续吗?” 高九才没有什么再战中原,反攻鞑子的想法。他仅仅想建立一个如南诏,大理一样的割据政权。 不要小看南诏大理,这两个政权全盛的时候,都将自己的势力扩展到了海边。令整个缅甸臣服,甚至一度攻入安南。 只有中国历史中视为小国。 高九自然想延续这种辉煌。延续高家世代权臣的地位。 而现在的战局,看上来也不是不可能。 “大好土地,何人主之。”高九忍不住说道。 身边的这些将领看着下面的稻田,绿油油的稻苗,比黄金,美女都有诱惑力。 那是田亩,那是田产,那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传承家族的底气。 “干了。” “老子拼了。” “我家要是能在昆明城外有块地,我死了也心甘了。” “不就是鞑子吗?老子宰了他们。” 分田,是最强烈的兴奋剂。 赏田,是虞醒能迅速拉起一支大军与鞑子大战的本钱。 云南经过南诏大理两朝,虽然与中国有一些差别的。但是农耕民族的本性却是一样的。 有田,就有一切。 为了灌溉的水,都能打出狗脑子,不要说为了田地本身了。多少人命都不在乎。 “现在我们想想该怎么办?”高九说道:“而今大理段家的人已经进了城,我们如果被发现了,可就只能退了。” “我知道,我家房后的城墙上,我挖了台阶,可以直接爬过来的。” “我知道,我家东边河沟,是能游到城外的。” “我知道-------” 一时间,大小道路说出了好几条。小的仅仅能过一个人,有的大,甚至能通过一匹马。 看似坚如磐石的昆明城,居然有这么多毛病。 这其实很正常。 一来,昆明城是在大理善阐城的基础上加固扩建出来的。 整体工程还没有完全完工。 很多工程都是眼前这些人修建的。 他们自然知道,哪里有问题。 二来,昆明城是他们的家。 他们大部分都住在昆明城中。昆明城墙对于他们,就好像很多人初高中校园的院墙。外人看来,固若金汤。但是上过学的人都知道。 一定有几个很容易跳出来的地方。 而且是学生之中公开的秘密。 高九不仅仅询问这些将领,还去询问下面的士卒,很快大大小小几十条路都汇集道高九手中。 都是小路。 高九心中暗道:“只希望城防松懈,否则根本不可能进去。另外,进去之后,也很难退出来了。” 这些小路最多一次性通过数个人。必须潜入足够多的人才能动手。 而一旦战事不利,这样的道路根本不可能撤退,两三个人都塞满了。 也就是有进无退,胜则生,败则死。 只是,高九想到了很多。 哥哥死了,他在这个世界再无牵挂。 虞醒对他知遇之恩,他深怀感激。 最重要的是,这样能够让他大展拳脚的机会,除却今日,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或许立即就有。 或许这辈子都没有了。 他岂能不牢牢抓住。 高九派人将他的决定告诉虞醒,最后说道:“末将受殿下大恩,今日献昆明城以报,不成,粉身碎骨而已。” ******* 虞醒得到消息之后,已经是后半夜了。 虞醒见了来人,顿时睡意全无。起身徘徊,长出一口气,掀开帐篷,仰天看着漫天星辰无影,月亮似乎比寻常地方大了一圈。 照着人,白发满头。江山俱老。 此刻距离昆明城还有一段距离。 如果加急赶路,大概在天亮前到达。 只是那个时候,赶了半夜路,体力消耗严重,各部能不能打仗,虞醒也不知道。 “只是我没有选择了。” 虞醒麾下不过三万之众,其中包括了高九部。 一旦高九部失陷在昆明城中,兵力劣势只会更加明显。 想扭转战局,就更加难了。 而今段福立足未稳。高九当夜潜入城池,立即发动进攻。未必没有机会。 甚至是最后的机会。 “鞑子主将是段福,而不是段实,这或许就是机会所在。” 这一战是冒险,但是并不是没有胜利的契机的。 机会就在段福身上。 段实的情报,虞醒是知道的。百战老将,转战万里,不容易对付。而段福却没有这样的战绩了。也不曾听闻有什么特异于常人之处。 军权可以血脉继承,战争智慧与经验才能却不能。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传令下去,各部立即启程,点起火把赶路,目标昆明。” 虞醒看着天空的月亮,暗暗祈祷:“高九那边一切顺利吧。” ******* 同一片月,照着昆明城, 还是一片漆黑,一片宁静。 只有数处有灯火而已。甚至不及天空繁星璀璨。 这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地方的常态。 从军中故意走散的李佛奴带着自己几个兄弟,悄无声息的走在昆明城中。 穿街走巷,十分熟悉。 他是昆明人,家就在城中。 潜入昆明城的过程十分顺利。 顺利到李佛奴不敢相信,昆明城墙上防守很松散。似乎与太平时节没有什么区别。 真是咄咄怪事。 不过李佛奴也没有细想。 李佛奴对身边的几个兄弟说道:“上面说什么屁话,傻子才信。我家就这这附近,兄弟几个在我家躲躲,管他胜谁负,过了一阵子,再出来。” “在战场上,我也算看透了。什么功名富贵,田亩,都是屁。命才是自个的。命才是真的。” 这几个人都是与李佛奴在战场上过命的兄弟。 纷纷点头称是。 李佛奴来到自己家门口,听见里面的哭声。 李佛奴一愣:“定然以为我死在外面了。” “啪啪。”李佛奴不敢大声拍,又不能不叫门,压低声音说道:“是我。是我。” 第五十三章骤起 第五十三章骤起 好久门才开了,却见自己父亲,手持柴刀满脸悲愤地看着门外。 似乎要与人拼命。 李佛奴一愣,有一股不祥的预感:“爹,怎么了?” 李父看见儿子,本来悲愤的情绪一下子散了,老泪横流,“你妹妹观音奴,她------” 李佛奴心中咯噔一声,说道:“观音奴怎么了?” “被段家的人给糟蹋了,她上吊了。” 李佛奴猛地向门里扑,被自己家的门槛绊倒在地,摔得额头见血,浑然不觉,冲进屋子。片刻传来一声悲愤的咆哮声。 李佛奴目眦欲裂,拔刀在手,出来对跟来的几个兄弟说道:“兄弟们。对不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妹妹粉粉嫩嫩的,可爱之极,好似观音菩萨身边的玉女,才叫观音奴。 “老子不要命了。谁跟我走一趟。” “大哥,战场上多亏了大哥救命,没有大哥,就没有我等今日。你妹子就是我妹子。杀了这些段家狗贼。” 外兵入城,自古以来就是很难控制军纪的。 更何况大元朝廷,压根就没有想过善待百姓。蒙古将领动辄杀人,随心所欲。 上行下效之下,其他军队的军纪是什么样子,也就可想而知了。 段家军队在陆良苦战数月,来回奔波。 现在到了繁华的昆明城中,对下面小兵还能管,对于那些将领,还不让人家乐呵乐呵? 更何况,大理城与昆明之间,也是宿怨的。 当年大理乃是段家领地,而善阐,也就是昆明,是高家领地,高家简直将段家欺负的不要不要的。想换皇帝,皇帝就要潜心向佛,出家去。后来段家对高家的报复,也是很惨烈的。 善阐城破,城中百姓为之一空。堪比屠城。 细说起来,这些昆明子弟家中长辈,有很多人都死在鞑子与段家手中。 对于一些段家老将来说,却是故地重游,重温一下当年的快意。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那也没有什么好的了。 “好兄弟,走。”李佛奴挺刀就准备走。 “等等。”李父叫住了他。“你们怎么回来了。逃回来了吗?” 李佛奴三言两语,将自己这一次回来的情况讲给。随即说道;“爹你就在家,关好门窗,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如果,如果,有一个万一,孩儿不孝了。” “等等。” 李佛奴说道:“爹,你不想我报仇吗?” 李父拽了一根长枪,说道:“你老子我一起。” 如果李佛奴没有回来,李父也就忍了。 没有办法,很多时候形势比人强。 人总是要先活着,再说其他。 而今他知道,有大军就在外面。就证明有机会,自然要干他娘的。 其实更重要的是, 他这个儿子的性子,他拦不住。 女儿已经不在了,儿子如果再不在了,和直接杀了他有什么区别?还不如上阵父子兵。 “老子还捅得了人。” ******* 这个情况并不在高九的预想之内。 高九还是有些脱离群众的。 高九即便再窘迫的时候,也有哥哥保护,更有高家旧臣保护,谈不上锦衣玉食,但也衣食无忧。否则也拉不起数百人的人马。 他觉得军功赏田制度完全没有问题。 对下面人的心理了解不够。 当他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 已经失去了对各部的控制。 高九麾下的军队本来就是临时集合起来的。高九为了确保自己的控制权,更是对各部进行制衡,确保各部听命于他。 各部散开后,高九的一切手段都废掉了。 的确有一些人真心跟着高九混,跟着大宋,跟着虞醒走。 但是大部分底层士卒,想得都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对于很多军官来说,军功赏田是很有诱惑力的。对于最下层的士卒却不是的。 不是他们不懂军功赏田对他的好处。 而是,他们压根不相信上官所说的任何话。 上官说话能算数,母猪都上树。 劳动法是用来看的,规则制度是用来培训的。 这个道理,自古以来大家都知道。 能回家,谁不回家? 在别的地方也就罢了,在昆明城,我家啊。闭着眼睛都迷不了路。 李佛奴仅仅是其中之一。 高九底子不错,有成为合格将领的底子。此刻这些人给他上了课。让他明白,什么是人心。 “兵家以能聚散为上。”高九脸色苍白。心中暗道:“我今日算是知道为什么了。只是这代价太重了。” 高九除却本部五百人之外,下面的人都已经管不住了。 五百人能做什么? 根本不能占领昆明城。 高九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剑,一度想自杀。却听城中忽然乱起。 不是一处,而是多处。 “怎么回事?” 远处星星点点的火焰倒映在高九的眼中,他的眸子越发亮,在黑暗之中闪闪发光。 他现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他知道机会。 “天不亡我。”高九大笑道:“举火把,举旗帜,我们向云南行省衙门杀过去。” “是。” 这并不是高九的原计划。 原本高九想要默默潜入,一举发动。 他而今却要敌人发现自己。 或者说不是让敌人发现自己。而是让敌人发现高九潜入城中的部下。 “我已经控制不了下面。不过可以让敌人帮我控制。” 中日友好靠韩国,高九控制部下,靠段福。 段福发现城中有很多全副武装,携带武器的士卒。会怎么认为? 这些士卒说,他们仅仅想回家探亲。 段福会信吗? ******* 段福饮了一些酒,已经沉沉睡下去了。 此刻外面喧闹之声。 “少爷,少爷。” “怎么了?”段福醉醺醺的睁开了猩红的眼。 “敌人入城。” “怎么可能?”段福一摆手说道:“他们能飞进来啊?” “少爷,真来了。你听。你听外面的喊杀声。” 段福似乎酒醒了几分,细细听外面的喊杀之声。整个人猛地坐起,眼睛清明了几分。立即让人给他打了一盆水,自己当头倒下,顿时打了一个激灵。 算是全醒了。 “怎么回事?” 段福也不管湿漉漉的衣服,直接披甲。 “不知道啊。” “只是知道不怎么的。后半夜城中忽然出现一支人马。” 段福心中一动,说道:“张道宗何在?” “张大人陪少爷喝酒,喝得有些多了。让人送到自己家里了。” “定是那张道宗。”段福似乎抓住了重点。“没有张道宗安排,没有他点头,这昆明城中,怎么可能忽然出现敌人?” “张道宗一定是背叛朝廷了。” “汉人不可信。” ******** 此刻张道宗醉得比段福狠多了。 张道宗这一段时间,一直提心吊胆。 段福到来,虽然并没有解除他所谓担忧,但是最少让他不担心昆明城的安全了。 这心思一放松就多喝了几杯。 上了年纪的人,一醉就很厉害。 外面乱起,家人将昏昏沉沉的张道宗扶起来问该怎么办。 张道宗迷迷糊糊的听了。注意到外面情况不对,隐隐约约知道,是城中出了乱子。 “天塌了高个子顶着。找姓段的,别找我。” “那些丘八什么德行,那次不闹一些乱子。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张道宗借着酒劲一挥手说道:“关门落锁睡觉,有事明天说,我醉欲眠君且去。” 如果说张道宗完全有意识是不对,说张道宗完全没有意识也不对。他对段家外兵入城,可能出现一堆烂事,是有预期的。 外兵入城,大抵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是这个时代的常态。 只是他没兵,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还不如喝醉。 醉里什么都有。 “可是大人,似乎不对,乱子似乎很大。” 张道宗猛地睁开双眼,指着仆人,目露凶光,大声说道:“滚。” 仆人凛然不敢再言。 张道宗随即抱着枕头,滚在床上。口中喃喃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酒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且去,且去赴巫山,且去,且去梦周公。” “问,周公能如何?” “周公能如何?” 最后声音有些低沉,好像不是醉话。 随即满脸潮红,沉沉睡去。 仆人对视一眼,立即关门上锁,紧闭门户。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统统不去理会。 ******** 段福派人叫张道宗的人回来禀报后。张道宗家门紧闭,呼门不应。 已经穿戴整齐,召集诸将的段福再次确定了。 “张道宗。”段福冷笑一声:“等一会再收拾他。” “诸将听令。” 随即诸将起身,躬身行礼说道:“末将在。” “控制城门,传令城外军营戒备。” “立即出兵,平定各地乱子。” “保护行省衙门。” 命令流水一般的传了出去。 段福作为将领,也算合格。 这些命令,也算可圈可点。 控制城门,保持内外联系,也就保持了全军的退路。 保护行省衙门,因为各军都在衙门附近驻扎,自然要防守。 城中各地出现乱贼,他自然要派人去平定,去控制局势。 但段福错误判断了敌人。 这个命令,正中高九下怀。 第五十四章夜将尽 第五十四章夜将尽 如果此刻段福面对的敌人是其他军队。乃至是虞醒的本部精锐。 这个命令都没有错。 但是他现在面对是什么人? 是昆明本地人,是昆明子弟。 或者,他们这个命令面对的就是所有昆明人。 此刻有五千多全副武装的子弟散入昆明城中。这些士卒如杨佛奴的是少数的。 大部分百姓都是这样的,有血性的是少数的。不逼得绝境是不会反抗的。 而且大理段氏的军纪虽然烂,但也没有到糜烂的地步。段福无心为昆明百姓着想,但是他还要维持一定的秩序:毕竟所有军队都出去撒欢了。真遇见事情,谁打仗啊? 城中恶行在绝对数量上并不算多。 波及的百姓还是有限的。 如果段福什么也不做,很可能乱一阵子,闹上半夜,最后归于平静。 与自古以来的很多恶行一样。 但是此刻,大军出动。 段家的军队,会细细甄别吗? 不会,这个情况。在三更半夜,更是顶头上司确定张道宗已经背叛,昆明城是一个陷阱。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见了身穿铠甲,有武器的人。都会动手。 大理段氏与昆明这座城池的孽缘。 大理段氏在这座城池是有前科的。 顺利杀了几个人之后,立即让其他士卒知道,他们躲到家里,是会给家中招祸的。更有很多士卒刚刚到家,就发现家中就变成一片瓦砾了。 他们会做什么? 甚至有年轻的孩子,捡起父兄的武器,转身投入了战场。 当活着成为绝望,绝望就是战斗力。 明月在天空,照着越发热闹的昆明城中。 喊杀声从各处冒了出来,照明的火把跌落在地面上,甚至点燃了房屋,成为实实在在的战火。 从星星点点,慢慢扩散开来。 更加加剧了混乱。 这个时代,房子都是木制建筑。 火焰蔓延开来,更加剧了混乱。 水火无情,躲在院子里可以躲避厮杀,却躲不开大火。必须控制火势,否则一座城池都送给祝融。 古代百姓在面对火灾的时候,家家互助。 这个时候,也必须上街救火,或者隔离火焰。 不能躲,只能上街。 而街面上,是战场。 已经杀起来的大理段氏士卒,刚刚开始或许有一些克制,但是时间一长,就彻底失去了克制。毕竟,很多时候,他们也分不清楚,谁是敌人。 开始还问一下,后来就已经不问了。 见人就杀。 开始是几十人厮杀,后来却越杀越多。 举城沸腾,整个昆明城都在战斗。 云南行省衙门门前大街,是整个昆明城最宽的长街,也是厮杀最惨烈的战场。 无数火把高举,周围还有点燃的篝火,燃烧的房屋。 高九浑身是血,长刀前指,身后大旗招展。 高九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伤口。 这一路上,他一直冲在最前,砍卷三把刀,身边的亲卫换了一茬。依然,冲锋在前。 可以说是豁命去打了。 高九早就下定了决心。 要么拿下昆明城,要么死在此地。 他这么搏命,也是局面混乱所致。 他失去了除却本部之外所有人部众的指挥权。即便能派传令兵找到人,下面人未必听令。 所以,高九在战事爆发之后,只下了一个命令:“向我靠拢,我就在喊杀声最激烈的地方。” 高九真做到了这一点。 否则也不会坚持到现在。 高九本部五百人,在厮杀之中折损的非常快的。 正是因为源源不断的各路人马,汇入高九麾下,高九才会坚持下去。 所有人看见高九浴血厮杀在最前面,几乎被无数敌人淹没的那一面旗帜。很多人都自发汇入其中。 这各路人马基本上是以高九散出去各部为骨干。 不管是因为什么。 因为仇恨。 因为军功赏田。 因为被战火波及。 所有人都知道,必须打败段家。 只是,打败段家并不一定要尊高九为主将。 高九的主将是怎么来的?大家都知道。 这并不能服众。 底层将士评价将领,没有那么多花俏。 敢不敢打,能不能打。敢不敢以身作则,带着大伙砍人。 高九的表现证明这一切。 高九成为所有人认可的主将。 所有人都向他靠拢。跟在他身后。 压力来到了段福这里。 段福站在云南行省衙门门外,看着远处的黑暗,就好像是野兽巨口,他派出多少兵力,都撤不下来。 复杂的地形,混乱的局面,不管多少人塞进去,好像都被黑暗一点点的吞没。 段福手中的兵力,已经用尽了。 好在进出城池的通道还算顺畅,段福控制东门直接连通校场。 他一声令下,就能将校场的兵马调进来。 只是,他不知道该不该调。 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情。 “我不是在打仗,而是在屠城。” 是的。屠城。 激烈的战斗是会释放所有人的兽性,战场之上,生死之间,任何法律道德都不起作用。因为这些东西,只能对活人起作用,对死人不起作用。 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明天的人,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而且古代军队,在这种鏖战之中,保持对百姓秋毫无犯,那才是神话,更不要说,元朝军队从上到下,根本没有这个概念与想法。 而昆明城十几年前,已经经历过一场浩劫了。 这还是很多昆明百姓不能过去的噩梦。 甚至段家很多将领,都参与过那一次行动。 段福也面对高九一样的问题,派出去的军队,根本聚拢不起来了。有的是在战斗,被拖着了。有的却未必了。因为有很多比打仗更有收获的东西,财富,女人。 更何况听段福的撤回来,焉知不会派到下一个战场? 少主毕竟是少主。 不是家主。 怎么对自己好,很多老油条都是明白的。 段福不是酒囊饭袋。虽然后知后觉,却也回过味了。 且不说屠城影响如何。单单是他现在将手中成建制的军队投入这个泥潭之中,这些军队还能撤出来吗? 他现在还不确定敌人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张道宗背叛了,那么接应的敌人在什么地方?张道宗不会想,仅仅凭借城中一点人马,就成得逞吧。 段福手中必须有预备队。 他可不能放任这些丘八乱来了。 另外,从内心深处段福并不想屠城。 对于大元将领,虽然忽必烈一直讲仁,讲宽大为怀,讲不杀人。但是元军屠城照样有。这不是什么大事。 问题是,昆明是大元自己的城池。 你屠自己的城池,算什么事情? 杀几个人不是问题,但杀死这么多向朝廷纳税的牛马,这个损失怎么说。 更不要说,这个与虞醒交战的关键时刻。 昆明城的人力物力是支撑战争的后勤保障。总不能给朝廷打仗,让段家掏钱吧。 段福头疼之极。 派兵是纵兵屠城,撤也撤不下来,而且这些百姓一点不体谅他段大少爷的为难。 “我爹在这个该怎么办?”段福徘徊沉思,终于下定决心。“维持现状不动,等天亮。天亮了局面也就好控制了。那个时候再做计较,反正大军在手,总是有主动权的。” 段福看着天空,启明星在山间与明月争辉。 天快亮了。 ******** 启明星在虞醒身后,照耀着虞醒。 虞醒向西方看去,却见一座灯火通明的营盘。 这正是昆明大校场。 原本的昆明新兵训练大营。 与其说是营地,毋宁说是一座小城。 有完整的防御工事。 再远处就是昆明城了。 此刻昆明城中无数火焰,映射在空中,一片彤红。 虞醒看着身后。 半夜的急行军,已经让很多人很疲惫了。 只是虞醒知道,这个时候一刻也等不得了。 虞醒不知道城中的情况如何。 高九究竟做到什么地步。 看昆明城中的火焰,就知道局面尚在战斗之中。 不知道高九还能不能坚持得住。 但是他不知道。 “段福,我就看你有几分胆魄了。”虞醒远远的看着昆明城,下令道:“拉开架势,左右展开,能铺多大的架势,就铺多大的架势。” “殿下,我们现在将士们都没有力气了。”王四端立即说道。 他作为下层将士出身,太清楚今夜急行军十几里,而今虽然看起来还行,但实际上已经是强弩之末。打起来,也很难攻克营地的。 “我知道。” “我要打的不是眼前的营地,而是段福的心。” 如果段福沉得住气,咬得了牙,敢与拿自己所有的本钱赌一把。 虞醒一波攻势之后,就要想办法撤退了。 昆明城打不下来,后果很严重。 但是自己嫡系部队全部葬送到这里,才是最惨重的结局了。 虞醒现在的做法,就是打牌的时候拿到一手杂牌。却满脸意满志得,唰得一下,将所有筹码压上去。 “老子,同花顺。” “段福小儿,你压吗?” 是的。这就是诈胡。 今日如果是段实在,虞醒断然不敢这样做的。 段福到底会怎么办? 虞醒也不清楚。 不过,值得一试。 本钱太少,只能如此。 第五十五章天将明 第五十五章天将明 城外忽然的喊杀声,震惊了整个昆明城。 高九大喜,下令大喊:“援军到了,云南郡王到了。” 随即更加卖命厮杀。 其实高九快坚持不住了。 很显然,高九部下都是一些乌合之众,靠的是高九以身作则,靠的是段家暴行,凝聚起来的血勇之气。 这股血勇之气,是最不耐久战的。 等时间一长,人疲了,血冷了。看不到希望了。就会忍不住思考,该怎么活下去。想活,就会有人逃走。而高九根本控制不住逃兵。 很容易引起连锁反应。 特别是天亮之后。 黑暗会淡化这个世界的残酷,让怯懦者勇敢。 人群会淡化每一个人的孤独感,让胆小者抱团。产生从众心理。 一旦天亮。 厮杀一夜的昆明城,是一个什么惨状。高九内心之中是有数的。 但是某些现在厮杀的人,其实并没有觉悟。 这会吓到很多人的。 会击溃很多人的勇气。 “殿下来得正好。” 高九觉得嘴唇干裂,浑身发冷。他厮杀技巧还是很娴熟的。甲胄也好,但也挡不住受伤,虽然伤势不严重,但是流血不止。此刻已经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但所有人看着他,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退。不能停。甚至不能不冲在最前面。 高九大喊:“杀。” 合身扑进敌人之中。 ******* “张道宗,这是你的算计吗?”段福脸色铁青,看着城外的火光,暗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万万没有想到,张道宗你行啊。” 段福回想他与张道宗接触的一举一动,而今看来都大有深意,只怪自己没有看破。 ******* 张道宗躺在大床上,乱踢被子,玉体横陈。无数道布幔落下,遮掩的结结实实,连远处的厮杀声都隔绝了。 “咻-----轰。” 打鼾声,震耳欲聋,是这个小小空间中最大的音响。 一个鼻涕泡在张道宗鼻子上,忽大忽小。 “咻-----”打鼾声忽然停了。 张道宗张开嘴,好像一条死鱼。想打哈欠,却打不出来。 ******* “少爷该怎么办?” 段家诸将都看着段福。 等着段福做决定。 段福心中烦躁,忍不住起身,按在刀把上。走了几步,心中暗道:“你们都指望我,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才对?” 段福想来想去,还是不敢冒险。 “昆明城是很重要。最重要的是大军。我段家大军在,大理在,一时胜负算不了什么。我手中数万大军如果丢在这里,那情况可就复杂了。” “保住大军。” 段福下命令之前,他内心之中隐隐约约有一种想法:“要不等天亮?” 现在是天亮之前最后的黑暗。 段福不知道这黑暗之后又多少鬼魅魍魉,夜幕之下,淹没了太多的信息。 天亮之后,很多情况都遮掩不住了。 只是那个时候,优势是在我,还是在敌人? 段福不知道。 他心中倾向于在敌。 在他看来,张道宗处心积虑如此。 一定有依仗,城外忽然出现的敌军,就是张道宗的依仗。 “传令各军,鸣金收兵。出城。让他们自己斟酌,如果想留在城中,别怪我没有提醒。”段福语气冷冷的。 对今天晚上很多不听指挥的将领很不满意。 不管他们是真被牵制住了。还是不想听少主的命令。 都记恨上了。 “出城。” 段福深深看了一眼,战火中的昆明城。 “张道宗,我必杀你。” 随即段福先行去打城外大营主持局面。 战事从段福离开昆明城中那一刻就确定了胜负。 ******* 高九首先感觉到压力不一样。 对面乱了。 撤退这一件事情,从来是难的。 在交战状态转变为撤退更难。 在昆明城中非常复杂的情况撤退,就更难了。 与其说是撤退,不如说是崩溃。 如果有可能,高九何尝不想大举追杀,一口吃掉。 但是高九看着身边的人。心中苦笑。 他嫡系人马五百余人,而今跟在他身边的只有五六十个。 其他人未必都战死了,或许受伤了,或许走散了。还有去执行高九的命令。 但是,战死的是绝大部。 当然了,高九身边也有很多新人,比如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杀过来的李佛奴。 战场是最能建立友谊的地方。 同生共死的袍泽之情。是最铁的。 且不说,高九不能指挥城中大部分人。即便能,高九现在要做的就是借助刚刚一战,确立自己的地位,将这些人真正纳入麾下。 追击这事----- 高九拄刀而立。几乎站立不稳。 他真累了。 ******** 火把好像火龙一样,从昆明城中出来。 虞醒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昆明城到手了。 “杨承泽断后,其他各部迅速入城。” 虞醒迅速下令,撤退。别道入城。 虞醒军中此刻有很多昆明本地人,已经与城中取得联系。几乎在城中乱起之时,原本做做样子的城防系统,已经崩溃了。很容易就控制一个城门。 不过,撤退也必须很小心。 必须在天亮之前。 黑夜遮掩了很多东西,天一亮,大军调动根本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杨承泽所部因为是骑兵,虞醒从来小心使用,战斗力保持最完整。 杨承泽大声答应。纵马飞驰,往营地里射箭,其他各部立即撤了下来。消失在黑暗中。 虞醒绕道昆明北门,却见上面写着拱辰门。 论语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北辰指北斗,又指帝居。而大都又在北。 拱辰,就是保卫北辰。 用现代政治话语就是,一颗红心向太阳。 “哼。”虞醒纵马而入。 “昆明我来了。” 虞醒一进城立即问道:“高九在哪里?” ******** 高九此刻看着东门上,严阵以待的段家军,皱眉。 高九没有追击段家军,而是跟在段家身后,亦步亦趋。看着段家撤退。 双方形成了一定的默契。 相隔几十米,偶尔给对方几箭。 但是在东门这里,这个默契被打破了。 段福自然是知道东门的重要性。 东门在段福手中,昆明城,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故而撤到这里的段家军不走了。 而高九鏖战一夜,已经很疲惫了。 也不敢冒然进攻。 “高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九转头一看,却是虞醒带着自己数百护卫。 高九立即行礼说道:“殿下,您来了。” “情况怎么样?” 高九将城中的情况介绍之后,说道:“城中人马散乱,并无大患,能患者,唯此门。” 不夺东门,昆明城就不完整,就不能发挥城防优势,再与段家开战,也是城中鏖战。 高九这辈子不想再打第二次巷战了。 太难了。 且不说巷战大多打成了乱战。完全失控,高九只能去当大头兵。 只说城中开战,死伤最多的是昆明的父老,甚至不是男人,是老人女人孩子。 再来一次,不知道要死上多少。 “王四端。”虞醒说道。 “末将在。” 虞醒手一指东门,说道:“这里交给你了。” “高九,你跟我走。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你。” 让王四端指挥更多的人,虞醒是不放心的。 但是东门情况最多摆开千余人。更多放不下了。 这样的战事,给王四端是最让人放心的。 王四端自己都觉得,这样战斗,他敢与天下英雄争锋。 王四端大声道:“是。” 自从当了这个鸟枢密使。他上阵的机会越来越少。因为他的资历,在诸将之上。谁都不可能指挥他。他珍惜每一次上阵的机会。只是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 “殿下,这是你的亲卫。” 虞醒的亲卫数量不多,都是各部抽调的敢战之士。或者年轻有潜力的将领。总之,虽然没有什么彪悍的战绩,但是第一能打。 没有彪悍的战绩,是因为虞醒的亲卫很难出现在战场关键地方。但是亲卫之中很多人是打出彪悍的战绩之后,才能调到虞醒身边的。 虞醒摆手说道:“无妨,有高九在,谁能伤我。” 王四端担心的就是高九,高九纵然立下功勋,但依然是降将。 此刻却不能说了。 只能相信虞醒的判断了。 “是。” 高九自然能听懂王四端的言外之意,见虞醒仅仅带了三五个伴当,带着高九走在自己军中。 心中更是感动。 暗道:“我绝对不能让任何人伤到殿下。” 高九按剑走在虞醒身后,看着周围的其他人。恍如侍卫。 说来无奈,高九也不确定他麾下的人,有没有人对云南郡王有恶意。一场乱战,建制都乱。昆明兵之前与虞醒对阵,死在阵上的,不在少数。 万一有那一个至亲死于战阵。 心怀怨恨,暴起发难, 高九就百死莫赎了。 此刻,高九比虞醒还紧张。 虞醒心中一笑,他对高九心态还是了解的。 “不出我所料。” 从高九的表现看出来,从此可以将高九当成自己人了。 第五十六章张道宗 第五十六章张道宗 虞醒并不是想试探人心。 相信高九是一个聪明人。知道做什么对自己利益最大化。 更相信自己的眼光。 乱世之中,那有时间慢慢建立信任。要迅速建立起信任,就要用一些非常手段了。 从今之后。 高九必然觉得。 云南郡王是相信我的。 云南郡王是我的伯乐。 云南郡王是我的知己。 我是云南郡王的自己人。 这样虞醒才能放手大用。 虞醒问高九说道:“城中府库如何?特别是粮仓,可受到波及?” “应该没有吧------” 混战之中,高九没有注意到。此刻回想片刻:“如果粮仓起火,那么火势会特别大的。我不记得有这样大火。” 虞醒皱眉。 粮食这个问题太重要了。 没有拿到昆明的粮仓,很多事情都难以为继了。 “粮仓在什么地方?” “这个方向。”高九立即引路。 虞醒上马,过了几个街口,就看见大片大片的圆柱桩粮仓建筑。 立即下马,发现人已经逃走了。却还有铁将军把门。 不用虞醒吩咐,高九立即上前,拎过一柄斧子,三两下,砸开铁锁。进了粮仓。 虞醒只见层层叠叠的麻袋。拿一个匕首,在最下面的麻袋一刺。 “簌簌-----”留了一地谷子。 虞醒撮开一颗米,塞进嘴里。咀嚼开来。 “是新米。” 又检查了两个粮仓。 全部是满的。 全部是新米,或者是还没有脱壳的谷子。 粮食其实也是有保质期,十年陈米不如土。但是谷子的保质期要比米时间长。 再看见码的整整齐齐的麻袋,以及整整齐齐的粮仓。 可见管理者是非常用心的。 虞醒忍不住说道:“这里有多少粮食?” 高九苦笑说道:“不知道,只要拿到账册才知道,否则就只能重新清点登记一下了。” 虞醒转过头,对身边的人说道:“去看看乔坚来了没有?来了,让赶紧过来。” 来活了。 “殿下,这才一处粮仓,昆明乃是云南行省核心,各种物资很多,不仅仅有粮食,兵甲,乃至于各种铁料,铜料,金银,贝钱。” “贝钱?”虞醒一愣,“什么是贝钱?” 高九一愣,随即想起虞醒是从中原来的。这才解释道:“殿下,云南小地方不比中原,多用贝钱。就这个。” 高九从身上拿来一个贝壳递给了虞醒。 虞醒接过一看。一眼就看出来了:“是海贝。” 这一点生物学常识还是有的。 曲靖太过靠近中原了。受到中原影响太深,故而,贝钱流入不少,与铜钱杂用。 虞醒没有注意到。 而昆明已经是云南的核心了,这里却是以贝钱为主,铜钱反而很少了。 虞醒心中暗道:“这不是要人造假吗?” 海贝在地处高原的云贵,或许稀少,但是在沿海地区,不要太多了。从海边搞海贝,运到云南当钱,绝对是一门赚钱的生意。 “这个一定要改。” 虞醒真不知道,云南还有这等远古遗留下的传统。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高九见虞醒明白是什么贝钱了,继续说道:“各种物资如果重新清点,是一个大工程。我知道有一个人,可以让殿下迅速掌控昆明的人力物力。” “何人?” “张道宗。” 随即高九将张道宗的种种告诉了虞醒。 “殿下,赛典赤到云南数年,于昆明多用善政,昆明百姓多以老大人称之,其实,他这些善政,多是张道宗所为,张道宗于昆明百姓多有威信。能得张道宗之助。掌控昆明民心,大有好处。” “张道宗现在可在城中?” “应该在。” 虞醒很奇怪说道:“为什么?这样重要的人物,段福撤退的时候,为什么不带走?还是张道宗自己不想走?” “这个不清楚了。” 高九也很奇怪,“昨夜我派人监视城中官员的府邸,张道宗的府邸,一夜都没有开门,确信张道宗,还在城中。” “至于为什么?” “就不知道了。” “那我们去见见张道宗。” ******** 张道宗醒了。 被仆人强行叫醒的。 他们固然害怕张道宗,但是更害怕外面真刀真枪的乱贼,顾不得许多了,一盆水下去, 张道宗就醒了。 他情愿还在做梦。 他仅仅睡了一夜,不到五个时辰。怎么就好像睡了百年一样,醒来就已经物是人非了。这昆明城,就不是大元的了。 不就是城中出了一些小乱子么,段福这个废物,就跑了。 跑了也就罢了。 为什么不带着我,将我留给逆贼? “毛头小子办事,就是不靠谱。” 张道宗看着这些仆人,更是怒气冲冲。 “你们怎么不叫醒我?” 仆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人,外面该怎么办啊?那些贼人该怎么办?” 张道宗颓废的坐在椅子上,好久,才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张道宗是河北人。 他已经习惯了大元朝廷的存在了。更不觉得虞醒未来有什么前程,赛典赤败了,大元朝廷名臣战将,数不胜数,赛典赤固然能力不错,但真排不上号。 虞醒能打败张道宗,能打败张弘范,打败阿术,打败伯颜吗? 他即便能答应,他对付得了陛下吗? 区区一个毛头小子,怎么是陛下的对手。 “我必啐其脸,让他知道,我大元自有忠良。” 张道宗正理衣冠,暗暗回想历史上忠烈事迹。 做要面对乱臣贼子的心理准备。 片刻之后,几十名士卒进来,占据了大厅的所有位置。 一个年轻将领走了进来。还没有说话。张道宗厉声大骂道:“虞贼,我是不会降的。你趁早杀了我。” 这个年轻将领冷哼一声,说道;“我是云南郡王部将高九,不是我家殿下,不过,你对我家殿下无礼。” “啪------” 却见长刀出鞘,刀光一闪,将张道宗的桌子劈下一个角。四方桌,一下子有了五条边。 “殿下或许不与你计较,不代表我高九不与你计较,如有下次,犹如此桌。” “好自为之。” 张道宗后背已经被打湿了。 “我真的会死啊。” 张道宗一辈子都于技术官员,醉心水利,平日也案牍劳形,并没有上过战场。更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面对生死。 刚刚还想效仿古今英烈,一死殉节。 但是真面对死亡。 他怕了。 这个时候,门外虞醒走了进来。 就虞醒本人来说,他没有这么大的排场,但是高九是万万不敢怠慢的。真要让虞醒出了事情,高九自己抹脖子都不够。昆明百姓这么多人与段家见仗了,双方都见血了。 虞醒败了。昆明百姓必然经历一次屠城。 那就不是高九一个人性命了。 是很多人的性命。 即便抗命,也必须保证虞醒安全。 虞醒一进来,就看见地面上桌角,看了高九一眼。大抵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只给高九一个自己体悟的眼神,就当做没有看见。 “张先生爱民之心,在下久仰大名。今日昆明百姓遭受大难。还请张先生出手相助。” 张道宗很多话在嘴边转圈。 比如, 大义凛然道:“忠孝我命也,义不可夺。” 只是对蒙古人,张道宗也没有那么多忠诚,他爱孛儿只斤家族,孛儿只斤爱张某人吗?蒙古人是什么德行,身为河北人张道宗不知道,请问,几十年前,是谁将河北大地杀得几近白地。以至于南北人口一度到五比一? 孝,很抱歉。张某父母双亡。早就不在了。 “清白名节为重,一生毁誉系于今日?” 张道宗不是儒臣,而且大元朝也不重视儒臣。 想来想去,张道宗心中一个念头疯狂生长“我还是活吧。” 努力保持硬邦邦的语气: “道不同不相为谋,请恕张某不能相助。” 张道宗即便想活,也不会投降虞醒,在他看来,虞醒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他现在投奔,就是自寻死路。 但实在不敢得罪虞醒,唯恐下一刀,不砍桌子,砍他的人头。 硬邦邦的语气维持不住了。 “不过,行省里有各路赈灾档案,昆明钱粮户口,赈灾资料,就在甲字三号房,洪八个柜子里。” “虞公子自己查阅吧。” 虞醒听了张道宗的话,眼睛一亮。 甲乙丙丁,六十甲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千字文。 这都是古代用来计数的常用排序。 “看来昆明城中的各种信心,乃至于云南省的各方资料,都在张道宗脑子里。此人我必得之。” “得此人,就等于得了云南元朝所有资料。” 诚然,这些资料如果没有被带走的话。行省衙门里应该有。 问题是,这个没有文件管理的系统的时代,想从无数文档之中找到之前的文档,是一个大工程。 不是一个人短时间能够掌握的。 而虞醒是在与大元朝廷抢时间。 没有时间浪费在一些琐事上,张道宗此人能大大节约虞醒的时间,更何况,张道宗处置的仓储,虞醒是看过的。 是个能吏。 第五十七章日出矣 第五十七章日出矣 虞醒很清楚,他的时间窗口是有限的。必须在忽必烈注意到云南之前,占据整个云南。调动整个云南的人力物力,才有与占据整个中原的元朝抗衡的可能。 对于文官从来是缺少的。 如果能将张道宗收入囊中,也能给赵老爷子分担一些工作。 赵老爷子的工作量太大了。 他太累了。 “只是,”虞醒看着张道宗,将张道宗的心思分析的七七八八,暗道:“欲速则不达,现在要他投降,他说不定真自杀。他自己固然不想死,但是人在世上,不仅仅为了自己。” “他家在河北。有没有什么家人?或者他还有没有其他什么顾虑?” “一步步得来,温水煮青蛙。” 虞醒说道;“多谢张先生,只是在下有一事相求。” “你还有事啊-----”张道宗脱口而出,随即知道自己语气不对,咳嗽两声,说道:“虞公子,你我------” “放心,是小事。”虞醒说道:“就是城中物资不知道在何处存放,还请张先生指点一二,就这一件事情,张先生答应之后,就不会来麻烦张先生,战事结束后。张先生,何去何从,绝无阻拦。” “此言当真!”张道宗眼睛都亮了。 “当真。” “好。” 虞醒让乔坚与张道宗对接,出了张道宗府邸,立即吩咐:“查清楚张道宗与段家关系如何?另外,高九,你去请城中父老。我要接见。” 接受官府物资之后,下面就是安民。 这么好的优势,一定要将昆明百姓全部拉上自己的战车上。 人心所向,才是虞醒能与鞑子战斗到底的信心。 “殿下,东门的消息。王枢密使来报,已破东门。斩首三百,余者逃奔。” “好。四哥,果然没有辜负我的希望。” 虞醒向东边看去,却见大日东升,其道大光。 阳光铺出一条黄金大道,正等着虞醒去走。 ******** 初升的阳光暖暖地打在段福身后,将段福渲染出金色的光彩。 却照不进段福的内心里。 在东门之战打响的时候,段福什么事情都明白了。 张道宗有没有背叛,他不知道。 他知道,敌人的意图就是昆明城。 他知道他被骗了。 他中计了。 亡羊补牢,时尤未晚。 他必须补救。 怎么补救。 占据东门,不能让对方得到完整的昆明城,他再次进攻昆明城,就不需要经历一次攻城了。 如此一来。 东门不容有缺。 不能再出纰漏了。 他立即调动大军支援东门。一定要保住东门。 只是-----,都是无用之功。 虞醒的亲卫战斗力本来就强,王四端又是一等一的斗将,一柄大斧,敢与重骑兵对冲的主。步战对敌,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城门从来防外不防内。 从内部进攻,有整齐的台阶,甚至还有上车马通道,简直如履平地。而从城外上城,只能自己搬梯子了。 一时间哪里有梯子,最多是城头扔下绳子,让人拽着绳子上去。 这种支援的效率太慢了。 双方其实都很疲惫了。 虞醒的亲卫从曲靖打到这里,固然没有打过恶战,大多数时候都没有出手,但是长途跋涉,本身就消耗体力。 而段福将人拉到城外,而今又要拉回来,这种来回折返跑,不仅仅消耗体力,更消耗士气。 段福眼睁睁的看着城头将士一个个抓住绳子从城头上坠下,甚至有人直接从城头上跳下,惨叫一声,就不动了,很显然已经死了。 连杀数人,没有任何效果。 东门城头上升出一面鲜艳的红旗。 “我该怎么向父亲交代啊?” 段实让抢先进入昆明。 如果他落在虞醒后面也就罢了。 他偏偏已经进城了。 又偏偏被骗出来了。 他都不敢想象,父亲知道了,他该怎么回答了。 只是段福自己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 昆明失陷,对云南局势是一个巨大的打击。甚至不可承受之重。 从现在之前,虞醒只有战术上的主动权,从现在开始,虞醒有了战略级别的主动权。 之前,虞醒只能想办法应对鞑子的进攻。而此刻,鞑子要思考如何面对虞醒的进攻了。 主客易位。 这么严重的后果,段福没有想,却想如何应对父亲的责罚。 ********* 云南行省衙门中。 “殿下要为我们做主啊。”一群老者跪倒在地,哭成一片。 昨日一夜,整个昆明城中最少抬出一万具尸体,其中有很多是段家军的尸体,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尸体都没有。 有些落家的段家军,是被铁锨,棍子,砖头,乃至于乱七八糟的东西给硬生生砸死的。 有的已经被分尸了。 有的扔进火里了。 总之,愤怒的昆明人用尽一切手段的来报复仇人。 但是同时,死得更多是昆明人。 不仅仅是当日潜入城中的士卒。 赛典赤以昆明城为中心,征兵数万,并不是所有士卒都是昆明城中的。即便如此,昆明城中,男丁也是偏少的。 谈不上户出一丁,也相去不远。 这种情况下,昨日的情况,固然有数千将士挡锋矢之正。高九从一开始,杀到最后,身负百创。扛住了段家大队人马。但是在大街小巷中,动手的不仅仅是他们。 有老人。有健妇。有少女。 还有孩子。 而死得最多的,是他们。 一夜之间,满城戴白。 这些老者被推举为街坊的代表,死的人,有他们的儿子,儿媳,孙儿。白发人送黑发人,岂有不哭之礼。 虞醒连忙扶起,说道:“老人家,快快请起。” “请大家放心。”虞醒说道:“虞某起兵,本为百姓。今日昆明父老之仇,就是虞某之仇。必与昆明父老同仇,杀了段实父子,为大家伙报仇。” 这才让上上下下收了哭声。 说实话。 今日这局面,虞醒很是伤怀。 战场杀敌,各较智力,无所不用其极,本属寻常。 虞醒并没有那么高的道德感。 但是,波及百姓,却实在难以让虞醒安心。 今日之事,固然对虞醒有利,却断虞醒本意。 虞醒只是想拉拢昆明百姓,为将来再昆明立足做准备,那知道,今日一役,可以确定,昆明城上下,以及周围数十万百姓,都会一心一意支持虞醒打鞑子。 可以说,虞醒凭空得了一个不下于曲靖的根据地。 只是一想到那些惨死在街巷中的女子老人孩子。 虞醒宁肯与段实正面多打上几场,宁肯多战死一些士卒,虽然冷血,但是将士们穿着铠甲上战场之时,就已经有了战死的心理准备。 而这些无辜百姓算什么事情? 虞醒说道:“各家回去统计一下伤亡人数,每家死了人,给粮一斗,有孤儿官府收养。我与昆明父老约法,待大破段贼,昆明附近所有官田,按昨夜参与战斗的人数,按家授田,每家三十亩。” 昨天到底参与战斗的人到底有多少? 虞醒不知道。 高九也不知道。 太乱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厮杀。 很多人第二天发现尸体,才知道他其实也参与了。 也就是说,授田范围是所有昆明人。 这也是虞醒的本意。 三十亩,看似不多。但是如果家里人口不多,是要全家齐上阵,才能种好。 在大理时代,昆明附近的田亩都是姓高的。高家的高。 大理灭国之后,昆明城外的土地,变幻过数次,王府的,将领的,赛典赤家族的。总之,没有百姓的。 虞醒断然不会允许这样,滇池附近是云南最重要的产粮区。 大理都难以这里相比。 打仗最重要的是人力,有粮食就是人口。 滇池附近的产粮区,虞醒一定要掌控在手中的。 并不是一切都拿到手中,才算掌控,虞醒自己也不种地,他即便能种地,又如何能种这么多地? 让一群必须依靠虞醒集团而存在的人占据。 命运每一份礼物都标好的价格。 对于,昆明城中的百姓,这一份礼物,就是要确定他们的政治立场。 是的,就是明晃晃的收买民心。 土地对于古代百姓有多重要,就不用说了。 而今天降横财,简直让他们惊呆了。 在此之前,有些人对虞醒还是有对抗心理的。毕竟很多人直接间接被牵扯到虞醒战事中而死的。 很多所谓的明眼人觉得,如果没有那晚虞醒派人入城,也不会死这么多人。 但是此刻,他们也释然了。 觉得,战场杀伐,波及百姓,本寻常事,这不是云南郡王殿下本意。 死了人,又有粮食,又分地的。大元朝廷哪里可没有这样的好事。 不是没有看出来虞醒的想法。知道拿了虞醒的土地,就要跟虞醒走到黑了。 否则元朝收复昆明,决计不会放过他们。 但是,那又如何? 收买民心,似乎是一个贬义词。 但实际上,老百姓们不在乎你收买民心,就怕你不收买,觉得下面人天生就要拥护你。 三十亩可以传家的土地,换一条命,甚至几条命。 都够了。 第五十八章元一统志 第五十八章元一统志 虞醒见效果不错,心中也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昨夜,昆明父老的功劳,我是看在眼里的。我欲求昨夜敢战之士,招录名下,组建新军指挥。还请诸位父老推荐。” “务必令野无遗贤。” 此言一处,立即有听明白的人眼睛亮了。 给田之后,还给官职。 而土地是更所有昆明百姓的,这推荐官员,分明是给他们在座的人。 问明白虞醒想要的指挥仅仅是管五百人的军官之后,这些老者更加兴奋了。 官职太高,自己家的子弟未必能拿捏得住。 这就好。 “不知道殿下准备要多少人?” 虞醒盘算了一下,说道:“四十个吧?” 虞醒可不是乱封官许愿的。 一举一动都大有深意。 首先,这群老者能到虞醒面前,那都不是普通人。 虞醒只是让高九请城中父老来见。 南诏大理多年经营下来,与汉唐情况相近,尊老。这些老者能代表昆明城中一部分群体。 不管是因为什么? 是老者处事公道,有学问,家风正,街坊临里信任。还是这老者子女众多,个个蛮横,附近的人都不敢与他家争,最少他们代表了昆明城中几乎所有人。 让他们推荐人出来当官,这些老者自然不会自己当了。他们年纪大了。自然会推荐自己的子孙。 这代表他们与虞醒绑在一起了。 虞醒知道,五百人的指挥,也是不好当的。 有人指挥五百人,如王四端,冲敌破阵,罕有人敌。 有人指挥五百人,春游都走散了。 这些推荐上来的人,能力如何?堪不堪用? 对虞醒来说,并不重要。 他准备给这一批军官一个特殊的任务。 那就是后方俘虏营中数万俘虏,四十个指挥,不过两万人。让他们一人领五百人。他们如果能将这五百俘虏给拿捏了。编练好。那么将来未必不能在军队上混。 反正虞醒将来也会扩军。 如果不能,也没有什么? 虞醒现在缺人,大不了扔到曲靖当小官,将曲靖老人换来一些。 最重要的是通过这一批人拉拢昆明上层,也通过这一批人告诉那些俘虏,昆明已经是我的了。只要听话,你们也能步步高升。 如此一来,这批俘虏就可以消化了。 看管俘虏的数千士卒,与数万俘虏编练出来的新军就可以参与到接下来的战事中了。 看着为了这四十个指挥名额都吵起来的昆明父老。 虞醒知道,他们一时半会儿吵不出来个名堂。 不过,结果如何。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昆明此刻真正姓虞了。 粮食与民心这两件事情解决了,剩下的也就是一些琐事了。 “段实,大理段家。” 虞醒对下面的争吵充耳不闻,他已经在心里推敲:“如何才能最快速度消灭段实?消灭大理段家。整合云南人力物力,应对鞑子会剿?” ******** 元上都。大安殿。 元朝其实是两都制。 每年夏季,忽必烈都会带着群臣来到上都避暑。 上都乃是金之金莲川,本为金朝皇帝按钵避暑地。成吉思汗攻金,在此地驻扎,后忽必烈在金莲川开幕府,这是历史上浓墨重彩的金莲川幕府。 大安殿。原为北宋之熙春阁。金灭宋后,修建中都,将熙春阁原样拆了。在金中都重建。后蒙古灭宋,忽必烈亦将熙春阁拆了,在上都重建。 名之为大安殿。 一阁三迁,可称大安。 真金太子正在向忽必烈进言:“我大元之疆土,前所未有,四方至极,当修大元一统志,以昭天下,令天下汉人知道,前朝之种种,万难比我朝之万一。” “好。”忽必烈笑道:“我儿长进了。” “汉人,是有很多好东西,一定要学汉人的。但万万不能将自己当汉人。汉人的学问很好,但是他们都学愚了,你学汉人的,要学他们的好,不要将自己学成书生。” “一肚子酸臭气。” “今日的提法就很好。” “汉人一提就什么上古,三皇五帝,以为我蒙古人是化外野人,必须听他们的才能治国。他们如果是对,听一听也无妨。但是他们自己将自己的国给玩没了。现在要我们事事听他们,不可笑吗?” “今日,就让他们看看,这天下有多大,这化外有多大,南人那一点地方,不过我大元一角而已。” “《大元一统志》,不仅仅要修,还要好好修,不仅仅要修汉人,也要修西域,修南洋的。让汉人知道,他们不过是我大元治下一族而已。” “真金,你既然提了。这件是你就办吧,一定要办好。” “是,阿爸。”真金太子见自己提议得到了忽必烈的夸奖,心中也很高兴。 “对了,有一件事情。”忽必烈说道:“你一提一统志,我想起来了。这一件事情,也交给你办吧。” “阿爸请讲。” “汉人史书中对黄河源头一直说不清楚,我当年讨伐大理的时候,就想过,有没有可能顺着黄河逆流而上,建立起与乌斯藏的水路联系。” “这------”真金对忽必烈的气魄,不知道该说什么。 “哈哈-----”忽必烈说道:“我后来就知道不成,乌斯藏太高了。不过,河源这一件事情,我就挂心上。你派人去勘探。汉人以黄河为诸水之长,却连河源也弄不清楚。你让他们知道,他们汉人做不成的事情,我们能做成。” “他们汉人打不了的敌人,我们能打。” “孩儿明白。”真金答应一声。 “禀报陛下,太子殿下。云南急报。” 忽必烈说道:“看来,朕的雄鹰抓住兔子了。” 随即打开急报一看。脸色不变,放到一边。 “赛典赤啊-------”忽必烈回想起当年赛典赤在身边的行事,叹息一声。“你老了,就变蠢了吗?” 虽然急报上,只是聊聊几句。但是忽必烈是何等人、 大元朝上下没有人骗得了他。云南他当年打过,几个地名一看,结合之前的情报,赛典赤是如何死的。就猜得七七八八了。 有些事情,忽必烈不管。不是不知道。 忽必烈觉得赛典赤拎不清轻重。 “你是我的人。你只要胜了。什么问题,我都能给你兜着。” “而今这个结果。你好受了。” 忽必烈看了一眼真金。 似乎明白了一些。窗外白云悠悠,能天长地久者,无非天地。 他也老了。 人老了。 下面人都起了别的心思。 有些人就想将来了。 没有忽必烈的将来。 赛典赤多年不在中枢,没有一个人给他说话,将来不知道会怎么样的。有人给他说话了。某些事情就身不由己了。 忽必烈的惆怅,引起了真金的注意。 真金说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的雄鹰老了。”忽必烈说道:“小事。你去处理一统志与河源的事情吧。” “是。”真金似乎猜到了什么。 起身就要走。 “真金。”忽必烈忽然说道:“阿合马现在不能动,你身为太子要有大局观,今后和他面子上过得去吧。” 一提阿合马。真金就有些忍不住想要说话。忽必烈一摆手,说道:“去吧。” 忽必烈不想听。 在阿合马这一件事情,忽必烈觉得真金简直被汉人洗脑,阿合马就是用来收刮汉人财富的。汉人疼得嗷嗷叫,指阿合马为奸臣,佞臣。这很正常。 你是太子。你屁股坐在汉人这边,是做什么啊? 吃肉是咱们。阿合马不过是厨师。 汉人自己都说君子远庖厨,见其生而不忍见其死。 你都不能学着点。 厨师自己揩点油,吃点剩菜剩饭。不很正常吗? “这孩子------” 忽必烈目送真金走了。暗暗摇头。 很无奈。 赛典赤到底是谁杀的?是那个叫做什么,虞醒的小贼。还是真金与阿合马之争? 真金自己没有察觉。但是忽必烈却明白的。 明白归明白。 家大了,什么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忽必烈也习惯了。 至于云南的事情? 对于忽必烈几十年征战来说,些许小事。算不得什么。 “传阿术。” 自从南宋灭亡之后,南征诸将都已经在京师。论功行赏。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天下太平,神兵束阁。 “阿术拜见大汗。”一个四十多岁的蒙古将领,正是阿术。 “阿术。段实是你的人?” 阿术听了段实这个名字,沉思片刻才从十几年前的记忆中翻找出来。说道:“不是,段实是我阿爸的人。他当年投降我阿爸,跟随我阿爸打到江陵,陛下召见的我等,是见过的。” “朕见过?”忽必烈沉思片刻,摇摇头说道:“老了,依稀有印象。记不得了。” 如果年轻十岁,他还能回想起来。而今似乎有这么一回事,在江陵城下,宴请兀良哈台大军,当时在兀良哈下首第五个,还是第六个年轻将领,好像是段实? “你看看。”忽必烈将关于虞醒起兵以来所有的情报给了阿术。 “你觉得,段实能不能守住昆明,能不能平定虞醒?” 第五十九章真社稷才 第五十九章真社稷才 阿术非常迅速看了一遍。 他当年也在云南待过,对云南地理十分熟悉,略略一看,就大概摸清楚战况了。 “大汗,多年没有见,我也不知道段实情况如何?只是不管段实如何?必须派外兵入云南了。虞醒非旦夕可定。” 忽必烈不言语,示意阿术继续。 这是忽必烈的习惯,不管下面说得对不对,他喜欢不喜欢,他都会给下面人说话的机会。自己认认真真听完。 阿术作为近臣,也习惯了忽必烈的作风。 “观虞醒行事,可谓心思缜密,智勇双全。从带二十几骑入云南,到现在。臣细细观摩,没有找到一处失误。” “天下间,勇士不少。朝廷敢战,能战,能来临阵破敌,死不旋踵,不可胜数。” “天下间,智慧之士,层出不穷,从大都扔下一块砖头,砸到一个人,都能给你说个上中下三策。” “然,有勇者,有谋者少。有勇无谋,不过莽夫。” “有谋者,亦乏勇气。没有勇气,就不敢决断,不敢搏命,故而秀才造反,三年不晚。仅能为权贵清客,伴食而已。” “有勇有谋,能谋善断,已经是人才。” “然天下事务纷纭,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万事之中能断一而得中。已经难得,寻常之人,有这样一次,可为郡县之才。十中三五。州府之才。十之七八。当为陛下坐上之客。” “而虞醒一次也没有错。” “或许,将来虞醒会犯错。但仅仅现在的表现,虞醒已经是国士之才。” “陛下也是打过仗的,知道即便判断正确,将事情做出来,也是极难的。” 忽必烈点点头,深有感触。 他平生最大的冒险,就是征云南。 穿越两千里无人区。忽必烈已经估计了极大困难。但依旧低估了。去云南的十万大军,最后完好无损的不过两三万而已。即便忽必烈自己也冻伤了脚,不良于行,被人背着走了两千里。 如果他不是主将,很有可能就死在途中了。 “虞醒全部做出来,一次也没有出错。” “真社稷之才。” 阿术有一句话没有说,他其实想到一个人,那就是成吉思汗。 因为虞醒这一段时间的经历,有一点像。 忽必烈说道:“虞醒是虞允文的子孙,果然是名相之后。如此人才,不能为朝廷所用,实在可惜,来人。” 立即人出列,跪在下面。 “传令大都,令他们查访故宋丞相之后,有才华者,荐于朕知。” “可惜了,拿一文天祥,又一虞醒,南人人才何其多啊。” 蒙古人从来信奉,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元朝最重跟脚,固然是蒙古人占据了权力上层的现实,也是蒙古人思想导致的。 忽必烈一听虞醒是虞允文之后,自然高看南渡以来第一名相之后,高看一眼。 随即一摆手,让阿术继续。 “以我估计,段实大抵不是虞醒的对手。云南距离京师太远。这战报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前了。一个月,已经能发生很多事情了。” “昆明在何人之手,臣不敢妄自揣测了。” “况且,段实即便击败虞醒,而今局面也难以将虞醒消灭,西南山势连绵,数百人藏于山中,纵然百万之众,搜山捡海,也未必能抓住。” “即便,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段实今非昔比,一战破虞醒,斩其首级,大理段氏全有云南。恐非国家之福。” 大理段氏这四个字,加了重音。 提醒忽必烈,大理段氏曾经是一国之主。 忽必烈自然明白。 忽必烈胸怀宽广。这似乎是文化不同。 中国人习惯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但是蒙古人没有这个传统。相反蒙古人长期分散各部,在成吉思汗手中才一统,没有这样的思想钢印。固然,只要不威胁自己的统治,忽必烈在很多事情上很宽容的。 比如段家。 段家在大理就是土皇帝。 这个决定就是当年忽必烈下的。 但是段家如果想重回当年大理段氏,忽必烈就不允许了。 “你觉得,该调哪里的兵。” “四川。”阿术斩钉截铁,说道:“因为灭宋之战,各部兵马多在东南,而且------”阿术微微一顿,“将领多在京师。且东南民情不稳,抽调太多兵马,恐怕有乱子,倒是四川,当年三路南下,西路军从顺流直下,中路军取襄阳,东路军牵制扬州。只有西路军受阻于张珏。而今多集中在四川。” “从四川南下,也是最方便的。” “也是最快的。” “云南局面,迟则生变。” “臣愿意为陛下分忧,去四川挂帅。” 阿术这一句话,是请战。其实也是暗示,暗示他对汪良臣看不上。 汪良臣受阻于张珏,固然是张珏才能出众,重庆,钓鱼城,易守难攻。但难道没有一点是因为汪良臣是一个庸才。 忽必烈说道:“你的心意,我知道了。鏖战多年,休息几年,好好将养,将来天下有事,还要依仗你的。” 忽必烈明白阿术的想法。 也觉得,汪良臣比不上阿术。 但是换将是不可能换将的。 忽必烈也要平衡朝廷局势。当年西路军吃瘪了。中路军,东路军诸将,一个个因为灭宋之功,名扬天下。特别是张弘范,区区一个汉侯世家的庶子,一下子成为炽手可热的人物。 谁不眼馋。 而今连一个小小的平叛,也不让他们去,派阿术去,西路军诸将,不会觉得是阿术觉得汪良臣不行,而是觉得,抢功。 而且赶尽杀绝式的抢功。 而且阿术不带本部精锐过去,真能压服诸将,如臂使指。 如果诸将不合,反而发挥不出战斗力。 一加一不一定等于二。 忽必烈将阿术的想法听进去了,心中暗道:“要给汪良臣加点筹码。” 送走阿术。 忽必烈给汪良臣写了一封书信,安抚汪良臣,更是暗示汪良臣可以自立门户,将巩昌汪家,一分为二,一部归为他大哥汪德臣之后,一部给他儿子,可以是云南汪家。 前提是,汪良臣以汪家为主力,平定虞醒之后。 如此一来,总体上来看,巩昌汪家的实力并没有消弱,除却巩昌二十四城外,还拥有云南半省的影响力,却是两个汪家了。 其实也就是汪家代替了赛典赤家族在云南的地位。 这么大的筹码。根本不愁汪良臣不卖命。 至于任命汪良臣为云南行省丞相,总览云南四川两省之兵,剿灭虞贼的文书,要晚一两日,在走程序。 忽必烈做完这些后,让人将阿术的奏对录了副本,给真金太子看。 真金太子看着这些。云南战事种种情况,他也知道了。 他有些明白忽必烈让他看这个的意思,无非是他与阿合马势不两立,搞出了什么事情,已经损害国家社稷了。 “不,阿爸,你难道不知道吗?阿合马,穷征暴敛,滥发中统钞,民不聊生,更结党营私,阿合马家里的狗,都能荣登七品,天下人皆说阿合马可杀。云南乱事,只需派一员上将,旦夕可平。” “民心不附,才是大元心腹之患。” “阿合马,祸国之臣。” 真金太子忘记了一件事情。 大元,大蒙古国,从来没有民心那玩意。 他直是满脸悲愤,看着眼前的书桌,已经刚刚写下五个大字:“大元一统志。” 忽然一个想法涌现出来。 志,可以是方志。 也可以理解为志向。 大元一统志,也可以是大元一统天下的志向? “什么乱七八糟的。志向是指没有做成的事情,而今我大元已经一统天下了。” 真金心中暗道:“我都气糊涂了。” 抬手将这一宣纸给撕了。扔到一边,决心重新写一副“大元一统志。” ******* 虞醒此刻正在昆明北门,迎接三万大军入城。 乃是三万俘虏转换出来的。 说是大军很是勉强。 最少虞醒麾下不敢说没有逃兵,逃兵都是极少数的。 而这三万俘虏,一路上逃散了一千多人。 如果是曲靖老兵,主将不斩首,今后也要坐冷板凳,从此不要想带兵的事情。而今,虞醒却对高九赞叹有加。 毕竟,曲靖老兵,是虞醒一口粮食,一副铠甲,一天天练出来的。 这些兵是赛典赤费劲心力练出来的。 白捡的东西。 有就是意外之喜。 对于本地人来说,这一路上行军,有太多地方能逃了。想跑根本抓不住。 能过来就说明不排斥虞醒。愿意为虞醒效力,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好,高九,你这一件事情办得好。”虞醒拍着高九的肩膀说道。 “全靠殿下仁德。将士们得志殿下庇护百姓,都愿意为陛下效死。”高九一边说,一边对身后的将士大声说道:“你们说是不是啊?” “愿为殿下效死。” 这口号喊得特别卖力,有些人有气无力。有几个干脆是只开口不出声,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可见这口号是万万信不得的。 高九却是可信的。 第六十章当前形势 第六十章当前形势 虞醒拍了拍高九的肩膀,说道:“有心了。”随即向一旁另外一个人行礼说道:“赵老爷子,好久不见。” 赵老爷子靠在马车上。 似乎在闭目养神。 刚刚呼喊声惊醒了他。 他抬眼看了虞醒,又看了看周围,说道:“到昆明了。殿下,我们议事吧。” 虞醒见赵老爷子满眼的疲倦。 “车马劳顿。老爷子不休息一天。” “军情如火,哪里容得一丝懈怠。殿下虽有大胜,但要牢记:善始克终的道理。而今大业未成,又死不了,何用休息。” 虞醒目光从老爷子身侧穿过,看着一辆马车上帘子一掀,张云卿与奢宝儿露出头来,看着他。 他有很多话想说。 只是老爷子都这么说了。 虞醒还能说什么。 加班。 “好。” 昆明曲靖的文武都聚集到一起了。 代表着虞醒的统治中心,正式从曲靖进入昆明。 乔坚先将昆明存粮,物资,人丁一一做了汇报。 总之,赛典赤积累在昆明的战略物资,全部都是虞醒了。 虞醒终于不用再紧衣节食。算着天数打仗了。 如果将滇池附近全部拿下来。 出动十万大军,也能撑得住。 当年南诏与大唐作战,动辄北征四川,号称数十万众。 乔坚打了一个哈欠, 说道:“这半个月,与段家交战数次,段家攻城不克,段实已经到了城外军营,反而不进攻了,分兵占据了东南数县。我军也抽出人手,将滇池北岸,西岸,几座城池拿在手中了。” 两军其实已经将滇池附近分割成两片。 昆明在虞醒手中。 有粮食,有各种物资。 而滇池东南方向,才是最重要的平原地区,也是整个云南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从各地情报可以得知,段实大势收刮粮草。” “他们的粮草已经不足了。” “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殿下,”王四端作为诸将之首,第一个发言,说道:“而今大军云集,张将军在鞑子之后。我等数路夹击,定能诛灭段实。” 王四端此言一处,下面无数将领踊跃发言。 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打仗。 这一段时间,虞醒也给先前将士们结算了军功,有功劳的将士都授田了。 如果一个将士是从七星关从军,一直跟着虞醒打到这里,即便没有立什么功劳,最少也是几十亩土地。如果在芒部从军,百亩打底,而今诸葛寨从军的,而今个个是军官,这些人已经不在乎田亩了。 少了一二百亩,会让同僚笑话的。 他们这些人大多都记在账上,不想分得。 之前有几个提前分地的榜样,提前分的土地,普安有,曲靖有,而今昆明了还有,每一块都很少,相隔这么远。 而现在虞醒还禁止出购军功田。想买只能卖给官府。 于是这些人都傻眼。每年收粮食,都要跋涉千里。太麻烦。 大家都学精了,都挂在账上,等将来稳定下来,才分田。 这减轻了虞醒授田的压力。 昆明人还不大相信虞醒,但是这些老人早就是军功赏田制度的获益者。 更是激发他们闻战则喜。 虞醒心中暗暗摇头,暗道:“张万不在,这种大战略的问题,根本没有人商量。” 虞醒与张万已经通过书信了。 对眼前的战局已经交流过想法了。 只能说英雄所见略同。 那就是,此战的关键已经不在昆明城下,而是在大理。 虞醒进入昆明,得了粮草辎重人员兵马。更是控制了昆明到大理的驿道。 切断了,段实直接撤到大理的路线。 张万得知虞醒已经进入昆明城后,一下子改变作风。缩头乌龟起来。 毕竟,之前张万为了给虞醒争取时间,自然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做筹码。 现在不用了。 自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他亦步亦趋跟在段实身后,那种段实看着打不到的位置上,在段实进入滇池地界之后,并没有跟过去,而是分兵占据各城。 赛典赤动员了几乎云南全部的兵力,才有而今的十万大军,就意味着各地空虚,很多县城是没有胆量抗拒张万的使者的。于是,张万很容易的收取数县。 有几个顽抗的,自己也没有多少,毕竟精锐都被抽调走了。张万只需抽调一部精锐,就足以平之。 毕竟,鞑子占据云南才十几年,当初更是杀戮过重。 云南百姓心中可没有为鞑子效死这个概念。 即便有人不敢投降,也不敢对张万使者如何。 更是派人深入,滇东南方向的各部落之中。 自杞国就在这一带。 当年鞑子为了立威,灭自杞国,自己折损数千人马。大怒,屠之,自杞国作为一个国家成为了历史名词。 这里的部落对鞑子忠心有多少?可想而知。 张万的举动,与龙阿茂对滇北各部的做法一样。 虽然没有完全控制滇东南,乃至滇南,但是也让元朝对这些地方统治动摇了。 此刻,形成了云南三分,一分在虞醒手中,昆明,曲靖,六祖九部,滇北,滇东南一部。一分在元朝手中:段实实控区,大理,滇西。另外一分:就是无数正在骑墙观望的部落们。 张万更是让虞醒的影响力扩散到了大元之外。 安南境内很多人也听到了虞醒的名声。 大造声势。 更重要的是战略上对段实形成了包围。 让段实陷入了战略上的困境。 段实必须面对两个敌人。昆明与张万。 他分兵两路,个个不讨好。 他对付张万,现在张万的实力强大了,更是有了坚固的城池作为依托。当初段实就没有打破张万的防线,现在更不能。 打昆明。 昆明坚城,虞醒坐镇。也不是软柿子。 即便强征各县粮草,但是供应数万将士也不容易。 毕竟滇池附近的粮食都在昆明储存。 强征粮食,更引起了各地对段实的反抗。 本来双方关系就不好,昆明的事情滇池附近百姓都听说了。而且强征粮食。 这年头百姓都不富裕,一年劳作下来,说不定要饿肚子。 是那种,你抢了一口,我全家就要饿死局面。 怎么能容忍? 王四端的想法,固然不错,既然段实处于下风,自然尽起大军,趁他的病,要他的命,岂不大好。 问题是。他们忽略一件事情。 “诸位,你们想过一件事情没有。”虞醒说道:“歼灭段实部,一定能杀了段实父子吗?” 杨承泽听了都挠头。 作为唯一的骑兵将领,更是追杀敌军主将一流好手。他深知击溃敌军之后,抓住敌军主将有多难。 忽辛不算。 他弃城而逃,城门就那几个人,很容易抓住的。 纳速刺丁才是真正的战场溃逃。 而今杨承泽回想起来,觉得如果历史倒回,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真未必能抓得住纳速刺丁。 段实父子如果一心想逃,更是很难抓得住。 数万的目标,很容易发现,一两个人往山里一跑,真是大海捞针一样。 要知道,虽然虞醒控制住通往大理的大路。那是可供大军行进的大路,而那种几个人能走的路,到底有多少,虞醒都不知道。 大理段氏才是当地土著。 想逃有太多的办法了。 “殿下,段家主力就覆灭了,逃一两个人,能做什么事情?”王四端不解道。 “不,能做很多事情。”赵立听出来,他咳嗽一声,语气有些虚弱,“当春秋之季,赵卿以晋阳为保障,损其户数,减其赋税。后三家灭赵,攻晋阳,期年不下,水淹三版,而晋阳人未弃赵氏。” “直到赵襄子扭转局势。” “今,大理段氏经营大理,何止三百年?” “大理人心如何?不问可知。” “且大理,有南诏,段氏两代之经营,人丁繁盛,仅次于昆明,有龙首关,龙尾关以御强敌。一旦段氏父子逃回大理,不,不用他们两人逃回,只有大理段氏有主事之人,尽发壮丁,死守城垣。非一二年可定。” “我们有一两年吗?” 如果仅仅是虞醒与大理段氏争云南,那怎么打都行。 元军真正的主力,从来没有下场。 虞醒说道:“赵老爷子,所见极是。” 赵立说道;“殿下已经将事情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我要是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王四端等诸将,觉得有人在内涵他们。 只是看了赵老爷子,也不敢多说话。 “只是,”赵立带着疑惑,说道:“我不懂军事,但也知道,打大理越快越好,人数还不能少了。而曲靖老卒,不过四万,而今在昆明的不过两万上下。是昆明的主心骨万万不能动用的。而昆明新卒,” 赵立想起那些连队列走起来都乱七八糟,一放出,就要逃兵的军队。 “实在不堪用。” “一物必有一物之用。”虞醒笑道:“只要放在合适的地方,就能用。” 虞醒的声音陡然大了:“陈河,高九。” 两将听了,立即出列说道:“末将在。” “陈河为主将,高九为副将,曲靖老卒全部拨于陈河麾下。主攻大理。” 第六十一章目标大理 第六十一章目标大理 陈河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殿下,我将本部人马都带走了,昆明怎么办?” “以本乡人守本地,足够了。”虞醒说道。 赵立也皱眉。 以本乡人守本地,是足够了吗? 昆明人自然不愿意昆明惨遭屠城,但是这里有一个信任度的问题。 昆明人不想被屠城的办法,未必只有守城一个。或许还有另外一个办法,比如卖了虞醒。 但虞醒自信,他以诚心待昆明百姓,纵然有一二不肖之徒,也不至于举城皆叛。 至于一二不肖之徒,除之即可。 虞醒不相信,他们能瞒得过自己的眼睛。 但段实想取信昆明百姓可就太难了。 另外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不在于这一个计划有多少问题,而在于,有更好的办法吗? 时间追着虞醒。 虞醒每天一睁眼,就想一件事情,元廷现在对云南情况掌握多少,元廷会从那个省调兵,凌霄峰情况如何?以及,什么时候会与元廷主力交锋。 除却这个办法,还有什么办法能最快速度,在一两月之内平定整个云南,包括大理。 虞醒不等别人说反对意见,就对陈河说道:“陈河,你是我万人敌,今日局面,云南战事能不能迅速结束,全在能不能速克大理,全军上下,生死存亡之机,我交给你了。” 其实虞醒对陈河领兵这一件事情,并不是太满意。 如果可以,他想是张万。 张万领兵,虞醒一百个放心。 但是而今局势,根本容不得他选择。 他必须坐镇昆明,一离开昆明,人心离散,会发生什么事情?虞醒也不知道。 其他将领之中,虞醒能选的,只有陈河。 虞醒发现陈河好像有一个特点。 他不相信自己。 必须通过别人来确定自己。 虞醒之前夸他一句万人敌。陈河在歇马岭之战,可谓百折不挠,面对赛典赤轮番进攻都撑下来了。 真有几分万人敌的架势。 虞醒都很吃惊。 在此之前,虞醒是不知道陈河有这样的能力。 虞醒其实很乐意培养自己身边老人成为大将之才,但是奈何,王四端早已定型了,一辈子就是一个斗将,其他人但凡有才华,虞醒都会培养,没有才华,也能给一个合适的位置。 真正成为大将,是需要自己有潜质的。 而今虞醒在陈河身上发现了这种潜质。 既然如此,虞醒不介意说几句好话,给陈河更大的动力与决心。 也不介意给陈河更多的机会,打胜仗的机会,乃至于打败仗的机会。 让他快速成长起来。 陈河果然脸色涨红,气血冲头,眼睛甚至有泪光,行礼说道:“请殿下放心,两月之内,必下大理。” “好。” 虞醒心中暗道:“两个月。” 还有两个月吗? 鞑子大军两个月内会不会完成调度。攻入云南。 虞醒不知道。但是他只能自信满满,微笑。 所有人都看着他的。 ******* 段实远远的看见三万大军入了昆明城,固然抓了几个逃兵,知道这三万人是一个什么成色。但依旧陷入沉思中。 段福小心翼翼的问道:“爹,有什么问题吗?” 段实也算是知耻而后勇。 其实段福也是有一定的能力的。历史上,段实死后,他就坐稳了大理总管的宝座,不敢说有多厉害,最少不坠家风。 他刚刚开始还想不明白,这一件事情有多严重。 而今他反复思索,知道而今困境。全部是昆明之失。 本以为父亲会狠狠责骂他。但是没有。 段福越发自责,用更多的精力却学习。去反思自己。 比如,他现在还想不明白,张道宗有没有背叛?如果没有?那么城中那些敌人是怎么来的?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了城,最少有好几千人之多。 段实将段福的心态也看在眼里。 他不理会段福。 倒不是段实不生气,不失望。而是没有时间管教儿子了。 双方大会战没有开始。但是段实分明感受到,如陷泥泽之中,不挣扎,缓缓下沉,挣扎的话,下沉的更快。 各种问题需要他处理。 首当其冲的,就是军队粮草。 毕竟昆明城中的粮草,有一部分是要供给他的。而今全没有了。 他必须强行征集民间粮食。 他不是不知道强征粮草,会引起民乱。 但不强征粮草,三军无粮,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而今勉强维持住。 腹背受敌的战略窘态,却难以解除了。 他本来有强攻昆明的想法。而今有了三万新兵,已经不可能。 根本没有时间管儿子。 再怎么也是自己的儿子,总不能杀了,悬首辕门吧。 他依旧深刻的意识到:杀儿子正军法,其实很容易的。教育好儿子,实在太难了。 不过,段福的表现,也让段实稍稍有些欣慰。 有长进了。 也不枉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我儿,现在有一件事情交给你去做。”段实并没有直接回答段福的问题。 “父亲请讲。” “你现在离开大军,带着几个贴身侍卫,回大理。” “而今局面,我们落于下风。一时半会儿,已经无能为力了。”段实语气低沉,但很有底气,“不过,我戎马生涯几十年,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他们想吃掉我。也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好牙口。” 说到这里,段实忍不住埋怨赛典赤。 怎么在毛头小子手中搞砸了。 弄得自己如此被动。 “只有援军才能打赢虞醒。” “朝廷的援军到底什么时候来?这个说不清楚。而且朝廷援军来了,对我段家未必是好事。我要你回大理,立即征兵,再征召数万大军,东进与我里应外合。大破虞醒。” 这就是大理段氏的底蕴。 限制大理段氏扩军的,从来不是钱粮人丁,而是大元朝廷局势。 而今即便有数万大军在外,只要给一点时间,再征召数万大军,也没有什么问题。 “孩儿知道了。”段福行礼说道。 “这一次,不要再出错了。”段实的语气变得柔弱起来,“你回到大理之后,一定不要着急,不要兵没有练好。就冒然出击。如果,我说如果----” 段实微微一顿, “你兵还没有练成,我这边已经传来噩耗了。你不要在乎我怎么样?” “大理段氏,大理段氏。” “有大理才有段氏。” “大理,才是我家之根本。” “我生死无足轻重,一定要守住大理。” “父亲,真这么严重吗?”段福虽然知道而今局面不好。但是万万没有想到,段实已经在思考全军覆没的可能。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段实说道:“我从小让你背,你都没有往心里去,一旦上了战场,就是死生之死,非胜即败,非胜即死,寻常事耳。” “我为什么不怪你丢了昆明?” “因为不用我怪你。你就会知道,你丢了昆明导致了什么。” “我虽然不觉得,虞醒有必胜之道。我粮草水源都没有问题,死守数月,没有任何问题。数月之后-----”段实冷笑一声,不管是大理新兵,还是大元朝廷的援军,足够让虞醒功败垂成。 “不过,虞醒这个人,我琢磨不透。” “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最坏的结果,也要预料到。” “儿子,你要长大了。” 段福说道:“明白父亲,这一次一定不会出错的。绝对不会。” 段实说道:“去吧。” 段福收拾了一下,带了几个武艺高超的护卫。换了衣服,扮成商旅,悄悄出了大营。绕昆明而西。 几个人昼伏夜行,一路向大理而去。 ******* 成都城中。 汪良臣已经接到正式的旨意了。 他立即积极的投身于平定虞醒的准备之中。 汪良臣立即将汪惟正叫过来吩咐道。 “惟正,这一次你领兵从建昌路南下,南下第一目标,不是与敌人交战,而是去大理。” “大理。” “正是。” “这一条路-----”汪良臣想起当初忽必烈征云南时的艰辛,摇摇头说道:“太难了。单单大军通过还行,但是要转运粮草的话,问题就太大了。你先去大理,确保大理在手,摸清楚段氏到底能提供多少粮食。让我心里有底了。” 当初是两千里全部是无人区。而今已经建立起驿站。 这些驿站自己靠开垦土地,还是靠上面送补给,勉强维持。但是供应数万将士吃饭,那是开玩笑。 供应两千里的粮道是一个什么概念? 近乎,中原王朝北伐漠北的距离。 更不要说,多年征战四川早就成为白地。不负当年天府之国,就是当年的天府之国,供应这么大的消耗,也是要咬牙的。 只有先派出一支前锋,确保能就地征用云南当地的粮食。 这才能派大军走建昌道。 否则就是死路。 而云南粮食,也就两地,一是昆明,二是大理。 昆明凶多吉少,能指望的只有大理了。 “侄儿明白。” “去吧。” 安排了汪惟正。他也要去凌霄峰下看看了。 第六十二章再访张道宗 第六十二章再访张道宗 大理已经成为风暴眼。真正决胜之地。 三方都浑然不知。 虞想安排陈河他们已经悄悄出发了。 虞醒将更多心思都放在昆明城中。 大理的事情,他只能希望陈河高九两人能不负自己的期望了。 而昆明的事情,才是不能占据云南的关键。 所有军事占领仅仅是开始,如果不能在当地建立起有效的统治。 根本不可能有效的利用当地的人力物力,更不能以云南一省之力。对抗大元朝廷。 而有效治理的关键,就在于人才。 虞醒暗道:“培养人才,务本之策,但一时间难以效。容易见效的办法,还是招降张道宗。” 在整个大元朝廷,单纯的文官地位都不高。 但是张道宗能到这个地步,他背后都不是一个人。 别的不说。张道宗要治水,滇池附近这些县,一定有他的旧部下属。总不能是张道宗一个人做这些事情。 张道宗对云南各地了如指掌,总不能单单靠资料吧。这资料谁收集的。 张道宗在云南文官体系中,是有相当影响力的。 招降张道宗,就能接受这个官僚体系。 很多事情都方便太多了。 虞醒决定:“去见张道宗。” 这一次虞醒已经有了准备。 张道宗府邸之中。 张道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出来接待虞醒。 还没有说两句,就听张道宗大吼道:“这不可能。” 在得知段福说他叛变,昆明城丢了,是他里应外合。 他破防了。 他就多睡了几个时辰,至于这么冤枉人吗? “张先生,我没有骗你,这一件事情很多人都知道。”虞醒悠然说道:“段福对很多人说过,他必杀你,他认定了你背叛了鞑子了。” “段福小儿,”张道宗都急红了眼,说道;“他自己没本事,关我什么事情。” “嗯嗯,”虞醒说道;“不管张先生的事情。” “不过,张先生给我说没有用,你可以给段实父子说去。看看他们会怎么办?”虞醒说道:“如果张先生想去段氏军营之中,我其实可以提供便利的。” 张道宗一瞬间心动了。 正要开口。心中暗道:“慢来。” “虞醒会这么好心?” 他慢慢回过味来。 不对。 段实局面并不好,他过去,很有可能做第二次俘虏。 最重要的是,昆明城丢失,总要有人负责的。 否则怎么给朝廷交代? 谁负责? 段福? 他是大理段氏少主,将来大理总管,身上有一个污点,总是不好。 而他张道宗,没有背景。 是河北汉人,但与汉军世家没有什么关系。可以这样说,有关系的人谁干水利啊?或者说有关系的人,谁干技术官僚。 现在这个位置,是他兢兢业业大半辈子结果,甚至今后也不可能升官了。 张道宗能爬上去,还有心思放在修水利,求个留名千古吗? 他没有这么高尚。 不过是他知道,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无非在不同人麾下当副手。 谁叫他没有好跟脚。这才将心思放在水利上了。 而段福,将来段实一挂,或者退休,段福就是板上钉钉的大理总管。如果段福有才华,去大都当怯薛,将来大元丞相未必不能姓段,当然了不能正任。 因为非蒙古人不得为丞相。 两者相比,他张道宗岂不是最好的替罪羊? 想到这里。 张道宗浑身一震,跌坐椅子里,好像抽了脊梁骨。 虞醒见状,松了一口气。 他其实也不想送张道宗去段实军营。 因为他想要张道宗投降,而不是杀了他。他与张道宗估计的差不多。 很多时候,小孩子才说真假,大人只讲利弊。 张道宗到底有没有投敌,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处理更有利。 “张先生不愿意去敌营,要不,我约段实阵前相会,让张先生与段实解释一下?”虞醒嘴角有一丝狡黠。 如果张道宗答应了,张道宗的嫌疑就更大了。 张道宗沉默了好一阵子,带着几分失魂落魄的说道:“不用了。劳烦殿下送一封信给段实吧。” 他其实已经明白他而今的处境。也明白虞醒险恶用心。自然不会上当。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做了最后的努力。 “没有问题。”虞醒微笑。 在我囊中。 ******** 这一封书信很快到了段实手中。 书信内容无非是解释当夜之事,说他没有叛变云云。 段实看了看,随即拿起信封,上面有张道宗亲笔写的信封。他将内容给烧了,将信封留下来。 暗道:“哎,老张,对不住,谁让儿子重要。” 随即写了一封奏疏,将信封作为证物一并带进去。 段实在段福的说法上进行了润色,将段福说法的一个问题都给了一些合理的解释。 再加上信封,特别标记:“信从敌营中来,信中污言秽语,辱及陛下,臣不敢留,焚之。留此证臣之言。” 至于回信。 抱歉没有回信。 段实派了数百大汉在昆明城下,大声喊道: “我,大理总管段实乃大元忠臣,与乱臣贼子没有私交。其他的战场上用刀剑说话就行了。” 段实所做所为,就是要将张道宗给钉死在大元叛臣上。 从而为儿子脱罪。 他也不担心有人为张道宗说话,没有人会为一个区区文官得罪大理段氏。他制造这些,仅仅是减少一些麻烦,对大元朝廷规矩有那么一点点的尊重,不要让某些办案的人为难而已。 有这个信封,没有这个信封区别不大。 反正张道宗这等没有跟脚的人,在大元朝从来都是这样的。要么一辈子沉沦下僚。之前打仗,用人之际还有升迁的机会,而今天下太平,蒙古人有蒙古人儿子,色目人有色目人儿子,汉人军侯也有自己儿子。 张道宗这样的人,捏死了也就捏死了。 怎么能咬我? ******** 城头上,张道宗听见城下大喊,即便早就有心理准备。也险些晕厥过去。 他是河北人。 虽然父母已经不在了,但他也不是石头缝里跳出来了。 是有亲族的。 蒙古之政,坐实叛变,那牵连的不是一个人。 从今天之后,他再也回不了家了。再也无颜见家乡父老了。 甚至家乡父老有没有都不好说了。 “段实,你不仁我不义了。”张道宗咬牙切齿,回头转向虞醒,下跪行礼道:“臣拜见云南郡王,从此任郡王驱使。” “好。”虞醒大喜过望。 他立即将张道宗搀扶起来,说道:“张先生在我面前无需行此大礼。” 张道宗说道:“我有一策,可助殿下破段贼。” 虞醒一愣。 他一心想劝降张道宗,可没有想过要让张道宗帮他打仗。他细细调查过张道宗,他一辈子估计没有打过仗,而今忽然就有妙计了。 虞醒是不信的。 但是人家刚刚投过来,总要给面子吧。 “张先生,请讲。” 张道宗指着段实的营盘,说道;“段实的营盘有问题。” “有问题?” 虞醒远远的看过去。 段实的营盘在昆明城东南方向,连绵数里,营寨重重。分成数个大营,彼此密不可分。互相支援。 有屯粮的的地方,有专门打的水井。 几乎拔地而起一座新城池。 安营扎寨其实与修建城池,有类似的地方。 很多城池,刚刚开始也不过是一个寨子。后来扩建出来。 在这一项上,段实不愧为老将。 虞醒挑不出毛病。 “什么问题?” 张道宗说道:“他没有考虑水攻。” 虞醒再次远远眺望。 却发现,这个选址怎么可能没有考虑水攻,营地之中很多空地,就是防火带。而整个营地,看似是平地,但是细细看,应该是坡地,往西不远处就是滇池。 古代建立营地,都是要在高处,这没有错,但是滇池附近,就是以滇池为中心一小块盆地,从宏观地形上来说,滇池最低,滇池附近都是坡地。没有绝对的高地。 营地防水,最重要其实是排水能力。 段实的营地,处于坡地,还安排了排水沟,连通滇池。排水能力极佳。 也就是放水淹营,恐怕要将滇池水位抬高十几米才行。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总之,虞醒看不明白。 张道宗发现虞醒不懂,微微捻须,露出一丝高傲的微笑:尔等凡人,怎么能知道天才的智慧。 “殿下如果相信张某,可愿意与我去一个地方。” 虞醒自然答应。 张道宗带着虞醒走了绕道几十里,走了一天才来到一处河道旁,已经绕过了段实的营盘,来到段实东侧的山中了。 张道宗指着一段河堤说道:“只需将这里拆了。河水自然会冲破段实的营盘。” 此事此刻,张道宗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在自己的熟悉的领域中气势全开。再无一丝丝小心翼翼之态。 只是虞醒看着这一条湍急的河流,又看着一边的土堆,以及土堆之后,细细打量了一会儿,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虞醒将信将疑,心中努力思考到底有没有这种可能? 第六十三章水攻之计 第六十三章水攻之计 虞醒闭上眼睛,将他目测的数据,在他内心之中一一标注出来。 想要形成一个立体地图。 随即虞醒摇头。 “不行,缺少太多数据了。” 水利其实并复杂,水总是往下流,只要掌握详细的地图数据,就能准确判断水流的走向。 但是地形,特别是不同地方的高度测量,是很费事的。 需要专门的测量。 在这个时代,更需要治水之人,一双铁脚板,走遍千山万水,一点点却勘探。 虞醒对昆明附近的地形不熟悉。自然做不到这一点。 “不过,张道宗很熟悉啊。” 虞醒此刻才有几分相信张道宗了。 毕竟他调查张道宗的时候,可知道张道宗在治理滇池上花费了多少时间与精力。 可以说,当今天下,没有谁比张道宗更明白了。 虞醒说道:“还请张先生指点------” 说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张道宗整个人都变成不一样,变得神采飞扬起来。 “这一条河,在大理决口数次,都是从这里,冲溃,然后从段实营地那边冲出,汇入滇池中。” “蔓延数里,最严重的时候水深尺余。” “如此一来,大片良田都被淹了。” “最后才修了这一段河堤,说起来也有一两百年了。” “我之前勘探地形,做过估算,如果堵住正流,从这里扒开,段实的营地最少能水深三尺。” “段实也是蠢,他以为将营地建立在坡地上,就不能被水淹了?” “我看你怎么死。” 张道宗恨极了段实。 虞醒在内心中为段实辩护。 如果仅仅将营地附近几十里,也就是从营地对四方瞭望的肉眼可见的范围。 段实的营地没有一点问题。 只要将这个位置放进整个滇池附近水系流域中,才会发现有问题。 而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人整理出来一套标准的,带等高线,带水流数据的滇池流域图。 如果有,就是张道宗这个天天研究滇池水利,一双铁脚板,将滇池附近每一条河流都考察过的活地图。 一百多年前,河堤冲溃方向,这种陈年旧事,除却张道宗谁关心,谁知道啊? 段实自然也不知道。 那时间的段家在大理当傀儡,在这里当政的是高家。 段实即便想关心,也未必能接触第一手资料。 没有张道宗,即便是虞醒也万万没有想到,还能这样。 “果然,不能得罪老实人。尤其是在某项技术上特别厉害的老实人。” 不管能将任何事情做到极致的人,都是很有能力的人。另外,你也不知道某个领域做到极致是可以做到跨领域运用。也就是所谓的降维打击。 水利可以为水害。 本来物理学的原子能,可以变为核弹。 而老实人一般不发怒,一旦怒了,后果很严重。 随即虞醒将心思转化作战计划上。 张道宗的构想很厉害,超出虞醒想象的厉害。 但是这毕竟只是一个构想,并不是一个作战计划。 本质上,这仅仅是一个相对容易的河道改道计划。 将本来束缚着狭窄河道,换了一个很宽的河面,正好与段实的营地重合而已。 但是执行计划。需要考虑很多细节。 他们几个人在这里侦查,自然不引起人的注意,如果派一支一两千的人军队在这里施工,很难不引起段实的注意。 段实不是傻子。 他对这一片区域是派人侦查的。只是频率低而已。 毕竟段实也不觉得,这一片区域有什么必须注意的东西。 而且水一冲就赢了? 不,虞醒不敢小看段实。 万一某人能在水流的冲击之下,坚定的聚拢军队。维持阵营。 虽然他们的粮食被冲了,大概坚持不了多久。 但是没有粮食的军队,将是一群饥饿的野兽。 他们本来就将附近各县蹂躏的惨不忍睹了。各县已经没有粮食了。百姓都缺口粮了。 如果再来一次,还不知道什么样的惨状。 虞醒可是将昆明虞昆明附近的滇池盆地,当成了自己核心区,是自己最重要的产粮区,可以说这里每死一个人,虞醒都心疼,哪怕这些人而今还在段实治下也是一样的。 他宁肯战斗之中有一些风险,也要保全更多的老百姓。 “要干净利索。一击致命,在水冲进段实军营的时候,就是发动总攻的时候。” 虞醒心中细细思索。 但是在水进去的时候进攻,就要大量的小船。更重要的是一支能战敢战的军队。 一时间虞醒也不知道昆明城中那一支军队可以胜任。 整合昆明这些军队。在段实没有发现的情况下完成布置。筹备对段实的致命一击。 这都需要时间。 必须要有耐心。 越是胜利在望的时候,越是要沉得住气,越是要小心。 ******** 段福悄然一路向西,但是在路上,他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情。 那就是这一路被虞醒部下接管了。 他甚至看见一支宋军,大摇大摆的西行。 段福稍稍一分析就得到一个让他惊悚的问题:“虞醒要攻大理。” 他无法分辨虞醒是怎么空手变出来这么多兵力。 但是他知道一件事情。 “大理绝不能有失。” “我必须立即去大理。” 但是怎么去大理? 固然有无数山路可以绕行,但是这些山路都很远,最方便的道理就是驿路。而驿路本身已经被敌人所控制,有重重关卡。 “假扮客商。”段福想来想去,想出一个办法。他立即寻了一个地方,换了衣服,备下一些货物。将骏马换成滇马,也不骑着,而是牵着马,好像茶马古道上寻常商客。 ******* 镇南州西。 镇南州乃是楚雄重镇。也算是交通要道。 盖因从这里向北有一条路,连接建昌,就是汉唐之清溪关道,相传是司马相如的开辟的。是古代云南重要官道,镇南州往北就是姚安,唐之姚州,更是唐代控制云南的桥头堡。南诏反叛标志事件,就是攻破姚州。 陈河就在这里设关卡。不仅仅是检查行人,更重要的是防备北边来敌。 姚安土司姓高。乃是善阐高家的分支之一。高九派人去游说,姚安高家家主表示沉默。 不支持,不反对,不发言。当做没有看见。 大事要紧,陈河当做没有看见他,只是该有的防备也必须有。 关卡一侧有一辆马车。 马车中,陈河与李辅叔相对而坐。 陈河对于李辅叔毕恭毕敬。 这一次陈河承担大任,心中忐忑之极。唯恐自己做不好。 对于沙场对敌,真刀真枪,陈河还是有心得的。这一年来,也从底层军官杀到而今的位置,也是有心得的。特别是在歇马岭一战,也让陈河建立了自信。 当时,敌人一波接着一波的进攻,陈河无数次怀疑,自己能不能守住。 要不要请求援兵。 他是知道虞醒手中的援兵其实也是非常有限的。 最后告诉自己,再咬牙,忍一下,熬一下,顶一下。 而今陈河回首往事,忽然发现,我真得以数千人顶住了数万人的进攻。原来胜仗是这样打的。 失败并不是成功之母,成功才是。 成功过一次,陈河相信自己能够复刻这种成功。 但是独当一面,可不仅仅是打仗。 后勤辎重的运输,拉拢当地部落,甚至打下大理之后,张榜安民种种。 陈河对这些事情是完全没有自信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就去求自己的老搭档,乔坚。 想让乔坚跟他一起出征。 乔坚倒没有什么意见。但是被赵老爷子一口否决了。 乔坚是赵老爷子的左右手,赵老爷子此刻都忙得冒烟:尔等想断我一臂,想都不要想。 乔坚倒是念及多年情分给陈河指了一条明路,那就是去请李辅叔。 李裕孙此刻留在曲靖,负责曲靖的军工生产与日常庶务。 虽然战事节节胜利,但是曲靖的担子并没有减少,毕竟昆明之战,并不是最终一战,今后不知道还有多少战事,自然要抓紧时间生产战略物资,兵器,甲胄,火药,万人敌等等。 这都要有人负责。 不过,李辅叔却在昆明城中。 他没有在军中任职,说起来是客卿。很是悠哉,看看昆明特产,名胜古迹。乃至一度到滇池游湖。 与虞醒等人那可不是一个画风。 不过有一点却是公认的。李辅叔是一个有能力的,甚至比他侄子还有能力,李裕孙年纪轻轻,就能支起曲靖一摊子事情,固然是虞想夹带里缺人,但能被破格任用,但也说明了李裕孙的能力。 李辅叔的能力也就可想而知了。 但是同样公认的是:那家伙不是一个正经人。 所谓蛮女多情,云南部落众多,风情各异。 对此最有发言权的就是李辅叔了。 虞醒自然也拜访过数次,但是看出来了,李辅叔是实实在在不想入仕,帮助虞醒可以,但是给虞醒当臣子,不可以。 虞醒也就放弃了。 乔坚指点之下,陈河堵住了李辅叔,好言歹言,李辅叔才答应帮陈河。 但仅仅是客卿身份。 第六十四章李辅叔的算计 第六十四章,李辅叔的算计 一路行军,遇见了很多问题,李辅叔怀抱美人,谈笑之间,就安排的妥妥当当的。将事情处理的明明白白的。 陈河叹服:“中原雅士都是这样的吗?” 却不知道李辅叔是中原士大夫最看不起的离经叛道之徒。 “李先生,前面百余里就是龙尾关。当年南诏设两关,一关在西北,为龙首关,一关在东南为龙尾关。当年忽必烈就是破龙首关,直逼大理城下的。刚刚的情报,龙尾关已经戒备起来。” “我们大军西进的消息已经瞒不住了。” 李辅叔几乎是半躺着,打了一个哈欠,似乎昨日妖娆少女带走了他太多精力:“本来就瞒不住。大理段氏是地头蛇,越往西,不知道有多少人心向大理,我们是外人,能瞒得住才怪。” “那我们该怎么办?” “龙尾关险峻,如果强攻的话,一时难下,而大理段氏征兵潜力巨大,一旦拖得时间长了,只会越来越难打,而且还牵连殿下计划。我就百死莫赎了。” 李辅叔斜眼看了陈河一眼,“刚刚那个部落的女人不错,我记得有一个小蛮的分外妖娆,那小蛮腰------” 陈河无奈:“先生,我说的是正事。” “我说的就是正事。你身为三军之主,要克制自己的情绪。这样乱七八糟的话,就不要说了。如果实在心中有火,去泄泄火,才能冷静思考。” 这是李辅叔对贤者时间的最新运用? 陈河无奈。 他其实也知道,这样不对。 但是他控制不住。 要知道虞醒麾下所有兵马加起来,不足十万,他麾下就有三万,而且是虞醒最能打,最忠诚的一部。 可以说是虞醒麾下一半战力了。 是虞醒的老底子。 如果他这里出了问题,虞醒的大业就折了一半。 陈河之前不过宋朝低级军官,拉几个兄弟上山为匪,他一辈子都没有想过有今日。承担如此重任。 明知道,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 泰山你妹,麋鹿你妹。 这么大的压力,他实在控制不住。 “或许我真要泄泄火。” 陈河无奈的想到。 陈河忍不住要说什么? 李辅叔陡然竖起手,整个人从马车中坐了起来。 陈河看着李辅叔严肃的表情,顿时也严肃起来。但是他仅仅听到一阵清脆悦耳的马铃铛之声。 陈河听了半天,似乎有一队商队从这里路过。 其他的,没有了。 “李先生,怎么了?” “你没有听出来?”李辅叔反问道。 陈河又细细听了听,似乎那一队商旅被拦住了。正在盘问。 “没有什么啊。” “马铃铛不对。” “怎么不对?” “马铃铛是很寻常的手艺,各地都能打造,但是能打造好却不容易,寻常铁匠打造的,也就听个响,各方面都不行,乱七八糟。而高手打造的铃铛才会悦耳动听。蒙古人从马背上起家,对马具最为在意。天下马具之精良,无过于大都。” “各地高手万不能及。” “最上层的供给王公贵族的马铃铛,会根据马速不同,在宫商角徵羽中变化------” 有需求,就有供给。士大夫当权,琴棋书画,就成为奢侈品,而蒙古贵族们不懂这里,但人人善马,爱马,马具自然就成为了奢侈品。寻常朝廷,区区一个马铃铛怎么可能用如此高明的匠人打造。 李辅叔看着陈河满眼是星星,不想说了。 陈河是粗人。他不懂。 根本不懂什么曲有误,周郎顾的典故。 让李郎这逼装得很没有成就感。 直接说结论: “那铃铛是大都的手艺。而且是最上乘的,专攻达官贵人所用的马具。没有几十两银子是买不到。” “那几驮所谓货物,值几两?” 陈河听明白,眼睛杀气弥漫:“是鞑子的细作。”说着就要起身。 被李辅叔一把拉住。说道:“我等着就是他们。派人去取一样他们的货物,让我张张眼。” 立即有人过去了。 这个时候,段福并不知道,就因为他没有换马铃铛,已经露馅了。 他此刻正在紧张的看着把守关卡的都头,等待过关。 都头觉得这人有问题。 有一种违和感。 只是不知道哪里有问题,衣服对,货物是一些金银器,好像也没有错,自称是车里刀氏出身。 都头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 这个时候马车里来人,要取一样货物查看。 都头立即如蒙大赦,他可是知道马车里的是什么人? 段福也紧张起来,暗道:“这是被发现了吗?” 目光跟着拿着一把金壶的人,落在马车上,紧张盯着马车,暗道:“如果被发现了,就立即动手。” 陈河看一把这金光闪闪的金壶,上面还镶嵌着宝石,以及各种不认识的人像。没有看出什么,递给了李辅叔。 李辅叔摸着下巴,细细端详:“这是湿婆?” 陈河凑趣说道:“湿婆是那个部落的女子?长着样?太丑了吧。” “湿婆是------?”李辅叔转头看见陈河,觉得给他解释湿婆是谁太麻烦了。“你只需知道,这是天竺人的手艺。刚刚还确定,现在已经肯定。” 陈河小心翼翼的问道:“为什么?” “云南的商路,其实就是一条主干,其他的都是分支,主干就是从东边将中原器物送到西边,直到天竺,在汉唐称之为身毒道。而今这是什么?” “天竺的金壶。” “往西走。” “还不明白吗?” 陈河顿时明白,“他如果真的是客商,因为运中原的丝绸,茶叶,乃至其他器物往西,将天竺的东西往东运。” “没错。” “那万一?”陈河看李辅叔的样子,忍不住想打击一下。 “他刚刚说他是哪里人?” “车里刀氏。”陈河回想了一下。 “小蛮是哪里人?” 陈河傻眼了,“这我哪里知道?” “就是车里刀氏,车里刀氏几十个版纳的口音,我都听过,那个人一点都没有,反而好像洱海附近的口音。”李辅叔说道:“事事留心皆学问,你学着点吧。” 随即将金壶递给车外的人,说道:“让他们过去,派人远远盯着,不能让他们脱离视线。” “这些口音都是在床上听的吗?”陈河忍不住说道。 要知道他们来云南的时间差不多,入昆明才几个月,李辅叔怎么就将各地口音,搞得如此清楚了。 两个人最大的区别,就是李辅叔换女人如换衣服。 “男人在床上藏不住话,女人也是。”李辅叔又打了个哈欠,说道:“其实女人玩多了,也就一个样,我也不想。也不知道我为谁这么辛苦。” “另外准备一下,我要离开大军了。” 陈河说道:“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你以为我没事了在这里等人,不就是要等一个契机,取龙尾关。” 李辅叔看似吊儿郎当,其实他答应的事情,都会很认真的完成。 大理段氏已经有备了。 强攻不可取,只能诈关了。 诈关的关键在于取得对方的信任。 如何取得对方的信任,就是一个问题了。 李辅叔想来想去,觉得段实也好,其他人也好,不可不与大理段氏联系,只要把守关键道路,一定能发现。 至于发现之后,怎么办? 就要因人而异了。 这也是李辅叔要躲在马车里的原因,这种精细活,一般将领是做不了的。他要亲自出马。自然不能与这人照面。不过,他不用看,从行事上就能看出来: “生瓜蛋,第一次出来做这样的事情吧。” “很好对付。” 有了李辅叔的命令,把守关卡的都头,立即放行。 见此,段福长出一口气,暗道:“终于过来了。” “看来我准备齐全,没有被发现情况。” 段福为自己这一次成功感到振奋。 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通关秘术。 如法炮制,来到下一个关卡,云南驿。 只是这一次,就不行了。 看守的都头根本不让他过,死活不让。 段福强压着自己大少爷脾气,几乎要当场动手了。却听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这位太尉,行个方便。” 随手将这个都头的手拢如袖子里。 外人看来,是把手言欢。但实际上一锭银子塞进了都头手中。 都头眼睛一亮:“宋人。” 见了当兵的称呼太尉,是宋人才知道称呼。 “正是。他乡遇故知。”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李辅叔。他满脸堆笑,十分熟练的,就好像是一个真的商人一样,不,他就是真的商人,刚刚为虞醒购置一批粮食大商人,他根本没有派人通知这个关卡。 完全是本色演出。 毕竟以他之能,搞定这个关卡。实在太容易了。 在大元朝廷治下,没有人能挡住银弹攻势。 “不行。”都头将银子塞回来:“都是老乡,能过就能过,不能过就不能过,我不会收你的钱,最多让你提前过关。” 李辅叔一愣,傻眼了。 等等,我的剧本不是这样的。 大元的兵,不,连带大宋的兵,都挡不住银弹攻势,虞醒的兵挡住了? 第六十五章龙尾关 第六十五章龙尾关 都头见是老乡,给他解释道:“若是在大宋,我自然收,而今却不一样,我不过是临时在这里拦一下,将来还是要去打仗的。军功是可以授田的。而且法度森严,与大宋那会儿不一样。为了这一点蝇头小利----”他看了一眼李辅叔送过来的东西,摇摇头,“犯不着。” 虞醒治军,军纪严而不虐。 那种各种肉刑自然是没有了。但是军中犯事了。也很少有法外开恩这么一说。 这都头不过临时来执行任务,将来说不定立下战功,就升上去了。 不管军中还是其他地方,有升迁,就有竞争,有竞争就不乏告状的人。 为了自己的前程,都头自然要洁身自好。 这其实是一个团体的整体精神风貌。 大宋三四百年,因循守旧。上面的位置都站满了。就是进士也难以有一个好位置。 而元朝也阶级分明,下面有太多升不上去的。而且连元朝皇帝对腐败也不是太在乎的。 而虞醒这边不一样。 虞醒其实没有特别治理贪污。 没空。 但是每一个人都能看到,跟随虞醒的人只要有功劳,就能得到相应的回报,能升官,能授田。谁不爱惜羽毛,唯恐不一小心被人抓了把柄。被拉下马。 这实在超出李辅叔预料之外。 他没有想到遇见了不偷腥的猫。 他也看出来了。这猫不是不偷腥。而是这个场合不合适。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的。 给他一点时间,他有十八般套路,让这小小的都头听话。 毕竟能将那么多粮食从元朝运过来,李辅叔可不是仅仅会风花雪月的。 这不是没有时间吗? 李辅叔只能拉着都头远走几步,将怀里的令牌给都头一看。 “这是------”都头认出来了,是陈河的令牌。 “知道就行。知道就行。”李辅叔脸色不变,一副讨好的样子,说道:“这样,行不-----” 似乎是给都头大好处。 都头见状,似乎明白了什么。也笑道:“行,如何不行?” 随即一挥手,“放行。” 李辅叔一拉段福说道;“小兄弟,走吧。” 段福看着李辅叔的做法,很是好奇。又带着几分怀疑。离开了关卡,忍不住问道:“这位先生,你是如何过关的?” “走南闯北,银子给到位了。总是能认识一些人的。” “总有人想要份外之财。” 具体到某人,就不说了。 段福会意,也就不问了。暗道:“送钱,也是一个技术活。” 他送钱,人家都不收。 “一路上,辛苦,小兄弟不觉得我冒昧,我们结伴而行吧。” 段福心中一动,暗生疑窦。脸色微变,“好”。 这里后世是祥云县境内。 云南之所以被称为云南,乃是彩云之多。翻开史书,动辄五色云现,彩云现。这里更是云南这个名字的来源。果然天上五彩斑斓,变幻莫测。让李辅叔大饱眼福,啧啧称奇。 登高必赋诗,用餐必佐酒。 不过,一日下来。段福心中的怀疑就去了七七八八了。 陈河不识货。 但是段福识货。 李辅叔堪称风流雅士,此等人物,行商已经是被阿堵物给污染了。更不要说为人做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段福也有意试探李辅叔问道:“看李先生,如何到了如此地步?” “亡国贱虏,仰余息于天地,何思之为百年?”李辅叔笑道:“不过,寄情山水之间,不食元禄,总是要吃饭的。不到此地,又何知彩云之南,有如此盛景。” “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说到这里,李辅叔觉得差不多了。他要切入正题了。 “段公子,你是何人,我不想知道,不过,你我的缘分将尽了。到了下一个路口就分别吧。” 段福一惊,知道自己的身份败露。只是看李辅叔没有要动手的样子,心中暗暗惭愧,“李先生这等风雅人物,怎么会参与钩心斗角之中。” 忍不住问道:“先生,为什么说?” “本来,我这一批货物是要运到大理的。”李辅叔说道:“只是情况不对,瞧着大理是要打仗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就准备在前面绕道向西南而行,不去大理了。” “我们自然是要分道扬镳。” 段福心中一惊,暗道:“这怎么办?” 这一路行来,几个路口都是李辅叔出面,顺顺利利给摆平了。段福对于自己能否潜度关卡,已经不报什么希望。就指望李辅叔,已经打听了,最前面的关卡,距离龙尾关不过十几里,已经是前线了。把守最为严密。 他是万万过不去的。 本来想与李辅叔同行,借李辅叔的光过去。 李辅叔不去,他怎么去? 段福连忙说道:“其实我是大理段总管之子,此番是要回大理的。” 李辅叔一惊,“原来是段公子。”他这是真的惊到了。 他只是想抓一个人带路,从而能潜伏到龙尾关中。想办法夺关。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抓到一条大鱼。 一瞬间,他就有一个想法。要不拿下这位大理段家的少主。 随即,他就打发了这个想法。 毕竟最重要的是大理,而不是大理少主。没有大理少主的大理,依旧是大理段氏的大理,没有大理的大理段氏少主,就什么也不是了。 这其中轻重,李辅叔还是知道的。 “有大理少主在,大理已经在我手心了。”李辅叔心中大定。 很多事情,刚刚开始的时候很难计划好的。都是随机应变而已。 现在机会,已经出现在李辅叔面前。 他自然牢牢抓住。 “段少主,出门在外,谨言慎行。这话不应该对我说,我也当作没有听过。过了这个路口,咱们就此别过。” 段福更紧张了。 “还请张先生出手相助。” “抱歉。”李辅叔说道:“我不是一个纯粹的商人,即便是一个商人,出来也不过混口饭吃。不想参与这样的事情中。” 段福急得抓耳挠腮。 李辅叔心中也有一些着急。 “这位段公子,不会连一点好一些的说辞都想不出来的吧。” 李辅叔这一手,是欲擒故纵。 他想要取得段福的信任,就要先打消了段福的怀疑。怎么打消段福的怀疑,就要表现出自己不想参与进去,是你段福求我的。 此刻,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玩脱了。 “李先生,你放心,绝对不会出事的,李先生想要饱览名山大川,你行商才能赚几个钱?只要你带我进了龙尾关,我自然要好好感谢你,千金重谢,今后李先生但凡缺钱了,只要来找我段某人,只要说一个数字。都不是问题。” “大气,”李辅叔心中暗道:“有一点小心动。” 段福见李辅叔有一丝丝的意动,说道:“李先生可知风花雪月。” “风花雪月?” “下关风、银桥花、苍山雪和洱海月。” “乃是大理四景,美不胜收。有美景自有美人。云南之美在大理,大理之美在洱海,美景如是,美人如是。先生岂无意乎?须知,过了这个机会,美景或许有,但是第一流的美人,可就没有了。” “美色害人,美色祸人啊。”李辅叔痛心疾首,随即坚定的说道:“我答应了。” 段福与李辅叔心中都长出一口气:终于成了。 ******* 有李辅叔开道,段福自然是一路顺风,很快就来到了龙尾关下。 龙尾关就是下关。 李辅叔有段福引路,也顺利通关。 只是这龙尾关果然险峻。 并不是一座单独的关卡,而是一座城池。 一边靠山,一边靠河,门户俨然。将道路封死。 且不说两层城楼,数丈高的城墙。单单说着道路,就展不开兵力。 人一多,稍稍混乱,就会被挤进西洱河里了。 “城上是谁?速速开门。”此刻段福意气风发,再也没有一丝小心翼翼。 果然有人伸头一看,说道:“是少主。” 片刻之后,关门大开。 一行人在一个老者的带领之下,迎了上来。 与段福相见,随即引着段福一行人进了关城。 一身黑夷打扮的吕敢当与李辅叔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对李辅叔说道:“不好办。” 眼前一切,吕敢当都看在眼里。 虽然大理精兵全部被抽调出来了,但龙尾关上这些人老卒与新兵掺杂。单单守城,足足够用。 更何况这龙尾关,不是一道关卡,而是一座城池。关后有桥,桥后有关,重重叠叠。即便是打下第一道关卡,还有后面三道。 谈不上雄关如铁,但也关山难越。 如果硬打,自然没有打不下的关卡,但是要死伤多少,花费多少时间,就不知道了。 而他们现在没有时间。 李辅叔低声说道:“正常。不许擅自行动,一切听我号令。” 龙尾关作为南诏崛起时期,与龙首关一起修建的雄关。如果那么好对付,就不是六百年依赖的首都最后一道防线了。 李辅叔心理有准备。 “是。” 吕敢当答应一声,按捺假扮成为商队活计的一百多士卒,全部是芒部勇士。假扮夷人,都是本色出演,自然毫无破绽。 也都是经历过当初一场场厮杀出来的勇士。很多都是军官。也只有这一次任务太过重要。才让他们过来。 第六十六章破大理 第六十六章破大理 “少主。大理的情况有些不妙。” “总管被困昆明,其他各脉都有别的心思。少主回来就好,还请速速去大理,主持大局。” 段福万万没有想到,一到大理就听到这个消息。 想想也正常。 大家族吗。 大理一族延绵数百年,早就不知道分出多少枝枝蔓蔓了。段实之所以能坐稳大理总管的位置,是因为段实跟随兀良哈台出征,有军功,在元朝有后台。 而今段实困境艰难。 大理内部有一些涟漪,太正常了。 不过,看龙尾关守将的倾向就可以看出来,大部分人心还是在段实一脉的。 段福准备立即回大理。 对李辅叔说道:“李先生,大理有事,我要先行一步了。” “我答应先生的事情,我会派人去办的。” 李辅叔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暗道:“我现在夺关,恐怕成不了。” “而且,段福虽然对我没有戒备。但是------” 李辅叔脑中闪过那个龙尾关守将的身影。那是一位老将,对李辅叔并非没有戒备的。 “要等,要忍耐。欲速则不达。” “要更多铺垫。我跟段福去大理,看看有没有机会。” 李辅叔说道:“段少主,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与少主一并去大理看看。什么钱不钱不重要,重要的是美人-----” 段福不疑有他,说道:“好。” 李辅叔对吕敢当说道:“你就在龙尾关休息几日吧。我去去就回,等我回来。老实点,别惹麻烦。” 吕敢当会意,“请先生放心,我一定会老老实实的。” 他会老老实实的侦查情报,在李辅叔回来之前不动手。 一路北上,左侧乃是苍山雪,青山如黛,一抹白额,右侧乃是洱海风。风吹水汽,轻拂花海。 不多时,大理城在望了。 “这------”李辅叔大吃一惊,说道:“大理城的城墙怎么如此低矮?” 段福叹息一声,说道:“早些年大理城,乃是数百年之经营,也是坚城一座。可是,当年一场的大战,就变成这个样子。” 段福没有细谈,但是李辅叔何等聪明。 已经揣测出七七八八了。 这城墙是蒙古人拆的。 或许是因为攻城时候拆的。也许是攻下之后拆的。重要的是,在此之后,并没有重建。 只是草草修了一下。 为什么没有重建? 李辅叔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段家再对大元表忠心。而且以大理的地势,只要不突破龙首龙尾两关,就进不如洱海盆地中。这城池就可以草草了。 “太好了。”李辅叔在心中重新定义了龙尾关。 只要龙尾关一破。大理就是囊中之物。 “李先生,到了大理,我就没有时间招待先生了。”段福从身上拿出一块令牌,说道:“这一块令牌是我的信物。你拿着它,可以在大理随意游玩。等我忙完这一阵子,再见先生不迟。” 李辅叔接过令牌。一瞬间有一点不好意思。 李辅叔这样的人,有了这样一块令牌。能做的事情不要太多。 ******** “这是少主的令牌。少主让你做什么?”龙尾关守将问道。 “将后面的商队接进来了。”李辅叔说道:“我本来,不是要来大理的。是因为少主的事情,这才转道大理,外面这情况,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这不将我在外面的商队接进来。” 龙尾关守将,翻来覆去的看令牌。 心中犹豫再三。 他其实知道,宋军就在十几里外驻扎,而今虽然没有发动一次进攻。但是虎视眈眈。此刻接人入关,有些风险。 只是这是少主的命令。 这个李辅叔又是少主亲近人。 “好吧。” ******** 龙尾关城门再次打开,一百多驮队,每一匹滇马都脚步沉重,显然背了沉重的东西。 在城门处,忽然一匹滇马背上的绳索忽然断裂开来,沉重的箱子砸在地面上,顿时挡住了城门关闭的路线。 “杀------”百余人忽然从货物中抽出长刀。 杀了进去。 远处烟尘扬起。正是杨承泽部。 杨承泽部是骑兵,速度最快,是以第一个过来接应。 龙尾关守将见到这一幕,大吃一惊,立即明白李辅叔是有问题的。 “抓住姓李的。” 李辅叔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刻早就去附近山上踏青,岂能总览战场,也不会被波及,最重要的是,败了的话,可以三十六计走为上。 李辅叔看似胆大,其实对自己的命,看得很重,他仅仅是帮虞醒的忙。 帮忙,就不要将自己的小命也帮进去。 话音未落,却见身后一道烟柱升起来。 正是吕敢当发动了。 龙尾关前后三道关门,最前面一道已经被拿下,最后一道也被吕敢当拿下。杨承泽部瞬间就到了,全部下马步战,冲进龙尾城中,与大理军短兵相接。 双方一接战,大理军就吃不住劲。 捧日军作为虞醒直属的骑兵部队,乃是虞醒乃至于全军的宝贝疙瘩。 战马少,甚至死一匹少一匹。 而鞑子骑兵多。 这就要求骑兵很长一段时间,就要以少敌多。 也要求骑兵在正面对冲上,一定要比鞑子骑兵能打。 非精锐不得为骑兵。 而大理这边,真正的精锐都被段实带走了,原本龙尾关其实没有那多人。附近没有敌人,几百人守一守就行了,这一下增加了一千多人,全部是临时征召起来的。 很多是退下来的老卒。 问题是,这个年头可没有退役制度,四五十岁还当兵大有人在,退下的老卒,可真是老卒,在很多事情上,还是可以一用,比如把守城池,因为把守城池,很多时候不用自己厮杀,而是远远的丢滚石檑木射箭就行了。 一个老卒带上几十个青壮,是可以的。 但是,真正短兵相接,就不行了。 乱拳打死老师傅,人上了年纪,说不能打,就真不能打了。 而这些青壮,之前还在家里种地,何曾见过如此血腥残忍的场面,一个个手软脚软,几乎有浑身力气,也用不出来,投降的,逃跑的倒是有不少。 陈河踩在龙尾关上的时候,才过去一个多时辰。让陈河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啸。 龙尾关一破,大理再无阻碍,长驱直入大理。 “杨兄,还能打吧?”陈河问杨承泽。 杨承泽浑身是血,说道:“能。” 陈河说道:“那就立即出兵,直扑大理,不要给段家反应的时间。” ******* 段福这几日非常累。 大理段氏在大理,根深蒂固是真的。 大理段氏在大理,控制着很多粮田与壮丁,有很大的征兵潜力也是真的。 按道理,再征兵数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是世界上,很多时候,就是不讲道理的。 段实麾下长期有三万大理兵,这是朝廷给他的定额。但对大理一地,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而今再要征兵,能自然是能,压力也自然存在。 大理就是段家的产业,但是段家的产业,并不是段实的产业。 段福必须在段家各脉之中,周旋平衡,想办法让各脉拿出壮丁与粮食来。 好在,段福多年来的少主不是白当的。虽然有困难,这一件事情总算是初步敲定了。 忙了一日,这才躺在床上回想这数日之情形。 “人丁粮食筹备好,再训练两三个月,就能东出营救父亲了。父亲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随即他将这个不详念头清出大脑。 “父亲,能征善战,有数万大军,粮草充足,笼营自守,又能有什么问题。我只需做好我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不知道李先生现在在什么地方游玩。说实话,我真羡慕先生闲云野鹤。哪里像-----”段福想到了与无数长辈争论,说服,交易“我整日蝇营狗苟的。” 段福心思慢慢溃散,进入梦乡。 还没有睡多久,忽然听见城中喊杀声大作。 段福猛然一惊,从床上跳了起来,三下五除二,着甲胄,拔刀而出。问道:“哪里出事?” “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一伙人,从南门杀进来了。” “怎么可能?”段福不敢置信“龙尾关六叔,最为老成,纵然不敌,也会派人来报信的。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敌人杀到了大理城中。” “还有守城将士再做什么?” 下面没有办法回答。 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能说大理以往的经验,龙首关与龙尾关没有破,大理就不用担心。 之前龙尾关还好好的。 自然没有提高警惕。 段福也无心追究,他内心之中闪过一个念头:“没有想到战事会如此发展,李先生还在大理游玩。是我-------” 他现在自顾不暇,也无心为别人担心了。 他立即带着自己亲卫冲了出去。 段福加入战场,倒也让大理段氏的局面坚挺了一会儿。一直杀到天光大亮。 这一战,简直是昆明之战的翻版。 杨承泽倒也不是特意选择夜袭,而是他到了大理城外,就是夜晚了,杨承泽不敢在城外休整,盖因大理城外所有百姓,都与段氏有关系。 一旦被发现,那就糟糕了。 自然当机立断,直接夜袭。 第六十七章大理谁属? 第六十七章大理谁属? 如果不是大理城池矮小,也不会如此轻易得手。 只能说段氏成也蒙古,败也蒙古。 陈河各部就跟在杨承泽后面,次第加入战场之中。 事发突然。但段福身先士卒,冲在第一线,反应过来的段家各脉,纷纷派出了自己的家丁支援。 只是,硬实力是一个大问题。 各家的家丁,或许身体素质不错,但如龙尾关的军队一样,没有经过实战,大理最能打的军队,此刻在段实麾下。 没有经过训练的壮丁,如何能与训练有素的大军相抗衡? 战斗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决心与意志,无法对抗刀兵。 在天亮之后,战事已经有了分晓。 大理城中主要道路已经被宋军攻占,宋军正分兵进攻各要地,包括几个城门。 一旦城门被控制,在城中的人,都是瓮中之鳖。 “少主,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好几个护卫抓住段福,簇拥着他往北门走。 此刻段福满脸血污,混身上下全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这几个时辰,是他豁出命来的几个时辰。 在别的地方,他并没有拼命的意思,毕竟他堂堂大理少主,出来打仗,是给朝廷打的,不管胜负,都不妨碍他当大理少主。无非是给几顿训斥而已。 但是这里是大理,这里是他的家。 这里有他一切。 他宁肯死在这里,也不愿意大理落在敌人手中。 所以,他拼命厮杀,数次身陷敌阵,数次被身后护卫救出来。 好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但是那又如何? 该打不过,还打不过。 虞醒一年多培养出来的老本钱,如果连这些老弱都打不过,那就可以自杀了。 这简直是拳打苍山养老院,脚踢洱海幼儿园。 很多事情,不是拼命就可以的。 段福只能呆呆被忠心下属拉出了大理,看着大理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看着大理的风花雪月,离自己越来越远,他忍不住流下两行清泪。 这个时候,不用任何人告诉他。 他这一次失败,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了。 “父亲------” “为什么会这样------?” 他现在还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龙尾关那么坚固,是怎么被攻下来的? 他一连逃出了龙首关,来到剑湖一侧,抬头一看,却见头顶上一头雄鹰,分外显眼。 “海东青?”段福暗道:“这东西怎么会出现这里。” “海东青。”段福整个人一震,他忽然明白了。 海东青这样的猛禽,是不耐西南气候的。除非是又人驯养,否则决计不会到西南的。而海东青作为蒙古人最稀罕的猛禽,不是一般人有的。定然是大元的达官贵人。 而他段家是云南的顶层了,他可没有听过,谁有海东青。 那就代表,有一个朝廷贵人来到了云南,就在附近。 这个人最大的可能不是一个人来的。 是带着大军来的。 是朝廷援军到了。 “海东青,是海东青。”段福好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 身边的几个护卫根本不能理解段福怎么了。 “大理或许有救了。父亲有救了。” ******* 陈河踩着血水,走在大理大街之上,他看着每一扇大门后面一双双仇恨的眼睛,只觉得锋芒在背。 大理是云南最繁华的地方,就底蕴来说,是胜过昆明的。 大理数百年作为云南,乃至整个西南的中心。这份底蕴,不是昆明可以比的。即便昆明的发展潜力要比大理大。 整个大理乃至附近人口,有百万之众。 而今,陈河分兵占领昆明与大理之间的诸多城池要地,来到这里的不过两万人左右。 两万人纵然很多,但是在这么敌意的目光中,也是战战兢兢的。 陈河问李辅叔道:“李先生,如何才能收复大理民心?” 李辅叔说道:“这一件事情,可不好办。” “还请先生指点。” “首先要断了他们的念想,必须要段实的人头不可,段实一日不死,大理百姓都不会动摇。” 陈河点头:“那第二?” 段实投降忽必烈,从兀良哈征伐,让大理段氏从亡国旧主,变成新朝鼎石。在段氏内部的威信是毋庸置疑的。即便段实吃了败仗,段福回来,能迅速争取人心,就可以看出来。 段实不死,大理百姓的心念就不绝。 “第二,还是杀人,将大理姓段的都-----”李辅叔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河顿时一惊,说道:“先生不知道大理由多少姓段的吗?” “不需要全杀了,就是那种有权力有地位的而已。” “哪也不少。少说有万余人吧。” “在战场上,杀再多的人,我眼睛都不眨一下,而今杀这么多人-----”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李辅叔说道:“在唐代有五姓七望,你听说过吗?” 陈河摇头。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不过识字而已。真要说起来,他真正接受的教育,还是在虞醒麾下。虞醒对麾下用兵之道,真是手把手指点。 对虞醒来说,不过是教学相长。 对陈河来说,却全新的开始。 只是除此之外,他见识如当初当大头兵的时候一样。 “这五姓七望,彼此联姻,世代公卿,这样说吧,皇帝姓李的做。丞相必然是五姓七望来做。否则,皇帝都做不得。” “后来,大唐灭亡,后梁太祖朱温。” “这个公子讲过。”陈河忍不住插嘴。好像他也懂一点似得。 “对,就是这个朱温推翻了唐朝,自己当了皇帝,想让五姓七望臣服,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行。于是朱温将这些清流投入黄河的浊流中了。” “这些清流要的,朱温给不了。只要杀了。而今也是一样。” “段氏从这唐初就发家,作为洱海旁的一部,后入南诏,为一部酋长,南诏末年,各家登场,除却郑家,都是一部之长,这些家族世世代代在南诏大理掌握实权。他们想要,元朝能够给,你家公子给不了。” “为什么给不了?”陈河问道。 “因为你家公子,想凭借云南区区之地,对抗鞑子。必须人尽其用,地尽其力。而段氏这样大族,要的是保持之前的地位不变,洱海旁的良田虽多,都是段氏之物,不是你家公子。” “你能忍吗?” “不能。”陈河想起虞醒如何为了筹措一点物资,所做出的努力。大理粮食产出,估计是云南第二,居然不想为公子做贡献,陈河都不能忍。 否打下大理,与没有打下来,有什么区别? “那问题来?你夺人家田产土地,你还指望对方对你心服口服?还想收心。做梦都不好做这样的梦吧。”李辅叔说道:“不杀了,等着过年啊?” 陈河握紧了长刀。 心中激烈争斗。 他想明白了,确实如李辅叔说的那样。 对于鞑子来说,这里不过是边角地。让大理段氏占着就占着了。反正大元不差这一块土地,只要段氏愿意为朝廷出兵出粮就行了。 但是对于虞醒来说,这就是唯二的粮食产地。定然要从这里征集大量的粮食,不直接控制这里的田产。怎么控制粮食,怎么给将士们授田。 这种冲突,断无缓解之可能。 只是,杀这么多人。 这个决心,不是谁都能下的。 ******** 虞醒此刻也在暗暗担心大理的局面。 不知道陈河能不能承担起如此重任。 这个念头,仅仅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他要将心思放在眼前。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昆明城中,无数能容纳三两人的小船,已经造好了。 将士们蓄势待发了。 这一段时间,虞醒费劲了心思,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告诉他们,打败段实之后,统统授田的美好前景。 可以说,能做的思想工作都做。 到底有几分作用,虞醒也不知道。 看上去似乎都斗志昂扬的样子。 只是,到底怎么样?也只有战场上才知道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虞醒更是亲自登上一艘能容纳十人的战场,身披盔甲,手持长刀。要身先士卒,第一波杀出去。 毕竟,不管说多少,都比不上身先士卒激励士气。 之前有别人帮他做这些事情,而今只有他自己来了。 虞醒看着头上的太阳,心中默算时间差不多了。 ******** “时间差不多了。”张道宗说道:“开始吧。” 这里早就成为一片大工地了。 原本奔流的河流,被截断一大半。只剩下几步空档。张道宗一声令下,几十筐大石头堆上去。不过一会功夫就完成了合拢。只是被堵塞的河水咆哮的来回冲击。 奔波来去。似乎被驯服的恶龙。 所有人都看着胆战心惊。 另外一侧河岸,以及被挖空了。只剩下薄薄一层。但是河水似乎认准了原来的河道,根本不往这边冲。 张道宗见状,拎着铁锨,走上单薄的河岸,在中间三下五除二,挖出一个浅浅的缺口。随即将铁掀扔进水里,不紧不慢的往回走。 第六十八章痛打落水狗 第六十八章痛打落水狗 水流好像有意识一般,追在张道宗身后一步, 张道宗前脚刚刚离开地面,后脚这一片河岸,就被水流冲进了滚滚浊流中。 分寸拿捏丝毫不差。 张道宗忽然停步转身,已经来到安全地带了。 水流依然冲击张道宗脚下大石头。将张道宗的衣服都打湿了。 此刻张道宗眼前是几十步宽的河流奔涌而过,滔滔不绝。 “段实,老子给你的大礼,请收回。”张道宗满脸是水,不知道是水,还是泪。从今天之后,他真正大元朝的反贼了。很有可能今生今世,不能魂归故里,不敢见故乡来人的那种。 ********* 今天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 段实却有一丝心绪不安。 这种不安的感觉,来源于很多事情。 其中就有虞醒的动向。 虞醒这个人,段实还是有了解的。 时间不在虞醒这里,段实觉得如果自己是虞醒,那么自己一定会大举进攻,争取在最快的时间内,吃掉自己。 但是虞醒在做什么? 他什么也不做。 而是张万发动进攻。 张万手中只有数千精锐,只敢零敲碎打的进攻。 而段实将各地的粮食收刮干净之后,也无心管理那么多地方。并没有与张万恶战。只是稍稍接触就撤退了。 毕竟,他不撤退,没有粮食吃的百姓,迟早闹出乱子来。 还不如将这个包袱扔给张万。 只是包袱会有扔完的那一天。 而今这一天已经到了。 张万此刻就在他南边数十里处。 也就是段实被包围了。 这种包围,早就在段实的预料之中,但是此刻他依旧心烦。 “我有什么没有想到吗?” 段实心中猛地跳出来一个念头。 正想着,忽然听见隆隆之声。 好像是雷声。 段实极目看去,天气极好,天空万里无云。 这更加让人奇怪了? 哪里来的雷声? 却见东北山峦下面,有一道白线,滚滚而来。卷着大小石头,人马牲口,渐渐变成一道黄浪,直接冲击在段实营地的寨墙上。 段实在这里有久守的想法。 这寨墙也是非常结实。夯土作为地基,上面一根根这碗口粗的木头紧挨着拼在一起,建造非常结实的木墙,就是投石机也要几下才能砸开。 浪头拍在上面,被硬生生挡住了。随即化做细小的浪头从栅栏缝隙之中冲进营地。 滚滚浪潮的势头,虽然被化解了。大水却挡不住,洪水绕着营地而过,灌满了营地外面深沟巨壑,这些防御工事。然后又顺着营地大门冲了进来。 后面的水流更加畅通,顺着木头的缝隙渗透进来。 不过片刻功夫,水已经淹到了段实的脚脖子处。 段实只觉得脚上冰凉,心中更是冰冷。 “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不明白。 东北方向明明是山,怎么有这么大的水啊? 更重要的是,他安营扎寨的地方,是一个坡地。水势就下。 排水很便利,为什么似乎没有排走,反而水位越来越高了。 段实忽然想道:“下面人都说,虞醒有驱山走龙之能,可以改变山势,赛典赤就死于此术之下,这难道是真的,虞醒改变了山势,将一条河给引过来了。” “荒谬,这不可能。”段实立即反驳自己的想法。 他自己打了多少年仗了,生生死死见多了。岂能不知道神神鬼鬼都是假的。最少他在战场上从来没有碰见过。 只是他内心忍不住惶恐,不这样解释,还怎么解释。 段实还有心思思考为什么。 而段家军已经开始乱了。 且不说这么大的洪水震撼人心。 单单水流带来的实际问题,就让无数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洪水毫无阻拦的冲进了粮仓中。 粮食泡汤了。 无数营帐都被水淹没了,正在躺着睡觉的人,差点被水灌了鼻子。 甚至起身之后,已经到小腿的水流,也让人行动困难。 这不是死水。而是向西南方向,也就是滇池方向流淌的水。在这样的水里行动,每一步都要对抗水流的冲击力。好像有人在水下拉着自己的脚一样。 分外艰难。 甚至有人一步小心,摔倒在地,整个人与那些杂物一起被冲走了。 段实不是没有想过下命令扭转局面。 但是下什么命令,可以扭转局面? 他面对的不是敌人,是水? 他是领兵打仗的。不是水利专家。 更何况,水已经冲进来,现在做什么都晚了。 现在人心散乱,他就是下命令。也未必能执行下去了。 段实只来得及将心腹千余,挪移到一座高坡上。才有一片立足之地,看周围都是波涛汹涌,恍如他在河间沙洲上一样。 “哗啦啦-----”却是大片寨墙被水冲,水泡,已经支撑不住了。有一处被推倒,就好像推积木一样,一处拉着一处,稀里哗啦倒地,只有三两根木桩,在水中倔强的站立着。 “杀-----”喊杀声远远的传来。 段实听了,反而有些释然。 他在水冲进营地那一刻,就知道会有这个时候到来。 他只是不知道这水怎么从山中跑出来而已。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他依旧没有救了。 无非是怎么死而已。 “希望我儿能守住大理,我今日战死在此,也让朝廷对我儿高看一眼。”段实下定决心,嘴角一笑:“虞醒,你想要我的命,我也让你看看,我段实纵横天下,绝非赛典赤之僚可比。” ******* 此刻虞醒就在自己的小船上,他身边有密密麻麻的小船。 造船,训练,都必须在昆明城中做,在外面,很容易被发现的。 而在这条新冲开的河流,在山中湍急蜿蜒,小船根本无法顺流而下,只要在河流冲进平原这一片,才可以放船。 这就是虞醒为什么要造小船的原因。 只有小船,人才能扛得动。 在水流稳定下来之后,虞醒就毫不犹豫的身先士卒带队顺流而下。 只是在水上,水流将军队分割开来,每一个船只就是一个小单位。虞醒对各部的控制,也就松散了很多。 这种情况下,更看各部将士的自觉。 “希望,各部真如训练时候一样吧。”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李佛奴。 当日昆明夜战,导火索就是李佛奴妹妹之死。 李佛奴杀了段家几个军官,点燃一场大战。 李佛奴这一战中,简直杀疯了。 一战下来,可以证实的斩首就数十之多,很多人都见识了李佛奴的勇猛。特别是他昆明本地人,是街坊邻里都看着长大的孩子。 虞醒让推选军官的时候,就有人推选了李佛奴。 李佛奴是昆明新军之中对段家恨意最深的一个人。 与其说他对虞醒忠心耿耿,不如说他为了家里报仇,可以做任何一件事情。虞醒能帮他做到这一点,他就愿意为虞醒效死。 这一战,他可是等候多时了。 昆明西边就是滇池。滇池的鱼获每年不少。李佛奴小时候也常去滇池边玩。 与妹妹一起。 他本人水性不差。 这一段时间,他更是苦练操舟技术,就是等待今日。 他站在船头,他带着长弓,长枪占在船头。顺流而下,冲在最前方。 远远的先射箭,段家军大部分士卒,半截身子在水中,不要说还手了,连躲避都不好躲避,纷纷被射中。距离更近了。 李佛奴换了长枪。 就好像打地鼠一样,一枪一个。 倒不是没有段家的勇士,想奋勇夺船,但是难度太大了。随即被人乱刀砍断手掌,然后用长枪补上一记。 李佛奴这样的情况,是大多数战场的缩写。 几乎没有遇见什么抵抗。 地势是不平的,各处水流深浅不一。 这还是比较浅的地方,没有淹死人的地方。 有些地方特别深,都没顶了。 也就不需要李佛奴一行人去收尾了。 不过,有地方深,就有地方浅。 很快就剩下一块硬骨头。 ******** 虞醒的船只旁边盘踞着无数小船。 将段实所在的高坡上围在中间,里三层外三层的。 虞醒自己都不知道,是高估了敌人的抵抗意志,或许泡在水里的人,真的很难打败船上的人。或者低估了昆明新兵对敌人的仇恨。总之,这一战顺利的超出了虞醒的预料。 仅仅奋战一个多时辰。最到了最后收尾了。 当然了,有些昆明新兵撒出去,现在还没有踪迹。 不知道是不是被水冲到滇池里了。 这也没有办法,水上很多事情就是如此难以掌控,另外,昆明新兵到底不是虞醒的老家底,不能太过苛责。 不过,虞醒相信。这一战之后,昆明新兵足以收心。 因为,任何士卒都抵挡不了一种诱惑:有一个能带着自己打胜仗的将军。 竞技场,菜是原罪。打仗也是如此,只要能打胜仗,持续的打胜仗,之前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殿下,张先生来了。” 却是张道宗来了。 张道宗见了虞醒,立即说道:“殿下,臣没有来迟?段实此贼死了没有?” 张道宗对段实父子恨之入骨。 今日非见段实之死而后快。 第六十九章段实之死 第六十九章段实之死 虞醒看见张道宗:“先生来得正好。正好看看段实的下场。” 张道宗自居臣子的身份,很恭敬行礼:“臣能得报大仇,都是殿下恩德。今后必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至此,张道宗再无二心。 虞醒安抚道:“先生言重了。来日先生决计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这边话音刚落,又有人来报:“殿下,张将军来了。” 虞醒暗道:这不是报过了吗?忽然明白。 说得是张将军,是张万。 一瞬间,各种感情涌上心来。 他与张万不过数月未见。之间却隔了无数生死。 他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做大将之才。 不管是在最危机的时刻,自己阵前抽调精兵良将。还是在发起反攻后,不用虞醒的命令,就咬住段实的尾巴,还是下令扫荡滇东南各部,下十几县。 可以说,他都做了当时他能够做的最好选择。 虞醒来做,也不过如此了。 更能认清楚什么事关键所在,任何时候都愿意服从大局而牺牲自己。 这样的人才,才称得上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快请。” 张万于一条小船上,缓缓而来。 张万见此情此景,心中也无限感慨。 在宜宾第一次知道虞醒的时候,不过是觉得是老师的孙女婿而已。觉得老帅的孙女倒也没有嫁错人,最少这年头,还能矢志抗元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了。 有这份心就够了。 让虞醒能正面打败鞑子一次,只是给一个台阶下。 他当时已经决心反元了。 至于将来如何? 他根本没有想过,也不觉得虞醒能做出什么大事了。 只是眼前,昆明在手了。 元朝云南行省最后一支主力,已经覆灭,只剩下一些残兵败卒了。 割据云南,与鞑子再战天下的计划,似乎已经有了一半的希望。 沧海桑田之变,南柯黄粱之幻。 有机会自然要亲眼看看了。 还要商议接下来的大事。 云南初定,但并不代表,大事顺遂了。 鞑子还在,现在是重新商讨新战略的时候。 虞醒将张万引到自己船上:“正好,张叔叔与段实也算是战场老相识了。今日送他一程。” “好。” 虞醒令左右大喊:“大宋云南郡王请大理总管段将军出来一见。” 却见一个形貌俊朗的中年人排众而出:“我就是段实。” 见此相貌,虞醒忍不住暗叹,“果然是段王爷。”说道:“段总管,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大宋云南路安抚副使张道宗,顺便说一下,这水淹之计,是张先生所献。在此多谢段总管慷慨,将如此国士之才,推到我这边来。” 张道宗似乎已经出了气,此刻大有风度:“段兄,别来无恙。” 但是他死死攥紧的拳头,显示出自己的不平静。 不过,他知道,两军之前,对方已经是待死之人,越显得愤怒,就越显得自己没有风度。 要冷静。要大度。 但是一想到而今的局面,他就冷静不起来。 段实听了虞醒的话,浑身一震,他顿时明白了眼前一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苦笑两声,说道:“如此算我有眼无珠,败得不冤。” “这位是我张叔叔,张万张将军。与段总管是老相识了。” 段实看着张万说道:“张将军,的确是久仰大名。早知道今日,当日我就拼得一死,与换张将军一条命了。也不至于如此狼狈。丧尽万军,一无所得。” 张万微微行礼,他对段实也有几分佩服。是一员合格的将领。 “我知道段总管心志坚定,但我还是要问一句,段总管可愿降?”虞醒问道。 段实大笑:“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降一次,可谓不得已。岂可再乎?我段某,不是三姓家奴。况且,我即便愿意降,你敢收吗?” 当年大理段氏失权,权柄为高氏所有。但不管怎么说,大理依然是段氏的祖国,段实投降,化国为家,于段氏有极大的利好。但是对于段实来说,却也是心中一个疙瘩。 而今忽必烈对段实,对段家,可没有一点对不起。 当今段氏投降时候的条件,全部遵守了。世袭罔替的大理总管。 而且段实看得很清楚,对于虞醒来说,段家太大了。他段实在,大理段氏就是一个整体,虞醒而今才一个云南,能分一半给段氏。更不要说,张道宗等人与段实有深仇大恨。 他如果投降了,如何处理这些关系? 虞醒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如此,段总管请自便。” “只是有一件事情,要告诉段总管。” 虞醒杀人诛心“大理城已经在我手中了。” 段实冷笑一声:“四面楚歌之计,你以为我会信?虞贼,你最少找几个人唱大理民谣吧。” 转身不去理会。 段实回到军中,看着身边的子弟兵,说道:“段某不才,令大家沦落至此。诸位可愿意与我一同赴死。” “愿随家主赴死。” 这些人都是大理子弟,几代人跟随段家,甚至很多人本身很姓段。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依然愿意跟随段实。 段实西望,似乎跨越千山万水,看到了大理的风花雪月。 只可惜洱海的风花雪月,吹不到滇池之畔。 想起虞醒所言,他心中忐忑。不知道大理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觉得虞醒说的是真的。 又觉得虞醒在瓦解军心士气。 “儿子,你要学会长大了。”段实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 “汪总管,宋军放下大理,此刻立足未稳。汪总管此刻出击,定能夺下大理城。”段福毕恭毕敬向汪惟正行礼。 一点大少爷的傲气都没有。 其实就身份而言,大理段氏固然不如巩昌汪家。但是段福是大理段氏的嫡子,而汪家现在的家主乃是汪惟正的叔叔。 两人身份相近。 只是段福很清楚而今大理段氏的处境,一点傲气都没有。却也是之前段大少爷做不出来的。 这一路上的坎坷,的确是很磨炼人。 汪惟正皱眉。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穿过艰难的建昌路来到了丽江路。 不仅仅昆明沦陷了。 连大理已经失陷了。 如果说昆明沦陷,来之前是有预期的。但是大理就是完全没有想到了。 这局面几乎回到了当年忽必烈征大理之时了。 他很犹豫。 他手中兵马不多,不过万人,可以征召一两万丽江兵。当年忽必烈也是来到这里,丽江土司先降,忽必烈对他赏赐非常厚重。而今丽江土司也是大元的铁杆。 但是粮食不足。 后援来不了。 云南近十万大军,先后覆灭。赛典赤,段实都是老将。汪惟正不觉得自己不如他们,但也不觉得自己胜过他们很多。 段福所言,趁着敌人立足未稳,反扑大理城。夺下大理,征兵固守,以大理之粮,养四川援军。这固然是一个很好的方案。但是太好了一点。 万一,万一做不到怎么办? 汪惟正不是胆小,实在是这里的道路太难,这一条道路,既有后世石达开折戟沉沙之地,也有红军北上,艰难险阻之所。 山为高山,水则湍流。 处处是险阻。 到处无人区。 一旦败了。不用别人追,在这大山之中,自己就困死饿死了。 对汪惟正来说,而且局面,只需确保丽江路,建昌路,与四川联系。保证可以攻大理,威胁姚安局面。这已经是大功一件。拿下大理,就定然要与敌人大战一场。 胜固然是大胜,败了,很有可能一根骨头都留不下来。 他汪惟正需要冒这样的险吗? 段福也看出了汪惟正的犹豫,盘算着自己能拿出来的筹码,迟疑了好一阵子:“我大理段氏不能保大理子民,有负朝廷重任,只要汪总管能救大理百姓于水火之中。我愿意劝服父亲上书朝廷,辞去大理总管一职。请汪总管速速进军。” 段家的大理总管,可不是寻常大理总管,是世袭罔替。 大理路与其说是大元朝廷的大理,不如说是段家的封地。 段福让出大理总管,其实就是让出段家的封地。 段福自然不肯不想,不愿意。 但,没有办法。 汪惟正不肯出兵,大理也不会是段家的,更何况父亲还在滇池河畔等着他带去援军。 他已经没有大理了,但他不能没有父亲。 父亲在,大理段氏即便迁居京师,从此作一富家翁,也未尝不可。但是父亲如果不在了。 他才是什么都没有了。 “此言当真?”汪惟正大喜。 如果平日也就罢了。大理段氏让出大理,也未必能落到汪家手中。 但是现在不一样,忽必烈承诺汪良臣,让他在云南建立云南汪家,将巩昌汪家一分为二,既限制了巩昌汪家实力扩大,也全了君臣情分。 所以,一旦大理段氏让出大理。 云南汪家,很有可能成为大理汪家。 云南算是好地方,也就昆明与大理。 昆明是省会。断然不能让给汪家的。大理可比曲靖好多了。 “当真。”段福低头,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父亲,我一定要救你。” “好。大理百姓沉沦贼手,我岂能坐视不理,传令丽江土司,让他们立即准备起兵。直扑大理。” 第七十章云南在手 第七十章云南在手 接下来的战斗,乏善可陈。 段实固然坚持到底,如此大的优势之下,昆明新军也个个奋勇,轮番上阵。 最后段实死于万箭穿心之下。 灭了段实残部之后。 虞醒第一个命令就是:“立即堵住缺口。” 这一冲,固然葬送了段家数万精锐,但是也葬送了大片良田。洪水淹过的良田。必须好好打理,才能恢复肥力。 趁着现在时间短,要赶紧堵住缺口,损失还少一些。 张道宗立即领命去安排了。 一行人回到昆明城中,论功行赏,赏赐出战各军,李佛奴身先士卒,拔了头筹。其他土地赏钱,就不细表。 虞醒背后挂起一张大地图。这是虞醒抽空画出来的。一些细节或许与这个时代有出入。但是有现代测绘作为根基。大抵是这个时代最精准的地图了。 虞醒说道:“之前大理捷报,现在段实已经授首,云南境内,或许有鞑子残兵败卒,割据山谷,但成建制,敢于向我军进攻的元军,已经不复存在了。” “云南是我们的了。” 下面顿时一片嘈杂声。 即便早就知道这个事实。但也忍不住有无数惊呼之声。 这些声音之中,有震惊。 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明明他们一年多前,还是山中游荡的孤魂野鬼。而今已经颠覆了鞑子一个行省。须知,整个大元只有十一个行省。 固然不能说云南行省就是天下十一分之一。但是也足够震动天下了。 甚至即便冷静如赵老爷子,张万也忍不住长出一口气。 混在这一片嘈杂声中。 太不容易了。 纵然将来如何,能走到今日,已经不枉大丈夫今生走一遭了。 “咳咳。”虞醒咳嗽一声,压了压手:“诸位,大事未成,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鞑子虎视眈眈。我已经接到消息,忽必烈已经下旨给汪良臣,让他作为讨伐我们的主将,以四川元军为主力。此刻已经到了凌霄峰下。” “情势不容乐观,还请诸位畅所欲言,建言献策。” 虞醒对眼前的局面,自然是有自己的想法。 只是越到现在,虞醒越发发现,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即便他天赋异禀,能随时将具体的世界转变为抽象的结构进行思考。对战场细节,乃至人物表情的细节捕捉尤其到位。几乎没有人能骗过他。 在天下大势面前,这些才能也算不得什么。 只有重视每一个人的力量,发掘每一个人的智慧才能成就大事。 比如张道宗。 张道宗那一记水攻,虞醒自己是想不到的,缺乏关键数据。 “殿下,鞑子定云南行省,路,府,州,县,四级。其中上路二,下路十一,下州四十九,中县一,下县五十。各地部落土司,百余。而殿下居其三分之二。正是尽快安定地方,安定民心之时。” “不如此,不足以对抗鞑子。” “臣以为为了尽快统领各方,对降官宽大处理,才是最好的选择。臣在云南官场还是有几分薄面的。如果殿下信得过臣,臣愿意立即为殿下写信招揽四方官员,以及云南民间名士,为殿下所用。” 杀了段实,张道宗胸中的一口恶气也就散了。 毕竟要面对现实了。 他就是鞑子的叛臣。没错,就这么现实,一旦铁心背叛。大元朝廷就改名叫鞑子了。 既然上了虞醒的船。他就要琢磨一下自己的前程。 他细细一琢磨。 似乎,这似乎也不是个坏事。 虞醒已经拿下大半个云南了,云南最重要的几个城池,大理,昆明,曲靖。都已经在虞醒手中了。连通三地的交通线附近,就是云南最繁华的地带。 一些边边角角不足为虑。 他又琢磨自己在虞醒麾下的前程。 虞醒麾下的文官很少。老爷子赵立,还有一些都是生手。 这说明什么? 说明,虞醒麾下正缺他这样年富力强的,能担事,能干事的成熟官员。 赵老爷子虽然不错,但,年纪大了,早晚有那么一天。 他只要好好表现,赵老爷子走了。 他就是虞醒麾下文官第一人。 那是什么? 那是丞相之尊。 大元的丞相当不得,小宋的丞相也是丞相。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不仅仅虞醒要取得胜利。他也要有自己的资本与本钱。 他资本本钱在什么地方?就在这些降官身上。 他写信招降的人,就是他的班底。 云南的文官,不,应该是大元朝的文官都是很尴尬的。上面婆婆太多。 就云南本地,有段家这样地头蛇,有各地土司小地头蛇,还有藩王,等等。文官就是办事兼受气的。赛典赤本质上,他其实并不是文官,他是从龙功臣。而不是简单的文官。 张道宗的处境,是其中的典型。 正因为如此。 他有信心招降一大批人。 既是帮助虞醒最快速度掌控云南,也是帮助自己积攒人脉与班底。 以待将来。 “咳咳-----”赵老爷子开口之前先咳嗽了两声,“张先生的意见很好,但是我更建议在云南开科举。选拔人才。这几日在云南当地的情况,简直是触目惊心。云南本地读书人,居然不读孔子,尊王羲之,这成何体统啊?” “必建学校,兴科举。培养人才,这才是正途。” 说实话,每一个能干的官僚,都是十万个心眼。 不如此,不可能到现在的位置。 赵老爷子一心为了大宋。 可以不顾自己的身体。 他做为大宋宗室,都很清楚,大宋是亡了。 即便虞醒在云南新建一国,那也不是宋了。即便现在还打得宋旗。 只是正如,虞醒当初在七星山的话,深深的震撼了他。 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谓之亡天下。 亡国可矣,亡天下则万万不可。 但是他理解的亡天下与虞醒所说也有区别。 那就是学问与道统。 这东西决计不能失传。 如果新建的国家中,秉国者不是士大夫们,而是武夫,一群降臣,他不敢想象是什么样子,那是他呕心沥血,一至于死的事业吗? 他也是知道权变之道。 知道现在虞醒最需要时间。 接纳降臣,是最好的办法。 但是将文官大权给降臣,给张道宗,做梦吧。 所以,他必须要建立起大宋士大夫的传承。什么传承,首先是学校。 “是时候写信给故友们。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活着。”赵立眼神之中,忽然有一丝黯然。 之前不请人过来,是觉得虞醒最后难免覆灭。他愿意为国殉节,是他自己的事情,写信请友,是至人于两难之中:不来似乎不忠不义,来则以死殉节。 这不是朋友该做的事情。 而今却不一样了,云南一下,局面固然艰难。但是棋局已经活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虞醒反攻大元行不行。但是割据西南,是很有可能的。 很多武将都没有看出来,虞醒文官两大派系正式形成。 人一多,事就多。 版图越大,内部没有派系是不可能的。 之前虞醒麾下文官大猫小猫三两只,加不完班,干不完的活,有位置没有人。而今局面扭转了。 虽然人还是缺,但是缺少是底层官员,县令,手书等等。而在虞醒身边的高级文官,已经满员了。 张道宗,赵立,乔坚,李裕孙等人。都有自己的基本盘了。 而今只是一个小小的试探。 “两位所言极是,但是我觉得有一个先后顺序。”张万说道:“现在云南主要是南方,与西方,还没有纳入掌控之中,但是这并不重要。这些地方,孤悬于外,与鞑子不连接。部族众多,慢慢收拾就可以了。问题是,滇北,准确的来说,就是建昌路。这里是除却石门道外,另外一条连同四川的道路。” “敌人很有可能从这里来。” “还有凌霄峰情况也不妙。而今局面之下,首先要做的是,北上建昌路,堵死这一条路。另外就是支援凌霄峰,凌霄峰绝对不能失守。” “其他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是这两件事情,是必须立即马上去做的事情。” “的确如此。”虞醒开口总结道:“在此之前,我们一切都为了占领云南,而今云南初定,今后要转换战略。从进攻转化为防御,抵挡鞑子进攻云南。” “这就要内外两件事情都要做。” “内务耕战,外修矛戈。” “赵老爷子,张先生说的都对。而张叔叔所言更没有错。这两者要做,但是我认为,有一件事情更重要。” “那就是重新整顿军队。” 经过几个月的鏖战,曲靖出发的四万大军,而今发展到虞醒都没有准确数目大军。 分别是,奢雄部,张万部,虞醒麾下昆明新兵,高九部,陈河部,还有一系零零碎碎的军队。 各种伤亡补充,受降,自行征兵。 早就将原来的编制搞成一团乱麻了。 已经到了必须整理的时候。 如果不加以整顿,很容易出现军阀。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虞醒对各部实力不清楚?如何制定作战计划?如何打仗? 第七十一章要一场胜利 第七十一章要一场胜利 各部有原来的七星关,曲靖的老兵,有昆明的新兵,还有自己补充的兵马,如张万在外自己补充的兵力。等等。 这些人的素质不一样。 同样的数目下,战斗力也不一样。 更不要说,还有缺额。 人员补充没有那么容易的。 在曲靖的时候,虞醒能做到各指挥尽可能满编。但是现在,虞醒都不知道下面有多少满编了。 缺额,又是缺多少? 而屡次战斗,装备损失也很大。很多人都用起来元军的装备。 不同的装备,适应不同的战场。 将领们之间积攒的大大小小的矛盾,有些将领不适合在一起使用,有些将领积功,应该升迁了。这些都需要整顿。 理顺上下,补充人员,安排不适合战斗的人退役。 “殿下所言极是,只是,该怎么调整?”这些张万也都明白,问题是该怎么做。 任何事情,内部调整都是对外作战更难的事情。 即便是忽必烈,他现在根本没有将虞醒放在眼里,但是他却对自己儿子与阿合马的矛盾,感到头疼。 看似仅仅是军队整编而已。 但这种整编都会有地位上的升降。 如果现在有一个稳定的边防线,他还可以将人召集起来,慢慢商议。 现在很多人领兵在外,一个弄不好,上上下下都是问题。 但是发现问题不解决。内部矛盾重重,如何打赢鞑子 虞醒内心之中,已经有了想法。 “一步步地来。” 这一次整顿,最重要的目的是消耗昆明新兵,将昆明新兵分配到各军之中, 只有高九有资历自领一军。如此一来,保持各部战斗力之余。完全消耗了昆明新兵。 让虞醒麾下,只有一支大军,并没有什么曲靖老兵,昆明新兵的隔阂。 其他的事情慢慢做也就行了。 只是虞醒还没有开口。就见外面有人进来。 将一封密信递给了虞醒。 虞醒打开一看,神色不变,说道:“张叔叔留下,其他人去做事吧。” 等所有的人离开之后。 张万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虞醒平静的说道:“汪家军已经到了云南,就在大理。”随即将密信递给了张万。 张万打开一看。 却是龙首关之战的战报。 汪惟正在段福的引领之下,走密道突袭龙首关,当时守军没有想到元军反击来得这么快,失守半个关城。 龙首关与龙尾关一样,并不是一座关卡,而是一座关城。 但是当时守将是王迟之,王迟之身先士卒,撑住了局面。双方此刻各占据半个龙首关对峙中。 不过陈河禀报,他让虞醒不要担心大理放心,他可以承担大理方向的重任。 “陈河的心思我理解。”虞醒看张万看完,说道:“他在是为我分忧,担心我在昆明这里兵力匮乏,不能再分兵了。只是而今昆明的战事已经打完了。既然鞑子来了。那再好不过了。” 张万看着虞醒,明白了虞醒的用意:“殿下想与鞑子决战滇北。” “不是我想,”虞醒苦笑说道:“我真想两三个月后,再打这一仗。” 从攻曲靖之后,到现在。虞醒几乎没有喘息之机,可以说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横戈马上行。 长期征战,有太多问题积累下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虞醒一定要先整顿军队。 因为,在虞醒看来,他现在之所以能打胜仗,并不是现在他麾下大军比之前战斗力提高了。恰恰相反,因为屡次大战,补充收降,各部战斗力都比不上当初。 能赢,是因为云南元军早就被打断脊梁骨了。 一战又一战的胜利,已经形成了惯性。 可是四川元军可不是云南元军,他们可没有承受大败。 士气还在。 “只是敌人已经来了,那是万万避不开的。” “只能奋其余勇,拼尽全力,将这头恶狗,赶出云南。” “张叔叔,这一件事情,我交给你来吧。你出任滇北诸军都指挥使,总领昆明西北方向所有军队。” “我只要你,给我一场胜利。” 虞醒目光炯炯的看着张万。 张万深吸一口气,他没有立即答应。 “殿下,建昌路是什么样子,我大抵是知道的。自从太祖皇帝玉斧划界,已经荒废三百年了。十几年前,鞑子灭大理之后,才开始经营。这些年一直大战,只是修了一条驿路而已。难行大军。” “我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但不会太多。” “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凌霄峰。” “我去滇北,滇北有陈河,高九,有近五万大军。曲靖,临安,昆明,等新占领的地方,也需要驻军。” “殿下手中,可就一支机动兵力就没有了。” “一旦凌霄峰------”张万轻轻一顿,他相信冉智会坚持到底的。但是他更知道,在得知虞醒大败赛典赤之后,凌霄峰进攻,已经不是做样子了。 凌霄峰的压力极大。 “一旦有万一。滇东北门户大开,鞑子兵锋直指曲靖。到时候,殿下您该怎么办啊?” 虞醒沉思片刻,忽然一笑,“张叔叔,鞑子雄兵百万,我这里不足十万,这十万人都未必能养得起来。今后很长时间,都是敌人兵力多,我们兵力少,敌人可以多路来攻,我们兵力只能捉襟见肘。” “这很正常。” “这样就不打仗了?” “越是如此,就越要集中优势兵力,打敌人一部。只有胜利了。我们才能将兵力用到其他方向。” “打一个时间差。” “你要相信冉智。” “也要相信我。” “你在前线不要着急,只有你胜利了。我们才有希望。所以,宁可慢,也要胜。在此之前,不管你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管,冉智会给你争取时间的。” “我-----”虞醒微微沉吟,随即斩钉截铁的说道:“也会给你争取时间的。” 虞醒其实也知道。云南道路难行,长途跋涉会很伤士卒体力与士气的。 即便张万到了滇北,旗开得胜。然后立即回军,这也有两三个月,急行军就不能保证大军到了之后,能够迅速投入战场。 但是他没有其他办法了。 虞醒手中的牌是非常有限的。 如果说打曲靖,是虞醒蓄谋已久。打宜宾是有张万相助。与赛典赤对决,虞醒手中的牌已经不多,费了无数心力,才找出伏击赛典赤的办法。 但对大元来说,死一个赛典赤算什么?灭一个大理段家算什么? 即便占据了云南行省,又算什么? 忽必烈抽开抽屉,里面名将的名单能将虞醒给埋了。 奇兵,只能偶尔一用,打仗到底打得是国力。 虞醒也不想用这种风险很大的战术。 穷则战术穿插,达则火力覆盖。 虞醒现在只能用精妙的战略战术安排,将领之间默契与信任。来抵消鞑子兵力上的优势了。 他相信冉智。 要想攻破凌霄峰,除非冉智战死。 他相信张万。 既相信张万指挥能力,也相信张万的抗元立场。 其实指挥滇北之战,他与张万都可以。但是他在昆明,可更快的安定地方,更快的征集筹备粮草。 也能稳定人心。 张万在昆明却做不到这一点的。 “请殿下放心,殿下要一场大胜,我张万给一场大胜,请殿下在昆明静候佳音吧。” 张万脸上很平静,内心之中鲜血翻涌。 他很清楚,虞醒能不能割据云南,就要看能不能击溃鞑子四川元军。 云南到底太偏远。一旦四川元军损失惨重。那么鞑子筹备下一场进攻,最少需要一年的事情。 大都决策,各部准备,抽调兵马,筹备粮草,等等。 一年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成与不成,就在未来两三个月内了。 在这个紧要关头,虞醒却把手中三分之二的主力全部送到了他张万手中。 恩遇之隆,倚重之深,翻开历史,也没有几个人了。 “士为知己者死。”张万心中涌出这一行字。 他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必须打败敌人,封死建昌道。 张万点兵一万余,立即西进,并且将乔坚也带走了。虞醒任乔坚为大理知府,支持陈河对鞑子对峙。 送走张万之后。 虞醒独自一个人坐在书房之中沉思。 他真的累了。 他此刻才真正感觉到:智慧在实力面前,一点用都没有。 自从入山以来,别人看他都是顺风顺水,大展神威,却没有看见他每天都在推敲着方案。每一次决策,都是无数种方案之中挑选出最合适,最有可能成功的。 一路走到现在。 没有出一次错。 但是,那又如何? 面对鞑子泰山压顶般的压力,虞醒根本毫无办法。 “凌霄峰,冉将军。” “对不起。” 凌霄峰的情报一直传来。 虞醒知道凌霄峰山坚持的很艰难,特别的艰难。 他只能选择胜利。 只能让冉智继续坚持。 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他这一段时间,有时间也因地制宜搞出很多机械,能够提高生产力。但是,他没有时间。 连当初在芒部专心种田的时间都没有了。 “只有给我一年时间。” “就一年。” 第七十二章生与死 第七十二章生与死 有一年的时间,就能整合云南人力物力。在云南站稳脚跟了。 只可惜------- “夫君。”张云卿见虞醒迟迟不出来,进来抚摸虞醒的眉眼。“事情很不顺利吗?” “没事。”虞醒轻轻一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张云卿含羞带怯的说,“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我怀孕了。你们虞家有后,将来见了婆婆,我也有话说了。” 张云卿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虞醒顿时愣住了。浑身上下所有的伪装都剥干净了。 忽然双眼湿润了。 那是一种不知道如何形容的感觉。 好像,变动的世界忽然静止了,浑浊的天空忽然清澈了。一个小小的孩子忽然出现在虞醒面前,喊着:“爸爸。” 一道温柔的雷霆打中了虞醒的心。 我有儿子了。 世界与之前,大不同了。 之前仅仅是我的世界。现在将来却是我儿子的世界。 虞醒一开始面对这个世界,是有一股草莽之气了。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老子就是要报仇,成与不成不在乎。 但是现在,虞醒却没有了这一分洒脱。 当知道自己有儿子的时候。 一瞬间,虞醒想到了太多的东西。 儿子将来上什么幼儿园,上什么小学,上什么中学,考上什么大学,将来从事哪方面的科学研究。 一瞬间又清醒过来。 这不是二十一世纪。 这一切都没有。 但,如果他赢了。 将来这些还能一一修建出来。 如果他输了。 他的儿子,要么在深山老林之中,东躲西藏。 要么就如乔坚的儿子,张云卿张家的子弟,乃至天下很多人一样,死在鞑子的长刀马蹄之下。 热血冲进头颅,虞醒觉得自己脑袋都大了一圈。 他自以为的理智,瞬间不存在了。 “老子,一定要赢。” “不过吃再多苦,也要让该结束的东西,在老子这一代结束。” 虞醒的眼睛似乎跨越了时空,看见了蒙古人从开始杀人屠城,现在以天下人为奴婢,无数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战火烧到世界上每一个角落。 他怎么能让自己的儿子活在这样的时代中。 这样的时代一定要结束在我手中。 ******** 凌霄峰下。 唯一能攻山的陡坡,此刻已经变成血坡了。 当无数人死在这里,无数鲜血一遍遍的打在陡坡上,陡坡也会变了颜色,变成了血色。 汪良臣皱眉观察战场。 山势奇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除却用人命去堆,根本想不到其他破解办法。 “这山城,让我想到了钓鱼城。” 钓鱼城对汪家来说,并不是一个有着美好回忆的地方,不仅仅是蒙哥死在钓鱼城下,他的哥哥汪德臣也死在钓鱼城下。 看过山城之后,低头看向下面。 大片大片的尸体,层层叠叠的尸体,根本不能分辨谁是谁。挖了一个大坑,一并掩埋。 这还是待遇好的。 待遇差的。就是堆着在一起,混杂着木材,一并烧了。 战场上尸体不处理好,是会引发瘟疫的。 更不要说,这是南方温度高,臭味也让人很难忍受的。 这样的惨状,也让汪良臣想起了钓鱼城。 在钓鱼城下也发生了瘟疫。 所以蒙哥大汗是得瘟疫死的。最少所有蒙古史书都是这样写的。嗯,他哥哥汪德臣也是得瘟疫死的。 瘟疫是真的,所以后面的也是真的。 “速哥做得不错。” 汪良臣觉得速哥做得不错,不仅仅是因为速哥将尸体处理的不错,更重要的是,打到现在,死得都不是大元经制之军,而是周围部落山民。 速哥秉承不死完这些蛮夷,大元天兵绝不动手的原则。 四处将这些人抓过来,以家小作为要挟,要他们攻山,消耗城上的各种武器。 才有了而今的情况。 用他们的生命与鲜血去消耗凌霄峰山的武器装备,滚石檑木。 毕竟,这些东西,也是有数的。 为最后总攻做准备。 汪良臣正在细细观察战场情况,忽然一封密信飞马报来。 汪良臣打开一看,却是汪惟正报过来的最新战报。 昆明沦陷,大理沦陷,整个云南几乎落入贼人手中,还有大理段福写的请罪奏疏。自然是说要代父亲辞去大理总管之职。 以及汪惟正决心打大理。 汪良臣心中复杂。 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云南此刻,已经都沦为贼手,我收复了,那就是汪家的了。” 云南自然不可能完全是汪家的,必然要给朝廷一些交代,但是这蛋糕由他汪某人来分,想想就知道利益多大。 将来云南汪家,可能比巩昌本家都兴旺。 但是汪良臣也有自己的担心: 虞醒大势将成。 汪良臣并没有跟随忽必烈讨伐大理,但是他见过很多人都是跟着忽必烈讨伐大理的老人。谈过当年的事情。 自然也明白当时的艰难。 其实在忽必烈之前,元朝就有一次讨伐大理,却被高氏以惨烈的代价击败了。 汪良臣明白。 那就是不要看忽必烈能做成这一件事情。 他就能做成了。 南诏当年与大唐打得有来有回,甚至有唐亡于黄巢,而祸基于桂林的说法。 黄巢之前,有庞勋起义,庞勋就是戍守桂林的士卒造反。他们之所以戍守桂林,就是防范南诏。 可以看出来,一个统一的全盛的云南,决计不容小窥。 “凌霄峰要加快速度了。”汪良臣下定了决心。 至于汪惟正打大理这一件事情,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一来千里之遥,现在说什么也都晚了。二来汪惟正是汪家第三代中最有出息的小辈。不用他多操心。 他对他这个侄子有信心。 他召来速哥,说道:“速哥你攻山这么久,也累了,休息一下吧。” “是,”速哥行礼道。 “赵安,你投降朝廷也就几年了,一直没有给你立功的机会。”汪良臣嘴角带笑,“今日,给一个机会。将所有新附军都归于赵总管指挥,限期一月,攻下此山。” “若能攻下,大功一件。” “若不能攻下。” “别怪我没有给你机会。” 赵安猛地抬头,看着微笑的汪良臣,随后低下头:“属下,遵命。” 赵安与张万齐名,都是张珏用心培养的年轻将领。 也是赵安,开重庆城门出卖了张珏。 两人的际遇也有不同。 张万是走投无路,张珏战死后,无奈投降。而赵安用张珏的性命交了投名状。 元廷对两人重用程度也是不一样的。 对于张万闲置宜宾,对于赵安却是重用,用来统领宋朝的降军。 本来赵安的仕途很顺。 但是张万举兵反叛,杀了汪惟明。更是将宜宾城长江以南的十几万百姓全部迁徙到曲靖。 这种影响,现在还没有消除。以至于鞑子南下,必须在江北强征民夫,到江南转运物资。这极大的拖延了行军速度。 特别是虞醒是张珏孙女婿情报,已经不是秘密了。 张珏旧部,立即被无数人用有色眼镜放大了看。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如张万一样搞出大事来。 赵安首当其冲,即便赵安出卖了张珏,依然有人阴阳怪气的说:“焉知不是苦肉计。” 这就是事实。 叛徒永远不会被信任。 所以汪良臣,就给赵安一个好差事。 攻山。 速哥攻山,死得是蛮部。速哥本部不过是督战。除却几个倒霉鬼,被山上飞得太远的石头砸死,几乎没有伤亡。 而今现在汪良臣可不是让赵安干速哥一样的事情。 而是要赵安本部去攻山。 也就是原宋军降军去攻山。 这其实是蒙古人惯用的政策。让新附军去打头阵。死了也就死了。 反正,汪良臣此刻也将张珏旧部,视为不安定因素。与其让他们在与虞醒对阵的时候,搞出什么意外,不如先消耗完拉倒。 打下凌霄峰,消耗新附军。 一举两得。 赵安与张万齐名,他岂是庸才。 汪良臣的想法,赵安用脚后跟想,都明白是什么想法。 只是,他有办法吗? 他敢违抗汪良臣的命令吗? 不敢。 此刻他心下恍惚 想起当初与张万喝酒猜拳的时候。 想起重庆城门上,他接到劝降信,左右徘徊。并向张珏请示,张珏断然拒绝的时候。 想起,他决心大打开重庆城门的时间。 想起,很多。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如果早知道,大宋还能再云南撑起一片天。他也不会投降。他毕竟为大宋浴血厮杀多年。 他如果早知道,有虞醒这个人,早知道小姐能嫁给虞醒,他当时就带着小姐逃了。他现在在云南的地位,要比张万高得多了。 无数个早知道,只化作一声叹息。自觉:“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是百年身。” 只是他不知道。 生死之间,才见本色。 有的人是在黑暗之中撞开光明,是在绝望之中撞开希望。 而有的人,只有看见成功的希望,确定的未来,才会行动。 两种人是截然不同。 前者,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后者,永远是亦步亦趋的跟随者,史书上不留名字的庸碌之辈。 正如张万与赵安。 年轻的时候,他们两人齐名。 但从今以后,不会有人将他们两人的名字放在一起了。 第七十三章一线生机 第七十三章一线生机 赵安亲自举着一面大盾牌。 身先士卒,大喝一声:“杀啊。” 几十斤的大木盾,举在头顶,亲自冲在最前方。 一时间数百人发力狂奔,向凌霄山冲了过去。 冲到半山腰,就只能跪地膝行了。这个时候,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打击,无数大石头从天而降,重重的砸在木盾上。 大盾还算结实,十几斤重的石头砸上去,只裂了一道缝隙,没有什么大问题。 但是,举着大盾的人却承受不了这样的大力。 有人口吐鲜血,受了内伤。有人直接双手骨折,连滚带爬地滚了下去。 赵安大吼一声,连冲几步,终于冲到了关城面前。还来不及发力,就有几根长枪逼过来。 赵安用盾一顶,立即觉得长枪虚浮无力。只是他这个位置实在难以发力,连忙退了下来。 一路退到山下。 看着跟着他上阵的人,摔死的摔死,砸死的砸死。连死带伤,几近百人了。 再看着陡峭的山坡。 心中倒吸一口冷气:“这要死多少人才行啊?” 其实以赵安的身份地位,是不用身先士卒的。实在是进展太过缓慢了,他承受不住汪良臣的压力,只能身先士卒,激励士气的同时,也给汪良臣一个交代。 不过,他的确是看到了希望。 “刚刚的长枪力道太弱了。士卒体力不足。山上缺粮。”赵安心中大定。 他已经有了破敌之策。 只是需要时间。 ******** 冉智看见赵安。 只是不知道这个人就是赵安。 但是他知道,这一件事情,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担心短兵相接,山城的虚弱就会被下面人知道。 凌霄城山控制食物,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如果不做出改变。那么饿死人的事情,大概率会发生了。 饿死,是最残酷的死法。 冉智也不能保证,麾下将士们在饿死之前,不发生什么变动。 但是粮食真没有了。 有的只是青苗。 是的青苗。 围绕着凌霄峰中间水潭附近种植的一些粮食,而今已经到了快要收割的季节,但还有等上一段时间。 这些青苗,是可以吃的。 只是吃了青苗,将来怎么办? “将军,”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在冉智耳边响起。 这是凌霄峰上最常见的声音,因为当饿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们会发现,其实说话很费力气的。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声音小一点,就小一点。 却见姜成姜娃子来了。 他浑身是汗,背了一个小口袋。放在地上,里面有十几斤米。 不是姜成不愿意多带一些,是根本不能。 自从姜成第一次走通了这一条路。 奢雄就下令,想办法能让这一条路好走一些。 姜成自己将一根铁锁钉在悬崖上,这样攀爬的时候,就方便多了。 即便如此,带着东西,也是千难万难。 一斤的负重,就能要人命。 十几斤,已经是姜成的极限了。 “好孩子。”冉智无法控制自己的喉头抖动一下,他饿。他强忍着对身边人说道:“让人煮一大锅粥。” 十几斤米,三千人吃。一顿都不够,估计每人只能分一小碗粥了。 对这些大汉来说,杯水车薪。 “你带来什么好消息。” “陈河陈将军,”姜成兴奋的说道:“你知道吗?” 冉智饿的大脑有一点不好用了。 想了半天,似乎想到了。 “有印象。” “他打下大理了。” “还有段实也被杀了。” “云南是我们的了。” “只是各地都需要兵力,一时间,抽不出兵马来支援凌霄峰。不过,奢将军已经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每天想办法通过悬崖,给你们送粮食。” “只要坚持几个月,殿下腾出手来,就会派人来支援凌霄峰,与鞑子大战一场。” 姜成兴奋的有一些语无伦次。 这就是打胜仗最大的好处。 之前奢雄的粮食都很紧张。 而今打下昆明,大理,有大量的粮食缴获,不仅仅可以自用,还运输了不少给奢雄。 奢雄已经不缺粮食了。 不仅仅是粮食,在虞醒不惜一切代价支援凌霄峰的命令之下。 奢雄自然也是动用一切手段。包括,在悬崖上开凿一条天路。 “云南已经拿下了。”冉智饿得头晕乎乎的。 似乎听明白了,似乎又没有听明白。 似乎敢相信,似乎又不敢相信。 他在凌霄峰上,日复一日的枯燥的守城,绞尽脑汁的节约粮食。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但是一个个胜利的消息,杀赛典赤,破昆明。而今云南抵定。 捷报一个挨着一个,一个赶着一个。 让人不敢相信。 好一阵子,他才确定这是真的。 “菩萨保佑。”冉智露出几分艰难的笑容。 冉智随即眼前一黑,感觉天旋地转。昏倒在地。 姜成大吃一惊,立即叫人。 一群人围过来一看, “将军是饿的。” 冉智从来以身作则,一连几天不吃饭,将食物让给士卒们。 只是别人饿肚子,是可以懒洋洋不动。而冉智却身负重任,是凌霄城中活动量最大的一个。 也是消耗最大一个。 今日太过高兴,才有这样的情况。 立即有人将一碗满满的热粥给冉智端来。轻轻的喂了冉智一口。 昏迷中的冉智,身体本能的一口吞了,几乎不带咽的。就这样吃了半碗。冉智缓过劲来,看见眼前半碗稠密的白粥,立即死死闭上了嘴, “我已经好了,这碗粥,让将士们吃吧。” “将军,你吃吧。我们不差这一口。” “冉将军,你放心的吃吧。”姜成立即说道:“我马上给你带来更多的粮食。” 冉智看了所有人,这才吃了一口,一口下去,再也止不住了。三口两口,就将剩下半碗吃完了。 只是,久违的饥饿感再次袭来。 就好像,在胃里烧了一把火。 饿久了的人,是不觉得饿的。 反正吃了一些,开了胃,才有喝硫酸般的饿。 只能忍着。 姜成很快就沿着铁链回去了。 当天晚上,他就带着二十斤大米,再次返回。 这一次不是姜成自己。 而是他选了几个身材矮小,善于爬山的士卒,这一次带了一共一百斤大米。 似乎,能这样蚂蚁搬家一般,一点点给山上补充粮草。 山下,赵安冷冷的看着这一切,淡然道:“都准备好没有。” “已经准备好了。” “开始吧。” “是。” 赵安身边也有十几矮小精悍的汉子,看肌肉也是特别善于爬山的。 ******** 姜成拽着铁链,一步步走在悬崖上,汗水从额头上滴在石头飞溅出很多小水珠。 即便他已经多次来往。 即便他现在有铁链作为辅助工具。 但是他也不敢有一丝丝的大意。 这山势太陡峭了。 一个大意,死的就是他了。 “咻”的一声,一根弩箭从前面射过来。 姜成反应很快。身体一侧避开了弩箭。这才发现,对面居然有几个鞑子,他们也一样踩在悬崖上,拽着铁链保持平衡。 姜成一颗心沉了下来。 他并不为自己担心。 而是为凌霄峰上担心。 山势虽然陡峭,但是他能过来,敌人自然也能爬上来。 只是这种情况,对攻山毫无用处,爬上一个人两个人,三千人一人一口唾沫都淹死了。 只是卡住这道粮道,几个人就足够了。 随即姜成放弃所有的杂念,地势所限,只能一个人交手。 姜成按在刀柄上,他咬紧牙,嘴唇上的绒毛,似乎都竖起来了:“来吧,老子双刀,打遍芒部无敌手。” 一场血战后。 姜成混身是血,手抓在铁链上,留一下血手印,又被身体磨成一片血污。 就这样一步步挪移到尽头。 冉智大吃一惊。立即派人将姜成从铁链上拉过来。 “孩子,你怎么样?” “鞑子发现了,他们爬上来几个人。”姜成略显骄傲的说道:“都被我解决了。不过,”随即又有一些不好意思,将米袋拿了出来,却只剩下半袋了。上面有一个刀口。“跟着我出来那几个人都死了。粮食也只有这半袋了。” 冉智看着带血的粮食。 “孩子跟我来。” 冉智带着姜成来到自己房间。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以及一些文书。 冉智将一叠文书拿过来,用布包了,递给姜成。 “先祖上书余大帅,建立山城,之后我家世代为大宋修山城,更兼修守城之术。这些是我冉家家传的山城修建之法与守城之术。说起来-----” 冉智苦笑:“也难说是什么绝学。毕竟我冉家也没有出过什么名将。好歹是历代先祖与我的一点经验。” “我儿子死的早。这些就传给你了。” “给我?”姜成大吃一惊,“我是一个夷人。” “不,你是一个汉人,是一个好汉。”冉智说道:“这是我说的。拿好。” 冉智暗道:“我总是要留下一些东西,”看着姜成还不明白他拿得到底是什么。随即传令道:“传来所有人在水潭边集合。” “所有人,一个也不能少。” 第七十四章断后路 第七十四章斩后路 冉智站在水潭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中气十足。 “诸位兄弟,大家也都知道了云南郡王殿下,已经打下云南,成为真正的云南王了。” “可是现在,云南王还没有准备好,与鞑子大战。” “我们必须拖住鞑子,三个月。” “但是粮食已经不够吃了。” “山上的滚石檑木,也不够用了。” “怎么办?” 下面所有人默然无声。 死一样的沉默了。 “我决定,割青苗,拆房子。” “大家或许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就给大家敞开说明白。” “我们在凌霄峰上坚持到现在,就靠着这一片地,如果我们省吃俭用,能支撑到秋收,收一季粮食,我们有可能支持到明年春天去。现在秋天,还不冷,但是到了冬天,山上还是很冷的。没有房子不会直接冻死人,但是会冻病。山上没有医生,病了就等于死。” “也就说,从现在开始,就不要考虑三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只考虑现在。” “只考虑坚守三个月。” “明说,这是一条死路。” “殿下需要我们坚持三个月,而不是三个月之后,凌霄峰就能解围,这一点,我给你们说明白。” 姜成到底还是孩子,对一些事情有天真的幻想。 觉得虞醒准备好了,就一定会来解凌霄峰之围。 但是冉智却知道,不可能。 倒不是冉智不相信虞醒有解救之心。 而是,他知道虞醒做不到。 随着汪良臣到来,凌霄峰附近已经成为了大军营,各路四川元军,源源不断的汇集在这里。 各种物资在这里堆积。 到底有多少? 冉智估算不出来。 几乎是长宁河谷里陡然长出一座城市来。 最少十万。 最少十万元军精锐。 虞醒手中都没有这个数目兵力,各部更是良莠不齐。分散各地。 更不要说集中在这里了。 虞醒根本不具备于此地一战击破元朝十万精锐的地步。 “也就是说,凌霄峰是我们的坟墓。是我冉智的葬身之地。” 冉智眼圈红了。 这个选择,冉智很多年都已经选了。 天下倾覆,四川再也没有一面红旗的时候,冉智坚持不降,就已经预料到有这么一日。 只是带着眼前这些兄弟,一并走黄泉路,他于心何忍。 眼前很多人,有的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有的是年初才补充上来的,也在一起大半年了。都熟悉了。 “我给大家一个选择的机会。通过后方的铁链还在,现在你们就由姜小兄弟带着,去后方。” “这一条路很难走,很有可能摔死。但是这是生路。在我这里是死路。” 冉智说完下面一片冷清。 没有人说话。 “放心,我不怪你们。” 这个时候,才有一个人出来,站在姜成身边,羞愧低头,不敢抬头。然后陆陆续续有几十个人站了过来。 其他人都不动了。 “将军。”一个老卒出列说道:“我个头太大,从江北来的,不会爬山。所以就不爬铁链的。将军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我不怕死。” “我一家人被鞑子杀了的时候,我就当我自个已经死了,当初殿下挑人留下来的时候,我是主动留下来的。死在凌霄峰上也好,死在别的地方也好,只要能杀鞑子,都无所谓。” “但是我怕饿。” “真饿怕了。” “将军,能不能给一顿饱饭。我愿意夜袭鞑子大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此言顿时激起很多人响应。 “我也愿意。” “是啊,将军,我只要一顿饱饭,我也愿意夜袭鞑子。拼死杀鞑子。” “--------” 冉智只能坚定地摇摇头,“不行,最少不能是现在。” 冉智很清楚。数百人,哪怕三千人夜袭十万大军,结局也是一样的。 即便能短暂打断敌人的步骤,影响也有限。 但会暴露一个重要的情报。 那就是山上的粮食储备。 他们或许战死也不会被俘,但是不仅仅活人能说话,死人也能说话。而且死人尤其不会说谎。 法医虽然是后世才有的学问,但并不代表古人不会从尸体上的一些细节来判断生前的情况。 他现在要拖时间,拖一天算一天。 这些信息不能暴露。 “哎-------”一声叹息,所有人都懒洋洋的。 饿肚子,动作太大是会消耗体力的。 所有人都有了选择。 连站在姜成身边的十几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人群之中。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冉智送姜成来到铁索边上:“你回去后,我就会斩断这铁索。你不用再来了。” “将军,为什么?我是能带来一点粮食的。” “太少了,杯水车薪。而且------”冉智也知道,既然鞑子已经发现了。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截断这一条路。“今日大家都选择了这一条路,不管是不是出于本心,我不想再考验人心了。” “这山上,不允许有一条生路。” 冉智很清楚,人很多时候是从众的。 今日很多人的本心如何?冉智不想去细推。但是军法就是军法,既然错过了这个离开的机会。就不会有机会。 这一条铁索,在关键时候送来胜利的消息。坚定了所有人的信心。 此刻,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了。 “冉将军------”姜成怀抱包着书的布包。 他有无数话想说,却不知道说什么。 冉智轻轻一笑,似乎从姜成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儿子们,看着他们一个个意气风发的赶赴战场,却一个也没有回来。甚至战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只是知道死在中国的土地上。 这或许就够了。 “走吧。”冉智催姜成上路。 等估计姜成已经爬到对面。 狠狠几斧子,将铁链冲中间斩断,长长的铁索垂下半截。 ******** 姜成回到永宁军中,奢雄见了姜成。 听姜成说了凌霄峰山的事情。 奢雄沉默良久。 “其实,按汉人的规矩。你应该叫他师傅,或者老师的。” 姜成这才反应过来,猛地回头,却见日影西垂,正落在凌霄峰上。 凌霄峰似乎只是落日中黑色的剪影。 ******** 大理城中。 乔坚风尘仆仆的来到这里。陈河早就等候多时了。 乔坚诧异说道:“不是我军正与鞑子争夺龙首关,你怎么在大理城中。” “我也不想在这里。”陈河苦笑说道:“恐怕这一战的关键,不再龙首关,而是在这里。” “这里?” “为什么?” “你知道,龙首关是怎么失陷的?”陈河自问自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道:“就是大理段氏中人出卖。否则以龙首关之坚固,我军之战力,怎么可能轻易失陷一半。” “不搞定大理段氏,这仗就打不好。” “前线打得再急。我也留了万人在大理城中。” “我担心,一旦大军出城,大理就非我所有。” 乔坚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局面如此恶劣。 乔坚跟随虞醒一路征战,攻陷过很多地方,但是这还是第一次,遇见对鞑子死心塌地的地方。曲靖百姓只是怕鞑子,昆明百姓大体如是。 只要不触及到他们的利益,他们才不会为鞑子政权出头的。 这些人都很好争取的。 虞醒已经形成一套政策,在云南各地推行,废除元代的苛政。即便不能一下子让百姓归心,最少百姓不会反抗。 为鞑子效忠,死的可是自己。 但是大理就与其他地方与众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段实已死,段福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他们还闹什么劲?” “这就是你不懂了。”陈河将李辅叔分析的告诉了乔坚,说道:“你以为段实父子是大理段氏,其实他们两人仅仅是大理段氏的代表而已。杀了他们两人,并不代表什么。” 乔坚沉默片刻:“既然李先生,已经告诉你该怎么做了?你为什么不做?” “你疯了。” “你知道这要杀多少人?” “万人左右?” “整个云南才多少人?” “而且杀得都是达官显贵,可以说,杀了这么多人,就等于自绝于云南上层。咱们殿下入主云南,眼看就要建国立基,自成一国了。这些人此早要入朝廷之上。” “你现在杀痛快了。那是给将来惹祸。” “更况且,殿下想来仁爱有加,不喜欢用杀人来解决问题。我都不敢上报,唯恐殿下以为我是让他背锅。” 陈河皱眉叹息,“我这才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乔坚忽然想起与陈河在诸葛寨的时光,悠悠一叹,“你似乎与诸葛寨一样,除却用兵大有长进,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变。” 陈河笑道:“你不是也一样?” “不,我不一样。”乔坚说道:“把名单给我,借我两个指挥的人马。” “这一件事情,我来给你解决。” “你疯了。”陈河说道:“你比我精明,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我当然知道了。”乔坚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很多。 第七十五章张万的大手笔 第七十五章张万的大手笔 每一个或者的四川人都有蒙古人仇深似海。 端平三年,阔端陷成都,大书“火杀,”两字,城中百姓无一幸免,收遗骸一百四十万。 宋代的四川,人口千万以上。 而今不如区区一云南。 乔家的遭遇,不过是这个时代四川的普遍遭遇。 原本的书生的乔坚,在一系列变故之后,鄙视四书五经,鄙视世上所有道德,觉得只有杀戮,权谋,人性的恶,才永恒。 他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来看任何人。 而今,他忽然发生了改变。 因为赵老爷子。 乔坚比谁都知道,赵老爷子有多拼命。 用一个句话来形容:“食少事繁,焉能长久。” 赵老爷子刚刚来的时候,乔坚还担心赵老爷子抢了他的位置,后来才发现,自己的能力远远不能支撑这一摊子。而赵老爷子就成为了他的老师。 教会他很多东西。 让他一步步成长到现在。让他能独立执掌大理府政。 要知道,大理与昆明是云南两个重心。 非常重要。 言传身教下,乔坚不禁想。 赵老爷子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他年纪这么大了。即便养生长寿,也未必多活几年。 这样拼命,只会更加迅速的燃尽了自己最后的生命。 他能得到什么? 人死了又能得到什么? 他的家人,子嗣能得到什么吗? 他当初在临安失陷前,奉命西行,屈指已经六年有余了。 六年的时间内,蒙古铁骑踏遍了大宋每一个角落。 包括他的家乡。 赵立从来不谈他的子嗣后人。 是因为他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天涯一方,凋零的何止是故友。 不谈, 不问。 不想, 不知道。 或许是老人家最后的安慰。 这给乔坚带来极大的震撼。 原来浅薄的只是自己。 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 以为读几本书,认识几个字,就自以为道德君子了? 不是。 有些简单的事情,需要用生命去实践的。 鞑子杀了他全家,是他自己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儿子无用。 是鞑子的暴行,惨无人道。 并不代表他们就是对的。 胜利者,就是正确的吗? 仁义道德这东西,看似假,看似空。 但是每一个人都喜欢世界能对自己温柔以待。 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些话存在,不是用来证明是对错的。而是要来鉴定对错的。 世界与你想看到的不一样,大相矛盾的时候怎么办? 那就去纠正他。 而不是臣服他。 从来如此,就对吗? 鞑子千军万马坐拥天下,他就对吗? 不对,那就去纠正他。 杀人者死。 杀千万人者,更要死。 他终于不再回避自己的内心。 他想要的也只有报仇。 不仅仅为自己报仇,为四川百姓报仇,为天下百姓报仇。 为天下人纠正这个最大的错误。 为了这个目标,他不惜做所有的事情。 牺牲那么所有的一切。 只有对岸是光明的。他不惜血淋淋的走过去。 他当然知道,他现在这样做的后果。 他不在乎。 与这个目标相比,段家万余人算什么? 如果可以他不介意将天下最大的毒瘤,忽必烈以及他的黄金家族,全部抹杀。 乔坚没有向陈河解释这些。 能明白就会明白。 不明白的,说不明白。 乔坚说道:“对了,张将军有令,让你在稳定大理战局之后,抽调各部老卒,回昆明。” “昆明?” “张将军为什么下这个命令,他不来大理吗?” “谁告诉你,张将军会来大理了?” “张将军有自己的安排。” 乔坚淡然说道:“你先给我两个指挥,让我将这一件事情处理了。” “这是当务之急。” 乔坚于洱海边将段氏十八脉近万人投入洱海中。令其为清流。并抄没大理段氏所有田产,为军中将士授田。 并在大理招募士卒。 可以说,虞醒所部与大理段氏的仇最深。 毕竟,赛典赤昆明子弟兵虽然败了,但是死伤不多,大多都投降了。 而段家军与昆明人的仇恨,再加上大水之后,尽为鱼鳖,段家军俘虏数量都不是很多的。 而这些人都是大理子弟。 只是,对于很多底层百姓来说,有自己的土地是几辈人心中最深切的渴望。 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 自然也有人应募,虽然人数不多。 但这代表着,在乔坚的雷霆手段之下,虞醒的统治逐渐深入大理。 大理段氏的时代,成为历史。 自汉末形成云南大姓贵族把持一切的局面,也画上了句号。 云南从贵族时代,走进了庶民时代。 ******* 张万此刻在姚安。 大军在张万身侧逶迤向北,拉出长长的队列,就好像一条长龙在群山中若隐若现。 前文说过,姚安在唐代的时候,是唐代经营云南的桥头堡,是清溪关道,也就是现在的建昌路的尽头。 只是,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几百年内,南诏与大理都有意最一件事情,那就是废弃中原与云南的道路。 特别是最方便的进军,汉唐最繁华的滇东,滇东北地区,变成了蛮部所在。 姚安也是如此。 姚安当年可是汉家州县,而今也成为了土司所在,道路更是艰难。 只是,地形很难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即便是在横断山脉。 汉唐人能走通的,宋元人也能走通。 如果可以。 张万也不想走这一条路。 毕竟从大理北上这一条驿路,是忽必烈开辟出来的。有元朝这些年的修缮,好歹是一条路。 而姚安北上,就不知道汉唐古道而今是什么情况了。 只是张万明白自己的重任。 时间紧,任务重。 必须干脆利落的击败鞑子。 现在敌情不明。 不知道敌人有多少? 不知道敌人领兵将领是谁? 甚至敌人主力到底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 要速战速决? 就需要抓住最关键的地方。 这个地方是哪里? 是建昌路。 本来,张万进攻敌人,敌人为主,张万为客。 而一旦拿下建昌。或者不用拿下建昌。只需堵死建昌路。切断敌人与四川后方的联系,就主客易势。 张万为主,敌人为客,他们必须进攻张万了。 在群山之中,防守要比进攻容易太多了。 而且如果形成这样的形态,张万就能节省大量兵力使用,将兵力腾出来,支援虞醒。 如果敌人此刻主力就在建昌路上。 那正好。 张万想的就是速战速决。不想与对方在大山里兜圈子。 一场决战即可。 这就是攻敌所必救。 唯一的问题是,路不好走。 “汉唐先民能开拓出来,我也能。忽必烈能开辟一条新路,我还不能修复一条旧路。” 张万下定决心。 至于他下令陈河抽调老兵回昆明,其实也是为虞醒着想。 虞醒想要整军,张万也是支持的。 但是的条件不允许。 虞醒只能暂停。 张万却放在心里了。 陈河所部乃是虞醒的老班底,老本钱,其中很多都是从芒部跟随虞醒起家的老兵,最为忠诚,而且能打。 他们在虞醒手中,作为骨干。 虞醒或许不能大整军,却可以在昆明稍稍整理编练一些军队出来。 以待将来。 更能保证虞醒在军中的威信。 这并不是虞醒交代给张万的。 而君臣之间互相信任。 虞醒敢将如此关键的战事,甚至说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张万来打。张万自然也毫无私心,一心一意维护虞醒在整个团体中的位置,不受到一丝一毫的动摇。 ******** 龙首关中,段福失魂落魄的呆坐在角落中。 如丧考妣。 他真死了父亲。 而且,现在有比死了父亲更可怕的事情。 传承数百年的大理段氏,已经不复存在了。 大理段氏十八脉一个不剩,连根拔起。 据说,连洱海的鱼都比平日肥了许多。 对段福的打击可想而知。 段福没有疯,已经是心理素质不错了。 汪惟正目光扫了一眼段福,随即不再看了。 段福在他眼中,与一个死人差不多了。 本来,汪惟正还想在汪家找一个女子嫁给段福,两家联姻。大理段氏毕竟是地头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将来汪家在云南,也有用得上的地方。 而今,不需要了。 有段实,与大理段氏撑腰的段福是一个地位。 而没有任何政治筹码的段福。在汪惟正看来,根本不配出现在汪惟正议事场所之中。 他没有出言赶人,已经是留了情面了。 之前,他还依仗段福的情报。而今大理段氏都死光了。那来的情报? “本以为陈河此人,是无名之辈。”汪惟正说道:“却不想如此心狠手辣。却有几分气度。假以时日,倒也是我对手。” 对大元朝廷将领,一个个都是杀伐果断的过分,屠城之事,对他们来说,也算不得什么。陈河对大理段氏心慈手软,让汪惟正看不起,倒是今日的手段。反而让他有几分认同。 早该如此才对。 从我者活,不从者死。 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千万人。 这是大元的气魄。 第七十六章云南六府 第七十六章云南六府 反正在元朝,敢杀人,能杀人,不管杀得是什么?不罪过,而是功劳。 “不过,而今之局面,大理稳定。已经没有机会了。我决议,撤军。” 汪惟正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就是投机一下,能拿下大理,最好不过,既然拿不下来。 当退则退。 “不行。绝对不行。”段福大喊道:“我段家的血海深仇,岂能不报,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汪惟正眼睛一眯,“扰乱军议,该当何罪。” “当斩。” “念他初犯,从轻处置,拉下去,重责一百军棍。” “是。” “你们不能这样,我段家血海深仇,血海深仇------”段福被拉了下去,声音依然回荡。 汪惟正正准备布置撤军事宜,忽然一封情报到了他手中。 他打开一看,只觉头一晕。暗道:“我怎么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汪惟正得到的消息,就是张万一路北上,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沿着汉唐已经荒废的故道,硬生生开辟出一条新路。一路向北。 目标建昌路。 这一条故道,汪惟正自然是知道的。 也知道荒废程度。 大军行军虽然困难,但不是不能打通的。 但是他当初依然决心来攻大理。 原因很多。 因为昆明战事并没有结束,在汪惟正预料之中,段实结寨自守,撑上几个月没有问题的。虞醒是不可能分兵来攻的。 谁知道,就一天,就完了。 还有就是利令智昏。 段福给的香饵太诱人了。 以至于他忽略了其他可能。 但是作为一个将领最基础的素质,还是有的。 那就是放出足够的探马,拉出一道情报网来。 而大军行军的动静太大,根本瞒不过人。 汪惟正心中巨震,他知道而今他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他必须立即回援,否则就很有可能死在滇北的群山之中。 越是如此,他越不能让下面人知道情况。 而是默默的将这封密报攥成纸团。握在手心。 已经在布置撤退了。 即便再急,阵前撤退,也要按部就班的来。否则不等回援,就被眼前的敌人打败了。 汪惟正唯一的发泄就是吩咐下去,对段福:“用心打。” 反正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段福。 ******* 昆明。 云南行省衙门的牌匾已经换过了,刚刚换成了云南郡王府。 此刻虞醒正在议事。 滇北战场情报源源不断的汇集到了昆明。 虞醒也将各方情报分享给在座诸位。 虞醒得到的情报虽然都慢了一拍,但是大致脉络却是很清楚的。 张万成功的调动了汪惟正,他们在大渡河附近,必有一战。这一战的胜负决定了云南境内最后一支元军的处境。 速战速决的战略形态,已经形成。 对于这一战,他对张万有信心。 “陈河这一次进军大理,虽然完成了任务,整体上来说,中规中矩,并不出彩。”虞醒心中暗道:“陈河还要培养。” 一回生,二回熟。 多独自领兵几次,生手就变成熟手了。 “殿下,”赵老爷子说道:“老朽很少求殿下,今日有一事相求。” “老爷子请讲。” “殿下初定云南,当恩威并施,也是情理之中。有恩泽百姓,也要征诛恶徒。乔坚所为,虽然过了一些,也是为了殿下着想。还请殿下将来,想着今日之功。不要让乔坚没有好结果。” 这就是虞醒,或者正统汉人王朝与蒙古最大的不同了。 杀人,不管以何等原因杀人。当到达一定数量。决计不会定义为对。更不可能荣耀,只会是污点。 赵老爷子栽培乔坚几个月,两人感情越发深厚,今日才如此冒昧进言。 虞醒说道:“老爷子放心。绝对不会有这那一日的。” 赵老爷子悠悠一叹。 暗道:希望如此吧。 虞醒明白赵老爷子的心思。 如果虞醒以云南为根基立国,那么几十年后,云南官场一定是云南本地派当权。这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刘备入蜀。诸葛亮后乏人可用,本质上是蜀地本地士子不买账。空一格退居台湾。而今台湾政坛上,是何人当家? 乔坚杀绝了段家。 但是段家与云南上层的关系,千丝万缕,斩之不断。今后这些人崛起了。难道不清算乔坚吗? 只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虞醒的势力局限于云南之内。 如果将来虞醒有广阔的版图,更大的舞台,得罪死了云南士子又怎么样?乔坚今后别来云南就行了。 这都不是事。 “战事的事情现在不用担心。我们说说其他的事情。”虞醒正式开始议事了,“张参议,你的事情做得怎么样了。” “殿下,已经差不多了。”张道宗而今就是张参议。 与军队一样,政府这边,也是一片混乱,之前仅仅有一个曲靖,而今一小下子要接受这么大的地盘。原来的中枢机构不够用了。 但是当务之急是理顺地方。 中枢混乱。官制不修,只是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扯皮。但是如果地方上不弄清楚。钱粮收不上来,兵源无法供应,甚至压迫百姓出现民乱。那问题可就大了。 虞醒临时给张道宗加一个参议的官职。让他负责招揽降臣,并理顺地方政务。 他对这方面本来就熟悉。 “以殿下之意,压缩行政等级,将鞑子所建,省,路,府,州,县,改为府,县。一些不足以设府的地方,设直隶州。由政事堂直辖各府。” 政事堂而今还是一个空壳子,只是沿用唐宋以来的名号而已。连省一级都省了。 “建立昆明府,曲靖府,大理府,酌情建立临安府,永昌府,还有建昌府。以及若干直隶州,而今战火未息,暂且搁置。” 这个编制计划,按照虞醒发展计划来的。 什么计划? 工业发展计划。 建立起一个工业城市。 这个城市只能是昆明。 于是昆明规划中极大,侵占了后世楚雄,红河,临安大片土地。也就滇池附近的人口密集区,都在昆明府下辖,可以说,昆明一府人口居云南近半。 曲靖府乃是因为曲靖是虞醒的龙兴之地,更是云南门户。军事地位十分重要。 而大理府,经济政治乃至军事地位都很重要,是滇西地区的核心。是不能放弃的存在。 只有永昌府,在大理之西,临近缅甸。上次元军与缅甸交战就在永昌府附近。掌控很多部落,拱卫核心区域安排的。军事地位非常重要。 临安府也是同样的道理。 在昆明之南,将昆明与各部隔开,形成一道屏障。 至于建昌府。 其实就是后世西昌。是四川与云南重要的交通线。 是除却曲靖之外,最有可能面临战火的地方。 除却昆明,曲靖,大理之外,其他地方都或多或少有一些问题。 只能说暂时列入计划之中。 “至于各部土司,我都派人去了。人也安排回来了。只是召集各部于昆明盟会的事情。”张道宗苦笑:“进展不是很大,最多是我们不去管他们,他们也不会来招惹我们的。” “云南六府,一百零三个县,一百二十八万户。五百万人丁。年赋税三十七万石。而今都在殿下手中了。” 张道宗在这方面的确是熟手,他本来就是做这个的。 处置这些事情,对张道宗来说轻车熟路。 其实张道宗对元朝混乱的体制,本来就很厌烦。 地方上,行省,路,府,州,县。层层叠叠,各层官员谁都能管,就等于谁都不能管。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元朝有分封制度的。最底层的州县,很多整个都封给王公贵族。如大理段家。 为了增加中央集权,不得增加其他机构进行抗衡。即便如此,某些路总管,都必须当地大封建主点头才能上任的。 而今这一切,在虞醒铁镰下,一扫而空。 直接将行政机构压成了府县两级,各司其职,清清爽爽的,多好。 “张参议辛苦了。”虞醒说道。 “殿下,有一件事情,我不得不提醒殿下,如果按我们现在的情况,明年春天,会有春荒。”赵老爷子说道。 “春荒?”虞醒微微吃惊,“不是有不少余粮吗?” 赵老爷子说道:“殿下,张参议没有告诉殿下,云南的粮食向来是精贵的。或者说勉强够吃而已。今年大战连连,各地耕作不利,明年收成锐减,已经是事实了。至于减少多少。现在还不知道。不过,这个问题,殿下必须心里有数。” 被赵老爷子一点。虞醒思忖道:“恐怕今后几年,在粮食都要费脑筋了。” 云南从来不是一个产粮大省。 因为地势的原因,云南与中原地形上相对独立,将粮食从中原运到云南,从来是一件赔本的买卖。 历史上,明朝在云南大动干戈,就遇见了大规模缺粮,为了运粮食,甚至将贵州土司给逼反了。 这就是云南粮食供给的现状。 勉强能够自给自足。 今后以一省对抗元朝,需要的粮食会更多。 粮食问题,恐怕是一个大问题了。 “两位可有解决的办法吗?” 第七十七章噩耗 第七十七章噩耗 “安南。” 张道宗与赵老爷子异口同声说出了答案。 虞醒也恍然。 没错。 云南周边有粮食,方便运输到云南的,只有安南了。 安南从来是产粮区,红河更是流经云南,从安南运粮食到昆明,可以走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水运。比从湖广四川运粮食都方便。 而安南与元朝之间,关系并不密切。 当年兀良哈在云南的时候,因为边境矛盾,打过一次安南。以安南臣服告终。 那时候的元朝正集中兵力灭宋,没有分心的意思。 见好就收 只是元朝的野心是无止境的。 时过境迁。 历史上他再次发动对安南的战事。 安南对元朝一些举动也是明白的。 双方的关系正趋于恶化。 卖粮食完全可行。 张道宗与赵老爷子对视一眼。 张道宗抢先开口,“殿下,臣已经通过渠道与安南陈朝的打了招呼了。提前接触了一下,殿下如果有心,可以正式派出使节拜访安南,与安南结为盟好,共抗鞑子。” “殿下,”赵老爷子说道:“陈相就在安南。与安南上下大有交情,殿下可以请陈相入云南,老臣愿意虚位以待?” “陈相。”虞醒说道:“哪位?” “陈宜中,陈丞相。”赵老爷子说道。 “是他。”张道宗心中暗暗皱起眉头。 亡宋三丞相。 文天祥,陆秀夫,陈宜中。这三个人中,陈宜中远远不能与文天祥陆秀夫相提并论。 陈宜中也不是无能之辈。在除贾似道之时,也有雷霆手段。 纵观陈宜中执政以来,他一直在犹豫纠结之中。 他很明白。大宋没有希望了。 在他的位置上,他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但是他做不到如留梦炎一般恬不知耻,投效鞑子,也做不到如文天祥一般百折不挠,至死方休,也做不到如陆秀夫一般,君臣同沉。不负家国。 他能做到就是,不管是什么都不投降。 人称陈跑跑。 崖山之后,他此刻就在安南。 “陈宜中如果来了云南,我的位置在什么地方?”张道宗暗道。 他觉得陈宜中可比赵老头子难对付多了。 虞醒也想起了陈宜中,“陈相公,能为云南搞来粮食吗?” “臣不知道。但是可以一试。纵然不成,也可以通过陈相公拉拢南海将士。在崖山之后,有无数将士沦落海上。今日红日再升,赤旗复燃,正是招揽旧部的好时候。” 虞醒默默思考。 与安南结盟有很大的好处。安南国力不弱,如果他没有记错,历史上元朝打安南,无功而反。 云南与安南结盟,得安南的粮食支持,以及其他方面的支持。云南能够渡过最开始的虚弱期。 虞醒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立足未稳,什么事情都来不及做。鞑子大军就兵临城下了。 那时候,就是大脑中有无数科技,也难以挽回了。 因为,发展科技也是需要时间的。 而时间就是最宝贵的东西。 “如果与安南结盟,能渡过最开始两三年危险期。那么未必不可为一种手段。” “只是,我愿意,安南愿意吗?” 虞醒觉得,安南大概不愿意。 原因很简单,就是怕。 怕鞑子,怕与鞑子交兵。 “买一些粮食,大概没有问题,但是更多的事情,可就不好说了。” “陈宜中这人,倒是可以请来。” 陈宜中能力如何不论,品行如何也不论,毕竟眼见为虚,耳听为实。 单单大宋丞相这个招牌,就胜过了许多。 而今大宋灭亡,皇室降得降,死得死。陈宜中这个丞相固然不如文天祥,陆秀夫,但也是正牌丞相,代表着号召力。 只是派谁去? 虞醒思忖片刻,说道:“去请李辅叔。” 李辅叔很快就来了。 他在大理看了一场,灭绝段氏大戏之后,就不想待在大理了,理由是:“乔坚这个人,心太狠。我这个人毛病太多,被他抓住了,可怎么办?” 于是跟着吕敢当等抽调的数千老兵回到了昆明。 “你可知道陈丞相?” 李辅叔稍稍思索:“可是陈永嘉?” 陈永嘉? 倒是虞醒有一丝迷惑。 赵老爷子咳嗽一声:“陈丞相是永嘉人。” “哦。”虞醒说道:“正是。” 原来是一个温州佬。 “有过一面之缘。”李辅叔说道:“家父在的时候,有一次带我拜访过陈相。” 这就是士大夫大家的渊源。 “那正好。我想请你做一趟生意,还是粮食与铁器的生意。不过,这一次是去安南。数目最少是上一次的十倍。”虞醒说道:“顺便拜访一下陈相,将我们这里的情况告诉陈相。” 李辅叔说道:“见陈相倒是没有问题。只是,之前十倍之数,最少也要五万石。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这关节不好打通啊。” “你不用操心,”虞醒说道:“不用打通关节,或者,根本打不通关节。试试就知道了。” 李辅叔顿时明白了。 这是云南对安南的试探。也是双方关系的定位。 如果一上来就讲结盟,或者建交,太冒昧了。 大规模粮食交易,而且是通过李辅叔这个中间人进行。 这就进可攻,退可守。 这样大规模的粮食交易,决计不可能瞒得过安南方面的。 安南方面如果派人阻止,那么不用说了,将来准备打吧。说明安南无疑与云南建立任何关系。 如果安南方面不阻止,或者限制一定数量的粮食出境。这说明双方有得谈。 “明白。” 忽然有人闯入大庭之中。将一封加急的军报双手呈给虞醒。 虞醒一看鲜红的信戳,就一愣。 是奢雄报上来的。 他已经有预感了。 缓缓打开,一张纸,似乎有千钧之重。 所有人都看着他。 虞醒思忖片刻。发现这事情隐瞒不了。也难以隐瞒。 坦然说道:“凌霄城失陷,长宁军统制冉智以下,三千人,全部殉国。鞑子大军南下,奢统制抵挡不住。已经退往芒部。只能依靠山势节节抵抗。只是------” 凌霄峰这样的天险,在西南也是很难找的。 山道狭窄,摆不开人马。但是数十数百人的短兵相接,元军也从来没有怕过,更不要说人多势众。 奢雄节节败退,不崩溃,已经难能可贵了。 “哗啦啦。”椅子挪动的声音,张道宗面如死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个没有留意,将椅子推出几尺远。 他觉得他死定了。 没有希望了。 他也谈不上后悔。 只恨命运弄人,怎么不给他一条活路啊。 张道宗是声音最大的。 掩盖了其他人声音。 所有人都人心惶惶。 似乎刚刚商议的不过是一场幻梦。 什么云南六府一百多个县,什么与安南结盟,互为犄角之势。云云。都是在痴人说梦一样。 “啪------”赵老爷子将茶碗砸在地面上:“慌什么慌,不是有殿下在吗?” “殿下,你拿主意吧。” 虞醒抬头,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其实在说出来的时候,就知道有这个反应。 随着自己麾下人越多,地盘越大。从刚刚开始,不求名,不求利,甚至不惜性命,一心一意打鞑子的人就越少。 越来越多的人,其实更多是为了其他的东西:“功名利禄。” 这也是人之常情。 这些人就被越发难以承受失败可能。 一向制定了无数备用计划的虞醒,这一次制定不出来备用计划。 怎么制定? 四川元军十万大军,这还是一个虚数,具体多少,不知道。 而虞醒麾下有多少人? 总共九万上下,还是粗略的估计。因为一直在打仗,减员补充,各种数据统计本来就滞后,更不要说人手不够。 这九万有多少水分,虞醒也不清楚。 还分布云南各个方向。 而今他手中仅仅有刚刚从大理回来的五千老卒,加上城中数千新兵,也不到一万。 昆明这么重要,总不能不留一兵一卒吧。 八千,只有八千人。 八千对十万。 虞醒怎么拟定作战计划?怎么拟定备用计划? 再给虞醒一个多月,他就能将援军送到奢雄手中,即便凌霄峰陷落了,奢雄也能凭借兵力与地利支撑更长时间。 而今的虞醒,正是新力未生,旧力已尽的关键节点上。 从曲靖开始的进攻动能,在一次次胜利中消耗殆尽。 以曲靖吞了整个云南,虞醒本来小而坚,变成了大而散,对于整个云南来说,虞醒根基虚浮。一旦鞑子大军兵临昆明,不用打,就会有很多人动摇。 特别是张道宗招降的那些官员。 此刻虞醒集团,就好像吞掉自己同体积动物的巨蟒,正在懒洋洋的消食,等消化完了,他会更强大。但是而今,却是战斗力大减。 具体的计划,虞醒是没有的。 但是方向却是有的。 只有开诚布公,群策群力,才有渡过难关的可能。 “鞑子虽然破凌霄峰南下,但是群山之中,无数险阻,只需寻一处挡住鞑子,等张万将军大破滇北鞑子,再与我会师,驱除鞑子即可。不需要大惊小怪。” 第七十八章人心 第七十八章人心 安抚人心是第一位的。 很多人对战事并没有直接判断。 根本不知道,虞醒所说的能不能做到。 只是虞醒起兵以来,百战百胜。 威信卓著。 这种人说谎话,下面人只当是真的。 而猜到可能做不到的人,要么是高层,因为他们掌握的信息,要比其他人多。但是他们与虞醒早就是一体了,为虞醒圆谎,还来不及的。更不会拆穿。 要么,是下面有头脑的人。 但是这些人会面对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就是面对虞醒以往的战绩,心中犯嘀咕,或许我错了。 另一个问题是人微言轻,说出来也没有人信。 有虞醒这一句话。 大堂上镇定了许多。 人心也稳定多了。 “今日之局面,固然艰难,但决计不是不能破解。亦在我预料之中。” “现在就是鲤跃龙门,这最后一步,跃过去了,我们就是龙,跃不过去,我们就是虫。” “熬过去了,我们就是天南一国,诸位都是开国功臣。” “熬不过去,我就是叛贼逆臣。悬首城门,尔等也难免受显戮之苦。牵连家小。” “未来功名富贵,还是身死人手,就在今日。” “请诸君,为了自己也要奋发努力。” 虞醒不玩虚的。这番话说直指人心。 张道宗也缓过劲来了。 “对。这一关如果撑过去。割据云南,就算是稳了。”张道宗暗道:“生死就在这一遭了。” 鞑子向来的政策。是空前的残酷。 除却对蒙古人有优待。蒙古王公贵族,即便犯了谋逆大罪,不株连家属,还要赐不流血的死亡。 但是对其他人,可就没有那么宽容了。 甚至懒得细看。 没有污点的底层百姓,还很难混出头来。有投贼这个污点的人,想活下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对于叛变的奴隶,逃奴。蒙古贵族向来是血腥残酷的。 汉人在他们看来,就是奴隶。 张道宗闭上眼睛就想:鞑子如果进入云南,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一片血与火,充斥了他的大脑。 他才不忍心看到昆明百姓遭受到如此劫难。 更不愿意让自己成为蒙古人刀下亡魂。暗道:“拼了,还有一线生机。不拼,死定了。” “殿下,臣以为当召回各地驻军,与鞑子决一死战。臣愿意倾尽家财,资助大军。”张道宗咬着牙说道。 所有大臣之中,也就张道宗颇有家资了。 虞醒元从大多是两手空空跟随虞醒的。很多仅仅是吃俸禄,授军田而已。 说实话,戎马之间,很多事情都很难弄得那么细。 包括虞醒在内,虞醒集团的老人,全部是穷光蛋。 只有张道宗在云南为官数年,相比之下,张道宗也不算是贪官。奈何元朝的政治风气如此,他在其中,很多钱也必须收,否则,就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张道宗自然不敢这样做。 几年下来,也颇有家资。 即便如此,在云南百姓眼中,政声还算好的。 有张道宗带头,他招降的那些降官们,忽然也想明白了。 赢了,能活。 败了,要死。 这已经是事实了。 “我等愿意捐献家产。助郡王破敌。” 在鞑子的压力下,文官内部矛盾迅速弥合。好像消失不见了。 赵老爷子,张道宗等人眼中只有一件事情,一定要赢。 “无需如此。”虞醒轻轻一笑,“诸位有心,我记下来了。朝廷正需要什么,会市价记账的。军情紧急,诸位下去安抚人心,准备出征。” 云南的各种资产大头,其实就在赛典赤家族,云南王产,军产,乃至段家等豪族的家产。这些虞醒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这些降官的家产,不过是小虾米而已。 而且大军出征,需要的是兵员,武器。粮食。这些他们也都没有。 只是虞醒这样的表示,似乎让人心更加安定。 相信虞醒这一次也能如之前一样,创造奇迹。 “我等遵命。”赵老爷子与张道宗两派齐声说道。 此刻他们通力合作。为大军筹备后勤。 “殿下,我还去不去安南?”李辅叔问道。 “去,为什么不去?”虞醒说道:“你快去吧。” 如果赢了,明年的春荒问题,还是需要解决的。 人不死,总要过日子的。 如果,输了。 让李辅叔在安南也好。 为大宋忠臣留一条血脉。李沛唯一的孙子,已经在曲靖。总不能让李家死绝吧。 虞醒随即召开昆明诸将。 清点人马。 来不及做更多的整理。只能将人数太少的编制拆散,补充到完整的编制之中。 只有曲靖老兵十个指挥。 其中就有杨承泽的捧日军六个指挥。 也是唯一不满编的。也补充不了的。 昆明新兵八个指挥。 其他各部此刻要么分散驻扎在各县城,要么控制一下要害的驿站。看似一万多人,但是洒开,根本不算什么。 云南很大的。 更不要说,这些分散出去的,大多都是昆明新兵。这样残酷的战斗,他们到底能做到如何?虞醒也不知道。 “我已经传令,奢雄,不惜一切代价,迟滞敌人的进攻,将敌人拖住。”虞醒说道:“我们也要加快速度,今天准备,明日早上出发。” “有问题吗?” 王四端,杨承泽,李佛奴,等一系列将领齐声道:“没有问题。” “准备吧。” “四哥,你留一下。”虞醒说道。 诸将离开后,王四端留了下来。 虞醒沉默了好一阵子,“四哥,很多事情我不瞒你,这一战,我没有把握。” 王四端没有说话。 王四端不用虞醒说,就知道这一战很悬。 王四端在指挥做战上的天赋,这辈子大概就那样的,他毕竟上了年纪,学东西也慢了。但是身居高位时间长了,眼光也锤炼出来了。 这一战,胜负之数,如此之明显。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王四端能接触各方面资料,他岂能看不出来。 只是,看出来有如何? 当初跟随虞醒入山,决心反元的事情,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而今如此轰轰烈烈闹了一场,在王四端看来,也不枉此生了。 心中思忖:“俺老王,也是枢密院使了。” “这还不够吗?” 虞醒缓缓出了一口气,“我思来想去,觉得这一战,无非是三种结果。第一种结果,我大发神威,大破鞑子。八千破十万,将来青史之上,能与李老二,放在一起。” 虞醒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 王四端暗暗琢磨,这个李老二是谁? 不过,他也听出来,虞醒这番话,有几分自我宣泄的意味。 没有插话。 “第二种结果,就是我败了,鞑子攻到云南,我们所有的事业,付之一炬。” “第一种结果,我不大敢想,太玄幻了。” “第二种结果,不是我想要的。” 虞醒表情严肃的说道: “我要争取的是第三种结果,即便我输了,但是我们赢了。” “我军主力在张万手中,张将军乃是当世之良将。” “其实如果我军全部集中起来,由张万指挥与汪良臣对阵,胜负难料。可以一战。” “可惜------” 其实虞醒将才未必逊色了张万,如果全军在手,七八万对战汪良臣部,也未必没有一打。 可惜没有这个机会。 “我要做的,就是尽可能为张万将军制造一个相对公平的决战机会。” “也就是由我,不惜一切代价,付出努力消耗敌军。让汪良臣疲惫不堪。然后由张万将军来完成最后一击。” “或许,有胜利的可能。” 其实虞醒也知道,这太勉强了。 张万此刻在与汪惟正大战。即便他能迅速击破汪惟正。但从大渡河口转移过来。就已经是疲兵。再投入战场中,就能打赢汪良臣吗? 要知道,虞醒出兵曲靖以来,各路人马,转战宜宾,再战曲靖,鏖战山中,打寻甸,入昆明,分兵打大理,水淹段实,这一系列战事。体力精力士气,都已经透支了。 而四川元军,这些年养尊处优,固然消磨了斗志,或者战斗力不如当初了。但还保持着灭宋时最基本的战斗力。 本身就比云南元军难以对付。 但,即便如此 这个作战计划。要比虞醒自己一战破十万来得实际。 “殿下,那您-------”王四端听出问题来了。 虞醒的计划中,没有他自己。 或者说,一切前提是,虞醒自己已经战死了。 即便虞醒没有战死,本部几乎全部丧失,大胜的光环在张万头上,这也会引发严重的政治问题。 虞醒似乎在用自己的一切为张万铺路。 虞醒苦笑:“我们不能输,我不想输。” “我们一定要胜利。但不需要我看见胜利。” 在宋元这一盘大棋里,虞醒思忖良久,决定将自己作为一枚棋子,填进去。 为了胜利不惜一切代价。 这个代价,不仅仅已经奋战在前线的奢雄部,也包括了虞醒带过去的援军。更包括了虞醒自己的性命。 “这就是我要四哥留下来的原因?” “这一次东征四哥不要去了。” 第七十九章送君千里外 第七十九章送君千里外 “殿下------”王四端大急,被虞醒打断:“云卿怀孕了。” 王四端听了这个消息,顿时愣住了。 如果在此之前,王四端自然会非常高兴的。 虞家有后了。也算对得起夫人了。 只是此刻,风雨如晦,前途未知,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王四端对将来,自己被鞑子砍下头颅,一点也不惧怕。 与意外。 因为,他同龄人之中,他的战友袍泽中,太多人都这样了。 死,被鞑子杀死,似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了。 轮到他,也不意外。 只是,一想到虞醒即将出生的孩子。 又想到他这些年见过的无数孩子。 有被母亲抱在怀里一切杀死的。有母亲死了,依旧使劲吸吮母亲,吃奶的。 有的只留下一个可爱的小骷髅头,从眼睛中长出一朵小花来,似乎想替这个孩子看看这个世界。 “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王四端心中暗道。 虞醒想起了未来的孩子,忽然嘴角有一丝温柔的笑,说道:“这一战,如果我败了。你将昆明大权交给云卿,让云卿支持张万继位云南郡王。她与张万关系很好,将来云南也会有她们母子一席之地的。” “如果,张万也兵败。你就护送夫人往南逃吧。去缅甸,去海外。” “让母子俩好好活着。” “四哥,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了。” “这一件事情,你务必帮我。” “公子,你难道没有想过,事不可为。退上一步。大不了我们再次上山。” 王四端心中对眼前的局面,也有自己的想法。 一年多前,虞醒带了二十多个人进入山中,一年多过,坐拥近十万之众,百万户口,千里江山。 即便败了又怎么样? 虞醒还年轻。 还可以再来。 只要虞醒愿意,即便败得再惨,他也能带着兄弟们跟随虞醒逃入深山。 等待时机东山再起。 只是,带一个孩子,就-------。 “四哥,你不懂。我动摇一分,下面动摇十分,我不敢拼命,如何让别人敢拼命。” “而且,时来天地同借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王四端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但是虞醒不能不懂。 其实虞醒之所以发展这么顺利,有很多原因,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忽必烈对南宋用兵。大军在沿海各地,灭宋收尾,忽必烈对内部事情一些处理。 也就是说,灭宋余波,导致了云南元军力量薄弱。 虞醒才有这个空档发展起来。 而且,云南隔离中原五六百年。南诏大理都有意疏远荒废了与中原的交通。 才有现在的用兵困难。 更不要说,虞醒起兵以来不败金身。引得不知道多少将士盲目崇拜。 而败上一次,这种优势就很难凝聚了。 很多时候,看似有无数机会。 但其实,命运很吝啬给人第二次机会。 即便虞醒复盘,觉得再来一次,他就能走到现在吗? 未必。 更重要的是,他看着无数将士,跟随他的无数文武官员,他可以逃,他们怎么逃啊? 放弃他们而逃。 虞醒做不到。 “更何况,我虞醒心头血未干,胜负尚未定论。” “这样的话,今后不要再说了。” 王四端见虞醒决心已定,“是。公子放心,这云南郡王之位,除却小公子,任何人都坐不上,即便是张万。” “区区小儿,能济何事。大事为重。生死关头,计较这个做什么?”虞醒训斥道。 王四端答应下来,心中却暗暗下定决心。张万作为大将军,执掌军权没有问题。但是郡王之位,一定是小公子的。 虞醒又亲笔写下几封书信,让王四端保管。作为凭证。 王四端说道:“公子,这些应该给夫人。” 虞醒手上一顿,“等有我消息传来,再给夫人吧。” 他有一点怕。 他不怕死。 也不怕鞑子。 但是此刻却怕见张云卿, 怕告诉张云卿这一战的危险, 也怕张云卿听到自己的死讯。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张云卿的眼睛。 ******* 时间很紧。 处理完军政事务,虞醒立即来到了后院,对张云卿说道:“我给孩子,取了名字。男孩就叫胜,虞胜。女儿叫瀛,瀛洲的瀛。” “你看我取的名字,怎么样?” “好极了。”张云卿微笑说道。 她已经知道凌霄峰失陷的消息了。 她作为张珏的孙女,将门虎女,岂能不懂分析战局,一眼就看得出来战事岌岌可危。 只是虞醒不说。她就不问。 当作不知道。 虞醒头靠在张云卿肚子上,努力追着孩子微弱的胎跳。 每一次胎跳,对虞醒都是惊喜。 “夫君,宝儿最近学会了钓鱼。”张云卿不知道说什么,忽然说起了奢宝儿。 虞醒嘴角微笑。 他虽然戎马倥偬,但是对家里两个女人,还是比较了解的。 奢宝儿有一点小心机,小手腕,但本质上,还是一个女孩子的。而张云卿看似端庄大气,不吃醋。但其实是从小学习的大妇风范。将奢宝儿料理的明明白白的。 奢宝儿只能成为张云卿的掌中宝。好妹妹。 只是此刻,虞醒的心思何曾在奢宝儿心中,但是有万千心绪不能说,不敢说。 明日就要走。 很可能如之前一样,鏖战数月,也可能,就是永诀。 只是一腔情丝几乎满溢,虞醒不敢轻易开口。只怕一开口,就泄了底。 只能顺着张云卿的话题说了。 “她不打猎了?” “不是不打,而是昆明附近良田居多,她不敢纵马入田,踏了青苗,可就不得了。附近人口众多,一时间也找不到好猎场,于是就开始钓鱼。” 张云卿摸着虞醒的头,随口说着。 她或许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其实钓不上鱼,钓了几天,只钓上一条小鱼,早换网了。每天打好些鱼,供应厨房。” 虞醒抬起头,笑着看着张云卿,“那她岂不是当渔夫了?” “是啊。”张云卿笑着:“她就是渔夫了。” 张云卿笑着笑着眼泪都流出来了。 虞醒手忙脚乱,给她抹眼泪。 张云卿忍不住含泪道: “你什么时候走?” 虞醒手微微一顿。 “明天五更起。” “你去宝儿那吧。我怀孕了。不能-------” “不用。”虞醒说道:“这样就好,我只是想看看你,看看孩子。” “可是------”张云卿对眼前的一切,其实很有既视感的。 因为在重庆,在张珏艰苦卓绝的四年里。这样的事情,出现在很多夫妇之间。 只是今日轮到自己。 才知道,催心裂胆之痛。 她不可能劝虞醒不去。 她欣慰于自己没有找错人,找了一个如爷爷一样的大英雄,大豪杰,大丈夫。 一样以身许国。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对他说什么保全自己的话。 天下人到了这个地步,都是人人想保全自己。而何人能保全自己啊? 但,她还想让虞醒活。 那一个妻子不想让丈夫活下去啊? 可是她无能为力。 她只想虞醒多留下来一条血脉。 她虽然怀孕了。 却不知道是男是女。 她希望是男孩,将来继续与鞑子打。 而孩子更是越多越好。 “不用可是。”虞想抱着张云卿,“就这样。” 他感受到张云卿身上的柔弱,呼吸,气息。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是让人很安心的感觉。 似乎在张云卿身边,这天下一切纷扰都不在了。 前世对他来说,已经如同一片片剪影。所有感受都淡化了。 今生母亲毫无保留的爱,与眼前这个女子一生的托付,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感觉。 原来,世界从来不是黑白的墨色。 王四哥的生死相托,无数将士眼中期盼,从各地奔赴到虞醒麾下坚持抗元的所有人。 让虞醒感受到了前所未见的感觉。 被人信任,被人拥戴,被人敬重,别人放在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位置上。 这种感觉,真好。 他也是从喜欢眼前这个女子开始,发现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的。从而发现,该如何爱这个世界。 他越发眷恋这一个世界,越发眷恋家庭,眷恋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就越要去打这一仗。 这一场毫无把握的大战。 可能送掉自己性命的大战。 之前不觉得自己这条命算什么?在绝对理智的世界中,生死不过是一种形态变化而已。或许需要调节一下参数。 死对他来说,并不可怕。 有生必有死,自然规律而已。 眼前的世界越美好,眼前的人越美丽,他就越怕死。 或者说,他不怕死,他怕失去眼前的一切。 而正因为这种怕,他决定勇敢迎接自己的敌人。 不惜一切代价,包括自己的生命代价。 用一切手段去抓住一线生机。 不是自己的一线生机。 而是眼前的人儿的一线生机。 “世界如此美丽,云卿如此可爱。我怎么能将她们拱手让给鞑子。” 虞醒抱紧了张云卿,一刻也不想放手。 一瞬间眼前闪过无数人,最后想起冉智当初在凌霄峰下送别的场景。 只此一别,就是永诀。 “除非我死。鞑子别想进军一步。” 第八十章离人归不归 第八十章离人归不归 虞醒抱着张云卿,抱了一夜。 第二天,五更天。虞醒集合八千将士匆匆出城,踏这晨曦,迎着朝阳,向东而去。 张云卿就站在城头上,奢宝儿在张云卿身边。 “姐姐我怕。”奢宝儿虽然是小女孩心态,但也不是什么不知道。她最少知道,此刻厮杀在第一线的是,奢雄部。是他父亲。 “别怕。”张云卿笑容温润:“没事的。这些战事都赢了。这一次也不例外。” 只是张云卿目光落在远去大军身上,却有一抹哀伤。 送君千里外,离人归不归。 ******** 思州。 思州田氏与播州杨氏都是贵州大族,举足轻重。 而且两族向来同气连声。 田氏家主正在接待一位故人。 田氏家主摆酒设宴,说道:“当今临安一面之缘,却不想在此时此刻再见谢侍郎。” 谢侍郎满脸风霜之色,不见当年的雍容华贵,李鹤就在他身后侍立,按剑在手。似乎在保护谢侍郎。“是啊,当年勤王军,而今为虏臣。今日,田总管见我,是要杀我这个故人吗?” 谢侍郎名为谢枋得,曾经为兵部侍郎。与文天祥同科。后来在江西响应文天祥,屡抗元军,后来兵败。以卖卜躲避行踪。机缘巧合之下,李鹤行踪暴露,被谢侍郎知道。谢侍郎专门来见李鹤,知道云南情况之后。 谢侍郎当即决定,西行入滇。 而田氏家主,田景仁对大宋也是忠心耿耿,当初鞑子兵临临安。田景仁与播州杨氏家主杨邦宪,一起勤王。到了真州。还打了一场胜仗。甚至入临安。只是后来南宋朝廷投降。 田杨两家才撤退了。 更是在重庆沦陷后,投降了元朝。 当时在临安一会,就是田景仁在临安的时候与谢侍郎有一些接触。 “天下大势如此?我有能如何?”田景仁叹息道:“其实我已经暗中照顾云南,否则云南那一批粮食,是怎么能运过去啊?我怎么会做卖友这等狼心狗肺之事。” “田总管当做看不见我,不就行了。”谢枋得说道:“何必要多此一举?” “而今情况有变,”田景仁说道:“凌霄峰沦陷了。” “张大帅这位孙婿-------”田景仁暗中观察虞醒所做所为,对虞醒也是很佩服的。但是而今也只能悠悠一叹:“时也,命也。” 在他看来,虞醒如果早生几年,大宋还在,为大宋执掌军机,元朝未必能有今日之胜。但是而今大宋不在,虞醒二十三骑起家,转战异域,白手创立一番基业。 堪称传奇。 而今看来,传奇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拦先生,是救先生一命。” 李鹤听了身体微微一抖,他是知道凌霄峰的重要性。更认识冉智,自然知道,凌霄峰失陷,等于,冉智战死。 又一次故人长决。 李鹤甚至来不及悲伤。他感到了云南的危机。 顾不得谢枋得了。 “谢先生,你就留在田家吧。” 李鹤行礼之后,不等谢枋得说话,转身就走。 他要去云南。 虽然他知道自己一人之力,杯水车薪,而且,他受伤的手,隐隐作痛。他已经不能打了。 “你去哪里?”谢枋得说道。 “我回云南。” 但对李鹤来说,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死在重庆城中的人。而今多活了几年,又有什么不愿意的。 大帅托他照顾小姐。 此刻他还要完成这个使命,照顾好小姐。 最少死在小姐之前。 “哈哈哈------”谢枋得大笑道:“你们也太小看谢某了。谢某岂是贪生怕死之人。你知道,谢某而今的遗憾是什么?” “当初信州城破,没有以身殉城。反而潜逃了,当时觉得要保留有用之身,以待大举。可是------”谢枋得大笑,这笑声之中带着自嘲,“东躲西藏,断脊老狗。” “而今想殉国,却无国可殉。” “现在有这个机会,我怎么能错过,” “田兄,看在我们交情的份上,还请备数匹快马,帮我打招呼,让我们能快马加鞭,先行一步。” 田景仁愣了一会儿,一抬手,“去吧。” 谢枋得一拱手,立即带着李鹤走了。 田景仁愣愣的看着眼前酒席,忽然拎起了筷子唱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年少的时候,作为思州土司继承人在临安读书的情况,再现在眼前。 却再也没有了。 江山千里空,烟火一处无。 他身为田家家主,承担了太多人的性命,很多事情都不能不做。 而今看了谢枋得,有想起文天祥等一众认识不认识的故人。很多一去不回的人。 只能暗自惭愧。 ******** 虞醒一路行军。来到了曲靖。 “曲靖知府李裕孙拜见殿下。” “李知府,准备好粮草物资了吗?”虞醒翻身下马问道。 “已经准备好了。” “那好。”虞醒对铁头说道:“传令,休息,吃了东西,继续赶路。” “殿下,”李裕孙说道:“曲靖现有二十万斤火药。还有八个指挥的兵马,已经集结待命。等待殿下调遣。” “八个指挥?四千人?”虞醒微微吃惊。 曲靖有火药并不奇怪,而今曲靖还是虞醒的后勤基地,火药作坊就在这里。 问题是曲靖哪来的兵? 要知道,当初为了打昆明,虞醒将能抽调的兵马,都抽调了。 而且兵马光数量并不行,还要看质量。 “能保证战斗力吗?” “能。”李裕孙说道:“开战以来,有一千多将士在曲靖养伤,舍利畏大师奔波劳苦,请来很多医师,大多都痊愈了。由这些人为骨干,又征召了数千曲靖子弟。才有这四千大军。甲胄齐全。” “请殿下放心。” 虞醒听了舍利畏的名字。 心中微微放心。 李裕孙毕竟是老的时间太短,而且李裕孙自己并不会打仗,他的话,虞醒不可能全信。但是听了舍利畏的名字,虞醒就放心了。 舍利畏或者直接指挥打仗是不行的。 但是其他方面的眼力,还是值得信任的。 虞醒立即简单检阅了这四千士卒。 发现士气饱满,其中还有很多熟悉的面孔,很多都是跟随虞醒攻打曲靖的老兵。而今复原了。休息了好长时间。 可以一用。 只是这些新兵看上去,也是士气高昂。 虞醒找了几个人问了问。 “回禀殿下,我是宜宾人。家中父母长辈很多都被鞑子所杀。跟随殿下来到了曲靖,按了家,领了田,并且娶了媳妇。而今鞑子再来,我太知道,他们什么德行。我们之前没有守住宜宾,这一次不能再守不住曲靖了。” “回禀殿下,我是曲靖本地人。但是纳速刺丁攻曲靖,他将我一家都------” “我要报仇。” “回禀殿下,我是山里的人,也不知道那个部落,但是殿下召人,我就来了。后来给作坊干活,也安稳下来了。我想要几亩地,听说军中立功能够授田,我就来了。” “回禀殿下-----” “回禀殿下------” 虞醒听了这么多人的回话。 心里暖暖的。 说实话。虞醒对整个云南,没有什么仁政。因为来不及,仅仅算是免除了鞑子一些苛政而已。 而对于芒部,七星关,曲靖附近各县,却是有仁政的。 虞醒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多少。 减免赋税,授田。等一系列政策,虞醒本质上只是为了一件事情,就获得支持者,或者减少反对者。本质上,就是为了政权的存续。 对于百姓,虞醒有仁爱之心。 但并没有在政策上表露出来。 因为有多大能力,做多大的事情。 虞醒政权而今一直在生死存亡之际徘徊,可以说一直没有安定下来。生存是第一要务。那又那么多人力物力去搞其他的事情。 但是很多事情,就怕比较。 虞醒一切政治原则,就是将朋友做多,将敌人做少。 朋友做多,就是让更多人因为虞醒而获利。从而将他们与新政权绑在一起,比如得到授田的将士,减免赋税的百姓,得到公平贸易,乃至大量廉价铁器的各部落等等。 对于无法拉拢的人,比如曲靖的地方豪强与段氏,只能干掉了。 而蒙古的政治原则是什么? 他们无视最底层百姓的利益,只在乎有权力,有实力的人。只要你有实力,不管什么人蒙古人都会拉拢。有兵马,都会重视。如果大理段氏,有实力,到了元朝同样权贵,汉军世侯,很多都是金朝封的。但是蒙古人下血本拉拢,他们纷纷倒戈。范文虎等宋朝降将,因为手中有兵权还保存地位。 至于百姓,蒙古的政治原则中根本没有他们。 也就是说,虞醒所在乎的是一个阶层,这个阶层或是军功授田的士卒,是工匠,最终归纳为百姓。是百姓。 而蒙古所重视的,不管什么地方,蒙古人也好,汉人也好,高丽人也好,回回人也好。是有权力者,有军权的人。是贵族。是大商人,大地主。 第八十一章一路向北 第八十一章一路向北 生死之前。 虞醒也忍不住扪心自问。 “我做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此刻,他心中忽然有了答案。 站在历史角度来看,庶民终究会代替贵族。 自由终究会战胜奴役。 人民会反对暴政。 这与他的胜利与否没有关系。 这就是他做践行的意义。 “我死之后,必有后来者,做同样的事情。” “做一件正确的事情,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无论成败。这本身就是意义。” 虞醒看着曲靖的青山白云。忽然觉得此情此景。 可以无憾。 可以归矣。 “我心安于此时此地。” 校阅过各部后,虞醒再次翻身上马,下令:“出发。” 一路向北。 不过一日行程。 虞醒看见了舍利畏。以及舍利畏身后的数千人。 舍利畏骑在马上,他双腿已废,此刻让人专门造了马具,可以供他使用。 纵马奔驰,自然是不行的。但是用来代步,却是没有问题的。 舍利畏马上行礼说道:“六祖九部之中,各部勇士都在这里了。一共有三千人。或许可以助公子一臂之力。” 虞醒扫过这三千将士,一个个身形健硕,看来都是见过血的。 “多谢大师了。” 凌霄峰沦陷之后,虞醒最担心的就是六祖九部倒戈。 因为如果这样的话。元军会以极快的速度推进到曲靖城下。 云南震动。 本来还没用整合好的云南,很有可能一夜之中,出现无数反贼。 到时候,虞醒越发抽不出来兵力。还有可能影响滇北战事。 那局面,才是真正的不可收拾。 还好这一件事情没有发生。 奢雄在前线苦战拖延,这是虞醒预料之中。奢家与关系紧密。 而其他各部,却没有立即翻脸。虞醒就猜到,这里面一定有舍利畏的功劳。 而今看到三千可战之兵。 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只能说一句多谢了。 舍利畏微微一笑:“当初说过,十八层地狱,贫僧与公子一起。况且。这一战,未必没有生机,今日公子一战击破十余万敌军,自可名扬天下,威震神州。” “贫僧,在此预先恭贺了。” “哈哈哈------”虞醒爽朗的笑了。“谢大师吉言。” “好彩头。” “归队出发。”虞醒挥鞭向北。“我就与大师,会一会这汪良臣。” ******* 奢雄浑身是血。 以刀拄地。立在山口上。大口喘着粗气。 这是一个不知名的山口,绵长的古道从山腰经过,一边是山谷,山谷之中全部是竹林,风一吹,万竹倾服,随即又起。 一边就是陡峭的山峰,大片绿色的植被覆盖着山头。 就是这很普通的道路上,已经鏖战了一个多时辰,陈尸数百。 刚刚才告一段落。 谁对于凌霄峰失陷最有预感,那就是奢雄。 奢雄对凌霄峰上的情况最为了解。 对于冉智能坚持到现在,他已经是佩服之极了。 所以他很早都预计到了,凌霄峰失陷的局面。先将他阿永部的人丁,全部向南转移,老弱妇孺全部撤走。所有男丁都留下来作战。 奢家本部人马本来就不多。 但是这一次,他豁出血本了。 正是因为虞醒对云南一系列战事的成功,给奢雄打了强心针。 他发现了一个他万万没有想过的机会。 那就是他奢家,有一天能够成为天下最顶级的权贵。 “虞醒这才二十出头,就有这样的成就,谁能想象,他二十年,三十年后的样子。” “忽必烈已经六十多了。” “说不定那天就蹬腿了。”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奢家,岂不是------” 他与虞醒之间关系太紧密了。一旦虞醒失败,奢家一定会被清算的。 成则一步登天,败则身死族灭。 在这一战中,他拼了老命了。 这二百多里的山路,他阻击了鞑子十几万大军二十多天。 几乎每一个山口,每一山岭,都必然打上一仗。 山路崎岖,固然比不上凌霄峰天然绝险。但也铺展不开兵力。 千余人都能堵死路口。任你百万雄兵,也没有什么用。 只能派同样多的兵力去打。 一开始还好。但是时间一长。 奢雄极限动员,手中也不过万余人马。敌人却十几万人轮番上阵。 奢雄已然兵力枯竭。或死或伤,可战之兵,只有麾下两三千人了。 奢雄也奋不顾身,几次杀入重围之中,击退敌人。 但是他毕竟不年轻了。 此刻觉得浑身上下,都好像散架一样。 撑不住了。 看着远处正在整顿军队,预备下一次进攻的赵安部。 “赵贼。”奢雄对赵安恨得牙痒痒。 攻破凌霄峰的是他,一路上,山道苦战的是他。不知道多奢家子弟都死在赵安的手中。 只是恨归恨。 奢雄知道他依旧没有办法打了。 他左右一看,“姜成。” “在。”姜成大声喊道。 “我记得你家是芒部的。” “是。” “你立即回家一趟。看看他们撤退的怎么样了。”奢雄说道:“我们也要撤了。否则就撤不走了。” “是。” 姜成答应一声。心中沉甸甸的。 芒部会怎么样啊? ******* 赵安远远看着对面好像没有动静。大抵猜到了。奢雄退了。 他本想追击,但是一看周围的人。 叹息一声,暗道:“罢了。当做没有看见吧。” 赵安一路为先锋,破关斩将。 功劳赫赫。 汪良臣也是赏赐不断。金银珠宝美女云云。 除此之外,没了。 真没了。 对于赵安这样的大将来说,金银珠宝美女这些东西,他想要他搞不到吗? 赵安想要的是什么?是升官。 升官之后,什么没有? 但是汪良臣,在其他事情上十分大方。唯独这一件事情上,却装聋作哑。 原因无他。 赵安是谁的人? 是张珏的人。 张珏的下场如何?被赵安卖了。 赵安投降了大元朝。 对。他是投降我汪家了吗?没有?是汪家的人吗?不是?是谁家的人? 孛儿只斤诸王公,汉军世侯,乃至各方权贵。赵安拜了谁的码头? 谁也没有。 越往上面,位置越有限。 给赵安一个位置,就要从别人那里分一个位置。或者,从汪家这里拿出一个位置。 汪良臣,有这么好心? 须知,当初,赵安与张万齐名,他们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是打出来的。打得是谁? 其中或许就有汪家,或者汪家的部下。 投降了,就是自己人? 想得真好。 赵安也明白自己的尴尬之处。 心中也不免有些失落。对于斩杀奢雄,再建功勋的想法也淡了许多。 而赵安尚且如此,更不要说下面的人了。 下面的人将校士气更加低落。 汪家要消耗新附军的策略,是毫不遮掩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即便有金银赏钱,又怎么样? 士气自然也高不起来。 “就地休整吧。”赵安下令。 随即让人准备吃饭。 只是下面人回报:“粮食没有运上来?” “怎么回事?”赵安大怒,“我们在前面拼死拼活,连口饭都吃不了吗?” “不是。是饭菜被人抢了。” “什么------” ******* 在山中几十个人身穿褴褛的军装。正在商议。 为首的正是苗老。 苗老看着所有人说道:“我们不是山外人,没有那么多心思,谁对我们好,我们就对谁好。公子之前承诺给我们的都给了没有?” “给了。” 这些黑漆漆的脸庞上都露出幸福的眼睛。 虞醒并没有给他太多优待。 只是授田,让他们如普通百姓一样。生活待遇上,甚至比不上汉人百姓。倒不是说虞醒对他们区别对待。而是他们不会。 这些野人在山林中,渔猎为生。种地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全新的课题。 但是不管怎么说。 种地能吃饱。 在山中吃不饱。 种地能按时吃东西。 哪怕吃不饱。 但是在山中,忍饥挨饿。 根本没有结余。 这种情况,是很多野人想要过的日子了。 但是,贵州这片地方,山多地少,但凡土地都是有主的。 他们抢不到土地,更没有人教他们种地。 而今一切都有了。 “我们该怎么做?”苗老问道。 “杀鞑子。” 什么是鞑子?鞑子是什么?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要杀鞑子。 这些野人是很朴质的。他们觉得虞醒给了他们比他们命还贵重的东西。 那么,他们现在就用命来还。 反正,野人的命,从来不值钱的。 “出发吧。”苗老扫过所有人。下令道。 他也参与其中。 他才四十岁左右,具体他也记不得了。 不过,在野人之中,算是一个老人。 早就该死的老人了。 他不介意死在现在。 送到前线的饭菜被抢劫。只是一个小小的行动而已。 七百多人的无当飞军,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从各个方面,几个人为一伙,对鞑子十余万大军发动骚扰。远远在山上射箭。杀个传令兵。劫个伙夫等等。 这些事情不要太多。 但是苗老看来,这都不够。 他要干一票大的。 于是,当天夜里。鞑子大军的屯粮营地中,燃起了熊熊大火。 这一把大火,整整烧了一夜。照亮了夜空。 第八十二章芒部之殇 第八十二章芒部之殇 次日。 汪良臣沉着脸,看着被烧成灰烬的粮食,上面冒着袅袅青烟。 对身边的将领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 四川几乎是一片白地了。特别是宜宾长江以南地区,被虞醒收刮的几乎是无人区。 这些粮食都要从成都,甚至更远的地方运输过来。 山道本来就艰难了。 几乎每一石粮食,都要付出一石粮食的运费。 即便蒙古到底是家大业大。被烧了这么多粮食。也会影响到行军计划。 要调整粮食计划。 “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回禀大人。末将调查了,看十几尸体,似乎是山上的野人?” “野人?” “野人怎么会听虞醒的。不要找借口。”汪良臣又训斥道:“无能就是无能,什么野人不野人的。将这些人的首级斩下,挂在营寨上,以儆效尤。” “是。” “禀报大人。”又有一个将领说道:“赵安将军那边,有一点------” “我知道了。”汪良臣问道:“附近有什么有人烟的地方吗?” “芒部就在附近。” “赏给赵安了。激励一下士气。” 反正大军要等两天粮草。不如让军队做些别的事情。 汪良臣也感觉到,似乎一两年不打仗,下面的人有些疲软了。 让他们见见血,回忆一下杀戮的快感。刺激一下,或许就能尽复旧观了。 汪良臣没有心思在粮仓多待。 他下令加强守卫之后,就走了。 而此刻,苗老的人头就挂在营门上,在风中轻轻摇晃。眼睛瞪大,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在鄙视什么。 ******** 虞醒当初修建的堤坝早就完工了。 并且芒部百姓自发的进行了修缮。形成一道清澈的河渠。 此刻河渠之中,流淌的是血。 无数芒部百姓倒在即将成熟的稻田之中,就好像提前成熟的庄稼。 对鞑子来说,或许庄稼与百姓,本就没有什么区别。 赵安看着这一幕。久久不能回过神。 “鞑子,这就是鞑子。”赵安心中苦笑:“我也是鞑子,我也是鞑子。” 赵安在张珏麾下这么多年,自然不是狼心狗肺之徒,他投降鞑子,是明白大势如此。他没有办法,只能该自己找一条出路,能活下的出路。 只是,他投降之后,这是第一次出战。 出现这样的情况。 深深震动了赵安之心。 这样的场景。 他见过的。 他见过无数大宋城池被鞑子屠城,见过无数被屠城之后的遗孤。长大之后,发誓报仇。 这也是张珏为什么打到最后兵不满万,面对几十万大军,依然能维持一年多时间的原因。 只是,这一次成为了参与者。 “大人,这地方很富有啊。家家户户有余粮。家家户户的农具都是上好的铁造的。真有钱。” “铁。”赵安忍不住心中一动。 作为将领的本能,他对铁十分敏感。立即接过农具,细细看钢口。 “这不是铁。这是钢,能打造兵器的钢。”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 赵安心中敏锐做出判断:“一直以来小姐那边都不缺武器,自开战以来,最少缴获了各式武器上万件。质量都不错。却依旧不见对面武器匮乏。这很多奇怪。” “难道?有一个大铁厂在附近。” 赵安看着周围的人,兴高采烈去收刮芒部的财物的将士。 忽然索然无味。 很多士卒从来没有那么高的觉悟。 更不要说,宋军本来军纪都不好,此刻放开,很多人杀得更凶。他们需要用强烈刺激来麻醉自己。 其中很多人不乏亲人死在鞑子手中的。 不这样,他们无法面对自己。 “算了。汪良臣不至于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 铁厂。 此刻铁厂已经完全停工了。密密麻麻的人全部往南走。 奢雄本部只有两千余人了。 附近地势越来越宽广了,越容易让鞑子发挥兵力优势。 奢雄现在根本不敢与鞑子对阵。只能一撤,再撤。 “统制。芒部,芒部没了。”姜成风尘仆仆,满脸血泪合流。 他依旧尽力了。 但是鞑子来得太快。 百姓又善财难舍。 毕竟之前都没有多少钱,而今却有了钱,岂能不珍惜啊? 虞醒给家家户户分田了。 每一年今年种得粮食,除却赋税之外,都是自己的。 虞醒也想办法,尽可能收集余粮。 但是他想的办法,并不是强制征收,而是想办法让芒部百姓买东西,买农具,买铁器。在此之前,都缺。而今有钱了,能不置办啊。 如此将大量粮食集中在虞醒手中。 但是家家户户都留了自己的口粮。 更不要说,芒部大量壮丁跟随虞醒在外征战。 每一次大胜仗,都有赏田。赏田是长久的营生,一时间不见回头钱。但是除却这些,在战场上,虞醒也是发赏钱的。 更不要说,战场上,如果士卒搞一点小战利品。虞醒也是不管的。 也管不了。 从敌人尸体上,摸几个铜钱,拿两个玉佩,从嘴巴里砸两颗金牙等等。 这要管起来,管理成本都太大了。 只要不过分。 一般默认是士卒的战利品。 可以说芒部吃下了虞醒的崛起的红利。 芒部百姓普遍比其他地方富裕。这也是事实。 面对鞑子过来,说要撤。 但牛想要牵,铁锨要拿,家里刚刚打的大柜子,是做娶媳妇用的,也不能丢。 姜成说什么也没有用。 也是姜成也大意了。 前文说过,芒部其实鞑子南下行军大路上。没有想到鞑子会忽然分兵攻打。 姜成觉得有时间。 最后-------鞑子来了。 芒部很多壮丁都征调走了。 只有两三千老人与当今敦州州学学生,他们都长大一两岁了。坚决抵抗。 最后才有姜成带着数百妇孺来到了铁厂。 是芒部最后的骨血。 当初一起听虞醒讲课,一起听如果种蘑菇,一起写:我是中国人。一起做炭笔,一起搬石头,甚至互相嘲笑,互相打架,互相骂十八辈祖宗的人。 全部不在了。 短暂的敦州州学。只有一届学生。 而这一届学生。 只剩下几个没有在芒部的人还活着。 “好孩子。撤吧。”奢雄没有多少眼泪。 他见多了。 奢家即便有奢雄提前准备,但哪里能将所有人都撤走。 不知道多少人死在鞑子手中。 这样的消息,他听太多了。 有时候,他也迷茫。 因为他很清楚,这一战后,奢家作为一个独立的部落,已经不复存在了。 “去七星山,殿下当初修建的城池很坚固的。” 在奢雄的指挥之下,无数百姓只能缓缓的向南边挪移。 阿七看着铁厂。 心中直滴血。 这里是虞醒打下的基础。但是后面所有的事情,都是阿七主持的。 这里一草一木,每一座铁炉,每一段轨道,都是阿七的心血。 每当他看见这里运出无数铁料,这些铁料在其他部落换成粮食,金银,乃至兵源。阿七都非常高兴。 而此刻,要自己毁了。 阿七总觉得,在用刀剜自己的肉。 “马厂长,快走吧。鞑子就在后面了。奢统制就已经通知了,你务必先走。” “知道了。” 现在阿七的名字,只有虞醒等亲近的人才能叫,别人只能叫他马厂长。 他在外人面前,还非常有范的。 阿七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连绵数里的铁厂,正准备走。忽然心中一动:“那个实验炉毁了吗?” “好像没有?” 阿七大怒道:“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忘记。” “快去取火药。炸掉。” “厂长,没有火药了。” “要不,我们就不要毁了吧。” 阿七来到实验炉面前,凝重的摇摇头:“绝对不行。” 别人不知道,他不知道。 这个实验炉,是他根据虞醒给他的技术资料自己独立摸索出来到铁炉。不仅仅比之前的铁炉大,更是消耗低,更是有很多在他看来,惊艳无比的技术。 阿七很明白,铁厂对虞醒财政做出的贡献。 可以说,虞醒走到今天,在财政上,一方面是缴获,一方面就是铁厂,其他各方面都是很少的。微不足道。 所以冶铁技术,是绝密。 必须保密。 不能有任何实物让鞑子发现。 毕竟,蒙古人其实很重视工匠有技术的。 而且,阿七听过虞醒无数次说过一个人。 郭守敬。 知道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阿七不知道,郭守敬能不能仿制出来。 一旦冶铁技术上,不能领先鞑子。 对虞醒军事上,财政上,各方面都是一种灾难。 阿七沉思片刻。下令道: “加煤生火添料。” “厂长,你这是?” 阿七说道:“我要留个鞑子一个大铁疙瘩。” 当铁水在铁炉之中凝固,这铁炉就报废了。铁水会再铁炉之中,凝固成大铁疙瘩。 这样虽然不能完全保密。 但是很多技术细节都看不到了。 很多技术,从外面看,其实都差不多。真正的精妙,就是在一些细节上的。 只是,这需要时间。 鞑子已经很近了。 阿七光着膀子,干瘦的身材,所有肌肉都努力拱起。努力推着一车一车的矿石与煤炭,要将这铁炉升起来。 第八十三章汉人无跪 第八十三章汉人无跪 汪良臣带着大队人马进驻了铁厂。 汪良臣远远看见延绵数里的厂区。心中顿时一惊:“大都也不过如此了。” 鞑子最重视工匠。大都聚集了全天下最多的能工巧匠,单单从南宋收刮的工匠都有几十万户。虽然没有完全安置在大都,但是大都自然有其中最精华的一部分。 这让大都有庞大的手工作坊区。 只是那连绵不绝的工棚,却比不上这一座座铁炉壮观。 “报大人,这里铁炉都被炸毁了。” “炸毁了?”汪良臣有些可惜道:“让人画图形。去看看有没有完整的。” “是。” “抓到工头没有?” “抓到一个,名叫马琦,是虞贼的弟子。” “哦------”汪良臣说道:“这是第一次抓到虞贼身边的亲近人吧。带来看看。” “是。” 阿七被押了过来。 他看着无数人骑着高头大马上,目光或轻蔑,或带杀意看着他。 他好像忽然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回到小时候到处父母双亡,在军营中厮混。天天挨打的时候。 他怕了。 浑身颤颤巍巍的走了过来。 “跪。”有人大喊。 阿七浑身打了一个机灵。腿一软,就准备跪。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文丞相说,南之揖,北之跪也。” 声音很小,好像说给自己听的。 汪良臣没有听明白。问身边的人:“他好像说南之揖,北之跪?” “南之揖?”汪良臣轻笑道:“大宋都亡了,一统南北归大元,哪里会有什么南啊?再说,文天祥是什么人物,你又是什么草芥,敢这样对我说话。” “让他长点记性。” 随即刀鞘朝阿七脸上砸来。 “咚”的一声,正中阿七脑门。阿七只觉得一瞬间思维中断,眼前一黑。好像死掉了。随即又被疼痛感从死亡之中拉出了出来。 这仅仅是开始。 数根刀鞘,从各个地方打来。 头上,背上,最多还是腿上。阿七站立不稳。整个人滚在地面上,咬着牙,满地打滚。 口中只有四个字,反复说。 似乎有止疼的效果。 那就是:“汉人无跪。” 这个时候,有人来向汪良臣禀报,发现一座铁炉是完整的。 “哦。”汪良臣立即带人去看了实验炉。只是这炉子特别大。他身边的人也不懂这里。他派人将阿七拖过来。 此刻阿七已经浑身血淋淋的,站都站不稳,两条腿拖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血痕。 汪良臣说道:“你只要教会我们如何用这个炉子,我既往不咎,重重有赏。” 阿七眼睛忽然一亮,说道:“好。” 汪良臣嘴角微微一勾:以为什么硬骨头,铁心肠,打一顿就老实了。 在阿七的指挥之下,无数元军做苦力,这个炉子点燃了。热量惊人,让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 “这就行了?”汪良臣问道。 “差不多了。”阿七嘴里有一丝莫名的笑容。说道:“还要去看火候。” “看火候?”汪良臣有些不明白。 阿七指着进料口的梯子说道:“去哪里看。还请派一个人扶着我。” 汪良臣一挥手,立即有人搀扶着阿七。一步步的走上了进料口。 其实,观察铁炉内部情况,有专门的观察孔。 根本不用来这里。 阿七是知道自己一切都做完了。 在他的指挥之下,这一炉钢已经注定凝聚在炉内了。外行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而阿七此刻也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与其,落在鞑子手中生死两难,不如给自己一个痛快。 站在进料口,阿七看着下面的铁水,浑身须发几乎要点燃了。 “你知道吗?”阿七说道。 只是铁炉的鼓风声,铁水滚腾的声音太大。搀扶阿七的士卒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我最怕死了。”阿七的声音大了一点,“所以,我要找一个人陪我。” 最后一句,已经是吼了。 不仅仅这个士卒听明白。远处的汪良臣也听见了。 意识到不对。 只是哪里来得及。 阿七拽着士卒往铁炉路一跳。阿七本来身体素质就不行。而且身上有伤,力量不够,这士卒有了准备。 他一手按在铁炉的边缘,没有被带下去。 只是他忘记了。 此刻铁炉里面的温度,最少在一千五百度。如此高的温度,他的手按在铁炉边缘,如何受得了。 他惨叫一声。下意识一松手,随即整个人被阿七拉了下去。 瞬间,惨叫声就停止了。 似乎是阿七准备的后手,爆发出来。铁炉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动静,轰轰乱响,似乎将铁炉硬生生裂开一个缝隙,有铁水流出来。 汪良臣连忙后退。 等他们反应过来,这铁炉已经废得不再废了。 成了一个大铁疙瘩。 汪良臣看着还没有暗淡下来的铁炉。心中忽然有一个不祥的预感:“如果虞醒身边都是这样的人。这一战不好打啊。” ******** 升龙府。 安南陈朝的都城。 陈宜中府邸中。 这个府邸很大。更有数百南宋士卒护卫,由陈宜中的女婿带领。 此刻,陈宜中与李辅叔相对而坐。 陈宜中正在沉思中。而李辅叔正在喝茶。 李辅叔实在口渴了。 陈宜中是在崖山之战前来到安南的。一来借兵,二来想让皇帝来安南。 他一到安南就隐隐约约听到关于虞醒的消息。 都是云里雾里的。他对虞家也是印象。 他只是记得虞家当代有出息的大概叫虞汲。因为是进士出身。什么虞醒,他根本没有听过。 一度以为假托。 后来声势越来越大,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他正准备派人去联络虞醒。却不想虞醒派人来了。 还是故人子弟。 于是问了很多问题。 虞醒是虞家那一房的,他现在有多少兵马,面对局势如何云云。 李辅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贤侄。”陈宜中说道:“现在先等等吧。凌霄峰失陷,而今云南局面岌岌可危。现在做什么,很有可能是无用之功。不如等一个确定的消息。” “到时候,我能帮的事情,义不容辞。” “那就多谢陈公,小侄告辞了。” 陈宜中一惊,“你刚刚来,就要走。” “陈相。”李辅叔说道:“你一辈子的名声都坏在犹豫两字上了。” “我不同,我没有想那么多。您的意思我明白。不就是觉得,虞公子此战必败,不想做无用之功。而虞公子的想法,我也明白。他无非是想让我来安南,保全我李家一条血脉。” “只是------”李辅叔大笑一声,“他太小瞧人了。” “我李辅叔,一生不为人臣。但却不是怕死之辈。” “人这一辈子,当生则生,当死则死。不然徒徒惹人厌。” “小侄觉得,今年岁交大运,是一个投胎的好时候。” “小侄不敢有辱家风。或许当死了。” “出使的任务已经完成。自然要回家了。” 吾心安处是吾乡。 云南现在就是李辅叔的故乡。 李辅叔转身大步而走。 陈宜中听李辅叔的话。总觉得在骂自己。 文天祥此刻在大都狱中,宁死不屈。陆秀夫已沉大洋。他岂不是,当死不死。活得惹人厌的那一位? 人的行为是性格决定的。 陈宜中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官僚而已。因为资历到了现在的位置,让他做太平丞相,未必不合格。但是在家国之变,神州陆沉之季,让他来力挽狂澜。 实在做不到。 即便被指着鼻子骂。 陈宜中依旧觉得不能冒险。 李辅叔没有言说出来的希望。陈宜中大概明白,求得安南援兵。 只是这一件事情,陈宜中更做不到。 “可惜了。” “虞醒。” ********* 七星关城中。 虞醒一路奔波到终于到了这里。 清点各路人马。 出昆明的时候八千,曲靖加入四千。舍利畏又带来三千人。加上奢雄残兵两千人。以及七星关本地驻军千余人。 依旧不足两万。 同时也知道了芒部的消息。 芒部,这个地方对虞醒来说,是一个特别的地方。 这是虞醒第一块地盘。 在这里,虞醒才算是正式决议南下曲靖的种种。 在这里,有虞醒太多回忆了。 只是,记忆中的芒部,再也回不去了。 “姜娃子,我老婆。我的娃?”吕敢当目眦欲裂,双手死死的拽住了姜娃子的衣领,几乎将他整个人从地方面上拉起来。 姜成姜娃子无言以对。 他甚至无法面对自己。 那个什么也不懂父母,也死在这芒部了。 他好像丢了魂一样。任吕敢当拽着。 “好了。”奢雄说道:“你要怪,你怪我吧,不管孩子的事。” “是我无能。” 吕敢当不敢对奢雄如何? 虽然,他而今已经是虞醒麾下一员骁将,虽然位在奢雄之下,但是也不绝对的上下级。但是吕敢当内心中,还是将奢雄当做了邻部头人。 他放下姜娃子,愣愣的。不知道改怪谁? 当年他向虞醒讨要的那个好生养的婆娘,已经给他生了一个娃。 同僚们都笑话他,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却找这样一个。 可他喜欢啊。 就是喜欢。 当年一眼就喜欢。 可是,都不在了。 吕敢当跑了出去,只有一声悲愤的长啸声。 长啸当哭。 第八十四章舍生 第八十四章舍生 伤心之人,何止吕敢当一个人? 虞醒麾下老兵中,芒部的人占了相当部分。 此刻,军营之中哭声一片。 舍利畏找到了吕敢当,说道: “我有一个办法,能打败鞑子,为你报仇。你可愿意?” 本来沉浸在悲愤中,吕敢当猛地抬起头,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什么办法?” ******** “江东提刑,江西招谕使谢枋得拜见郡王。”谢枋得一板一眼的,对虞醒行郡王之礼。 虞醒连忙搀扶起来谢枋得,“谢公,而今兵危战急,吉凶莫测。你不该来。” “我此来,是来给郡王上贺表的。”谢枋得说道。 随即从衣服最里面掏出一封扎子。 双手呈给虞醒。 虞醒打开一看。却是一封贺表。 恭贺虞醒晋位云南郡王。 贺表都有一定之规,各种套词,不用多言。 唯独贺表后面署名却长达数页,虞醒粗粗看了,最少有一百多个人名。 第一个,自然大宋兵部侍郎,江东提刑,江西招谕使知信州谢枋得。 文丞相幕府,勾当机宜,赵文。 进士,辰州推官,萧立之。 进士,节度推官,胡幼黄。 等等等。 到最后已经没有任何头衔了。 庐陵大宋义民王节。等等。 “谢公,你应该知道而今的局面。一旦这名单落到鞑子手中,后果不堪设想。”虞醒说道。 “殿下可知道,临安最近发生一件事情?”谢枋得说道。 “何事?”云南与临安太远。 又在打仗,消息传播并不快。 “蒙古国师八思巴的弟子杨琏真迦,挖掘六陵,取先帝骸骨为器-----” 谢枋得说道这里,已经哽咽,难以说下去了。 很多细节他都说不出口。 杨琏真迦不仅仅将宋六陵的陪葬品全部盗走,还将宋理宗的尸体倒悬在树上,将身体里用来防腐的水银倒出,更是将宋理宗的头盖骨做一个酒杯。 自古以来,亡国之辱,无过于此。 谢枋得缓了一下情绪。 “老臣自然知道此时局面。不仅仅老臣知道,老臣这些故友们也都知道。但是,天下到了如此这地步,乃是三皇五帝以来所未有,夏亡于夷。” “天下能不绝如缕,死灰复燃。赖有殿下。” “能与殿下同生死。乃谢某,与谢某诸位老友之幸也。” 谢枋得的到来,政治意义重大。 这代表虞醒正式与东南反抗势力合流。 更代表着,南宋的政治遗产完全被虞醒接收。 这其实,是虞醒去请陈宜中的想法。 从此虞醒对江南,乃至对大都的情况,不再是一无所知。 感谢元朝的暴政。 其实南宋末年大宋朝廷已经走进了晚年,贾似道横征暴敛。说大宋朝廷多得人心,那是笑话。 如果真那么得人心,就不会屡战屡败了。 但是元朝来了之后,所有人发现,原来凡是都要比较。 宋朝不是个东西,他最少将天下百姓当人。只是欺负人而已。 但是元朝,他直接将天下百姓当做牛马奴婢,产粮产物而已。 这才是无数人前仆后继,愿意与鞑子同归于尽。上至士大夫,如谢枋得,下到普通之百姓,山民,和尚,道士决意反元。 只是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渺小的。 历史上谢枋得,被元廷强行征召为官。他绝食而死。 而农民起义从元朝开始到结束,从来没有停过。 虞醒拿着这封贺表,觉得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一封贺表。而是无数东南父老的殷切希望。 遗民泪尽胡尘里,西望可有王师来。 “我知道了。”虞醒郑重其事的将贺表收了起来。 “殿下,”亲卫孟将说道:“舍利畏大师来了。” “请吧。” 舍利畏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来,看见谢枋得微微躬身行礼。 “殿下,可有破敌之策?”舍利畏问道。 虞醒沉默。 这一路上,他反复思量,他反复推敲。 都没有想到什么破敌之策。 兵法正道,少则守,多则攻。 为什么少则守? 因为,借助防守的地形与地势,可以节约兵力,做到以少敌多的地步。 而现在,不能守。 前文说过,滇东北这一片山势都是南北走向,石门道看似是一条路,但其实是一个很复杂的道路系统。封死石门关一线,再加上凌霄峰两处关键,勉强堵死了这一条路。 而一路南下到七星关附近。 也就是后世毕节附近,就地形上有很多道路可以行军。 也就是说,虞醒即便堵着这里,元军也可以分兵一路,向西攻乌撒。 拿下乌撒之后,南下攻曲靖,西南攻昆明,都是可以的。 甚至西进,攻张万之后。 元军具有完全的战略主动权。 虞醒想要阻止这一切,必须抢先与鞑子决战,并且保证一战,破鞑子十万精锐。 这----? 虞醒想不到用什么办法可以做到。 “或许有一个办法可以尝试一下。”虞醒想到了那二十万斤火药。或许是他的杀手锏。 因为黑火药的种种限制,在野战环境下大规模使用火药。有太多的问题了。 “或许只能------” 虞醒心中早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做不到。 “我有一策,殿下可愿一听。”舍利畏说道。 “大师请讲?” “当初吴越相争。越王使剑士三列于阵前自刎,后击之,吴军大溃。”舍利畏意有所指。 虞醒听得皱眉。 这个战例,他自然明白。 这就是夫战,勇气也。另外一个诠释。 越王让将士在阵前自杀。 看似无用之功。但是明确无误的传达给吴军一个信息,那就是越军不怕死。他们是死战。吴军胆气破,之后的战斗中被打败了。 不过,虞醒觉得这大概不是战事的全部。 因为战争从来是多重因素的结果。而古人描写战争,从来文学化的笔锋。这只是战争的一部分,而不是战事的全部。 虞醒瞬间联想到了什么,“不行。” “殿下听我说完,”舍利畏说道。 “我军有火药二十万斤,列阵而对,可令敢士之人,抱火药入敌军中自爆。如是则三。敌军必丧胆。大军再击,可以破之。” “不可。”虞醒当即再次否定。 这个想法他之前就想过。 由于黑火药爆炸威力不足。 抗日时期黑火药手榴弹,扔到日本鬼子脚下,一炸两半,冒一阵白烟,什么都没有了。 虞醒改革了这个时代黑火药配方,但是碍于各种原因,黑火药的威力与抗日时期黑火药的威力,相差不大,甚至还有不足。 时间太紧张了,虞醒也没有时间搞其他火药武器。 要想让黑火药发挥足够大的威力,那么分量一定要足。几斤都少,十几斤未必有后世一颗高爆手雷的威力。 但是十几斤的火药包,怎么扔到敌人军阵之中? 一个人能将十几斤重的东西扔多远? 一定是在弓弩射程之内。 而且更容易误伤自己。 想要冲过对方弓弩射程,相隔几步十几步的位置上,将火药包扔过去。与抱着冲过去,已经没有多大的区别了。 冲上去扔炸药包的人,在敌人反击之下,也很难活下来。 从绝对理性上,冲上去与敌人同归于尽,是最有效率的办法。 最理性的办法。 最划算的办法。 与舍利畏想法相似。 只是虞醒很快就否定了。 他从来不下达必死的任务。 因为他觉得,每一个人都有为自己着想的天性。尊重这种天性,也是尊重客观事实。下达必死的任务,太容易失败了。 意外因素太多了。 不要考验人性。 更不符合虞醒的价值观。 “可以。”带谢枋得过来的李鹤忽然说道。 “殿下,臣在重庆的时候,负责大帅的情报。其中对汪家最为关注。大帅在时,对汪良臣有一段评价。” “汪良臣是赖父兄之名,乃有今日。” “汪良臣统率同等兵力,我与-----”张万微微一顿,说出了那个不愿意说出来的名字:“赵安。足以破之。” “两倍兵力。我与赵安也能自守。” “三倍兵力。大帅出手足以破之。” “四倍兵力,大帅能败之。” “五倍兵力,大帅能让汪良臣不敢南望。” 只是,张珏与蒙古西路军很长时间,兵力都没有到一比五的地步。 在张珏生前打得最后一场胜仗,破泸州,杀梅应春。那时候,张珏手中,已经兵不满万了。 “汪良臣此人,庸才也。唯一长处,就是有自知之明。从不自作聪明。” “行军用兵,稳抓稳打,以势压人。” 这大概是被聪明人暴打多了。 “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 “如此稳健,再加上兵力雄厚。一般人难以对付。但是,一旦超出预料之外的事情,他其实一时间难以做出最迅速最准确的反应的。” 岳武穆说:“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如何列阵,有无数兵书说。 如何出奇? 很多人觉得岳武穆此言,是正确的废话。 但是实际上就是这样的。战场形势千变万化。很多时候,会出现自己与对手都出乎意料的事情? 这个时候,拼得就是临阵机变,迅速发现,迅速分析制定计划,迅速出击。 这就是奇兵。 这就是真正的运用之妙,在乎一心。 第八十五章忘死 第八十五章忘死 这种素质,才是真正名将的素养。 汪良臣在这上面,有太多缺课了。 李鹤继续说道:“舍利畏大师这个打法,绝对能出乎汪良臣的预料。我不敢说绝对能胜,一定能创作取胜的机会。” “不行。”虞醒说道:“这是逼人送死?” “这样的事情谁愿意做啊?” “我愿意做了。”吕敢当推门而出。 舍利畏早就将这一件事情与吕敢当沟通过了。 “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太心慈手软了。”舍利畏心中暗道。对这一件事情早早有预判。这才提起与吕敢当等将领联系过了。 “殿下。”吕敢当说道:“我家死光了。我活着只为了报仇。只要能报仇,让我做什么都行。不就是死吗?我们山里的汉子,从不怕死。” “能拉着鞑子陪葬。我愿意。” “殿下。”一边护卫的铁头忽然说道:“我也愿意。” “不就是一死吗?” “夷人都不怕,我们汉人怕吗?” “我愿意。”李鹤说道:“公子,其实这不算什么。在四川,这样的事情,其实是常有的。” “我们从来不怕死。” “就怕死的没有意义。” 虞醒看着这些人,有些喘不气来。说道:“你们先下去吧。让我静一静。” 所有人都走出去。 关上了门。 夕阳的光从窗棂中打进来,在地方上分出一个个格子。 虞醒看着在阳光中飞舞的尘埃,慢慢的变得暗淡起来。 “这个办法可行。” 虞醒将这个办法加入战局,迅速做出了推演。 从之前,不管怎么推演都会失败的,变成了,或许可能成功。 有胜利的可能性。 只是,他推演不下去。 虞醒很想进入那种绝对理智的状态。 将一切都数学化,将所有人都定位参数。进行绝对逻辑层面的推演。 让世界变成灰白的。 但是他做不到。 这样必死的任务,一般人都不会愿意执行的。 真正愿意执行的人是什么? 是李鹤,是铁头。是跟随他入山的人。 是吕敢当, 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将士。 因为,每一个人士卒不是npc,不是红色警戒的爆炸兵。是跟随虞醒一路走来,经历过不知道多少险阻的老兵。爬过高山绝谷,走过数百里无人区。在战场上,死战不退。 这种战友的感情,已经逾越了上下级关系,是袍泽,是同志。 于心何忍? 只是----- 这一战,是扭转乾坤之战。 此战只要赢了。 即便元朝想要再次来攻打,最少在一年之后。 因为四川疲敝,难以支撑大军,十几万大军调用的粮食,物资都需要时间。 有一年的时间,局面完全不一样了。 虞醒无数战略计划的第一步,就能完成了。 无数人的热血与理想,终于落地了第一步。 他没有选择。 虞醒坐到了夜里,身边的人小心翼翼的点燃油灯。不知道何时一只飞蛾扑向优点,被油灯点燃,浸泡在油灯下面的油里。 飞蛾向往太阳是天性。 当没有太阳的时候,就会被火光所吸引。 只是他们知道这火光会烧死他们? 或许知道。 或许不知道。 一只飞蛾只会被火烧死,当无数只飞蛾扑在火中。 化作火焰的燃料。 那就是一颗新的太阳。 虞醒将这一只飞蛾,轻轻的挑了出来。推门而出。 所有人都在等着虞醒的决断。 虞醒趁着火把的光,看着每一人决死的脸。火把光芒跳跃,似乎给每一个打上强光与阴影,颇有油画的凝重感。 “早点休息。” “准备决战。” “是。”众人行礼。 虞想抬头看着天空。星光如雪,今夜无月。 ********* 大渡河西。 一场大战结束了。 张万长驱直入,反客为主,以逸待劳。更令陈河出其后,大破汪惟正。 汪惟正本部,与他纠结的各土司兵,大败亏输,灰飞烟灭。 只是漫山遍野的俘虏不好抓。 “都指挥使。”郭汉杰说道:“刚刚传来消息。建昌路已经被拿下了。” 对于这个消息,张万意料之中。 建昌路那块地方,在宋朝是荒废状态。 宋朝不要,大理不管。沦落蛮部之中。 而元朝经营此地,才十几年,能建立一道驿道,已经不错了。 更多就难说了。 张万分兵取此地。唯一担心的就是四川方面会不会新增援军。 看来云南距离四川还是太远了。四川方面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云南战场发生了重大变化。 “传令,让他们就地驻扎,寻找清溪关遗址,重修关城。防范四川元军。” 清溪关乃是南诏与唐代大战时,重要关卡,在南诏与唐之间,反复易手。最为重要不过,甚至让这一条路,也被称为清溪关道。 张万此刻没有时间去建昌,勘探地形,重建关卡,但是唐人选的地方,一般不会错的。暂且戍守,等这边的事情,忙完了。他会亲自北上,视察地形,重新选择地势。如果没有比清溪关更好的选择,那就重建清溪关城。 让他们先打个前站。 “陈河刚刚也传来消息,丽江已经在我们手中了。丽江土司族灭。” “不错。”张万长出一口气,“总算不负殿下所托,此刻算是了局。就是汪惟正跑得太快,没有抓到。” 张万看着远处雪山,雪山下黄褐色的山体,以及近处的湖泊。 真天然三分线构图。 这风景是极美的。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抓住一个人,可就难了。 不过,汪惟正不重要。 丽江土司作为对元朝最忠心的土司,此刻被连根拔起,连他根基之地,丽江直接纳入掌控中。 云南境内,元朝的势力已经荡然无存。更建立起防线。 鞑子想再往云南派兵,不破清溪关是不可能了。 “将军,有一件事情,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张万一个亲卫忽然道。随即将一叠情报递给了张万。 张万一看,第一张就是凌霄峰失陷。 大惊失色。本来的轻松的脸色顿时凝重。 下面就是虞醒一路东进,与前线的战报。 “为什么不告诉我?” “殿下不许,殿下说了。只有等你打赢之后,才能告诉你。” 郭英杰看过情报,更是吃惊的手都在颤抖。心中无数心思乱飞。 张万仅仅看了郭英杰一眼,心中就明白郭英杰大抵心思。 他心中冷哼一声。 不过,此刻他顾不得许多。 聪明人之间,并不需要太多交流。 仅仅看战报。张万就能明白虞醒的心思。 “殿下这是为了我争取时间啊。” 无数种情绪在张万心中翻江倒海。 从知道危机的紧张,到想明白虞醒为什么这么做的感动。 最后只剩下: 士为知己者死的坦然。 “殿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张万有了决断。 他召集各部。 此刻因为刚刚打赢,各部疯狂追击,再加上其他布置。 张万手中能迅速集结的兵力,不过万人。 这些人刚刚经历一场激烈的大战,很多人浑身是血,喘息未定。 张万说道:“我知道,大家都很累,现在告诉大家一件事情,凌霄峰沦陷了。” “鞑子十万大军已经打到七星山了。” 此言一出,下面无数人都沸腾了。 凌霄峰是什么地方? 他们很多人不知道。 但是七星山是什么地方太多人知道了。 因为虞醒是在这个地方编练了近万大军。 而这近万大军,在历次鏖战之中折损,战死,伤病退役等等。而今在军中的应该不足五千了。 但这五千人,几乎全部是底层军官。 甚至有些已经到高级将领的级别,比如王迟之。 是军中的骨干。 太多人听过这个地方了。 “殿下已经带着八千人去了。” “殿下需要我们。” “我们必须马上驰援殿下。” “现在,你们累吗?” 所有人沉默来一阵子,不知道谁先开始,道:“不累。” 随即所有声音汇集成惊天动地的一句话:“不累。” “那好。” 张万大声说道:“所有人立即准备。我们马上准备长途行军。” “是。” 张万立即开始安排了。 不过一会功夫,张万已经制定行军机会,从他这里到七星山,最近的路线,最快的速度。 需要十五天。 这样高强度行军。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掉队。 万人大军,到的时候,能有八千,张万已经很庆幸了。 这样一支疲惫不堪的大军,能起到什么作用? 很难说。 不仅仅是因为报虞醒知遇之恩。一点机会都要抓住。 更是因为: “殿下,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重要。” “这云南只能是殿下的云南,没有殿下的云南,不管在谁手中,都支持不住的。” “有殿下在,才有反元大业,没有殿下,这些东西都是空中阁楼。” 张万看着东侧,山峦重重,遮住了视线。 “张将军,这战事刚刚打完,你立即带人东进,这里总是要派人收拾局面的-----”郭英杰说道:“要不我留下来?” “不用。”张万说道:“我刚刚已经安排好。已经传令,陈河立即东进。他会处理好的。” “前线大战,万万少不了郭将军。” 张万眼睛有一丝莫名的笑意,却看得郭英杰从内心里发寒。 郭英杰什么心思,张万太明白了。无非是此时此刻,又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他想保命。 第八十六章临阵 第八十六章临阵 张万也不是一心将郭英杰置于死地。 但现在,张万觉得郭英杰就是不安全因素。 毕竟,郭英杰是带着自己小团体加入虞醒,即便而今鏖战连连,郭英杰麾下将士换了不少,但是郭英杰依旧有自己的死忠。 郭英杰具备搞事的能力。 郭英杰是什么人?张万岂能不知道? 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张万岂能不提防? 张万心中暗道:“这一战胜了,也就算了。如果败了。先杀郭英杰。” 因为郭英杰定然是会投降的。他知道太多云南方面的内情,一旦投降,造成的威胁太大了。 张万决心赴死,但也要在赴死之前,弄死这个隐患。 不过,这都是小问题。 张万内心之焦急万分,为虞醒担心。 “殿下,你拖着一段时间,我马上就到。” “或许,还有机会。” ******* “报,虞醒离开了城池。在城外三十里立营。” 汪良臣因为粮食种种问题,拖延了数日。 此刻正准备出兵南下。却不想听到了这个消息。 汪良臣沉思片刻,心中暗道:“这虞醒不是傻子,他这是要做什么?区区一万多人马,敢与我对阵?” 正如张珏评价汪良臣。就汪良臣个人能力来说,并不能出色。但也不能算弱,任何能将十几万料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人,都不能算无能。 只是,在打仗上,他的确是没有太多天赋。 或许被人以少打多,揍出了。谨慎都到了骨子里了。 他早就研究过虞醒行军打仗。 虞醒设计赛典赤那一战,让他记忆犹新。 赛典赤只是稍稍轻敌,就葬送了自己与自己的家族。 汪良臣岂能不对虞醒多加注意。 汪良臣看着地图,问道:“虞醒在什么地方驻扎。” 来人在地图上指出来。 汪良臣看着这画着一颗树的地方。暗道:“是这里?” 前文说过,古代的地图都是很抽象的。 汪良臣这边的地图也是这样。不过汪良臣与每一个斥候都谈过。知道这里大概的地势。 前文说过。七星关就是后世毕节,是一个狭长的谷地。而这颗大树所在之地,就是进入这一片谷地入口处。 峡谷在这里徐徐展开,进入七星山坝子。 一颗大树正对着出口。 这一颗大树在一个小丘陵上,不知道是先有丘陵后有大树,还是先有大树,大树的根系抓住了附近的泥土,才在一次次山洪中形成这个小丘陵。 这里似乎可以展开大军。 可以一战。 “只是,虞醒为什么这么做?” 汪良臣思考很久,“速哥,你觉得虞醒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大人。”速哥也想了好一阵子了。“我觉得是虞醒黔驴技穷了。” “我承认,虞醒也是一员良将,只是而今之局面,我觉得,不管是谁。都难以挽回局面了。” “说实话,如果虞醒放弃曲靖,退往云南西南,深山老林,久战不下,我还有一点担心。” “而今,做什么都是无用之功。” 速哥是认真思考过,如果他是虞醒该怎么做? 那就是撤。 汪良臣此次入滇,带了十万大军。不是不想带更多。 实在是粮草的问题。 不仅仅山路转运粮草困难,更是因为,四川疲惫,几十年大战,早就将四川打成白地,更不要说,虞醒扫刮了宜宾长江以南所有百姓,十万大军南征,征调的民夫,已经有十万之多。 更多大军,恐怕要川中民力枯竭了。 当然了,也有汪良臣觉得,十万大军足以平定虞醒了。 十万大军聚集起来。或许很多。但是进入云南之后,分兵各处,兵力就薄弱了。到那个时候,虞醒在想办法反击。或许有一丝可能。 速哥也知道,这几乎不可能。 因为虞醒的根基就在曲靖,滇东北。 跑到滇西南。 当地土司都会让虞醒喝一壶了。 “赵安,你怎么看?” “大人,末将觉得速哥大人说得极是,虞贼,不过是垂死挣扎,大人神威之下,一击可破。” 赵安一想到虞醒,就心烦意乱。 难以定下心神。 他一会觉得,虞醒与张万的存在,就是对他的嘲讽。一会又觉得,又有一些后悔。似乎当初有一条更好的路,在自己面前,自己没有走。 同时,他也知道,他即便提出什么真知灼见。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索性拍马屁。 什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是万言万当,不如拍马屁。 不过,有一件事情,赵安心中却是确定。 他真的很想让虞醒死。 只要他死了。才能总结自己一切纠结与心烦意乱。 汪良臣思忖良久。 他依旧怀疑虞醒一定有自己的杀手锏。 只是这个是什么? 却不知道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手中如此大的优势,担心所谓的杀手锏不出战,会让天下人耻笑的。 汪良臣也吸取赛典赤的经验。 那就是自己绝对不会在最前线,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这不仅仅是汪良臣觉得自己贵体尊贵,更是因为汪良臣觉得,云南崩溃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赛典赤之死,假设赛典赤没有死。虞醒是没有那么轻易拿下昆明的。 他本钱这么厚实。 他越来越觉得,虞醒想要破十万大军的希望,放在自己人身上。 “他不会是想设谋,在万军之中杀了我吧?” 如果是别人,汪良臣不会有这样的担心。 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这样的事情,简直是神话。 但是虞醒已经做过一次了。 既然如此,那就是将新附军放在最前面。 即便虞醒有什么手段,死得也是新附军。 他手中攥着汪家本部精锐,想来,无论如何都能翻盘。 “既然赵大人如此有信心。”汪良臣微笑说道:“那这一战,打头阵,就交给赵大人了。赵大人立下大功。云南行省中会有赵大人一个席位的。” 赵安眼睛一缩。 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了。 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就这样在眼前了。 这不是画饼吧? 见赵安没有立即答应,汪良臣心中一动:“要想让人出死力,自然要下得香饵。” 至于这个承诺会不会兑现,那是将来的事情了。 “赵大人这些天做的事情,我看在眼里,自然不会亏待赵大人的。” “末将领命。” 赵安并不是完全相信汪良臣的话。 但是,汪良臣即便骗他,他有选择的说:不。的权力吗? 于是,以新附军为先导,大军出动。 ******** 一颗大树,傲然挺立。 枝繁叶茂。 有三四层楼高。 是一颗柏树。 虞醒站在树下,抚摸者粗糙的树皮。 暗道:“岁寒乃知松柏之坚。这颗树是在等我吗?” 虞醒之所以选择这里,原因很简单。 他要选择一个能完全发挥火药爆炸威力的战场。 必须逼迫鞑子与他列阵而战。 这个地方就足够好。 地面够宽敞,能摆开阵仗。 如果地方不够宽敞,虞醒怀疑鞑子根本不会选择在这里决战。 因为,不能发挥出鞑子最大的优势:兵力优势。 任何会战,都是双方都觉得,有胜利的把握。才能打起来,否则回去守城不好吗?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地方不够大。 又不能让鞑子完全发挥出兵力优势,乃至于骑兵优势。 战场到底还是狭小,给骑兵留得迂回空间是相当有限的。 让鞑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列阵步战,正面交锋。 不过,虞醒之前仅仅知道这里有一颗大树,但并不知道,这是一颗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柏树。 “殿下,”这一战如此关键,杨承泽亲自做探马,刚刚从前线回来,说道:“鞑子出动了。大概再有一刻钟,就会出现在山口。” 虞醒站在大树下。 这里也是山谷里最高的地方,说道:“召集所有将领,到此集合。” “是。” 立即有人去传令了。 虞醒拎着一柄战斧,此刻觉得有一点手生。 虞醒没有恢复记忆之前,一直跟着王四端练斧。 只是他回复记忆之后,几乎很少用斧头。 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需要上阵杀敌。但是今日不一样。 今日他做了很多准备。 但是依然没有把握取胜。 他能保证的只有,他会战斗到最后时刻。 这斧头自然要拿出来。 抡了几下,很久之前的肌肉记忆,就恢复过来。 虞醒对着柏树,一连数下,将柏树铲开一面白芯。 放下斧子。 掏出匕首。 在树芯上一下一下地刻了起来。 这个时候,所有将领都来了。 连舍利畏也被人抬过来,谢枋得也到了。 看虞醒在刻字,没有人敢说话。只有虞醒一下一下的刻木之声。 很快,虞醒完工了。 字迹还算工整。只是白色的木芯上,内外颜色一样,似乎不醒目。 虞醒反手将匕首在手臂上划开一个口子,随即用血在树上一摸。 这几个字,鲜红的血迹,顿时醒目之极:“大宋云南郡王虞醒死于此树下”。 虞醒转过身来,看着所有人。 “今日之战,我与大家一块赴死。” “这是我对大家的承诺。” “此战,不管什么样的局面,我绝不后退一步。” “今日一战,胜也好,败也好,都要与一些兄弟来生再会了。” “来人,上酒。” 第八十七章虞醒死于此树下 第八十七章虞醒死于此树下 虞醒向来不喝酒。 在作战的时候,尤其是禁酒的。 酒精的存在,是对理智的侵害。是对大脑摧残。 是虞醒向来鄙视的东西。 但是此刻。 虞醒恨不得就一醉方休。 不用面对眼前残酷的一幕。 片刻之后,就有人将几十坛好酒,抬了上来。 “杨承泽。” “末将在。” 虞醒拎着酒坛子给自己与杨承泽分别倒了一碗酒,与杨承泽一碰碗,虞醒一饮而尽,觉得浑身火辣辣的。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 “我给你的命令,是死的。” “不管你遇见什么问题,遇见什么敌人。你必须给缠住鞑子骑兵。” “死也要缠着住。知道吗?” 杨承泽大声说道:“明白,请殿下放心,臣一口气在,不会让鞑子骑兵加入战场。” 随即一饮而尽,“啪”的一声,碗砸碎在地面上了。 “吕敢当。”虞醒拎着酒坛子,给吕敢当与自己倒了一碗。对吕敢当说道:“等一会儿,你带一个指挥,冲第一阵。记住必须与敌人完全混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引爆。” “不能早,也不能晚。” “明白吗?” 虞醒说话的语气都温和了起来。 这些话,他很不想说出口。 但是世界是物质的。 很多时候,不是拼死,敢死,就能打赢的。 这两者之间,并没有直接关系。 与敌人同归于尽,仅仅作为一种战术手段而已。 战争并不是你愿意拼命就能赢的。 想要发挥出最好的效果,必须在最合适的时间做出来。 而想要发挥最大的威力。也需要时机。 太早了,炸不到敌人。 太晚了。短兵相接,会有很多将士战死,也炸不出效果来。 只是,人命正的能用理性来衡量吗? 虞醒不知道。 “殿下放心,这辈子最后一件事情,我一定给料理的妥妥当当的。”吕敢当将酒一饮而尽:“好酒。” “从来没有喝过这么痛快的酒。” 随即爽朗一笑。黄黑的服色在阳光下分外耀眼。 “公子,你别自责。这一件事情不怪你,我吕敢当这一辈子能遇见公子,是我的幸事。走到今天,我不后悔。” “如果有来世,我会追随公子。” 虞醒一饮而尽。 “如果有来世,你做公子,我给你打下手。” “那俺老吕有福气了。”吕敢当大笑几声,归队。 “铁头。”虞醒给自己与铁头倒了一碗酒。 铁头抢过来,一饮而尽,说道:“公子,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会带人跟在老吕后面,老吕走了,就该我了。” “记得给我收尸的注意点,我有铁牙,这东西炸不烂,到时候收拾一下,还能入土。” “公子,我看不到这一战结局了。”铁头双眼之中有无数期盼,“公子,你一定要赢啊。” “老铁等着你,入土为安。” 虞醒一饮而尽,脸色通红,说道:“好。一定赢。” 如此忠勇的将士,如此可爱的战友。虞醒又怎么能输啊? 他怎么敢输啊? 虞醒一一安排任务。 与每一个人对饮。 地面上摔碎的瓦砾也越来越多。 “报,殿下,敌人来了。” 虞醒抬头向西北看去。 滚滚烟尘在山后扬起,随即无数骑兵冲出山口,缓缓的两边展开。 随即无数人踩着统一的步伐,哗哗的走了过来。 一时间地动山摇。 虞醒深深看了所有人一眼:“各就各位吧。” “是。” 所有人都退了下来。 虞醒从一边拿了一个火药包,垫在屁股下面。将火折子放在手边,拎着斧头,坐在上面。 这火药包是虞醒参考后世火药包制造的。只是需要用火折子点燃。 吕敢当麾下各有一个满编的指挥。 这里面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要做什么,都没有要退出的。 这火药包是给他们准备的。 虞醒也给自己留了一个。 “呃----”虞醒打了个嗝,他平日几乎不沾酒。刚刚喝的太猛了。 这不影响他的思维。只是让他有一种莫名的亢奋。 他反复抓住斧柄,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内苏醒了。 ******** 汪良臣在万军簇拥下,缓缓前行。 心中暗道:“这地方,还是小了。” 十万大军,人数太多了。 多到什么程度? 就是虞醒预留的战场,根本不够。 只有大概三四万大军出了山口,在谷地列阵。而后面还有很多人马,只能停在后面的山路之上。 摆不开。 这也是虞醒反复计算过的空间。 让汪良臣心中隐隐不安。 “传令后军止步吧。就地休息。” 人不是越多越好的。 人多派不上用场,会出问题的。 “前军已经有三四万了,足以对敌了。” “而且开战后,也可以调整。” 汪良臣特别留心安排前后调兵的通道。是为了在战事打成僵局的时候,好顺利的将前线的伤兵撤下来,将后面的生力军派上去。 汪良臣固然觉得这一战必胜。 毕竟,各方面优势实在太大了。 问题是,汪良臣不敢小看虞醒。 或许,他不太了解虞醒,但是了解张珏,了解张珏那一系的将领。 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常常攻破几百人守的小寨子。里面一个活人都没有。 虞醒敢出战,决计不会轻易放弃,困兽犹斗,垂死挣扎。也要费好大功夫的。 “今天估计要鏖战几个时辰吧。” 汪良臣心中暗道。 随即他来到两军阵前,看见了虞醒的排兵布阵。 以柏树的小丘陵为核心,左右展开,犹如雁翎。在两侧各有千骑骑兵。 “居然,还有骑兵?”汪良臣微微吃惊:“真稀奇啊?” 他多少年没有在战场上看见宋军,成建制的骑兵了。 等等宋军。 不是叛军,怎么是宋军? 眼前的一切,他太熟悉了。 熟悉的宋军风格。 打了几十年仗了,汪良臣不认识才怪。 “赛典赤输得不冤。”汪良臣心中暗道:“张珏后继有人啊。”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汪良臣仅仅看这个阵势,就让改了这一战的定义,本来是一场平叛。但是而今却确信: 对南宋最后一战,不是崖山,而是今日。 只是,他上一次在战场上看到如此气势的宋军,已经是二三十年前了。 那时候是谁? 王坚?孟珙? 记不得了。 不过这不重要。 “来人。”汪良臣说道:“去走一趟敌营。” 汪良臣用兵老道之极。 今日这个战场,虞醒已经来了有一日。 甚至大树下面已经修建了一些沟壑营盘。 他是后来之人。 大军行军几十里。汪良臣一直注意保持体力。 谈不上多疲惫。但是立即作战的话,难免体力不足。休整一下更好。 这就有一个时间空档。 派使者去试探一下虞醒,给虞醒上上眼药,顺便拖延一点时间,一举双得。 ******* 一骑从元军营地飞驰而来。 来到虞醒面前。 “虞大人,我家大人说了。只要虞大人愿意投降,他会启奏陛下,令大人统帅旧部,世袭大理总管,一切待遇同大理段氏。这个机会难得,还请大人三思啊。” 这其实是蒙古人另外一个杀招。 招降。 前文说过,蒙古人很现实,非常尊重实力。 只要你有实力,他就给相应的待遇。 巩昌汪氏而今如此兴旺发达,当初却是金朝所封的诸侯。正因为有实力,让鞑子沾不到便宜,鞑子给出高官厚禄,是以投降了。 当时,汪氏面对鞑子与南宋两方面拉拢。 汪氏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因为比起招安的信用。 蒙古人比南宋朝廷好太多了。 汪良臣这个条件,也是蒙古人管用的手段。 固然是打击虞醒的心志。打击军中士气。 让所有人都知道,其实他们除却一条死路之外,还有一条生路。 泄掉军中必死之心。 同时,如果虞醒真的投降了,汪良臣也会上奏朝廷,给虞醒请求待遇。 但是,那时候忽必烈答应不答应,关我汪良臣什么事情? 反正那时候云南已经在手了。 虞醒轻轻一笑,一勾指头,对使者说:“过来。” 使者不明就里,上前几步。 虞醒抡起斧头,一斧头下去,人头落地。 虞醒用斧头一指,“来人,将人头给人扔过去。”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我与鞑子,不共戴天。” “传令吕敢当。” 虞醒忽然停顿了。 这个时候,以逸待劳,敌人立足未稳。 是最好的出击机会。 虞醒很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想要胜利,就只有一次机会。 是的一次机会。 感谢西南地势。 限制了兵力使用。 任敌人有多少人马。能一次派上来也就一两万,与虞醒兵力相当。 只是对方血厚。一旦相持。 虞醒手中的兵力,就很会消耗干净。 必须一开始,将所有的优势都集中使用,一战就击破敌军。 利用一开始的胜势,滚雪球一般,将胜利的优势推到底,让对方承受不住。 一旦这其中有一点点失误,让敌人缓过劲来。 输的就是自己。 死的就是他们所有人。 任何一点优势都必须加以利用。 战场上容不得一丝妇人之仁。 谁也不知道他们距离胜利有多远。 “出击。” 虞醒从牙缝之中崩出这两个字。 第八十八章此身同归山河壮 第八十八章此身同归山河壮 鼓声响起。 吕敢当对身后的将士们。大声说道:“诸位兄弟,你们都是芒部的。我们家现在是什么样子,你们不用说了。刚刚壮行军喝了,肉也吃了。” “还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 “我想葬在芒部老家------”一个声音低声说道:“算了,反正粉身碎骨了。” 吕敢当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对身边一个人说道:“将这个要求告诉公子。” 随即转过头来,说道:“没有其他的事情,我们该上路了。” 吕敢当拔出自己的双刀。大声说道:“为我老婆报仇。” “报仇。” 无数把长刀指向天空。 芒部百姓惯用双刀,而这一拨,几乎都是双刀。 随即鼓声一变。 吕敢当大步冲了过来,向鞑子军阵杀去。 吕敢当一动。全军发动。以吕敢当为锋矢,缓缓的向敌军压了过来。 世界在吕敢当眼前中,晃动起来,大地如此清切的迎接吕敢当的脚掌,两侧青山遥遥看着他。 敌人,在前面。 ******** 对于虞醒斩使进军,汪良臣眼皮子都没有动一下。 意料之中。 “此战,就交给赵将军。赵将军,不要让我失望啊。” 赵安行礼:“请大人放心,此战定不会有失的。” 赵安看出来这一战难以对付。但是,他依然有信心。 毕竟各方面优势太明显了。 只要稳抓稳打,就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汪良臣将这里交给赵安,就不在最前线待了。 毕竟,安全第一。 赵安恭送汪良臣,看着冲过来的吕敢当部,冷笑一声,一挥手。 “出击。” 数千新附军列阵而出。 他们都是百战老卒,军事动作行云流水。 “崩------”的一声,无数根长箭冲天而起。 虽然,他们已经是元军了。但是本质上,各种打法都是宋朝的那一套,弓弩为先。 吕敢当微微仰起头,看着熟悉的箭雨,脚下似乎没有停顿。而是开始提速,冲在弓弩落下之前,与敌人短兵相接。 同时,他身后也有无数弓弩飞出。 甚至有长箭在空中撞击在一起。 比,弓弩,虞醒可不怕任何人。 即便如此,依然有很多躲避不过的箭雨。 “咻咻-----” 这是箭矢从耳边穿过的声音。 “当当-----” 这是有人用长刀挡下箭矢的声音。 “嗯-------” 这是中箭之后的闷哼之声。 吕敢当眼睛余光扫过,即便全部披甲,也有十几个人被长箭咬住,撂倒在地面上了。 而此刻与敌人越来越近。渐渐看见对方脸色,对方的刀锋,甲胄。 也看得出来,对面也挨了我方一顿箭雨,阵型上也有很多缺口。 此刻双方的队形都有一些松散了。 吕敢当双刀握紧。 大步飞跃而起。 “杀。” 长刀飞斩。 两柄长刀,互为攻守。一柄架住对方的兵器,另外一柄就好像毒蛇吐信一般,插入对方面门,或者甲胄缝隙之中。 任何双手武器,都是刀盾手的变种。 一刀砍下,对方不架住,这一刀要人命。架住,那这一刀就起到盾牌的作用,限制对方的兵刃,后手一刀要人命。 道理很简单。但是能将双刀玩得溜的。都能做到双刀变幻莫测,攻守之间,难寻踪迹。 却很难。 而吕敢当,就是这样的高手。 芒部第一勇士,绝对浪得虚名。 而今是吕敢当最后的表演。 更是竭尽全力,舍生忘死。发挥出今生今世的最高水平。 双刀之下,难寻一合之敌。 硬生生的将元军杀出一个缺口。 逼近,再逼近。 深入,再深入。 几乎硬生生将对方阵型给杀透了。 赵安知道虞醒难对付,一开始就派出足够多的兵力。黑压压人群压过来。 一波接着一波,一重接着一重,誓要将兵力优势发挥到底。 就如黑色的海浪,无穷无尽,看不见头。不管杀多少人,视野之中,不见一点减少。 “是时候了。” 吕敢当微微喘息。 一口气杀到现在,体力消耗的差不多了。 他知道,他麾下将士,可没有他这样的武艺。 再打下去伤亡就多了起来。 吕敢当回头一看,只看见远处那一颗柏树。 “公子,来生再见吧。” 吕敢当点燃了自己背后二十斤火药。 为了这一件事情,特别拆了身后的甲胄。减轻负重。 “轰-----”吕敢当身边十几个敌人一下子被炸翻在地,而吕敢当化作一缕青烟,已经不见了。 无数人就等在这一刻的。 “将军,我们来。” “臭鞑子,来吧,跟爷爷我走吧。” “爹娘,我要给你们报仇了。” “你们也有今天。” “呜呜-----” 一个接着一个,一声接着一声。爆炸声笼罩了数百米的宽的战场。 一瞬间,虞醒一个指挥,灰飞烟灭。对方也最少有近千人死于战场上。 在这一刻,似乎十几万人的战场上,一下子安静了许多了。 所有的声音,都压不住这惊天动地的爆炸。 一切都安静下来。 “杀,------” 硝烟还没有散去。 铁头就踏着硝烟冲了战场。 ******** 战场上的一切,惊呆了赵安。 “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安自然看出来,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不敢相信? “怎么会有如此傻的人?主动赴死的人?” 赵安不是不知道,虞醒会殊死一战。但万万没有想到,会这样打。 “不好。必须稳定军心士气。” 赵安知道自己麾下的是什么人? 当初是宋军,他们还有一些保家卫国之念。而今却全然没有了。有的只有发泄自己欲望,杀戮,荣华富贵。 不将自己的命当一回事。也不将别人的命当一回事。 让他们面临残酷的血战。 作为一支兽军,他的凶残也是战斗力的一部分。 但当与你一命换一命。问你干不干的时候。 这些人就不行了。 毕竟,一切发泄欲望也好,荣华富贵也好。都要活着才行。 为了这些事情,冒一些风险,是无所谓的。 毕竟富贵险中求吗? 只是,一点生的希望都没有? 纯纯与疯子们同归于尽,傻子才做。 赵安立即上前,来到第一线。亲自督战,才稳住了局面。 ******* 汪良臣此刻正在往后军走。听见后面的爆炸声,转过头来向后看去。 只是人太多。密密麻麻。 即便汪良臣骑在马上,也看不清楚第一线发生了什么。 “刚刚开打,还早着呢。”汪良臣想道。 “传令,让赵安报告战况。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 汪良臣纵马继续往回走。回到自己的位置去。 从容淡定,大有老将风范。 ******* 虞醒听见前面的爆炸声。 就知道吕敢当已经走了。 他忽然想起当初吕敢当说的话:“公子要我杀谁,我就杀谁。公子要我杀谁全家,我就杀谁全家。” “对不起。” 他心中有无数情绪,难以自制。这三个字,是万难说出他的感受的。 但是除却这三个字之外,他又能说什么啊? 一阵风吹过,柏树的叶子哗哗的翻动。 好像是谁来了? 又好像是谁走了。 ******* “杀-----” 铁头杀得浑身是血。 无数敌人都避开了铁头。 “他们怯了。” 这种情绪是骗不了人的。 战线被铁头一路向北推进了数百步。深入敌军本阵深处。 铁头知道,已经推不动了。 “哼。” 铁头冷笑,随即点燃了火药包。 向敌人扑了过去。 无数敌人陡然色变,掉头就跑。 但如何来得及?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这一次对敌人伤害更深。 几乎将新附军最前面几列将士,一扫而空。 赵安督战的位置,此刻就成了最前线。 赵安气急败坏。忍不住大骂道: “疯子,疯子,哪里这样打仗的?” 无数人都看向赵安。 赵安也知道,无数人都在看着他。 赵安内心之中,不住挣扎。 “杀-------” 远远的还没有消散的硝烟中,又传来铿锵的铁甲,与整齐的脚步声。 赵安听来,就好像是死神的脚步声。 他彻底破防了。 “给我顶住,顶住。” 赵安一边大喊,一边往后退。 “我不怕死,但我绝对不能死的如此没有价值。对,我不能死的这么没有价值?” “反正,虞醒人数有限,该这样同归于今的人,也是有限的。我就不信,他军中每一个人都敢?” “即便他每一个人都敢,才一万多人。” “只要我再,新附军的主心骨就在。就不会崩溃。就还有希望。” “所以,我是为了大局着想,万万不能死在这里。” “对,就是这样的。” 赵安自我安慰道。 他当然怕死了。 他如果不怕死,当初重庆城中就不会开城门出卖张珏的。 此刻,让他为鞑子卖命? 鞑子对他,有张珏对他情深义重吗? 张珏不仅仅是他的上司,可以说是他的老师。 为了活着,他都可以出卖张珏。此刻,要他为鞑子战死殉节。 开玩笑。 第八十九章不要回头 第八十九章不要回头 战场上,数百米宽的区域内,满是尸体。有些人没有死,还在不住呻吟。 更多都是残肢断臂。 鲜血淋漓。 “该我了。”王迟之踩着硝烟,冲进战场。 眼前是熟悉的残酷。让王迟之,想到了成都,泸州,以及很多地方。 此刻他什么都不想了。 看着黑压压的敌军,好像没有被撼动一分。 深吸一口气: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冲过去。” “杀------”大喊一声冲进了敌人之中。 他的一只手已经拽出了火折子。 只是眼前的一切,与他想的不一样。 看似无边无际的甲胄海洋,退潮了。 他冲前几步,对面就退后几步。 王迟之继续冲。他们居然转头就跑,王迟之只能看见一个个扭动的大屁股。 “他们跑了?” 王迟之一愣,赶紧将已经点燃了火折子扣上。 能活着,谁想杀啊? “兄弟们?别点火,别点火。敌人跑了。” “不要辜负死去的兄弟们,杀啊。” 还是有几个来不及反应,或者太过紧张的人,冲进了敌人之中点燃了火药包。但是这更让敌人疯狂逃窜,掉头就跑。 如果刚刚是零星几个人逃。 随着王迟之大举压上。 新附军总崩溃,开始了。 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 阳光终于从乌云中射了下来。 胜利露出了她害羞的脸。 ******** “怎么回事?”汪良臣此刻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站在一辆望车上,向前面看去。 前线溃退的局势非常明显。 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才多长一段时间。 一刻钟?一柱香? 冷兵器时代,鏖战数个时辰,都是常有的事情。 这一点时间,热身都不够。 怎么会已经败下来了? 汪良臣知道,这并不是问为什么的时候。 他迅速下令道:“速哥。” “末将在。” “你领骑兵立即出击,将虞贼拦住,给赵安重整旗鼓的时间。” 说到这里,汪良臣不由骂道:“赵安,你这个废物。” “是。” 局面虽然不利,汪良臣并不觉得局面不可挽回。 毕竟,他本钱太厚了。即便新附军全部战死了。他的兵力依旧是虞醒的数倍。 ******** 虞醒猛地站起身来,大声说道:“传给了杨承泽。告诉他。无论如何都要拦住敌人骑兵。” “其他人,跟我冲。” 虞醒终于看到了这个机会。 也是唯一有可能胜利的机会。 没有任何保留,将自己包括在内的所有战力都压了下去。 除却胜利,他们没有任何出路。 “剩下的交给老天爷了。” 虞醒眼神坚定。 只有舍利畏因为双脚不便留在树下。 大树下为之一空。 谢枋得拎着一柄长剑,跟在虞醒身后。 此刻大脑都是嗡嗡的。 谢枋得并不是没有打过仗。 他在信州与鞑子打过场。最后不敌,才潜逃的。 只是他此刻忽然发现。 他之前与鞑子打得仗,与虞醒相比,打得根本就不是一个战事。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军队。 能与鞑子正面对决,不落下风。甚至在气势上完全压倒鞑子的军队。 谢枋得也不是没有派出过敢死队。 国破家亡之下,何止是四川,江西,几乎战斗到最后的人,都不吝啬这样的举措。 只是,那都是最后无奈的挣扎。 几乎没有什么用。 谢枋得想当然的认为这一次也是一样的。 不过一次轰轰烈烈的赴死而已。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真触摸到胜利女神的裙摆了。 他甚至有一点不敢相信。 败太多了,死人太多了。 他都失去了胜利的希望,与勇敢。 此刻,真正触摸到胜利。 他整个人都好像飘在云里,有一种不真实感。 “殿下,鞑子骑兵出动了。”谢枋得大吃一惊,指着一侧的烟尘说道。 “我知道。”虞醒拎着斧头大步向前。 “鞑子骑兵冲过来,我们就完了。” “有杨承泽在。” “我相信杨承泽。” 虞醒大声说道。 他相信杨承泽的话。 只要不死,就一定能挡住鞑子骑兵。 如果杨承泽死了? 那就一起死吧。 虞醒暗道:“与诸君来生相见。不枉此生。” ****** 如山的压力向赵安而来。 赵安想要整顿败兵,根本来不及了。 新附军首先要面对自己人溃兵的第一波冲击。然后才能与虞醒短兵相接。 这个时候,虞醒精心选择着地势发挥出威力来了。 从元军这边看,这地势就好像是一个漏斗,越往北越窄,越往南越宽。进攻的时候,还好说。 但是溃退的时候,就会发现一个问题。 那就是撤退通道很容易被堵塞。 即便,汪良臣特别安排了撤退通道。但是因为地势所限,平时还行,这个时候,根本不够。 赵安一边后撤,一边努力维持。 同时,赵安也看见骑兵动了。 “太好了。只要骑兵暂时隔来两边。我就有时间整顿军队。” 赵安只有被动招架之功,只能寄希望于其他方面的反攻了。 ******* 杨承泽深吸一口气,他等候多时。 看着元军骑兵开始动了起来。 杨承泽先一步下令:“所有人向我靠拢。” 各骑兵立即以杨承泽为中心,列为一队。 每一个骑中间,相隔两三步。 杨承泽说道:“不够。再靠近。” “将军,再靠近,可就太近了。” 马与马靠得太近,就会相互干扰,更不要说马上还有骑士。 再近,一个挥刀,就能打到战友的脸上了。 在古代骑兵之中,完全不可取的。 杨承泽自然明白。 但他没有选择。 因为骑兵冲锋空隙很大,骑兵之间相互对冲,称为一合。当今金军将领说道:“不打满两百合,何以为马军?” 可见骑兵作战,很多时候,双方来回对冲。 冲过对方队列,然后掉回头,再冲一次。 可,杨承泽要完成的任务,却是拦住,挡住,缠住。不能让骑兵完成绕后侧击。 怎么办? 只能这么办。 他想起虞醒有一次问他。 骑兵能不能以密集队形冲锋,那种两名骑兵之间,缝隙小的。让临近的两个骑兵,靠近到膝盖碰膝盖,脚尖碰脚尖。 虞醒记得近代骑兵,都是这样密集队形。 而杨承泽当时的回答:“傻子才那样?长枪都挥舞不开。” 杨承泽断然拒绝这样的打法。 因为这样打法,简直是否决他几十年的勤学苦练。他这样能以一敌十,乃至敌数十的骑将,在这样的作战体系之下,根本没有什么用。 更何况大量伤马。 一次冲锋,会折损无数战马。 太浪费。 那种对冲回合的骑兵战,战马损失不是没有,并不多。但是这种打法,损失最大的,不是骑兵,而是战马。 云南根本用不起。 更何况需要极其残酷的训练,否则一跑起来,不互相撞击都是好的了。 杨承泽也不觉得这种战法有多高明。 有无数办法可以应对。 但是此时此刻,杨承泽忽然觉得,这个战法还是可行的。 最少能堵住对方,一个也出不来。 “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杨承泽厉喝道。 在杨承泽严令之下。 全军分成两队。他在第一队。马复在第二队。 所有骑兵密集到了极限,但也仅仅能做到相隔一人空隙。 再近真要撞马了。 杨承泽说道:“所有人兵刃向前。不许左右摆动。” 因为这个距离,左右一摆动,就容易误伤了。 “刷”的一声,长刀长枪指向正前。好像箭矢。 “冲。”杨承泽一踢马肚子,大喝道。 密集的队列缓缓的前行。 很多人都不熟悉也不习惯这个队列,即便杨承泽提速很慢。不一会队形也变得歪歪扭扭了。 鞑子骑兵已经冲出来了。 因为空间有限,双方的马速都提不起来,半斤八两。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百户,几十骑,飞腾而出。面对这奇怪的阵势。 做出一个更奇怪的战术动作。 为首的百户回马了。 是的。 在杨承泽阵前轻轻一掠马匹,横马而过,并没有与杨承泽歪歪扭扭的阵线真正撞在一起。 这个百户到底是怎么想的。 已经没有人知道的了。 或许是本能。 骑兵,尤其是轻骑兵战术是非常灵活的。尤其是蒙古骑兵的战术。 前文说过,在作战的时候,最前线的一个百户都可以决定整支军队的作战方向。 这种灵活有好有坏。 而今就是问题。 这个百户或许是觉得,骑兵对冲哪里是这样的打法,这么高的速度冲上,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必死无疑。双方都难以活下来。就好像两辆摩托车正面相撞。两个摩托车骑手,谁能活? 或许是看出了这个战术的问题,只要拖着对方拉上几里,一准分崩离析。到时候回头一击。绝对能打赢。 但是问题是,这里是云贵。 这里是山区,骑兵回旋余地太小了。 对于骑兵来说,这个地方,简直转身就能碰到身后人的鼻子。 速哥见状大怒,立即下令百户回转。 但是杨承泽所部已经提速了。 蒙古骑兵因为距离不够,速度提不起来了。 第九十章大破 第九十章大破 速哥自然明白杨承泽的想法,心中冷哼:“你不怕死,我蒙古人何尝怕死。” “传令各部,不许回避。冲过去。” 在速哥的命令之下,蒙古骑兵沉稳如铁,冲了过来。 风在杨承泽耳边吹过, 沙尘打在杨承泽脸上。 他眼睛之中,敌人的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直到能看见对方的急促的呼吸,已经对方眼睛中自己的身影。 “碰----” 双方毫无花俏的撞在一起。 无数惨叫之声,马嘶之声,传遍了整个战场。 杨承泽只觉得眼前一黑。 什么都不知道。 片刻之后,似乎是一秒钟。 似乎是一个世纪。 杨承泽悠悠醒来,无数厮杀之声,充斥在他耳朵里。 他发现他的爱马,已经死了。 脖子撞断了。 而他摔在地面上,头先落地。 幸好带着头盔,这才没有死。但是也有鲜血从额头上流了下来。不知道什么地方受伤了。 杨承泽头晕乎乎。他却知道。 “我是一军之主。一定要让将士们看见我。” 随即他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手持长枪,大喊一句:“杀。” 直接向最近的一个蒙古人杀了过去。 一时间,无数人看见了杨承泽。 他眼睁睁的杨承泽与对面的蒙古骑兵撞在一起,然后落马。 在战场上落马的风险是非常大了。 以为杨承泽死了。 却不想杨承泽站了起来。 无数人士气大震,奋勇杀敌。 战场也变得不一样了。 战马的哀嚎之声,遍布整个战场,在哪一瞬间不知道有多少匹战马折断了蹆骨,摔断了脖子。 而坠马的将士,哀嚎的马匹,布满了整个战场之后,骑兵对冲打不起来了。 因为谁也不能纵马践踏自己的战友继续打。更不要说,地面上战马个头很大,作为障碍物。在密集冲击的时候,是很容易被扳倒的。 马复见状,二话不说,翻身下马。冲过去步战。 毕竟骑兵跑不起来的时候,未必比步兵有战斗力。 速哥见状,也只能如此。 双方战斗难分难解。 甚至比正面战场上更加残酷。 步兵还是接阵而战了。而今完全是混战。丝毫没有阵线可言,双方都混在一起了。谁也不别说撤退的事情。撤不下来了。 只有一方死光了,大概才有可能撤退。 这对杨承泽与马复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他们要的就是拖住对方,缠住对方。而不是击败对方。 真正击败对方的并不是他们这里,而是虞醒这里。 而速哥就非常难受了。 他分明看到战场上,新附军的崩溃,还在加大。 新附军数万人,占据了全军三分之一还要多。 一旦新附军完全崩溃了。 这战事,就非常难打了。 “今日之战,难道要输吗?” 速哥敏锐的战斗直觉。让他不由想到一个可能。 他不愿意相信这一个可能。但是这局面,似乎正在向这个方向发展。 ******* “传令各部,见到抵抗的敌军不要打,往他们身上先扔火药包。” 虞醒固然想冲到最前面。 但是不能。 倒不是虞醒不勇敢。 而是但凡前线将士发现虞醒居然与自己并列了。都会打了鸡血一般,冲向更前方。 甚至不惜与敌人同归于尽。 虞醒明明是来与将士们并肩作战的。但是好像是来督战的。 虞醒发现上上下下都打疯了。 有好些将士都抱着火药包冲进敌人之中。 这固然让敌人更加畏惧,但是让虞醒心疼不已。这才下了这个命令。 前文说过,这样的打法,是不得已而为之。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有一个重大的变化就是,敌人军阵崩溃开了,前面溃退的士卒,将后面的阵线扰乱了。 在指挥混乱之下,所有的弓弩箭阵已经不负存在了。 之前冲到敌人几步远的距离。很有可能被射成马蜂窝。 而现在,是踹这些人屁股。都没有什么反击了。 虽然也有可能误伤自己。但是总比抱着火药包冲过去强吧。 二十万斤火药全部做成火药包了。 虞醒自己都带了一个,大部分分给士卒了。 一时间,各种火药包乱扔。 新附军阵型越发混乱起来。 “不许退,顶上去。”赵安不敢往后面退了。 一方面是汪良臣已经反应过来,下令本部人马严阵以待,凡是敢退着,杀无赦。 更是传令给赵安。赵安如果不能挽回局面。 那就提头来见吧。 另外一方面赵安也很明白。 他对蒙古人的价值,其实就是代替蒙古人管理这些新附军。 如果这些新附军全部葬送在这里。 他的价值也就不存在了。 对于没有价值的人,蒙古人绝对不会给好脸色的。 他不能再退了。 他带自己自己亲信拼命阻挡溃兵。忽然一个黑影扔到了他的脚下。 赵安低头头一看。 却见一个簌簌冒烟的麻布包裹,上面打了四根绳子,背面呈现井字型。 赵安眼睛一缩,顿时认出来什么。 躲已经来不及。 在这一瞬间。 赵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元宵节。那时候重庆还很繁华。 张云卿才三四岁。 张云卿坐在他的肩膀上,圆溜溜的眼睛,到处张望,看着街边的小摊子。声音就好像百灵鸟一样:“赵叔叔,我要这个。赵叔叔,我要那个。” 他自然有求必应。 张万也很青涩,在后面追着,想抱着张云卿,说道:“老赵,让我玩一会儿,让我玩一会儿。” 结果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张灯时分。 大帅当年还不是大帅,只是一个指挥使。 他大发雷霆。狠狠训斥了他们两个人一顿。带孙女去外面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说。还忘记回家。简直是岂有此理。 还是小云卿求情。 才算了结。 “她应该不记得了吧。” “忘记也好。” “我也不配被人记住。” “轰”的一声巨响。 赵安被无数铁钉打在脸上,顿时栽倒在地,死得不能再死了。 一同死去的还有赵安的亲信。 赵安一死,很快就被发现了。 “赵将军死了。” 赵安是新附军的主心骨,他一死。 本来勉强维持的新附军,顿时完全崩溃了。 数万将士掉头就跑,再也没有反抗之力。 这个时候大雪崩形成了。 兵败如山倒。 地形的限制,无数人只能向更狭窄的方向逃,人与人都挤在一起了。 道路旁有一个河沟,平日没水,只有下雨之后,两三日有水。 此刻无数人跳进去,沿着河道跑,却不想人越挤越多,越多越挤。 不知道谁摔倒在地,随即有无数人踩了上去,“哎呀”两声之后,就再也没有声响了。 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发现整条河都填满了尸体,足足有一两千具之多。 这仅仅是战场影响之一。 最大的影响还是速哥这里。 因为速哥发现,他想要后撤的路线断了。 更有无数败兵,冲入这一片战场上。 速哥被裹挟的只能向北走。随即一个不小心,就被踩死了乱军之中。 “怎么会这样?”汪良臣看着眼前的一切,双眼失神。 他知道,晚了。 眼前这种情况,已经不可能挽回了。 当人人都纷纷逃亡,对他们最大伤害,已经不是虞醒的追击,而是他们自己对自己的伤害。 所谓的自相践踏而亡。 现代组织大型活动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还容易出现这样的事故,更不要说这个时代,又是战场上。 爆炸,溃退,死亡。一些都会刺激所有的情绪。 虞醒在后面追赶他们。 即便很多人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个局面,其实也很难活下去,反抗才能活下去。 但是他们也很难,回身一战了。 因为他们不能摆脱身边对他的拥挤。 就好像大草原上迁徙的羚羊,很容易出现集体跳崖自杀的。就是因为后面无数羚羊跟随着,让前面的羚羊根本无法停下来,一停下来就被踩死。 而今特殊的地形,更是加剧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即便,汪良臣本部人马布下的督战队。也无能为力。 汪家军作为元朝西北的精锐,不可为不英勇。但是他们面对的溃兵,都是自动撞在他们刀尖上,然后有无数人践踏而来。任你再英勇也没有办法。 “撤吧。家主撤吧。孩儿们死在这里一点价值都没有啊。” “我们保全本部人马。还可以再战的。” 汪良臣苦笑道:“真能保全本部人马?” 汪良臣比谁都明白眼前的局势。 经此一场大败,他能完整回到四川都不容易了。 “我错了。我不该派新附军作为前锋。” 汪良臣总结教训。 如果不是新附军意志力不坚定,也不会出现这样大崩溃,如果不是新附军大崩溃,也不会出现这种群体混乱,自相践踏的局面。 “不。我不应该想要一战而定虞醒。” “其实这个战场上,派三四万人,已经够用了。” “我不是败给了虞醒,是败给了自己。” 汪良臣不想想,他之所以不想派三四万人来打,不就是觉得拿不下虞醒吗? 真只有三四万人,虞醒也不会有这个打法。 “撤吧。”汪良臣脸色铁青掉头就走。 第九十一章再破 第九十一章再破 他不仅仅要想到是自己这一场败仗,能挽回多少损失。更要想,这一战之后,该如何给忽必烈一个交代。 “或许,我真要告老了。” 汪良臣暗道。 之前的告老,不过是一个姿态。 而这一次告老是真的。让出自己的位置。汪家撤出四川势力。不知道能不能让忽必烈满意。 ******** 汪良臣撤退。 虞醒立即有所察觉。 他们遇见的抵抗为之一松。 地方就那么大。 前面是人挨人,人挤人。甚至人踩死人的地步。 即便拼命逃走,也走不了。 困兽犹斗,更何况这些百战老卒。 他们已经失去了统一指挥,但是即便各自为战,拼死一搏,还不是不能拉几个人垫背。 而今不得不拼命的变成了他们。 而现在,前面猛地有了空间。 有了生机。 反抗的决心与意志,为之一空。 没有反抗决心与意志的人,不管再多,也是羔羊。 虞醒知道,这一战已经赢了。 汪良臣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如果汪良臣下定决心,宁肯杀绝这些溃兵,也要坚持不退。 胜负之数,尚且在天。 毕竟虞醒的本钱太薄弱了。 而今退后一步,三军气夺。 已然尘埃落定。 胜负已分。 虞醒心中激情翻涌: “吕敢当,铁头,还有你们,你们看见吗?我们赢了。” 青山悠悠,白云自在,默然无语。 虞醒整顿思绪: “不能让汪良臣完整的撤出战场。” 汪良臣本部人马并不少,最少有三万。 一旦完整撤出来。 依旧在虞醒兵力之上。 而且今日奋战,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毫无保留。 这一战之后,可战之人,或许只有数千了。 到时候强弱对比还没有改变。 虞醒立即传令道:“各部不许收容俘虏,必须驱赶溃兵向北,敢停下来的,杀无赦。” 这个命令很残酷。 战场上却容不得一丝温情。 此刻这些溃兵,就是虞醒最大的武器。 如果收降了,就是自己的负担了。他才多少人,派多少人看管俘虏,不会以为俘虏投降就会很老实吧。 这么多俘虏就是不反抗让虞醒一个个杀,也要杀好一阵子。 就是五万头猪,也要杀几天吧。 怎么追击汪良臣。 “恐惧是一种武器,这个战术,还是跟你们蒙古人学的。”虞醒暗道。 蒙古人追击的时候,从来不一口气追上去,而是在后面不住驱赶,吓唬。等敌军逃的精疲力尽的时候,再上去补刀,根本不用费多大的力气。 杀死他们的,不是蒙古人,而是他们的恐惧。 而今也是如此。 这些溃兵们恐惧与身不由己,让他们不得不去冲击汪良臣本部。 用他们去填汪良臣本部的刀。 代替虞醒去追击汪良臣部。 “传令各部,不许停止脚步。能追五十里,就追五十里,能追一百里,就追一百里。” 虞醒绝对不会让汪良臣完整的撤出去的。 之前的胜利,仅仅是一个开始。 如何将胜利进行到底,就是现在的问题了。 绝对不能让汪良臣保持完整的实力。否则的话,很多事情都很容易翻盘的。 虞醒已经没有后备军了。 如果刚刚开始,就短促猛烈的突击。 而接下来的,就是一场持久的追击战。 ******* 胜利的消息很快就传播开来了。 “怎么可能?” 龙阿茂大吃一惊。 战场的位置距离乌撒部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龙阿茂密切的关注这里的战局。 本来他在虞醒麾下十分活跃。属于奢雄麾下将领,在之前,给奢雄供给粮草,兵员,物资。但是等凌霄峰失陷之后。 龙阿茂一下子哑火了。 他不想鞑子入主云南。他已经与鞑子结下梁子了。 但是凌霄峰失陷。 元朝大军进入云南。 似乎已经成为定局了。 让龙阿茂不由想到,当年忽必烈大军灭了大理给所有人带来的震撼。 他心中自保之心站了上风。 心思动摇,一度想投降元朝。 担心自己的前科,再有舍利畏书信安抚,才作壁上观,而且在山中营造营寨,实在不行,就弃了乌撒逃到山中。鞑子总不能一直钻山沟吧。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 一战之下。 元朝十万大军崩溃了。 他再三确定。 “家主,决计不会错的。鞑子兵逃得漫山遍野都是,尸体都铺了一路,最少好几万人。很多尸体都踩成肉泥了。那场面,我从来没有见过。实在是------”报信的人脸上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这种大场面,是这些小山沟里的人,几辈子都没有见过的。根本不知道怎么形容。 龙阿茂终于消化了这个消息,“来人。传令所有男丁,只要带把的,都跟我出战。” “杀鞑子。” 龙阿茂知道,他的小心思是瞒不过人的。 此刻才要积极表现自己。 一定要亡羊补牢。 同样得到消息的各部,也纷纷出动了。 前文说过,群山之中,部落纷杂,六祖九部是影响力最大。虞醒对这一带的控制,其实也就几个抓手,芒部,七星山等数个点。鞑子南下,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死的可不仅仅是虞醒的人。 毕竟,鞑子可没有那个心思去分各部到底谁是谁? 反正抵抗者格杀勿论。 各部都死了人。 只是,碍于鞑子势力强大,只能躲起来。不敢出头。 而今,鞑子既然落难了。 自然要落井下石。 ******** 汪良臣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老了。 他对眼前的局面完全失去了掌控。 深刻感受到什么叫做心有余而力不足。 在一路溃退之中,汪良臣无数次想要重振旗鼓。稳住阵脚。 但是溃兵好像不要命一样,从后面冲过来。 汪良臣第一次恨:“我为什么带了这么多废物?” 好容易逃出几十里外。 溃兵总算没有了。 因为这些溃兵不是傻子。 诚然,从七星山到铁厂的道路,是一条狭长的道路,并不代表,这条路就没有其他分岔口。也不代表,旁边的山都高不可攀。 虞醒的心思,刚刚开始这些溃兵不知道,时间一长,岂能不知道? 几十里外,这些溃兵都跑完了。 只是他们做了这么多恶事,现在跑散了,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 他们将面对当地山民的追杀。 大山之中,是山民的领地。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只是溃兵没有了。 虞醒来了。 虞醒与汪良臣第二战开始了。 此刻,汪良臣与虞醒都没有来得及清点自己的人数。 汪良臣估计自己有还有两万多子弟兵。 而虞醒估计大概有七八千人左右。 汪良臣人数占优。 而一路上,所有火药包也用尽了。 汪良臣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更是直接对将士们说道:“诸位,我们这样逃下去,是很难或者离开此地的。” “今日,战则生,退则死。敌人不过数千,如何是我们的对手?” “杀贼。” “杀贼。”无数将士一声高呼。 准备列阵厮杀。 虞醒看着汪良臣已经准备好了。 他在全军阵前走过,是看着身边一个个奔跑了几十里,喘息未定的脸。 缓缓的走在最前方。 拔出自己的斧头。 “今日,我们已经大破十万大军。” “还怕眼前这些手下败将吗?” “一会儿,什么都不要想,跟在我后面就行了。” 虞醒知道,大家都很累了。 人不是机器,奔跑几十里还能奋力作战。 但是对方也很疲惫。 此刻拼得其实不是人数,不是战力。而是一股气势。 谁先怯? 谁先觉得自己撑不住了。 谁就败? 无数激励的话语,都比不上以身作则。 虞醒大吼一声,在亲卫的簇拥之下,冲在最前面,杀了过去。 虞醒这具身体,从小勤学苦练,就三斧子,砍,劈,砸。 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这是他第一次亲自上阵杀人。 双方很快就交战在一起。 虞醒身先士卒,冲杀在前。而巩昌汪家,也绝非泛泛。汪良臣能有今日之地位,就是当初在忽必烈于阿里不哥争位的时候,大破阿里不哥一部。 汪家精锐是敢与蒙古精锐争锋的。 相持不下。 反复冲杀。 只是很快双方都坚持不住。 因为体力问题。 奔跑几十里后,不管再勇敢的将士,都腿软脚软了。 这个奋力厮杀。也就拼着一口气,这一口气很快就下去了。他们会发现自己拎不动斧头,拿不到刀枪了。 但是双方表现完全不一样。 虞醒冲杀在前,已经斩杀数人。浑身是血。 麾下将士在一场奇迹般大胜之后,士气爆棚。连谢枋得这个老头,都已经老夫聊发少年狂。拎着自己一把长剑,跟在队伍最末,看见敌人没有死的鞑子,上去补上两剑。 即便此刻觉得坚持不住。 一看: “殿下在。” “殿下还在厮杀。” “殿下还在拼命。” “我算什么?” 而汪良臣这边就不一样了。 已经有了一场败仗。即便汪良臣本部是巩昌汪家精锐。将领都是汪良臣亲信子弟,此刻也有一些气丧。 在有些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更是频频回望,士气动摇。 第九十二章乘胜追击 第九十二章乘胜追击 不管汪良臣再怎么督战也没有用。 让汪良臣亲自上阵? 老不以筋骨之强。汪良臣都六十多了。 哪里能打得了? 更不要说。此刻的汪良臣是一个愿意拼命的人吗? 这个时候,就证明张珏判断汪良臣一点都没有错。 赖父兄之名,乃有今日。 从纸面上的数据,即便这个时候汪良臣都战力似乎都在虞醒之上。但是汪良臣却很难有孤注一掷,赌上自己性命的勇气。 他追求的是确定性。 追求以势压人。 当他发现,自己失去了这种确定性,不能掌控局面的时候,就会变得不知所措起来。只会被动应对眼前的局面。一步错,步步错。 发现局面越来越糟糕,他越没有拼命的想法。 战场相持不下的时候,虞醒越发要拼命,要争取东风压倒西风。 而面对这样的局面。 汪良臣想的却是:“我难道要战死在这里吗?” 特别是发现前线很多将士都频频回头。 更有几个将领浑身是血来见汪良臣,“家主,下面撑不住了。实在是将士跑了这么远,一口水都没有喝啊。” 看着身边已经动摇的将领。又看着相持不下的局面。 更是已经有了两三个逃兵。 “必须在一个地方稳定下来,再准备打吧。” “士气已经维持不住了。” 汪良臣长出一口气,说道:“撤吧。但不能这么撤。” 当人觉得自己会败的时候,他大概一定会败。 战场上也是一样,一旦失败成为习惯,就很难改变了。 就形成了战场的心理优势。 不过,汪良臣还是有手段的。 阵前撤退,玩的很留。留下一两千人断后,其余的人完全撤了下来。 而虞醒与汪良臣第二次交战,汪良臣再败。 不过,虞醒并没有追击。 因为追不动了。 虞醒很明白,军心士气战斗力。都已经透支到一定程度了。 一日两战。两战皆胜。 很多人被胜利的消息支撑着,看上去精神头很好。但是其实是亢奋。 是虚的。 “这里距离铁厂不远,去铁厂休整吧。” 虞醒对这里的地形还是很熟悉的。 铁厂所在地,被元军当做一座营地。 此刻回到了虞醒手中。 还找到了一些粮食,能让全军暂时休整。 阿七之死。 虞醒也知道了。 也看着一片狼藉的铁厂。 虞醒黯然神伤,问道:“阿七在的时候,谁是阿七的助手。” “禀告殿下。是吕安。” 虞醒问道:“吕安,是州学的吕安吗?” 敦州州学之中。 当年最出色的就是姜娃子姜成,龙子仁,还有最不起眼的吕安。 “是。” “他还活着吗?” “这个------” 下面人不知道。 一战之后,兵荒马乱。 谁生谁死。谁知道啊? 就好像虞醒,直到来到铁厂,才知道阿七已经不在了。 当年一个期期艾艾,胆小怕死,王四端觉得上了战场,一定会逃跑的阿七不在了。 事实证明,在他自己的战场上,他并没有逃走。 “找找吧。” 虞醒仅仅在铁厂休整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就清点可以继续作战的五千士卒,踏上了追击的道路。 “谢公,这里就交给你了。” 舍利畏行动不便,没有跟过来。 谢枋得这个老头,倒也坚韧的很。 不顾一大把年纪,坚持步行跟随。与将士们一起,追击数十里,大战一场。 越是疲惫,越是精神。 整个人满头大汗,却红光满面。就好像打了兴奋剂一样。 对谢枋得来说,可不是这样吗? 只要能胜。让他自己抱着火药包冲上他,他都敢。 区区肉体上的痛楚算得了什么? 虞醒却看得出来,这老头支撑不住了。 走路的姿态微微变形了。估计脚底已经磨破了。 “请殿下放心。”谢枋得说道:“这里交给老夫,绝对没有问题。” “老夫祝殿下,旗开得胜。斩下汪良臣的首级。” “谢公吉言。”虞醒笑道:“继续追击。” 虞醒知道军中疲惫,但是这就是一个我难敌更难的打法。 汪良臣决计不会想到,他会败得如此惨,如此快。 他对现在这个情况,绝对是没有准备的。 虞醒却是有准备的。 最少每个人带的干粮都不缺,沿途甚至还能得到一些缴获与补给。 这就是虞醒的机会。 “必须将鞑子一口气赶出去。赶出凌霄峰下。” “完整占据地利,否则这一战就不算完胜。” “今日的胜利,有太多侥幸的成分了。” 虞醒一想起,曾经的战友,内心之中都隐隐做痛。 “这样的胜利,我不想有第二次了。” “也经受不起第二次了。” ******* 夜里。 汪良臣在临时宿营地前。看着地图陷入沉思之中。 他用手指在凌霄峰以南的山口一带敲了敲。 心中暗道:“这里,只要占据了这里,就能随时进入云南。将来在清理好石门道。多路进军,我就不信虞醒不败。” “这一次,撤退也一定要保住这一带。” 汪良臣很明白。 这一战败的这么惨,他能平安致仕,已经不错了。将来对付虞醒的事情,自然不归他负责了。 但是,他依然想保留一些战果。 能让虞醒不舒服。 也能让他给忽必烈一些交代,减免一些处罚。 汪良臣心思一定。 就沉沉睡下去了。 对于一个老人来说,这几日变幻莫测的战局,让他老人家有些吃不消。 只是他还没有睡上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一阵喊杀之声。 汪良臣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出去查看状况。 好一阵子,才回来。发现仅仅是外面有人骚扰而已。 再睡下。 不过片刻,就又面临同样的问题。 其实在来的时候,也有骚扰。但是无当飞军数量太少了。 分在十万大军中,不怎么起眼。 而今不一样了。 无当飞军而今没有剩多少人。但是汪良臣一路上的杀戮,可不分那个部落。不知道多少部落被无辜屠戮。 当时各部落的人,只能逃进深山中。 而今汪良臣败了。 还不敢报仇吗? 更不要说,龙阿茂,安阿卡为首,六祖九部全面加入战场中。 这些人不敢正面与汪良臣交锋。 不要看汪良臣败得这么惨,打着些部落军,还是三下五除二的。 但是这些地头熟,晚上来骚扰。白天搞偷袭。 让汪良臣根本无从招架。 更不要说。 人的心态也不一样。 之前的汪良臣与汪家军,根本不相信虞醒能打过来,能战胜他们。 即便遇见骚扰,该警戒的警戒。该睡觉的睡觉。不觉得有什么。 但是此刻,成为了惊弓之鸟。 很担心,外面来的如果是虞醒部,那可不得了。 就这样好容易熬到天亮。 汪良臣两个黑眼圈,又重又黑。几乎睁不开眼睛。 一路跋涉,到了下一个宿营地。一看。 空荡荡,似乎除却外面的栅栏,连根毛都没有剩下。 “怎么回事?” 从角落里抓了一个民夫,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个民夫语无伦次的将一日之前,无数黑压压的夷人打进营地之中,将里面的一切都洗劫一空,甚至连帐篷都拉走的事实。 要不是栅栏栽得坚固,这些人都拉回去当柴烧了。 毕竟,这些夷人,一个赛一个穷,营地里的所有的东西,都当成好东西。 “大人,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汪良臣肚子咕咕叫。 谁给他做主? “一点粮食都没有剩吗?”汪良臣眼睛之中闪着渴望。 “都没有了。” 汪良臣看着身边的将士。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出征之前,每一个人身上带了三四天的干粮。毕竟,他们没有想过鏖战数日不解。这干粮是用来应急的。除非提前预计好无后方做战,否则没有人提前带十几天干粮在身上的。 很沉的。 而今,干粮已经吃完了。 甚至一些人,在撤退的时候,轻装的时候,毫不犹豫将干粮给丢了。 此刻傻眼了。 “报。大人,后面追上来。” “撤------”汪良臣二话不说下令。 这局面,还打个屁。赶紧到下一个营地。希望下一个营地中还有一些粮食。 否则不要说保留一下胜利果实了。 就能安全的走出群山是问题了。 一个多时辰后。 刚刚汪良臣所在营地中。 虞醒见了虎子。 是一个身形很彪悍的汉子。 也是无当飞军的一员。 苗老战死之后,无当飞军就是他主事的。 “我们现在有一千多人?有很多人,要加入我们?” “有多少人,就收多少人。”虞醒说道:“来者不拒。” 对于吸纳群山各部的人口,虞醒从来是不遗余力的。这些都是鞑子南下的受害者。他们只要愿意下山。不管是当兵,还是务农,都是国力的一部分。 “苗老不在了?囡囡怎么办?” 虎子沉默,或许他们习惯了死亡。 “她还不知道。” 虞醒写下一封书信,递给虎子说道:“你派人将囡囡送到昆明吧。” “从今天之后,她就是我女儿。” “虞苗。” 虎子接过来。沉默了一会儿。 似乎习惯沉默。有些话想说,却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就沉默。 “怎么了?” 第九十三章凌霄晚照 第九十三章凌霄晚照 “我们能不能也姓虞啊?”虎子说道。 其实他们这些人大多没有姓氏的概念,他名字叫虎子。经过在无当飞军的日日夜夜。 虎子从抗拒这些山下人,到现在渴望成为这些山下人的一员,更认可了虞醒这个大头领。 是的。什么郡王?大官。虎子没有概念。他心中,虞醒就是他们大头领。 他忽然觉得,他也想有一个姓氏。 如苗老一样。 但是他不想姓苗,他想姓虞。 “没有问题。” 虞醒并不知道,他这一句,让今后很多年虞姓成为西南大姓。 ******* 汪良臣一口气逃到了,凌霄峰前。 已经是丢盔弃甲。狼狈不堪了。 战斗力更是无法维持了。 想要喂满一万多张嘴,是一个极其困难的事情。 “好在,过了凌霄峰就是平原了。也就能遇见接应的人马了。到时候,就安全了。” 汪良臣看着凌霄峰。 阳光照在凌霄峰上,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 但是他进山的时候,有十万之众。更有十万民夫。 此时此刻,巩昌子弟归来的不到一半。 青山如是,欲哭无泪。 “走吧。” ******** 虞醒一口气追到了凌霄峰前。 身边只有三千余人了。 每一个人都是很亢奋。 但是虞醒也能看出来这亢奋下的疲惫。 已经到了极限了。 “应该到此为止了。” 虞醒已经将手头的力量用尽了。 而且虞醒本身也没有想过追这么远,是汪良臣稳不住阵脚的拙劣表现,给了虞醒机会。 离开这里,就是平原地带。 更重要的是,纵然汪良臣丧师数万,但是四川元军还有很多。 已经没有机会了。 这一战,似乎应该画上句号了。 虞醒看着凌霄峰,夕阳照在凌霄峰上,似乎与当年一样。 “凌霄峰上如何?” “回殿下。”李鹤说道:“凌霄峰山已经被夷为平地了。一件完整的建筑物都没有了。” “鞑子!”虞醒恨声道。 “殿下,不是鞑子,我打听过了,是冉将军自己做的。他凌霄城上所有房屋都拆了,作为滚石檑木砸了下来。” “凌霄峰空了。” 虞醒沉默了一会儿,“上去看看吧。” 虞醒登山。 很快都到了凌霄峰上。 上面城墙已经是一片残垣断壁,在残垣断壁之间,偶尔也有几根枯骨。可见,元人并没有将这里打扫干净,让很多尸体曝尸荒野。 虞醒想起当日在凌霄峰上一幕幕。 他就是在这里称云南郡王的。 可是,都不在了。 虞醒走在台阶之上,来到凌霄峰西北角上,看着唯一的完整的建筑物。 就是那一尊千手观音像。 “找到冉将军的尸体吗?” 李鹤摇头。 虞醒叹息一声,准备离开。忽然发现千手观音像下面有一片新土。 虞醒心中一动,拔出匕首。刨开新土,发现一个小坛子,好像是酒坛子。 打开之后,发现一张纸。 上面是一面祷文:“信男冉智,祈求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怜天下疾苦,展大能大德,救苦救难。救天下百姓于水火之间------” 虞醒透过这一张纸,似乎看见冉智在城头上,也有自己的迷茫与彷徨。 “打听清楚,鞑子如何攻下凌霄城的吗?” “是赵安。”李鹤似乎不想提这个名字,但是不得不提:“赵安派人日夜攻山,并派人攀山夜袭,轮番上阵,持续攻打七天七夜。最后赵安带领亲卫,从绝壁攀爬上来,一夜鏖战。然后------” “赵安。”虞醒说道:“冉将军,我已经给你报仇了,赵安已经死在乱军之中了。” 虞醒看着青山茫茫,夕阳晚照。不知道那雾霭升起的地方,有人能不能听到,听到的人,能不能回应。 虞醒将这一张折叠起来,准备塞进坛子中,忽然一动,发现背面还有字。 虞醒再次打开。 却见反面:“祥兴二年,秋八月,敌围数重,弹尽粮绝,自期必死。唯恨不能为殿下守三月之期,弟子祈求菩萨保佑殿下,必破鞑子。弟子愿永堕阿鼻地狱,承受诸般痛楚。以谢菩萨庇佑。” 最后一行是用血写的。 字迹已经不规整了。歪歪扭扭的写道:“今生太苦,下辈子不来了。” 虞醒拿着这一张纸,对李鹤说道:“让我静一静吧。” “是。” 虞醒见佛像之前。见天光渐暗,日落沉金。 心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那时候,他必须在别人评价中活着,在父亲的评价中,在老师的评价中,在社会的评价中。 在一本本证书上,在一个个奖项里,在几个零的金钱中,在无数人点赞与羡慕中。 却难以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他第一次感觉到真实的跳动的自己,就是在今生醒来的时候,在看见母亲的死了。 原来,我值得被人无条件的爱。 之后,遇见王四端,张云卿,李鹤等人。 特别是那些愿意为了他而赴死的将士们。 赵大眼,龙大山,吕敢当,铁头,阿七,很多很多,多到虞醒自己都无法完全记住。 忽然觉得自己好多可笑啊? 每一个人都在鄙视意义。好像任何宏大命题,都是骗人的。 但每一个人都在寻找意义。 他们将这种意义,置身于被爱中,拜金中。乃至社会地位中。似乎一切世俗的成绩,才能定义自己存在的意义。 而此时此刻,置身于时代洪流中,置身于生死之间。 所有外在的,物质的东西都毫无意义。 人死了能带走什么? 人生的意义,从来不是拥有什么。而是给这个世界什么? 人生最大的成就感,从来不是得到什么?不是别人承认你,而是我承认这个世界。 坚定自己的选择,九死无悔。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这就是意义。 是非成败,又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这不仅仅是我的事业,还是无数活着的人,死去的人事业。” “这不是我的正义。” “是无数年前已经不在的前辈,与无数年后还没有出生的后辈们,所信仰的,所坚持的正义。” “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 “还天下郎朗乾坤。” 虞醒心有所感,看着面对西北的千手观音像。拜倒在地面。双手合十。 他不信佛。 也不相信这区区石像,能有什么莫大神力。 他求的是自己。 “只求我自己,今生今世,尽心竭力,百折不挠,百死不悔,无数年后。与诸君泉下相见。” “彼时彼刻,亦如此时此刻。” “能开怀畅饮,再叙别情。” “我虞醒,不负诸君,亦不负我来这个世界走一遭。” “我拯救这个世界,你们拯救了我。” “让我明白,如何面对死亡,以及什么才是真正的活着。” “从今之后,我带着你们理想与愿望,一直走下去。” 虞醒起身之后,转身下山。 他还有很多路要走。 ******** 龙阿茂与安阿卡战战兢兢的等在山下军营中。 见了虞醒下来,立即行礼说道:“臣等拜见殿下,我等来迟,还请殿下见谅。” 虞醒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将他们晾在外面。 两人想跟着虞醒身后进入帐篷,却被拦住了。 片刻之后,有一人风尘仆仆的来了。不是别人,正是张万。 张万看了他们一眼,进入帐篷之中。 张万见了虞醒行礼说道:“臣恭贺殿下大破鞑子,臣来迟了。还请殿下见谅。” 虞醒看着风尘仆仆的张万,他知道张万得到消息之后马不停蹄。一路向东,几乎没有怎么合眼,知道虞醒大胜之后,更是将军队留在后面,由郭英杰统领慢慢来。 他自己快马加鞭,先来一步。 郭英杰这个人。在虞醒大胜之下,绝对是最大的忠臣。 这一点不用操心。 郭英杰最识时务了。 张万之所以来得如此快,主要是觉得整个云南,能与虞醒商讨战略大局的,也只有他了。 打败汪良臣,固然值得高兴。 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 有很多事情需要做。 他觉得虞醒需要他来商议军机。 虞醒说道:“张叔叔辛苦了。你能平定汪惟正,解我心腹之患。这就够了。坐。” 张万看着虞醒,有些心疼说道:“殿下才辛苦了。” 虞醒自己并不觉得,他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气质上有极大的变化。这几天策划战事,决战,追击等一系列战事。也让虞醒十分疲惫。 虞醒觉得军中上下,都透着一股亢奋之下的疲惫。却不知道,他自己才是那个精神最亢奋,身体最疲惫的一个。 虞醒浑然不在意。“张叔叔来的最好。石门道上的防御,需要重新布置,凌霄峰,”虞醒闭上眼睛,似乎看见了冉智音容,摇摇头,“不能再用了。” 凌霄峰有先天不足。 那就是凌霄峰本质上,是宋朝修建用来防止蒙古出云南攻打四川的。在地形上,很容易被割裂,形成孤立无援的情况。 冉智如果有援兵,何至于此? 虞醒在凌霄峰上最强烈的愿望,就是在附近修一道关卡,就叫凌霄关。 第九十四章追斩汪良臣 第九十四章追斩汪良臣 其他的地形或许不如凌霄峰。但是只要下功夫修建关卡,未必比凌霄峰差。 一年之前,虞醒手头什么也没有,自然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而今虞醒已经有一些本钱了。自然能再此地因地制宜修建一座雄关了。 不会让冉智的事情再次发生。 张万说道:“此事好办。我对此地不太熟悉,但已经看到有数个备选的地方了。只需钱粮足够,一两个月就足够修建,一年之内,就能成金汤不拔之势。” “不过,这不是当务之急。” “那当务之急是?” “杀汪良臣。” “什么?”虞醒大吃一惊,“汪良臣虽然丢盔卸甲,但仍有万人,而且已经出了山地。想来接应的援军,已经很近了。” “正因为如此,才是下手的好时机。” 张万的战斗嗅觉非常敏锐。 本来他来之前,并没有这个想法。但是来到之后,知道各部情况之后,这个想法立即冒了出来。 “汪良臣大军南下,损失惨重。即便汪良臣召集援军,也是从四川,或者重庆而来。算算时间,恐怕还没有到宜宾。” “也就是说汪良臣在三五之内,还是仅仅有这些败兵。” “而这些人,在山中如惊弓之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此刻,退回山下,自然觉得安全了。会放松警惕。” “凌霄峰以北,二三百里之内,都在臣胸中。” “夜袭敌营,足可破敌。” “甚至斩杀汪良臣。” 虞醒一听内心中砰砰乱跳。 他此刻也意识到,这一战不是不可能的。 虞醒何尝没有想过夜袭汪良臣,但是汪良臣这种打了一辈子的老将,是很难有破绽的。 特别是在险境之中。 自然是十八个心眼都用上,谨慎的如缩头乌龟。 虞醒实力也不够。 虞醒权衡利弊之后,只能放缓追击,放他离开。 虞醒并不是没有考虑过杀汪良臣,觉得做不到。 而且战略目的,已经达成了,自然见好就收。 前文说过,战场上两名交战的将领,其实能通过双方的战术动作,推读对方的战略战术意图,以及其他心思。 虞醒这样的心态,汪良臣大概摸得到。 也就说。如果此刻突出奇兵,追击汪良臣,并非不可能。 是有机会的。 正如张万所言,敌军防备放松,张万更是四川本地人。这是他鏖战多年的地方,最熟悉地形。 但也有问题。 “张叔叔,这一战打到现在,各部都精疲力尽了。这样一战,非精锐不可为。我现在没有------” “殿下,你有。” “我有?”虞醒说道。 他心中暗道:“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在外面罚站的两位。”张万说道。 “龙阿茂与安阿卡?”虞醒吃惊道:“他们两部人马?恐怕不行。” “列阵而战,自然不行。” “臣早就观察过了。其实各部夷民,民风彪悍,好勇斗狠,男子成年,常配双刀。市集之上,一言不合,拔刀相向,血溅黄沙。司空见惯。” “之所以勇于私斗,而怯于公战,其实都是他们不习惯列阵而战,这种打法而已。一旦熟悉了,也是很好的兵源。” 虞醒不由想到了吕敢当,想到了芒部出身的很多将士。 的确,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好兵。 “而这一战,并不是列阵而战,而是夜袭。夜袭不需要人多。夜袭也是混战。不需要列阵而战。” “请选各部与鞑子有血仇者千人。并臣亲卫百人。现在就出发。一日夜内。必有捷报。” 虞醒起身徘徊不定。 张万果然是张珏之衣钵传人。 就临阵奇变,虞醒自愧不如。 人各有长。 虞醒不觉得自己不如张万。 只是自己麾下,能与自己论兵者,也就是张万。 张万是帅才。 “好。”虞醒下定决心,“让龙阿茂与安阿卡进来。” 两人进来之后行礼之后,虞醒不说话。 龙阿茂额头见汗。 此刻龙阿茂与安阿卡两部兵力,加起来比虞醒要多。 而虞醒的兵力已经是疲兵。 不堪再战了。 但是龙阿茂与安阿卡,却没有一点别的心思。 无他,能一战破十万的虞醒,在他们的眼中已经不是人了。是神。 见虞醒不说。 两人不敢乱说,顿时觉得空气凝重如山。 两人两股战战,汗流浃背。 “殿下,”龙阿茂先坚持不住了。 “殿下恕罪。我等该死。请看在今日我们也来助战的份上,给我们一个机会。” “殿下恕罪,我知道错了,请殿下给一个机会。” 安阿卡也说道。 “机会。”虞醒淡淡的开口,“可以。你们只需做一件事情就行。” 两人如蒙大赦。齐声道:“什么事情?” 虞醒不再说话,而是给张万一个眼神。 张万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请两位借一些兵而已。” ******** 天已经黑了。 营帐中。 汪良臣双腿泡在热水中。听着外面,士卒来往的脚步声,已经篝火燃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汪良臣长出一口气。 暗道:“总算安全了。” “我已经向也速带儿求援了。他肯定会来看我笑话。” 汪良臣想起了自己与也速带儿父子斗了一辈子。而今却不得不低头,心头难免沮丧。 却也无可奈何。 前文说过,蒙古用人最重跟脚。也速带儿也是。 曾祖,成吉思汗的怯薛出身。 祖父辅佐蒙哥西征中亚,又从征四川。后在四川境内病死。 父亲纽璘,继续征四川,立下了很多战功。 而汪良臣作为汉将,也在四川。两边关系其实并不好。特别是蒙哥死后。忽必烈登基这一段时间,忽必烈与弟弟阿里不哥争位。这一段时间汪良臣挣下了他吃一辈子的功劳。那就是站队忽必烈,清理阿里不哥在陇右的势力。成为忽必烈的亲信。 而纽璘却迟疑不定。 他是蒙哥的嫡系出身。与忽必烈与阿里不哥都有关系,但关系都不亲近。 蒙古惯例,蒙古人为在其他各族之上。而在四川忽必烈宁肯将四川分为西川枢密院,与东川枢密院,也不愿意让纽璘在汪良臣之上。 而纽璘之死。汪良臣也沾边了。 那时候刘整投降了。 纽璘不知道什么原因,与刘整不和。先搞刘整,结果刘整反过来搞他。忽必烈让他上京解释,在回来的路上死在驿站。 说是病死。 但是刘整是降人。他在蒙古毫无根基,固然因为熟悉水军。被忽必烈看重,但是刘整怎么有手段搞蒙古重将? 汪良臣当时做了什么? 汪良臣自己知道。 但是蒙古人还是有特权的。蒙古人犯罪,罪止一身。从不株连, 纽璘的问题,更不算大。只是诬陷刘整。又没有成功。刘整又没有死。 这算什么罪过? 当然了,真弄死刘整。更没有罪过了。 有罪过反而是刘整了。 忽必烈也不会为一个死人责怪自己的大将的。 纽璘不管是真气不过,一口气没有上来。气死的。还是旧伤复发死的。 这都不重要。 忽必烈启用也速带儿领兵,也是循蒙古惯例。 只是,也速带儿今后的前程也就有限。 地方重将毫无问题,甚至各行省一把手。让他自己选。但是中枢的几把交椅,可就没有他的事情了。 这不忽必烈调汪良臣南下,就让也速带儿回四川,总掌四川。 汪良臣既然南征了。忽必烈也将云南许给了汪良臣,汪家就不能染指四川了。不管汪良臣有没有这个自觉。忽必烈都要这个结果。 也速带儿,自然会帮汪良臣有这个自觉的。 汪良臣一想到,自兄长汪德臣与自己相继在四川经营多年土地田产,而今已经被朝廷收回去了。而云南又没有打下来。 也就是,自他以下,汪家嫡系子弟数十人死在四川都是白死了。 “惟正。”汪良臣一想到自己的侄子。更是悲从中来。 他此刻没有汪惟正的消息。 但是他知道,汪惟正已经凶多吉少了。 不管是现在汪惟正有没有败,他这里一败,汪惟正在云南独木难支。 那是汪家下一代家主。 汪家其他子弟,远远不如汪惟正。 这一战后,他必须退下来了。 汪家交给谁啊? 张柔,董文炳,史天泽一死。张家,董家,史家立即不行了,汉军世家第一,就是汪家了。 即便如此,张家还有一个张弘范。 汪家有谁啊? 而他发现,或许不用等他死。 汪家就不行了。 巩昌二十四城,今后是不是汪家的,他都不知道了。 这一战后,汪家就从蒙古顶级权贵中除名了。 一想到这里,汪良臣忍不住老泪纵横。 难以自制。 难受的睡不着觉。 不知道自己将来如何去见父兄。如何解释,汪家在他手中变成了这个样子? 汪良臣本来就年纪大了,睡觉就不好。 此时此刻,更是无酒,愁已入肠。 满腹苦楚,不知道对何人说? 只有长夜之中,深深一叹。 不知何时,才浅浅的睡过去。 时间在无知中流过。 忽然一声惊呼,随即喊杀声大起。 汪良臣猛地坐起,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虞醒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第九十五章破营杀将 第九十五章破营杀将 随即,汪良臣心中有一个念头升起:“虞醒怎么不敢?” 汪良臣内心之中迅速过了一遍,不由得对虞醒生出一丝佩服的感觉。 “原来,这几日都是在麻痹我。” “能骗过我,实在佩服。佩服。” 如果虞醒知道汪良臣的想法,一定很抱歉:“忘记告诉你,中场换人。” 汪良臣迅速镇定下来,下令道:“召集亲卫,点燃周围的帐篷。让所有人看见我,各守本位,见营中乱动者,击之。” 汪良臣这一套命令,也算是合适的。 军营看似一个整体。但其实是分区域的。大营中按建制分立营地。 各守本位,稳定军营,不要乱。那么乱的人,不按规定行动的人,就是敌人了。 在自己周围点燃火把。让所有人看见。 就是稳定军心。 目的只有一个,稳定局面,拖下去,拖到天亮。 夜袭这种打法。一般都是以少打多的。 而且虞醒而今还有多少人马。汪良臣也是知道的。 只要稳住局面不崩溃。 等到天亮,还是能挽回局面的。 汪良臣将自己的亲卫集结起来,点燃无数火把,照亮自己的位置,做得很好。 倒是给张万指引了方向。 这其实是汪良臣的目的所在,以自己为饵,吸引敌人进攻,为全军整顿争取时间。 汪良臣营地的火光在张万的眼中跳跃: “很好,也算有勇气。” “今日,我们做一个了结。” 当年合围重庆的就是汪良臣与也速带儿两部。攻破重庆城的主力,就是汪良臣与也速带儿两人合力。 只是因为两人不合。才有了张云卿等人逃脱的机会。 其实,张万知道。 斩杀汪良臣于大局,不过是锦上添花。 有也可,没有也可。 毕竟,收复凌霄峰,锁死天险。保云南一省之地。已经完成战略目标了。 即便是杀了汪良臣又如何? 汪良臣这样的将领。忽必烈夹带里,不知道有多少? 多一个汪良臣,少一个汪良臣又算得了什么? 但是,张万内心之中,决计不能放过汪良臣。 他心里过不去了。 这才是他亲自带队,抄小路,突袭大营的最深刻的原因。 “汪良臣就在前方。杀汪良臣者,赏千金,地千亩。” “杀------” 这一次来的都是精兵强将。 张万的亲兵,虞醒麾下挑选出来可堪在战者,三百余人,又从各部之中遴选勇士,总共一千五百人。 在张万的指引之下,直扑汪良臣本部。 汪良臣亲卫战斗力,也是非常可以的。 即便是事发突然,也顶着进攻。 双方在大片篝火中厮杀,无数人被砸进篝火之中,燃烧的木炭,到处飞扬,落在帐篷上,落在车辆上,草料上。于是火焰在熊熊燃烧起来。 汪良臣按剑而立。 镇定自若。长箭不住在他身边落下,不时有亲卫为他挡箭,被射翻在地。 立即就有人补位。 却看着,黑暗之中不知道冲出来多少人。 好似源源不断。身边的亲卫越战越少。 “虞醒决计不会有多少人的。”汪良臣心中再三确定。 只是黑暗遮掩了视线。 此时此刻,汪良臣根本无从判断到底有多少,只看见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 几个双持双刀的夷人,几乎飞扑而来,压着几个亲卫,滚落在火堆之中,几个火人在火堆之中厮杀。顿时露出一大片空地。 随即有无数人冲过来。 就这样硬生生将阵线向他推进了一大块。 夷人民风彪悍,轻生死,重恩仇。 没有人组织,他们是一盘散沙,但如果有名将能善用,就是一柄利刃。 “传令,各部向我靠拢。” 汪良臣不得已下令。 他其实不想在夜里调动兵马,他一直想要避免全营大面积混乱。只是而今,他有一些撑不住了。 即便知道军营大乱后果,会很严重,此刻也顾不得了。 只是,他的命令传到下去。似乎军营之中,根本没有什么反应。 汪良臣对一件事情,估计错了。 那就是士卒的心态。 此刻各营地之中,反应各个不同。 有些人睡得跟死猪一样。 鼾声震天,不要说外面喊杀声了。就是地动山摇,也难以撼动他们分毫。 不要怪他们。 这几日,吃没有吃的,喝没有喝的。连喝水都要谨慎。 云贵大山中的水,不能乱喝的。不信请看三国演义。 汪良臣进入大山后,稳扎稳打,每隔几十里就留下一座营地。也作为后方粮食转运的兵站。 而今这些兵站,为之一空。 什么都没有。 好在,汪良臣为求稳妥,运输了大量的粮食入山。而抢了粮食的人,一般跑不远,这才追回几日口粮。 更是风声鹤唳,夜里偷袭不断。 一个个在紧张兮兮的。 神经崩得太紧了。好几天都没有睡觉。 此刻汪良臣都没有防备,更不要说下面的人了。他们一放松,顿时进入深度睡觉之中。无论如何也吵不醒他们的。 当然了,也不全部是这样的。 有些人还没有从紧张的战场环境之中放松下来。 一点风吹草动,就立即起身。 但是这些人更可怕。 因为他们太紧张了。 紧张到几乎到了营啸的边缘。 可以说,这如果不是汪家的子弟兵。汪良臣在他们心中素有威信,营啸是大概率事件。 而没有营啸,此刻各部也在分崩离析的边缘。 如果正常情况下,汪良臣的命令,会非常迅速的得到执行。 而今现在,各部接到命令后,反应相当迟钝。 几乎没有反应。 汪良臣这边越发岌岌可危。 此刻汪良臣眼前一亮,看见一支元军打扮军队冲破敌军来援。 汪良臣大喜,立即传见来将。却不想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张万------” 张万大笑:“汪良臣,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这就是张万的随机应变。 不得不承认,汪良臣这块骨头是相当硬的。 张万亲自督战,各部勇士,不计生死。汪良臣的亲卫依然顶得住。 而张万知道,时间太紧了。 一旦其他元军其他各部整顿好。陷入被动的就是张万了。 张万可不想与汪良臣一命换一命。 而汪良臣举火为号,号令援军,被张万看在眼里。 张万在元军之中混过一段日子,对元军各种军令,十分熟悉。 古代传令军令,不过就是,旗鼓烟火。 旗鼓就是击鼓而进,鸣金而退,不同的旗帜,表示不同的意思,也就是旗语。烟火,白日放烟,夜里放火。 当然了,这仅仅是总原则,具有各部有各部的用法。同样点燃三道烽烟,在不同军队,很有可能表达不同的情况。 这种夜战的时候,一片混乱,旗语,金鼓都用不上。只能用放火的手法。 点燃不同形状的火焰,让别部远远的看见。 接受命令。 张万门清。 灵机一动,找来一些战死元军的尸体,换了衣服。不用全换,只要最前面几十个人换了就行。后面的藏在队列之中,看不真切。 就这样张万就混到了汪良臣身前十几步的位置上。 这个位置就够了。 张万手持长枪,长枪如龙,一连刺死汪良臣十几名亲卫。 张万与赵安当初都是被张珏从底层将领挖掘出来的。 而冷兵器时代,底层将领第一要素,就是能打。 张万之勇猛,绝不在任何人之下。 只是后来掌管军队多了。就明白,真正天下无敌的是万人敌之道,一人勇,不过百人敌。 就不轻易上阵了。 此刻重临战阵,不减当年之勇,反而更助威势。 汪良臣也只能拔刀在手。躲在几名亲卫身后。 “真后悔,当年没有杀了你。” “谢过汪兄,我也后悔。没有多做让你更后悔的事情。” “可惜,今后不能让你后悔了。” 因为死人不会后悔。 张万言语之间,手中长枪好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从刀光剑影之中游过,必夺一人命而还。 话音未落。长枪已经穿透汪良臣身前最后一名亲卫。 汪良臣眼睁睁看着他眼前的亲卫背后忽然出现一个血淋淋的枪头,虽然整个人被长枪带走,甩在一边。 张万与汪良臣之间,再没有其他人了。 张万也微微一顿。 他毕竟是人不是神,一口气杀穿这么多人,也要微微喘口气的。 汪良臣见状,大喝一声,一刀劈下来。 这一刀,时机恰当,角度刁钻。 又狠又毒。 可惜,他老了。 张万长枪一转,枪杆磕在刀锋上,一股大力涌上来,汪良臣拿不住刀柄,直接脱手。 张万顺势一枪插在汪良臣喉头。 汪良臣年轻三十岁,也是一位响当当的猛将,世家出身,弓马骑射,无不精通。 上了年纪,力气不足,什么都是白搭。 张万斩下汪良臣的人头。 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空荡荡。 似乎,一直以来当作大敌的汪良臣,也不过如此。 好像蓄力不知道多久的一拳打在空处。 其实张万明白,没有虞醒。他这一辈子都没有杀汪良臣的机会。 而今他觉得轻松,不是他错估了杀汪良臣的难度。 而是虞醒大破汪良臣大军,将汪良臣磨得各种状态全无,否则哪里如此轻易得手。 第九十六章也速带儿 第九十六章也速带儿 “撤-----” 张万收拾心情,立即下令撤军。 张万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带走了汪良臣的人头,留下几百具尸体而已。 过了两日。 也速带儿也带着人来视察这一片满目狼藉的战场。 也速带儿正值壮年,三十多岁带着典型的蒙古小胡子,小鞭子带着金环,走路有一些罗圈腿。 看在汪良臣的无头尸体。 问道:“确定是汪良臣。” “已经确定了。的确是汪大人。” 也速带儿微微皱眉。 似乎觉得阳光太刺眼,以至于战场上有一种奇怪的味道,让他难以忍受。 “这鬼天气。” 他内心十分复杂。 他父亲纽璘与汪良臣的兄长,汪德臣就不是太对付的。 只是那时候,纽璘是蒙古大汗亲信出身,与祖父两代人追随蒙哥。而汪德臣不过是降臣。谁上谁下,自不比提。后来,蒙哥死了。汪德臣也死了。而汪良臣投奔忽必烈,一下子翻身。 一直到现在。 汪家与他家战友兼政敌的恩怨,能拍上几十集电视剧。 但是有一点却是肯定。 他不喜欢汪良臣。甚至有机会,他不介意弄死汪良臣。 但汪良臣一直没有被他弄死。 也是对汪良臣能力的一种承认。 “这老家伙不好对付。” 而今这老家伙真死了。 也速带儿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了。 更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烂摊子。 四川元军虽然多,但还不至于一下子葬送十万不伤筋动骨的。 而今,也速带儿手中的机动兵力不过五万上下。还分布各地。 在得到汪良臣求援后,立即带着本部两万余,乘船而来。已经够给汪良臣面子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汪良臣能搞出这样的事情。 “不就是简简单单平叛吗?这老家伙,还能阴沟里翻船了。” “翻船就翻船,你不是号称吃得盐比我吃得饭都多,居然噎死了?” “你死就死了。还给我弄这样的烂摊子?” “你怎么不死全家?” 反攻虞醒,找回面子。 也速带儿一点也不想。 四川元气没有那么容易恢复。汪良臣用自己生命验证了虞醒的成色。 不管这一战,虞醒有多少侥幸,结果是不会骗人的。 “上报朝廷吧。让陛下头疼去吧。” 也速带儿做出了决定。 他决定在此地布防,防止虞醒得寸进尺,入侵四川。 其他的事情,就要看忽必烈的决断了。 当然了,他不忘记给自己人写信。 “汪良臣死了。汪惟正凶多吉少。汪家这么多年做的事情,该算总账了。” ******** 汪良臣死不瞑目的人头,放在供桌之上。 后面是无数神位。 而今牺牲最高的将领,长宁军统制冉智。指挥使吕敢当,铁头,等大小将领数十员。而士卒名字已经刻不上了。因为太多,只能在后面有各自编制的总牌位。 虞醒捏香而立。 透过袅袅青烟看着这些神位,似乎看见一张张熟悉的脸。 这一战,是虞醒打得牺牲最多的一战。 长宁军三千人全军覆没。 永宁军奢家,损兵折将,战死受伤过万。几乎打空。 虞醒东征更有各部,更是折损了近三分这一。 加起来有近两万之众。 这还不算那些受伤之后,可以恢复的将士。 虞醒起兵以来,作战惨烈无过于今日。 也是虞醒最没有把握的一战。之前每一战,虞醒在内心中,不知道筹划过多少次了。 唯独这一战。 从形势崩坏,开始来去匆匆。匆匆东进,匆匆决战,匆匆追击。 甚至没有时间喘口气。 而且,汪良臣死了。也速带儿也没有继续作战的心思。 这一战才算是真正结束了。 总算是胜利。 虞醒拜倒行礼,将香插在香炉之中。 转过身来,后面无数将领也纷纷起身。 虞醒落座。诸将也各自落座。 虞醒说道:“今日一战,大破鞑子,斩首数万。乃是起兵以来第一胜。自当论功行赏。第一功,自然是战死的将士们。” “舍利畏大师。” “臣在。” “于昆明风景秀丽之处,建立褒忠寺。战死将士家产,有亲属可以继承的。各自继承。没有人可以继承的。划做寺产,供奉将士灵位。” 虞醒对战死袍泽的心态是真诚的。 但很多事情,也是要做的。 人死万事空。 现在做的事情,都是给活人看的。 虞醒起兵日短。 战死很多将士都没有娶妻生子,芒部很多将士家人也都不在了。他们遗留下的大量赏赐,抚恤,田产该怎么处理? 没入公中。 自然是可以的。 但是太没有人情味了。 而捐献为寺产。并让寺庙供奉香火。本质上,还是虞醒直接掌管之下。 只是借助寺产的名义而已。 这样做一举数得。 虞醒不信鬼神之说。但是别人信,将士们信。 建寺供奉英灵。这本就是唐代以来的惯例。各地叫褒忠寺的明刹,不知道有多少。 能凝聚人心,免去将士们对死后的恐惧也是好的。 再有就是云南特色的情况。 自南诏大理以来,六百年号称佛国。 各地百姓信佛。 各地佛寺都有很大的影响力。 虞醒想要在云南站稳脚跟,他不能不信佛。不能与云南百姓的信仰敌对。 但是各大寺庙影响力,却不是虞醒想要的。 却也不用硬手段。 灭佛是万万做不得的。 那就要建立完全服从虞醒的佛教体系。 褒忠寺今后一定是云南第一名刹。肩负着统合云南佛教的重任。 “老僧遵旨。” “于褒忠寺中,为设殿供奉千手观音法像吧。” 虞醒不知道怎么得忽然补充一句。 似乎他内心之中无端的想起那一句:以种种香华幢幡宝盖或百味饮食至心供养。其王又能七日七夜身心精进。诵持如是陀罗尼神妙章句。外国怨敌即自降伏。 还有冉智。 对其他将士的赏赐,此处不提。随即商议善后事宜: “我已经与张将军商议过了。” “于此地重建长宁军,统合乌蒙,乌撒,阿永,芒部,水西,七星山各地。由张万知长宁军,并兼任长宁诸军都统制。” “择地重建凌霄关。防御鞑子南下。” “奢将军,回昆明专任枢密副使。” “臣等遵命。”张万与奢雄齐声说道。 这个人事任命,虞想早就与两个人沟通过了。 张万转任此地。一方面是因为张万是虞醒麾下第一将领。不二人选。他又熟悉四川情况。足以却敌。 另外一方面也是用张万加强这一带的控制。让虞醒起家这一块地盘,真正成为虞醒直辖的地盘。 宋朝号称四百军州,这个军与州府相对应的行政等级。 虞醒让张万来此处。建立所谓的军。就是表明自己军事优先。更是可以做一些便宜之事。 说来可笑。 虞醒当初得到六祖九部支持,就是反对元朝在这里建立驿道。而今,张万做的第一件是估计是修建此地与曲靖的驿道,好供大军北上。 而六祖九部经过这一两年的折腾。已经无力闹事了。 而奢雄回昆明。 也与奢雄沟通过了。 让奢雄回昆明自然不是削权。 毕竟,奢雄是有功之臣。怎么可能无过而罚之。 只是奢雄也必须面临选择。 张万固然是带着人过来,但是经过多次鏖战,张万丝毫没有藏私将自己的兵马贡献出来,而今他的本部人马,已经与虞醒本部人马融合为一体。 张万只能说虞醒嫡系中一大派系。而决计不能说张万是虞醒旁系。 这个标准就是:张万固然有一批老部下。但这些人也曾经直接或者间接受到虞醒指挥,虞醒是可以越过张万指挥张万部下大部分人。 而奢家,虞醒不能越过奢雄指挥奢家子弟。 奢雄如果保持现状的状况。那么奢家永远是旁系。 奢雄的前程,永远外系将领。其他的,想都不用想了。 奢雄要想更进一步,就必须让奢家融入虞醒本部中。 如果在此之前,奢雄自然不愿意。 而今奢家伤亡惨重。只剩下三四千可战之兵。 奢雄也就做出了选择。 虞醒让奢雄去枢密院负责与云南各部落军打交道。 云南部落纷杂的情况,一时半会儿是改变不了的。对于这些部落军,虞醒自然是要用的,也是要提防的。 奢雄本来就是一部之长,在云南也是名声的。他担任枢密副使,负责与这些人打交道,或者直接指挥各部落军。双方也都是容易沟通。 算得上,人尽其用。 重用奢雄,也是给龙阿茂安阿卡做榜样。 如果,他们愿意放弃自己的部落,加入虞醒政权,前程不可限量。 如果一心在自己部落经营,虞醒也会尊重他们的权力。但仅仅是尊重而已。 在必要的时候,他们必须要与虞醒做交易,放弃他们一些权力。 他们看似有选择,其实只能在虞醒的给出的选项中选。 龙阿茂与安阿卡相对一眼,眼神之中有些复杂。 “云南的天,真变了。” “与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至于他们该何去何从? 他们也很迷茫。 第九十七章汉王 第九十七章汉王 “殿下,臣有一事启奏。”谢枋得出列道。 谢枋得固然献贺表,参与这一战。但是谢枋得与虞醒麾下,还是外人。 虞醒临时让谢枋得做事。料理后勤,果然是井井有条。 毕竟独挡一面,与鞑子交战的人。 襄阳之战后,宋朝的抵抗其实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从襄阳之战,到伯颜兵临临安城下。 这一阶段是正规军抵抗,贾似道鲁港之败,张世杰焦山之败,葬送了宋朝所有可战之兵。谢太后投降。 乱点连声杀六更,荧荧庭燎待天明。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佥名谢道清。 第二阶段,就是临安朝廷投降后,掀起了大规模投降,各路官员纷纷投降。 第三阶段,才是文天祥等一系列人出现。 这个时候,大规模抵抗,已经从官转为民了。 各地义兵纷起。谢枋得就是在这个时候,以守信州。 所有将士大都是他招募的。 甚至军饷,都可能是他自己搞来的, 他或许打仗不行,其他方面都是相当不错的。更是战败之后,流亡各地,痛定思痛,而今再有用武之地,更是呕心沥血做事。 虞醒准备带回昆明的。 自然没有安排谢枋得具体职位。想让谢枋得回去见了赵老爷子,再商议。 不知道谢枋得此刻出来,要说什么。 “谢公有何事?” 谢枋得说道:“今日之战,功莫大于殿下。臣以为殿下应晋王爵。由大宋云南郡王,进位汉王。” 这一段话,谢枋得说得很艰难。 却也斩钉截铁。 没有丝毫犹豫。 虞醒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但细细一品。忽然觉得不对。 大宋云南郡王,这个大宋何必强调? 这是强调后面的汉王前面,没有大宋字样。 也就是今后,他虞醒就不是宋臣了。 诚然,虞醒从来没有将自己当过大宋的臣子。大宋朝廷也没有给他发过一颗米的俸禄。但是他毕竟继承了宋朝的政治遗产。而今公然抛弃大宋朝廷头衔。 是不是太急了? “此事-----”虞醒有些犹豫。 谢枋得朗声道:“殿下,此事正当其时。” “崖山之役,君父蒙难,天下同悲,然天下忠义之士,死不旋踵,淮西,福建,两广海上,奉汉家之大义,与鞑子死战者,不可计数。然,没有统一号令,旋起旋灭,血染黄沙。” “不胜悲矣。” “今日,殿下当仁不让,当高举义旗,令天下百姓知胡运必绝,汉家必兴。” “此非臣之所愿,也是天下百姓之心声。” 虞醒说道:“只是------” 虞醒想知道的,不是这个。这个不是重点。 重点是谢枋得没有说,但已经暗示出来的,那就是去大宋字样,自立为汉王。 这一点,谢枋得没有说。 如果仅仅是号令天下义军,云南郡王与汉王有多大的区别? 此去其他诸将以张万为首,纷纷出列,说道:“请殿下晋汉王位。” 张万是听明白了。 在内心之中,自然想让虞醒自立。 不要说张珏时代,四川宋军根本没有得到大宋朝廷一丝一毫的援助。即便是整个南宋时期,四川与临安的关系,也可以写一本专著,各种勾心斗角。 名将余阶,召入临安而死。 坚守钓鱼城的王坚,后来也被召回临安闲置。 这两人都是张珏老上司。 如果这一次大宋没有灭亡。张珏将来的下场,估计也与这两人相差不大。 说句不客气话,如果不是鞑子太残暴,张万这些人对南宋朝廷会有多少忠心,还很难说。 而今朝廷已经不在。虞醒自立并没有什么不好。 更何况,不自立,虞醒不更进一步,下面这些人的位置在什么地方? 虞醒自然明白诸将的心思。 “回昆明再说吧。” 这一件事情,不着急。 虞醒还要征求很多的意见。 议事之后。 虞醒将舍利畏,谢枋得,张万留下来议事。 虞醒首先问道:“谢公,你今日提汉王这一件事情?” “殿下有所不知。” “殿下有今日,非借朝廷尺寸之力。如果朝廷尚在,臣决计不会劝进。但是而今天下,各路义军,其实与殿下一样,与朝廷并没有多少恩义可言。朝廷之名于他们可有可无。” 说到这里,谢枋得也不由有一些黯然。 这是他不愿意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那就是而今坚持反抗的,并不是大宋体制内的人物。崖山之战后,宋朝真亡了。 而今福建陈吊眼许夫人,是各路义军之中,闹得最大的一支,已经有五万之众,如果谢枋得没有遇见李鹤,他就会去福建。 但是这一支,与大宋朝廷已经没有一点关系了。 他们在大宋朝廷在的时候,都是被压制,被剥削的山民而已。 至于各地起事,士大夫不多,很多都是目不识丁的百姓。 虞醒麾下将士也是一样的。他发现虞醒麾下原宋军的数量是蜀中诸将。而偏偏这些人对临安朝廷怨念最深。 大宋朝廷遗泽虽然有,但不多了。 对虞醒的作用很小,而且已经有负作用了。 “殿下在云南的困境,臣也知道一二。云南偏远,人才不如中原之盛,殿下欲成大事,必引中原之人才。然故宋旧臣,他们-----” 谢枋得有些为尊者讳,不想说,却不得不说:“这些人在朝廷厮混时间久了,有些恶习深入骨髓中。而殿下以故宋章程,根本无法约束他们。更何况,自从南渡以来,法度尽坏。今欲成大事。必刷新政治。” “以臣之见,尊祥兴年号即可,大宋字样可以渐去。” “以正名分。别上下。” 这话谢枋得说得很困难。 一句三顿。 因为这一段话,本质上将虞醒集团与南宋进行了分割了。 崖山之后,虞醒这一面宋旗,也要易帜了。 谢枋得对大宋朝廷是有感情的。 岂能不难受。 但是他更清楚一件事情。 那就是这一件事情是必然。 虞醒现在不自立?将来也会自立的。 而如果引入一些宋朝遗臣,或一些宋朝宗室,将来有那一日,不仅仅虞醒的名声有污,更是对这些宋朝遗老遗少,毁灭性打击。 宋朝已经亡了。 这是一个事实。 而且,谢枋得逃亡在外这一段时间,痛定思痛。反复思索亡国之因。 才有他说的南渡之后,法度尽坏。 这一句话,是深入骨髓的总结。 北宋政治与南宋政治是完全不一样的格局。北宋的时候,纵然有党争,但是实际上政治体系还算完善。而到了南宋,已经是皇帝借权臣压制天下人。 更被无数历史学家评价,南宋政治开明清专制制度之前声。 内残外忍。 不要说立足云南,与鞑子再战天下,就是割据云南。用南宋政治体系是完全不行的。 所以,南宋遗臣要用。 但虞醒必须掌握主动权。 “如此一来,不会寒了天下人之心?”舍利畏说道。 “不会的。”谢枋得说道:“天下抗元之人,如夜中狂奔,堕泥泽中有之,坠深渊者有之,身死族灭者有之,而陛下有一道光,照亮长夜。天下人自然归之如流水。” “今日之局面,非大智大勇之圣主,不可挽回局面。” “舍殿下,天下还有何人,能与忽必烈一较高下?” 这就是谢枋得舍弃一切,为虞醒出谋划策的原因。 在谢枋得心中,只有明君圣主,才能拯救天下局面。 而虞醒就是他的明君圣主。 大宋朝廷已经不重要了。 虞醒沉思片刻,说道:“此事我知道了。” 略不过不提。 这一件事情看似很简单。但其实非常大,这关乎虞醒集团的政治集团立足点与身份。 虞醒觉得谢枋得说得有道理。 但是,也必须谨慎为之。 虞醒对张万说道: “今日之后,我就要回昆明了。” “今日一别,不知道何日方能再见,对云南今后的形势,还请张叔叔指教。” 从前不理解古人离别之苦。 而今知之。 很多人匆匆一别,就是永诀。 更不要在乱世之中。 谁能预料明日会发生什么事情,特别是战阵上的人。 张万说道:“殿下不问,臣也是要进言的。” “自古以来,云南内外交通,不过数道。最西大雪山道,昔日吐蕃之攻南诏路线。” “只是今日之吐蕃,虽然为鞑子所有,山高地瘠,难以为战,又有大铁桥诸多天险,足可无忧。” “正北则建昌道,今有清溪关以塞之,殿下可派一员战将守之,可安枕无忧。” “陈河如何?”虞醒问道。 虞醒夹带里,能独当一面的将领,也就那几个人。 “陈河用兵之道,中规中矩,尚有稚嫩。但有自知之明。守关足矣。” 虞醒点头,示意继续。 “最大的问题,其实是石门道。此乃汉唐经营之故道。昔年繁华冠绝滇中,即便而今,也有很多大道遗址,殿下虽塞石门关,但以臣观之,发民夫数万,期年治之,足可畅通。” “故而,此地不仅仅要修凌霄关,石门关,应该修数座山城以塞之,方才是金汤不拔之势。” 第九十八章云南隐忧 第九十八章云南隐忧 虞醒微微皱眉。 不得不承认,这不是一个小工程。 但是不得不下大本钱。 “不过,请殿下放心,蜀中山城,我了然于心。今石门道险于蜀道,只需修山城三五座,卡死要害之地,我保证,纵然鞑子百万而来,也顿兵城下。” “而且四川疲弊,钱粮绝少。难兴大兵。” “只是,云南之忧,恐怕不在此处。” 自从余阶修山城以抗蒙古。 半个世纪来,蒙古人在其他方向,狂飙突进。但是在四川,只能一座座城池的啃,反复争夺。 如果不是刘整等叛将,四川还能坚持更长的时间。 山城防御体系,用蒙哥的血,证明了自己的成功。 张万在此地复制这个系统。虞醒相信,除却耗费钱粮多一些,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忧在何处?” “在东。”张万说道:“忧在,杨,宋,田,岑,农,五姓。” “播州杨邦宪,水东宋隆济,思州田景仁,右江岑从毅,广南侬士贵。” “此五姓,皆当地土著,拥众数十万,跨数县之地。于群山之中,各有道路以通云南。” “而两广,湖南都是人烟稠密,兵粮容易筹集的地方。” “鞑子再来攻。兵必以此进。” “必征调五姓人马,为前锋。” “此方是云南之大患。” 虞醒听了,暗自思量。 播州乃是遵义,水东是贵州。思州是铜仁镇远等地。 右江是指后世百色,田东等地。 广南是指与越南相邻一带。 这五家土地连接起来,那就是从遵义一直到大海了。 固然,这五家并不能代表所有土著。各地土著各有地盘,但都在这五家之下了。 仅仅这五家联合起来,出兵十万未必不能。 最重要的是。 这些土兵,都是善于在山地之中作战。不会有水土不服,也不会有骑兵施展不出来的窘境。 “如此说来。此战之先,就是对于这五家的争夺了。” 虞醒说道。 “殿下所言极是。我们第一步,必须先发致人,上兵伐谋,其下伐交。必须想办法让这五家站在我们这边。”张万也附和道:“只是-----” 张万可比谢枋得清醒多了。 知道,这绝非言语可以说服的。 其实这些土司存在,本质上就是宋朝当初放弃经营西南。并想要与大理形成一道缓冲地带。 在大理这边,就是乌蛮三十七部。 在宋朝这边,就是这些土司。 双方共同的意愿,造成了而今的局面。 而这道缓冲带,也成为了蒙古人进攻云南的阻碍。 对于这些大土司来说,他们最想做的事情,其实就是让蒙古忽视他们。 他们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 蒙古人对地方管理其实很松的。 这些人在地方上,与大理段氏差不多。只要按时缴纳一些赋税,听元朝号令,出兵打仗。其他的事情都不怎么管。 而今却成为云南与元朝之间,必争之地。 他们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旦反应过来,估计比虞醒还慌。 “舍利畏大师,你怎么看?” “水东宋氏,臣素知之,可以游说。”舍利畏说道。 “播州杨氏,思州田氏,臣皆有旧,可以一试。”谢枋得说道。 “那右江岑氏,广南农氏?” 两人不说话,很显然不熟悉,不了解。 虞醒心中一动,“或许有一个人了解。传马复。” 片刻之后,马复进来。 马复包了半个头,浑身上下鼻青脸肿。 当日一战,他也是从马上摔下来。 骑兵是这一战损失最大,一战下来,折损一千多匹马。心疼得杨承泽肝疼。 恨不得当日他战死了,多留一些战马。 “你从广西而来,可了解岑从毅与农士贵?” 马复听了岑从毅,脸色铁青,“殿下,岑从毅乃是无耻之徒。德祐元年,阿里海牙仙桂林,因为伤亡惨重。他将俘虏全部-----”马复脸色涨红,努力保持平静,但是依旧浑身绷紧,甚至有一丝鲜血从绷带中渗透出来。他的伤口崩开了。“坑杀。” “阿里海牙当时请各地土司去看,岑从毅当时就跪了。” “为鞑子鹰犬,广西无数兄弟都是在岑家手中。” “殿下,我------”马复看着虞醒,他很想说,他想请一支兵马,杀回广西,报仇雪恨。 只是他是知道而今的情况,云南固然一战大胜,但是自守都难,根本不可能分兵出广西。 满腔愤怒无从出,忍不住以拳砸在桌子上,拳头出血。 “你做什么?”张万训斥道:“殿下面前,如此无礼。” “末将知罪。”马复立即行礼谢罪。 虞醒摆摆手,“不算什么,只是马复,你要报仇雪恨,这很好。只是你要记住,不要让感情左右你,才是成为一个将领最基本要求。越想报仇,就越要忍,越要冷静。你明白吗?” 虞醒对马复的仇恨感同身受。 只是想要报仇,必须压得住,忍得住,才有报仇的可能,否则就是徒徒送死而已。 “末将明白。”马复行礼。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谁能真做到的。最少马复是做不到。 “那侬士贵?你了解吗?” “侬家从来不老实。”马复说道:“至于其他的就不了解,打交道少。” “的确如此。”谢枋得对朝廷掌故了如指掌。自然说出侬家的光辉历史。 侬家可是当地大族,源远流长。就是狄青平定侬智高的那个侬。 甚至在平定侬智高后,也没有将侬家一网打尽,岑家的领地,就是宋朝特别分割了侬智高的领地。 现在的侬家是当初侬家中忠于大宋朝廷的后人。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老实。 与安南勾勾搭搭的。甚至一边向安南朝贡,一边向大宋朝贡,俨然是两属之臣了。 “如此说来。”虞醒总结道:“宋家,田家,杨家,可以说,岑家,侬家不可说。” “另外,万万不能忘记了安南陈家。” “这是头等大事。” 与鞑子下一场大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在虞醒看来,自然是越晚越好。但是现在就要准备。 虞醒决计不能让大战在云南境内打响。 “李叔叔。” 李鹤说道:“臣在。” “这一件事情交给你,你派人去打个前站。试探一下情况。” 这种外交接触,万万急不得的。 先看看对方愿不愿谈,然后才是谈条件。 “不知道李辅叔在安南谈得怎么样了?”虞醒暗道。 事关粮食。安南是另外一个外交重点。 应对鞑子未来的整体战略就此定下来了。 虞醒就要回昆明了。 只要处理好昆明的事情,练好内功。才是击败鞑子的关键。 而今这些布置,不过是防御性的。 一想起昆明。虞醒立即想起了张云卿,以及张云卿肚子里的孩子。 顿时归心似箭。 “前线战事如此紧急,不知道吓着云卿没有,孩子的情况怎么样?” 无数念头纷杂。 虞醒越发心急。 “殿下------”一个人求见。 虞醒一看,是姜娃子。 “姜娃子,不,现在叫姜成。姜成,你有什么事情吗?” 此刻的姜娃子与当年野地跑得山娃子一点也不像了。整个人一身甲胄穿得整整齐齐,连手腕,头盔,肩膀上的系带都一丝不苟。虽然身形还有一些单薄。但眼睛之中,有一种坚毅之色。 嘴唇上还有一些细软的绒毛,但是眼神之中以及褪去了孩子的天真。 是大人了。 “殿下,”姜成一板一眼的行礼说道:“臣请为新凌霄关守将。” “为什么?” 姜成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布包,双手递给了虞醒。 虞醒打开,只一眼就看出的封面上,“冉家兵法”四个字,是冉智的笔迹。 缓缓打开,上面如何为山城选址,要注意山势,水源,向阳与否,交通,道路等要素。下面还有四川八柱八十三堡的图样,但是这并不是冉智的笔迹。但是后面有大量章节,写如何守住山城。如何在山上种地,如何在石头缝里种各种枣树,以及其他可以吃的植物。并且攻守战法,都是以凌霄城举例的。 这些都是冉智的笔迹。 “这,如何到了你的手中?” “是冉将军给我的。”姜成缓缓的将当日的事情告诉了虞醒。 “奢将军,我应该叫冉将军老师。但是不敢,怕冉将军不高兴,不敢乱认,但是我觉得冉将军给我这个,就是要我为天下守城。我想做凌霄关守将。请老师成全。” 这一声老师,让虞醒想起在芒部,七星山抽空给他们上课的时候。 好多人都不在了。 “好。”虞醒语气忽然温柔起来。“凌霄关守将是你了。” “请殿下放心,除非鞑子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否则决计不可能攻破凌霄关。” 恍惚间,虞醒似乎看见冉智,耳边再次传来冉智的话。 “请殿下放心,我在凌霄峰就在。” 虞醒拍着姜成,说道:“你今后可以称呼冉智老师。我批准的。” 滚滚长江水,是流不尽的英雄血。 千年前流不尽,千年后亦流不尽。 第九十九章天下的真相 第九十九章天下的真相 大都城。 忽必烈自上都回銮。 千军万马簇拥着,浩浩荡荡的铁骑洪流,乃是忽必烈最信任亲卫怯薛,也是而今天下第一强军。 耀武扬威,声震天下。 很难说元朝的都城是大都还是上都。 最少现在的忽必烈每年在上都城待的时间,要比大都城多。 有四头大象拉的御撵内部,就好像是一座房子,此刻只有微微的晃动感,让人行走之间稳定自如。 云南败报此刻就捏在忽必烈手中。 “汪良臣死了?” 对于这个消息,忽必烈有一丝不敢相信。 他已经很高看虞醒了。但也万万没有想到虞醒能做到这个地步。 鲜于弘,赛典赤,段实这些人都不是忽必烈手中最能打的。否则,这些人都没有参与到对宋作战之中。 汪良臣不一样了。 是的,汪良臣比伯颜,比阿术,乃至张弘范或许差一点。但是在四川作战多年,掌控大军十几年了。名副其实的老帅。 虽然说以众凌寡,听起来不好听。但是怎么打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胜利。 能打赢就完了。 而今汪良臣连以众凌寡都做不到了。 还送掉自己的性命,让忽必烈一时错愕。 不知道是自己低估了虞醒,还是汪良臣老了。不中用了。 真金见状,立即进言道:“阿爸,云南是阿爸亲手打下的。今日丢失,天下人如何看阿爸,必要夺回。” “日本就不是当务之急。何足远征?” “以孩儿之见,不如罢日本之征。专心于云南。” “阿合马又横征暴敛,民不聊生。他指派杨琏真迦在南边做的事情,已经引起了南人的公愤。” “如此一来也减少朝廷开支,与民休养生息。” “让百姓喘口气-----” 征日之事,正是最近朝廷上议论比较多的事情。 数年前,忽必烈令日本人来朝见。 但是日本人以南宋为正统,断然拒绝了蒙古。 惹怒了忽必烈。 而今南宋已平,忽必烈再次遣使,令其朝见。无功而返。 忽必烈决议征日。 真金觉得这一件事情劳民伤财。已经多次劝阻了。 此刻他觉得云南之败,是坏事也是一件好事。 丢了云南一省,自然是坏事。但是在群山中打仗。总要比跨海远征强得多吧。 “真金,”忽必烈开口。同时一摆手。 让身边所有伺候的人都退出去了。 或许是云南之败,刺激到了忽必烈。 正如真金所言,忽必烈登基之前,征服大理是忽必烈最大的军功,甚至忽必烈的班底都是在征服大理之中培养出来的。 而今云南丢了。 的确是让忽必烈脸上无光。 也或许是忽必烈对真金忍无可忍了。 忽必烈本来不想说的那么明白,希望真金自己去想,自己去悟。只是而今看来,真金是悟不出来,非但悟不出来,还走上汉人的歪理邪说上去了。 只能敞开了说。 “你是蒙古人。” “蒙古人有蒙古人的治国之法,这才是大元朝根本之策,而不是汉人之法。汉人之法固然有好的地方,可以拿来用,却不能忘本。” “你知道蒙古治国之法是什么?” 真金一时间愣住了。 他很熟悉蒙古历史,但是一时间也难以概括蒙古人治国之法。 他在汉人老师影响下,学习了浩如烟海的汉文化,比起汉人的治国之法,总是怀疑蒙古人有治国之法吗? “成吉思汗出生的时候,手中各握一个血块。” “他握着的就是我们蒙古人治国之法。战争与死亡。” “当时蒙古混乱不堪,各部征伐,成吉思汗一统蒙古后,他就发现了问题。如果不继续发动战争,蒙古还是会回到一片混乱之中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蒙古人是天生的战士,天生的征服者,我们必须作战,必须征服。” “这是我们的使命。” 这其实是游牧经济的薄弱性导致的。 蒙古作为一个游牧大帝国。因为游牧生产薄弱,各种天灾很容易导致牛羊死绝,蒙古人个体是无法对抗这种天灾的。而作为游牧集体,对抗这种天灾最好的方式,就是转嫁矛盾。 而轻骑兵战术的成熟。游牧民族天生在马背上,战马的成本极低。从而导致,从经济上,发动战争是非常划算的。 成吉思汗并没有从理论上研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但并不妨碍,他得出了这样一个天才般的结论。 只要战争才能让蒙古帝国存在。 蒙古帝国必将生于战争,成长于战争,战争是蒙古帝国的养分。 “自此,成吉思汗制定了很多律法。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战争。为了征服。” “为了得将士死力。对将领从来很大方。” “破城者得其城,杀人者得其妻女。” “愿意为我所用,不管是敌人,还是仇人,只要是英雄豪杰,都一律接纳。” “哲别射了成吉思汗一箭,还是宽容以待。” “广纳天下英雄,不管是蒙古人,畏兀儿人,汉人,色目人,乃至西南夷人,只要能有部众,能打,愿意臣服于我,统统善待,不从者,皆杀。” “一切为了胜利,胜利者拥有一切。” “于是,子孙有封地,将领有私兵。能登高位者,都是将才,即便子孙继承大汗之位,一要诸王推举,二要做过一场。” 忽必烈双眼之中露出寒光,犹如刀锋。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代表你麾下的,不是汉人那些养蠢的士大夫,是会杀人的豺狼虎豹。” “这些人不放他们出去打猎,不放他们出去咬人,他们就会来反噬主人的。” “蒙古自战争中诞生,也会与战争相伴终身,不能对外作战,那就一定会内战。” “这是蒙古人的宿命。” “今日打日本也好,打云南也好。都是次要的。” “重要是必须打下去。” “你现在明白吗?” 真金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忽必烈每一句话,就犹如刀锋一般,刺入真金的内心深处。 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开来。 “可是百姓真活不下去了?”真金眼中闪过大都城外被各种横征暴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老百姓。 “让他们去死。”忽必烈不耐烦的说道:“真金,你是蒙古人。” “他们假装不记得,蒙古人杀了多少汉人。” “你不会真的不记得了吧?” “文天祥还在大都关着!” “汉人是蒙古人最好的牛羊,但是太多了。需要几个头羊好管理。但是真金你记住,他们仅仅是头羊。最多是牧羊犬。” “孔子的法子是好法子,是让羊当羊的法子。” “但是你不是羊。” “你是他们的主人。” 真金作为忽必烈最喜欢的儿子,最杰出的儿子,绝非迂腐之辈。 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阿爸,朝廷钱粮不足了。” “阿合马这样敛财,是竭泽而渔。不可长久。到时候该怎么办啊?” 这也是而今大元朝最深层的矛盾。 从经济上来看,大元朝已经从一个游牧帝国转变成为传统的中国模式。 儒家从来不好战。 并不是他们爱好和平。 而是从经济角度来看,中国发动对外战争,是一件很不划算的事情。 可以说,中国发动对外战争,但凡划算的。老祖宗早就打下来了。 这就是形成一个矛盾。 蒙古上层的政治结构让他们必须发动战争,只要战争才能掩盖各种各样的问题,不管是胜利还是失败。 就好像汪良臣之败。 这一战,如果汪良臣胜利了。汪家一分为二,汪家坐大的问题也解决了。 而今汪良臣失败了。 汪家必然遭受一系列打击。 不死也脱层皮。 汪家巩昌二十四城的封地,也未必能保得住。 如果有需要的话,忽必烈只是动动手,不管是顺水推舟,让汪家从此没落。或者拉汪家一把,收获汪家的忠诚。 这未必不是一种解决问题的办法。 但问题是,对外战争,从成吉思汗时期的极其划算,到灭了南宋之后,已经非常不划算了。但是上层政治结构没有变化。让战争成为一种政治上必须进行,而今经济上极不划算的事情。 于是,大量财政赤字。 于是,阿合马应运而生了。 为忽必烈搞钱。 但这解决问题了吗? “那是阿合马的事情。”忽必烈冷冷的说道。 象撵微微一顿,已经到了。 忽必烈与真金走出象撵。 一时间,号角齐鸣。 无数达官贵人跪在地面上,“拜见大汗。” 忽必烈与真金在群臣的簇拥之下,进入大殿。忽必烈立即传各大臣来商议云南之事。 片刻之后,大殿里厚厚的波斯地毯上。忽必烈坐上首,下面蒙古大臣与一些汉人大臣纷纷落座。 各有参差。 如果不是外面宫殿威严,单单看里面的装潢,到处有波斯地毯,还有墙壁上的羊毛挂毯。 下面大臣们,也很没有规矩。断然没有汉家君臣礼仪俨然的样子。 各自之间小动作不断。 似乎是在塞外黄沙的大帐之中,根本不是在大都威严的宫殿里。 这就是蒙古人的议事大会。 忽必烈说道:“汪良臣死了,死在四川。十万大军,尽丧于大山之中。这一件事情,诸位知道了吧。” 第一百章大都定策 第一百章大都定策 “回大汗,我们都知道了。” “你们觉得该怎么办?” “踏平昆明,杀了虞醒。” 下面无数人只有一个声音。 气势恢宏。 这一点,忽必烈早有预料。 忽必烈深深看了真金一眼。 真金却眼神中有一丝恍惚。 其实朝中蒙古王公的反应,真金从来是知道。 只是今日听了忽必烈真白的近乎残酷的分析,让真金对这些人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他之前只是觉得,这些人是为了大蒙古的尊严,大元朝朝廷的威仪,也是对忽必烈的忠心。 而今看来,只有两个字。 吃肉。 或者说,吃人肉。 “诸位,”真金忍不住开口道:“而今筹划征日,已经下令给江南沿海各省,修建战船六百六十艘。如果再平定云南叛乱,恐怕中枢钱粮不支,是不是,停了征日之事?” “忻都,你觉得如何?”忽必烈点名道。 忻都乃是征东行省元帅,此刻正因为征日之事,滞留大都,更因为是宗室出身,在忽必烈身边当过怯薛,是忽必烈亲信。 “回禀大汗,臣以为当令高丽多出钱粮,拿下日本,补偿给高丽王就行了。” “不错。”此言一出,下面的蒙古王公纷纷点头。 真金却知道,高丽王虽然是他妹夫,忽必烈的女婿,但是实际上大都对高丽索要无度,高丽内部已经很强烈的反元情绪。忻都征东行省就在高丽,忻都最重要的一个使命就是弹压高丽局面。 这种情况下,增加对高丽的勒索,很有可能会出事的。 至于补偿? 真金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会有的。 即便非常顺利打下日本也是一样的。 “阿合马,你表个态?”忽必烈说道。 阿合马出列行礼说道:“大汗的命令,就是奴婢的使命。决计不会任何问题的。” 忽必烈看着真金,轻轻一笑。 真金再也不说话了。 陷入沉思中。 他学得那些汉人圣贤书,要仁义道德,要爱护百姓,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他眼前看见却是,权力在兵锋之上,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到底哪一个真,哪一个假。 此刻忽必烈已经在商议何人平定云南。 “张拔都没有来吗?”忽必烈扫视所有人问道。 张拔都就是张弘范,拔都在蒙古话里,就是勇士。满清所谓巴图鲁,其实是一个词,只是不用的汉译而已。 “回禀陛下,”董文用毕恭毕敬的说道:“张将军,抱病在床,不能来迎接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董家与张家同出真定一脉。彼此之间关系很好。 属于汉军世侯一脉。 是以为张弘范说话。 “病了?”忽必烈有些失望。 他本来想用张弘范的。 “陛下,张弘范是拔都,我何尝不是拔都。”一个畏兀儿人出列,大声说道:“臣请出战。” 忽必烈一看,正是阿里海牙。 阿里海牙是畏兀儿人,因为作战勇敢,被推荐给当时还是宗王的忽必烈。在一系列作战中,步步高升。作为一路主将参与到襄阳之战中。 而且不是匹夫之勇。 就是他劝降了吕文焕。 之后大军东进,在鄂州与伯颜,阿术分兵。 伯颜阿术继续东进,破贾似道,兵进临安。给阿里海牙的任务就是坐镇后路,但是阿里海牙不甘心如此,挥师南下,破江陵,破潭州,杀李辅叔的父亲李芾。屠沙市。屠桂林,灭马复一家满门。直接打到大海。 建立了荆湖行省。后来的湖广行省。 有后世,湖北南部,整个湖南,广西,加贵州一部分。 “你准备怎么打?”忽必烈问道。 “臣以为,四川损兵折将。”阿里海牙嘴角有一丝不屑,“想要再南下攻云南,却是难了。” “欲攻云南,必以荆湖出兵。” “臣必招各路土兵为先,新附军为后,自将大兵于后,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开辟一条从荆湖到云南的大道。臣以为此战之关键,从不在虞醒鼠辈,而在于一路艰难险阻。能翻山越岭,大军开到曲靖,则破虞醒易如反掌。” 忽必烈明显听出来阿里海牙有些骄傲了。 但是看了看别的将领。却没有人请缨了。 细细一想也明白。 很多人都看明白了。 四川疲敝,一时间难兴大军。 阿里海牙的判断很正确,要想平叛,要看荆湖行省的。 整个荆湖都是阿里海牙打下来的。可以说阿里海牙门生故吏一大堆,阿里海牙现在过去,如臂使指,很容易整合大军。但是其他人过去,可没有那么容易了。 更重要的是,阿里海牙已经出列了。 此刻再与阿里海牙争,如果阿里海牙让人在荆湖使绊子,就不好了。 忽必烈说道:“阿里海牙,这一件事情就交给你了。传令,江浙,江西,江淮,各抽将士隶属荆湖行省,阿里海牙为荆湖行省元帅。征南大将军。范文虎副之。” “阿里海牙。云南山高路远,朕素知之。此事不用着急。慢慢来。朕不求快,只求胜。知道吗?” “请大汗放心。臣一定将虞醒的人头给大汗带来。” 忽必烈顺便说了一句。 “传给了也速带儿,让他相机行事,与阿里海牙会师云南。” 四川固然不是主力,也不能让四川闲着。 这一件事情就定下来了。 ****** 阿合马优哉游哉的回到自己的府邸。 他的部下桑哥,就急忙忙的来见阿合马,说道:“大人,属下听说,大人今日一口应承了征日军费与征云南的经费。大人不知道中书省的家底吗?” “这根本做不到的。” “没事。我自有打算。”阿合马说道。 “大人有什么办法?” “印中统钞,五十万贯吧。” “什么?”桑哥大吃一惊,“大人,征宋军费,中统钞多印了三百万贯了,民间物价飞涨,而今再多印五十万贯?这-----” “五十万贯不够?”阿合马轻描淡写说道。“那就一百万贯?” 桑哥已经吃惊的说不出话来。好久才说道:“大人,你真不想活了。” 阿合马在财政上的才华,无与伦比,他怎么不知道大量超发加印是什么后果? 中统钞仅仅是纸,不是印出来就是钱的。 但是他能怎么办? 阿合马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少有一丝娴静。 “桑哥啊。我将来如果死了,你照顾一下我两个儿子?” 随即阿合马摇摇头说道:“算了,我死了,他们也活不了。” 桑哥说道:“大人,您这是哪里的话?” “陛下对大人倚重之深,天下人谁不知道,这一件事情虽然难办,但是未必没有办法。” “自然是有办法的。”阿合马说道:“只是,持续加印中统钞,是迟早的事情。迟早有一天,需要我的人头来填这一件事情。” “当年我还是宫中奴隶,得遇陛下提拔,掌握天下财政大权。” “我当时就生出一个妄念,想要知道陛下对的我信任到底有多少?” “于是,我贪污一千两银子。” “有人告到陛下哪里?” “陛下根本没有在意。” “后来,我的胆子越来越大,产业越来越多了。陛下都知道,但是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别人弹劾我,都是耳旁风。”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我有陛下的绝对信任。” “后来,我才想明白。” “陛下宽仁,不与死人计较。” “我-----”阿合马指着自己,说道:“我就是那个死人。” “陛下要打仗,今日打南宋,明日打海都,后日打安南,忽而要平叛,总之,有无穷无尽的战事要打。就要有无穷无尽的钱。” “而蒙古王公,驸马王子,各有封地,租税不入国库。” “自陛下以下,谁不做生意,每一个人都色目商人伴当,商税能收吗?” “天下第一赋税是盐税。” “可是盐税才多少?” “而今已经逼得各地私盐贩子横行,专门调军队打击私盐。可是有什么用?盐税还是收不上来?” “钱能变出来吗?” “只能印出来。” “除却这个办法,还有什么办法?” “我只能用无穷办法来维系中统钞的价值,先禁金银,后禁铜钱,平宋之后,重申禁令。让天下百姓不能用金银铜钱交易,只能用中统钞。” “但,” “你知道,我也知道。陛下更知道。” “中统钞一定会崩。” “只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中统钞崩的时候,就我满门抄斩之时。” 阿合马说完,微微一笑,一拍手。 立即有人进来。 “听说西域新传来的十八天魔舞。桑哥,一起品鉴一下吧。” 此刻阿合马又恢复了往日的张狂,嚣张。似乎刚刚低沉与失落,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不等桑哥有所反映。 阿合马已经将十八天魔舞招上来。 却见西域女郎,身姿妙曼,浑身只着轻纱,舞动之间,如隐若现,风情勾人之极。 阿合马大笑,一个饿虎扑食,将一个女郎抱在怀里。其他女郎娇笑而散。 阿合马在女郎身上乱啃,抽空腾出嘴来:“桑哥随意。你们”----说这个些女郎----“接着奏乐接着舞。” 随即身下女郎又占领了阿合马的嘴。 第一百零一章两朝开济老臣心 第一百零一章两朝开济老臣心 虞醒归心似箭。 路途漫漫,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比如一路上,安葬阵亡将士,祭拜英灵。 回到昆明。已经是秋后了。 一路上,虞醒既是轻松,又是忧心忡忡。 轻松的是,一战破汪良臣,令大局转危为安。整个局面好转。割据云南的第一步,是做成了。 担忧的是,赵老爷子的对明年春荒的判断,逐渐成为现实。 虞醒每过一次都询问粮食产量,并与之与前些年相比。 因为战争的影响,都有不足。 粮食减产。已经是定局了。 只是他不知道,这个粮食缺口会有多大。 不过,这个问题虽然难,但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大军压境。 距离昆明越来越近,虞醒的心,也就越来越欢喜。 终于在昆明城们外看见了张云卿。 张云卿已经显怀了。站在一辆马车之前。 这个时候,张云卿已经不适合骑马了。 虞醒也顾不得周围的无数人,匆匆交代几句。就带着张云卿上了马车。将头靠在张云卿的肚子上,听着孩子“扑通,扑通”的胎跳声。 张云卿温柔的抚摸虞醒的头,看着他行军匆匆,无暇打理,长出的如短刺般的呼吸,感受扎在手指上那么轻轻的痛感。 似乎,只有痛,才是真实的。 虞醒说道:“孩子怎么样?” “很好。”张云卿说道:“张参议,请了一位白姓高僧,乃是云南第一名医,相传是白乐天兄长之后,唐末入被虏入南诏,世居于此。后为高氏婿。元入大理,曾守会川城,事不可为,脱发为僧,隐居山中,专心医术。为云南百姓所推崇。也因此,成为云南达官贵人坐上客。” “备受推崇。” 虞醒很快嗅到关键点了。 白长善这样的人,不是鞑子的死忠。他代表的是很多沉默的大多数。 他对鞑子不满。但,人总是要活下去的。 而且是相当有才能的。不管是在谁治下,这样的人都能混出头来。 他甚至觉得,如果不是他打赢汪良臣。白长善也不会出来为张云卿诊脉安胎。 这是一个信号。 张道宗请白长善来治病,恐怕不仅仅如此。 “这样的人多吗?” 这些人是虞醒统治云南必须拉拢的人。 “我没有问,你何不自己去问问。”张云卿说道:“他此刻就在赵老爷子府上,你也快去看看。” “赵老爷子?”虞醒一听着个名字,心中一动,已经有了预感:“赵老爷子怎么了?” “赵老爷子病得很重,”张云卿叹息一声,语气中有一丝哀伤,说道:“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转道,去找老爷子府上。”虞醒立即掀开帘子,对外面吩咐一声。 “是。”外面答应一声。 虞醒歉然的看着张云卿,说道:“我恐怕不能立即回家了。” “没事,赵老爷子的时候要紧,他------”张云卿叹息一声,“分明是累成这个样子的。” 虞醒也黯然。 赵老爷子的身体情况,虞醒是有预料的。不,应该是所有人包括赵老爷子本人都是有预料的。 虞醒起兵到现在,战场上固然兵危战急,生死弹指。 但是后方,支应粮草,建官立制,安民抚恤,这些事情千头万绪,却每一件都很重要。都不可轻忽。偏偏,在西南征召一些能打的将士,还算容易。 西南民风彪悍。率性轻死。 只要能得将士死力,战争上生死之间,他们是能拼命敢拼命的。 但是,能将庶务打理的井井有条的人,却不见了。 只能赵老爷子一力支撑,不仅仅要忙这么多事情,还要培养人才。 日夜操劳,就是年轻人都承受不了。更不要说是一个老人。 虞醒心中想起一个个已经不在的故人。 心中黯然:“又是一位故人长决吗?” 很快就到了赵老爷子府上。 虞醒就看见一身白衣僧人,大概有五十多岁,神采奕奕。一举一动之间,大有风范。 虞醒问道:“你是?” “贫僧白长善。” “白大师,医术高明,不知赵老爷子?” “阿弥陀佛,贫僧无能为力。”白长善双手合十,眉目低垂,有慈悲之意,“赵施主数年前,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情,已经大损元气。如果,这一两年能安心修养,或许天年有望,可惜,赵施主劳累过度,才有今日之事,已经是油尽灯枯之象。或许只有菩萨垂怜,能挽回局面了。” “贫僧能做到,只是尽尽人事,拖上几日,让赵施主与殿下见上一面。” “这也是赵施主念念不忘的事情。” “如果没有这一件事情-------” 白长善没有说。 但是虞醒已经明白了。 赵老爷子当年孤身处临安,穿越千里敌占区,去重庆传旨。一路上遇见了多少事情。赵老爷子没有对人说过。但想来,当时赵老爷子的身体就很差了。来到虞醒军中,更是独自撑起了全军的局面。 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即便到了今天,老爷子放心不下的依然是国事。 “老爷子-----”虞醒心中心绪翻滚。 其实,虞醒有今天,赵老爷子于文臣之中,功为第一。 虞醒不管有再高明的决策,也必须有人执行下去。否则就是空中楼阁。 赵老爷子就是很好地将虞醒所有决策执行下去的人。 赵老爷子就是那种看似默默无闻,但万万不能少的人。 他对赵老爷子的关心实在太少了。 白长善为赵老爷子用针后。赵老爷子缓缓醒来。 见了虞醒,立即说道:“殿下,我粗粗估算,明年春荒,粮食缺口在五十万石上下,这一件事情,还请殿下务必放在心上。老臣本来想-----”赵老爷子想做很多事情,但是此刻却一件也做不成了。“现在只能陛下自己操心了。” “我知道。老爷子你好好休息,这事情我来解决。” “人过六十,已知天命,死不为夭,殿下,无须小女儿态。能见到殿下虎踞云南,再兴汉祚。我区区残命,本就是风中之烛,死又何惜?这天下人,有太多人都活不到六十岁。” “够了。” “能看见殿下大败鞑子,破军十万。” “够了。” “王师北定中原日,请不要忘记给我老头子,烧个消息。” “我知道。”虞醒说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殿下,”赵老爷子说道:“谢枋得此人我是知道的,谢公文采风流,其才胜我十倍。殿下可以亲而为之。谢枋得劝殿下晋位汉王。臣这里也有一份劝进表。本应亲笔,但老臣持不得笔了。” “老臣乃秦王一脉,虽为宗室,但看得很清楚。赵宋失天下人人心。以至沦丧。于家事而言,臣何尝不想尊赵氏以至万年,于天下而言,赵氏何足以王天下?” “老臣的私心,就是赵氏虽丧人心,却无大恶于天下,希冀殿下将来,念老臣之私心,不要让赵氏绝后。” 赵老爷子很清楚改朝换代的残酷性。 虞醒现在大势已成,早定局面,对赵氏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果。否则一旦让天下人觉得,虞醒篡宋,伤害最大的不是虞醒。 成功者,一点小瑕疵算不了什么? 而是赵氏。 赵氏将来在新朝的地位,可想而知。 即便虞醒宽容不在乎,新朝权贵也不会不在乎。新朝文官也不会让自己身处嫌疑之地。证明这一切最好的办法,就是打压赵氏。 那时候赵氏的局面,才会非常难受。 这也是赵立私心所在。 “老爷子放心,不会这样的。”虞醒一口答应,他根本没有将赵氏放在眼里。 “如此,老臣也安心去见列祖列宗了。”赵老爷子精神头明显的衰落了许多。 “老爷子对家事没有什么交代吗?” “有什么好交代的?”赵老爷子的语气越发微弱。 “如果孩儿们抗元而死,是我好儿孙,我马上就能见到他们了。” “如果他们隐居乡里,也是我子孙。殿下将来知道了,也不会不管的。” “如果-----”赵老爷子语气忽然一顿,眼神之中露出非常复杂与揪心的目光,“如果他们屈膝投降,非我子孙,请殿下有朝一日,为我清理门户即可。” 赵老爷子不是不爱子孙。 只是他闭上眼睛,就想起无数死在鞑子铁蹄下的百姓,无数奋战到最后不肯放弃的生死之交。 有些事情,他实在无法原谅。 无法接受。 ******* 片刻之后,虞醒轻轻的推门而出,仿佛怕惊醒已经永远不会醒来的赵老爷子。 抬头看见,天空之中无数云彩翻滚出无数形状。 仿佛无数人在云层之上招手。 忽然觉得,肩膀上有沉重了一丝。 对于活着的人,虞醒还可以有补偿。对于死去的人,虞醒只有歉疚。 越是歉疚。 越是明白。 自己当仁不让。 肩负起责任。 我们的事业一定要成。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 “汉王虞醒。” “汉王-----虞醒。” 第一章祥兴三年春正月 第一章祥兴三年春正月 祥兴三年,正月初一。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而虞醒的称王大典。自然是云南最大的盛世。 虞醒自己不愿意大费周章也不行。 这是正名分,别尊卑的重要礼仪。 虞醒怎么想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 于是,虞醒在昆明城南,立五色土建天地坛,为社稷。 天地坛,就是明清天坛地坛合一,形制上与天坛,大同小异。都是圆形高台。 至于日月天地坛分合,是另外的轶事,此处不提。 五色土,似乎是代表五行,也象征五德四方。 总之,有很多说法。 虞醒也不知道。 他只是一身王爵冕袍,缓缓的走上台阶。不能急,要稳,否则面前那些珠子就稀里哗啦的撞击在一起,大失风度。 身后文武百官,各部首领,地方名流都在观礼。 虞醒万万不能丢人,给下面人望之不似人君的感觉。 只能一步步,按照礼法,走几步,怎么走,一丝不错。 最后,走到了天地坛中间。 下跪向行礼。然后起身,大声诵读祭文: “祥兴三年春正月,臣总领山河汉王虞醒,敬以挚诚告炎黄二帝。” “子孙不肖,天下陆沉。” “神州沃土,沦于臊腥。” “小子不敏。一破鞑于曲靖,再破于昆明,三破于七星山。” “承祖宗庇护,将士用命,三战乃有尺寸之地。” “延祖宗之香火,传子孙于立锥。” “今以微功告祖宗,晋汉王位。” “保民护国,驱逐鞑虏。” “救天下百姓于水火。” “山河同誓,祖宗钦监。” 大部分人都浑浑噩噩,跟着虞醒行礼。 作为这一场礼仪中的人样子。 根本不知道,虞醒做得有什么不对。 唯有一人不一样。 那就是谢枋得。 谢枋得正统进士出身,而这一篇祭文按理说应该是他草拟。但并不是。 是虞醒自己写的。 谢枋得自己草拟了一份,被虞醒打回去了。 问题就是政治理念的分歧。 要确定了一点。 皇帝登基祭天,是为了什么。说白了就一点,奉天承运。 就是要告诉天下人。我是上天选中的皇帝,我是天子。你们都要听我的。 借祭天凝聚人心。 而虞醒改成什么样子了? 从祭祀昊天上帝,或者玉皇大帝,改成了祭祀炎黄二帝。 昊天上帝与玉皇大帝之争,简单来说,宋之前一直是昊天上帝,玉皇大帝是宋真宗给自己祖宗造的神。固然宋朝很多时间祭祀玉皇大帝。而今虞醒改过来没有问题。 问题是,虞醒在祭文之中,没有一个字,说承天命,承天运之类的字眼。 要知道,虞醒的祭文,可以视作虞醒的政治宣言。 也就是说,虞醒将保民护国,驱逐鞑虏。当做自己的法统来源。 而不是自身神圣性。 这让谢枋得十分不安。 谢枋得觉得虞醒想法是有道理的? 儒家的天命观,就八个字:天命无常,惟德是辅。 但是解释不了现在的问题。 鞑子有什么德? 鞑子为什么能得天下,他的天命是什么? 其实,儒家的天命早就破产了,五代的就有人说,天子兵强马壮为之。成为了皇帝有天命最大的诅咒。而鞑子入主中原,不过是这个诅咒再一次重演而已。 但是,虞醒的想法就行吗? 将祭天变成了祖宗。 将天命庇护,变成了祖宗保护。 将奉天承运,变成保民护国。 这一套理论?真的可以吗? 谢枋得不知道。 同样在一旁观礼的李辅叔听得,浑身一动。 他这一段时间很累。 他当初在陈宜中面前很潇洒的回云南,要与云南同死。 结果,打赢了。 当时就后悔。 暗道:“我应该留在安南,等大捷的消息。说:小儿辈已破贼矣。” 而李辅叔刚刚回来。虞醒的命令就来了。 让他再跑一趟。 毕竟,这么大的粮食缺口,只能从安南找补。 于是李辅叔又跑到了安南。 安南方面因为大捷的缘故,倒是态度好了很多。但是为了避嫌,不与李辅叔直接接触,而是派商人间接接触。主打一个: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下面人做的。 勾通效率非常低下。 这才刚刚谈出一个结果来,听说了虞醒称王大典。这就匆匆而来,看一个热闹。 听了虞醒的祭文。 暗道:“真有意思。不愧我亲自认定的乱臣贼子。” “要是让临安那群腐儒听了,不知道该投汉,还是投鞑。真有意思。” 儒家的天命论,是很多理论的核心。虞醒这一篇文中,只有一个“天”但也没有天命之意。无视,就等于否定。自然是儒家门庭中的乱臣贼子。 而今忽必烈对儒家的态度,在他看来是非常好的。对于这门让羊当羊的学问,他一面推崇孔子,一面将儒士,与道士,和尚,回回教,景教,萨满教的宗教人士一样,免除赋税。他觉得很够意思了。 却将很多士大夫气得够呛。 将他与三教九流并列,孰可忍,孰不可忍。 而虞醒更干脆。无视了儒家的天命观。 “这太有意思了。”李辅叔眼睛都亮了。 虞醒自然知道他在做什么。 但是他很早思考明白一件事情。 那就是儒家决计不能支撑他恢复中原的。 要以一隅敌天下,他需要的不仅仅是科技,还有思想。 这个思想就是近代民族主义。 虞醒发现做到这一件事情,其实并不困难。 甚至,很容易。 因为宋代是有基础的。 宋代是中国历史的转型期,甚至有日本学者提出宋代近世说。 他们论断是宋代已经出现了很多近代化的表征,比如社会经济的高度发展,文化的平民化,等一系列的问题。 政治主导也有权门贵族,向庶民出身进士门第转变。 市民文化在宋代已经兴起了。 法统由奉天承运,变成保民护国。 从受命于天,变成受命于民。 并不是那么不被接受的。毕竟大部分儒家都有民重君轻的思想,孟子的地位也是在宋朝抬起来的。 只是没有人做制度化的探索而已。 自从北宋建立之后,几乎无时无刻被受到异族压迫。造就了强烈的华夷意识。这种意识,只要稍稍推动,就可以转进到民族主义中。 国仇家恨,民族压迫,这都是这一切的催化剂。 所以,虞醒从祭天变成祭祖。 以炎黄血脉为根基,庶民或者说公民意识为纽带,重塑大汉民族。尽一切可能发挥云南的战争潜力,才是战胜鞑子的唯一办法。 只是立足未稳,很多事情都来不及做。 但是政治立场,却要先亮出来。 至于保民护国的详细诠释,不妨先等一等。 祭天仅仅是今天第一件大事。后面还有很多。 虞醒回到汉王宫。 也就是原本云南行省衙门,稍稍改了一门庭而已。 受百官朝贺。 虞醒宣布百官任命。 “江东提刑使谢枋得,转迁汉王左丞相,吏部尚书。领政事堂。” “张道宗为参政知事,工部尚书。列为政事堂。” “政事堂下辖六部,六部下辖各府州县。” 其实,谢枋得还兼礼部尚书。 毕竟这些人中,也就是谢枋得在临安混过,知道中枢朝廷是怎么回事,虞醒称王大典,是谢枋得一手安排的。但是虞醒麾下人手还是不足。而且虞醒改弦易辙,从受命于天,变成受命于民之后,礼部的作为无限下降。 其实封建王朝之中,礼部最重要一件事情,就是诠释,为什么皇帝受命于天?就是主持很多大小礼仪。现在都不用了。 其实六部这个称呼,也是历史遗留。 虞醒知道现在不是大动干戈的时候。 而且人手不足。暂时没有动手而已。 “王四端为右相,枢密院使,令枢密院。” “奢雄为枢密院副使。永宁军统制。” 这就是朝廷的四位丞相。 两文,两武。 谢枋得虽然是后来的,但是他继承了赵老爷子的班底,这一段时间,他更是写了无数书信,请自己的同僚伙伴入滇。这几日就有不少人,不远千里而来。 从东南到云南,在这个时代是非常危险,更不要说,元朝已经开始封锁边关,这是要冒着生命危险的。 敢来的人,都是决心反元之人,大多也都有一定的文化修养。 这些人的到来迅速填补了虞醒麾下的文官。 虞醒对这些人也是欢迎的。 毕竟,他们都是汉人。而且云南刚刚平定,虞醒对当地人的信任度不足。 张道宗麾下是降官与云南本地人。 虞醒自然也不可能拒绝别人加入自己的。只是信任度,不好说。 信任是需要时间来建立的。 而王四端作为枢密使。本质上,是代替虞醒掌印而已。 虞醒很多时候出征在外,代替虞醒掌控昆明的兵权。 军权之重,怎么可能假手于人? 奢雄的权力根基,不仅仅是因为奢雄与虞醒的姻亲。也是用他部落酋长的身份。来联络各部。统合各部的武力。 所谓的永宁军,与之前是奢家军已经截然不同了。奢家子弟,有一部分留在奢雄麾下。但更多转迁到其他军中。 第二章重申约法 第二章约法三章 “张万为枢密院副使,知长宁军,兼长宁军统制。加镇北将军衔。” 张万是使相。 在地位上与四位丞相持平。但是不在昆明。 知长宁军,就是掌控长宁军军政大权,长宁军统制,掌控长宁军这一支军队的大权。 “陈河为兴元军统制,清溪关守将。” “高九为云南军统制,” 虞醒预计设立六军。 除却,长宁,永宁,兴元,云南,还有虞醒的老班底,宁武军。还有一个准备召集各地蛮族入伍的军队。 暂定镇南军。 宁武军暂时没有确定统制。虞醒直接管理。 这几军中,长宁,宁武,兴元,都是虞醒嫡系扩充出来的,云南军,是以昆明降兵为主。永宁军与镇南军。这两支都是以各部壮丁为主的。 每军编制不同,在一万到两万之间。一共十二万上下,再加上虞醒直属诸班直。 也就是直属于虞醒的军队。 无当飞军。 捧日军改为近卫骑兵。 所谓捧日军,是继承宋朝的军号,日者,天子也。 而今虞醒更易政治口号。捧日就不合适了。 王四端一手操练的铁甲大斧重步兵。赐名铁甲都。 还有刚刚成立的收拢战死将士遗孤,准备培养长大的羽林军。 每一支多则数千,如近卫军,一战打残了。只剩下一千多骑了。 少则数百。如无当飞军。只剩下一百多人了,正在补充中。 总共加起来不过五千人。 却是绝对忠诚于虞醒精锐。 当然了,羽林军而今还都是一些半大孩子,最小的才七八岁。但是未来可期。 总计是十三万人上下,而今刚刚完成编制与人员建设,缺少大量兵源,大概有三万左右的缺额。 需要补充。 最后设少府,不隶属政事堂,直接隶属于虞醒掌管。 总领工矿事。 以李裕孙为少府令。 云南的耕地数量太少,以农业为主是绝对支撑不起来庞大的军队的。工矿是必然的选择,同样也是虞醒推动科技发展的抓手,自然要拿在自己手中了。 兵与钱,是掌控天下最重要的两样东西。是权力的基石。 虞醒自然不肯假手于人。 云南地方赋税什么的,虞醒由政事堂主持。而少府工矿等盈余,就由虞醒亲自掌管。 李裕孙年轻虽轻,但足堪信任。 其他各级将领官员,就不一一赘述。 群臣朝贺,虞醒封赏这个环节之后。 就开启了大宴群臣与各部首领。 这是今日大宴的重头戏。 奢雄非常紧张。 这是奢雄回到中枢的第一个重大任务。 今日算是这个重大任务的尾声了。 虞醒已经铲除了整个云南亲蒙古的势力。但是面对分布在整个云南的土司,却不能用武力平定。 太多,也太不划算了。 与各部首领谈判。重新建立起从属关系。就是当务之急。 只要让各部土司老实下来,虞醒才能减少各地驻军。 减轻财政负担。 只是各部天南地北,各部需要也不一样。想要谈下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好在,奢雄努力了两个多月,总算是到了尾声。 就等今日虞醒亲自与各部首领盟誓了。 酒过三巡。虞醒起身举杯:“孤曾经在曲靖,与滇东诸部约法三章。今日重新与各部约法。” “第一,同尊汉祚,与鞑子势不两立。” “第二,汉人治汉,夷法治夷,各部需要提供兵员,汉兵夷兵,一视同仁。” “第三,开放盐铁等一切商品禁令,只要能在云南卖到的,都能可以带回家。” 虞醒举杯,正要与诸部落首领,歃血为盟。却听一声:“慢。” 此言一出,虞醒还没有什么反应。 奢雄就有些急眼了。 而今虞醒身份地位不同了。虞醒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盟誓而已。 而今有人发言,就等于否定了奢雄的工作。 奢雄定眼看过去,却无可奈何。 “滇西,滇南的王八蛋们。” 奢雄的关系网,大多都是滇东,滇北,滇东南也有一些,其他的地方就够不着了。 用后世的民族划分,这些敌人大多都是彝族。而奢雄也是彝族出身。 而滇西,滇南一些部落可不是了。 说话的是西南土司麓川芳罕。 “殿下,我对约法三章有一点不一样的想法。” 虞醒说道:“有什么不赞同?” “第一条,同尊汉祚,没有问题。抵抗鞑子也没有问题。” 思孟发的地盘靠近最西南,距离蒙古人太远了。远到最后根本不在意。 等蒙古人威胁到他。所谓的汉王已经不存在了。那时候,他该怎么办,还用说吗? 但是他也有自己的苦恼。 “但是,我希望这一条要加上一条,若有他国入侵各部,殿下必须出兵保护。” 思孟发此言一出,西南很多土司纷纷出言:“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对,我们也是这样想的。” 虞醒看着这些土司,都是滇南,滇西的土司。 心中若有所悟。 其他地方的土司,要么夹杂蒙古与云南之间,要么就在云南核心区附近,他们其实很怕虞醒兵锋的。 他们固然能逃到深山老林之中。但深山老林里的生活,是人过的吗? 而滇西滇南的土司就不一样了。 这些土司不大担心虞醒的威胁,因为太远了。 也不担心蒙古人的威胁,蒙古人要打他们,要先灭了虞醒。 但是并不是没有自己担心的。 滇西面对缅甸,滇南深入群山,与哀牢,也就是后世老挝。暹罗相接。甚至一部与安南相连。 他们也面对其他各部的威胁。 他们需要昆明的货物,也需要昆明为他们提供的安全保护。比如在对抗缅甸上。 同样因为距离远,更不在乎虞醒的所谓的威严。 “不一样就好。不一样就有分化的余地。” 只是事有轻重缓急,虞醒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抚各地土司,保持境内和平。至于将土司的力量吸纳到自己体制内,那是将来的事情。事情要一步步来。 “好。”虞醒一口答应。 见虞醒这么好说话,所有人纷纷开口。 对约法三章进行修订。 “第一,同尊汉祚,同仇敌忾。汉王对各土司有保护之责。各部需要给汉王兵员,按各部大小均摊。” “第二,汉法治汉,夷法治夷。汉人在夷地犯错,当通知当地官员会商处置。” “第三,开放盐铁武器之禁,各部在昆明可以买卖任何东西。” 之后就一切顺利。 双方歃血为盟。 于是,虞醒云南六府百部的基本版图确定下来了。 南诏,大理,元云南行省的版图,基本上都变成汉王虞醒的领地。 ******** 昆明大街上。 几个月的时间似乎抚平了战争给这座城池带来的伤害,虽然还有一些房子倾颓在杂草之中,很显然他们的主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其他地方已经恢复了热闹。 即便战争的压力下,昆明比之前更有活力了。 原因是昆明的经济结构发生了变化。 大理时期的昆明,乃是高家的大本营,一切都是高家所有。而进入元朝,是元朝统治云南的核心,但也是元朝权贵最多的地方,云南最重要的土地,都是被达官贵人所有。 百姓根本什么都没有。 而虞醒进入昆明之后,将昆明土地全部分给昆明百姓,奖励昆明百姓夺城之功。这不仅仅让虞醒迅速收复昆明士卒之心,也给昆明的经济带来了极大的活力。 去年秋天因为战争的缘故,粮食歉收。 但是这个粮食缺口,是整体的。是整个云南的。单单看滇池附近,百姓还是有收成的。更不要说,因为整体上的粮食缺口,虞醒更要抬高价格,征收百姓的余粮。 于是百姓都有了钱。 刚刚有钱的百姓,有很多东西都想要。 不管是置办几件铁农具,还是给自己家打一个衣柜,或者让孩子们吃几块糖。 等等。 其实总体上来说,云南还没有从战后恢复过来。毕竟战争对地方损害太大了。在经济总量上,未必比得上之前。但是繁华程度却远胜之前了。 同样的钱在老百姓手中,与顶层权贵手中,对经济的刺激是完全不一样的。 “天朝真是上国,区区一王子,就能成就如此大的事业。”芳罕忍不住说道:“不仅仅武能定国,文也能安邦。” 西南很多部落,是不能理解虞醒的身份。 什么叫做故相子弟? 各部落上层贵族,都权贵出身。 能当丞相的。那都是皇帝的儿子孙子最少也是宗室诸侯出身。 他们很难理解,一个能当时丞相的大臣,居然不是贵族? 于是,很多人对虞醒的身份理解,就是王子。 祖上已经落魄的王子。 就好像很多清朝人不能理解,美国总统是什么玩意。 那不是美国皇帝吗? “是啊。”车里刀家家主刀钶说道:“我上次来昆明的时候,大概是两年前,那时候的昆明,绝对没有这么繁华。但是我其实------” 刀钶不说了。 芳罕也不说了。 但是双方心领神会。 他们其实都很想让鞑子统治云南。 之所以如此,都是利益使然。 第三章西南大学 第三章西南大学 在大理时。 麓川与车里都是独立的王国,曾经被大理征服,但是随着大理衰败,就自己管自己了。 而蒙古过来之后,历任蒙古将领纷纷出击,将蓬国覆灭,余部就是麓川。景珑国覆灭,余部就是车里。 蒙古人还是有统治智慧的。 因为偏远难以统治,故而将土地分给当地部落首领,但并没有忘记相互制衡那一套。导致他们领地相互制衡,难以形成合力。从而面对外敌的入侵。比如缅甸。就需要昆明的统合与支援。 这也是他们必须来昆明的原因。 只是,他们内心之中都忧心忡忡。 一看这情况就知道。从今之后,云南一定会与中原长年累月的大战。而他们想要得到云南方面的支撑,即便有约法三章,就真能得到吗? 约法这东西,不过是落在纸面上的东西。 能算数吗? 在他们心中,大元远比所谓的汉王要可靠得多。要靠谱得多? 只是他们不得不承认现实。 “哎------”两人齐声长叹。 “不知道,这昆明的繁华能持续多久啊。” 不知道是为了昆明而叹息,还是为了自己而叹息。 只是芳罕忽然眼睛一亮,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一间店铺。 是买兵器的。 其实买兵器并不奇怪。 云南民风彪悍,有一些兵器铺,很正常。 但是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不是一般武器,而是军队制式武器。 “天啊。居然有甲胄。”刀钶也大吃一惊。 蒙古人对武器控制是很严格的。 中原汉人,几家合用一把菜刀。 云南管理自然不如中原,但也绝对没有将无数武器挂起来买的。 而且上面还写得能批发,一百件起购。 有批发价。 刀钶心动了。 他想到了很多。他不仅仅想到了可以买这些武器去装备自己的人马,让战斗力提高很多,更看到了商机。 因为西南的气候,铁器锈蚀很快的。 再好的武器,三五年都成为铁渣了。 但人与人之间的争斗永远不会停止,武器更是硬通货。 他其实可以从昆明采购武器,转手卖给南边的部落。可以赚差价。 “店家,这也卖吗?”不等刀钶开口。芳罕已经抢先一步指着甲胄说道。“我要一千具。” “诸位客官,你们如果单个买,甲胄是不成的,其他都行,如果想要批发,就需要别的东西了。” “什么东西?” “各地土司的采购文书。” “我们是少府下辖的,没有这个,是不成的。” 刀钶听了,立即掏出一个印信,说道:“这个不能证明我的身份吗?” 店家拿里,扫了一眼,扔给了刀钶:“客官,你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也太过分了。我没有让人把你抓起来送衙门,已经够客气了。” 刀钶好像想到什么,一看印信:“大元车里宣威使刀。” “哎呀。我忘记了。” 其实奢雄告诉他们,他们要有一个换印的手续,将元朝的印信换成了大汉的印信。 只是,他们心中对虞醒这个汉王有抵触,又没有限时,自然拖着吧。 此刻却傻眼了。 芳罕一边笑话刀钶,一边摸着自己的印信,忽然笑容凝固了。 他也没有换。 这个时候,几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这里居然有卖武器的。还有甲胄。” 是大会上某些土司也来了。 “店家,这些怎么卖?” 两人不约而同退了出来,急匆匆的向政事堂跑去,去换印信,唯恐迟了。这里的武器都被人卖走了。他们可不相信,这里的武器是不限量的。 在他们想来,这些武器定然是虞醒为了拉拢他们的福利。 先到先得,卖完没有。 毕竟他们匮乏的想象力,是不能理解工业生产的数量级的。当然了,虞醒冶铁产业,还停留在前工业时代,但即便如此,也不是他们能想象的。 “客官,你们要大规模购买的话,需要土司的购买文书与担保。” “这是我的印信,不行吗?” “客官,这是鞑子的。” 熟悉的对话,从后面传来。 此刻,他们好像忘记了昆明到底能繁华多久的问题。一心要抢购武器甲胄。 ******** 虞醒祭坛称王大典,是最近最重要的事情。 这一件事情完成之后。 其他事情也都纷纷而来。 虞醒召集四位丞相,与少府令。一起商议国家大事。 “殿下,科举乃是当前头等大事。”谢枋得说道:“各地来奔云南的士子,已经有千人之多。鞑子不兴科举,天下士子出无望。这正是我可以胜敌之处。” “这一件事情万万拖不得。” “不错。”虞醒想起赵老爷子生前心心念念的就是科举。 知识就是力量。 而这个时代最具有知识的,就是东南地域的士大夫们。 争取他们的支持,是最重要的事情。 不过,虞醒也需要改造他们的思想,依靠程朱理学得天下,开什么国际玩笑。 “只是,我觉得有一件事情,更是当务之急。那就是建立西南大学。请中原名士传授学问。科举之事,固然重要,但是现在东南距离昆明,万里迢迢,要留一些时间。让更多人知道开科之事。现在就可以宣布。不过,开科的时间-----” 虞醒心中估计了一下。“秋后吧。” 云南初定,人心不服,他很担心自己开科了,云南当地的士子不参加,江南的宋代遗民又没有来。那就尴尬了。 “殿下西南大学这个名字真好。”谢枋得说道:“何以称西南?以中原观之,是以不忘中原。何以称大学,乃是太学少一点。自谦王位。” 虞醒只是随便说说。 他倒是想起那座著名的西南联大。 却不想被解析出这样的妙处。 太学乃是国家最高学府。而今虞醒而今只有一省之地,不敢以皇帝自居。退一步,由太学退为大学,也算是恰如其分。 “你开心就好。”虞醒心中暗道。 “我意在大学中,建士农工商之学。” “士之学,自然是经史子集。农之学,五谷果农肥料等等。工之学,金银冶炼机械化工等等。商之学,货币财政经商管理等等。-----” “殿下-----”谢枋得忍不住说道:“大学乃是朝廷最高学府农工商之学,岂能登大雅之堂?” “此一时,彼一时也。”虞醒早有准备。 谢枋得不能不算开明。 但是他毕竟是进士出身,他忍不了他心目中大学,加入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而虞醒对今日这一天早有腹稿。 他不知道谁会反对。但是相信一定会有人反对的。 早就准备说辞。 甚至士农工商四学,也是虞醒权衡利弊的想法。以他的本意,所谓经史子集,全部丢给中文系拉倒了。 但是做事不能这么绝。他要的将朋友做多,而不是刨人家的祖坟。 “事有经权。” “而今鞑子势大,我们只有一隅之地。欲得中原,必用非常之法。” “而今粮食缺口,我们必须要有高产之法。” “云南平地绝少,我们要开发能丘陵上种植的东西,哪怕是果树也行。” “多一口其他吃的,就少吃一口粮食。” “这些办法怎么来?” “自然是派专人研究。” “我有今日,是因为有冶铁之法,可以聚兵万余。” “这也赖工匠之力。” “而今岂能不重视?且回回炮破襄阳城,切肤之痛。岂可不重视?” “殿下说的,我都明白。”谢枋得沉吟片刻,倒是能够体谅。 在战争中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之后,人都会变的。 谢枋得是孔孟门徒,但是他也是实用主义者,能打赢鞑子,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工农之事,是该下功夫。” “只是商人?不过囤货居奇,高卖低买之辈,这些东西,简直是误了大学殿堂。” “谢相有所不知,今后我们与鞑子必然大战,总是要有军费的。海量的钱,这钱从什么地方来?” “这------”谢枋得沉默。 不仅仅谢枋得沉默,其他人沉默之极。 云南一省在元朝不过三十万石赋税。即便虞醒进行大清理,而今他们估算,一年赋税不过百万石。 百万石,看似很多。但是养十万大军,各级官僚之外,还要与元朝大战。这如何能撑得住? 至于北伐中原,看这个数字,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事情。 “当年诸葛治蜀,靠得是蜀锦。今日我们筹集军费,也必须靠经商。商业就不能不研究?” “理财之事,本无好坏。为一人理财,不过私利,为天下人理财,就是大义所在。谢公以为如何?” 谢枋得微微一笑:“殿下原来是永嘉学派的。既然殿下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请殿下放心,我定然发动人脉,将江南的能工巧匠挖到云南来。” 虞醒这番话的根底,就是永嘉学派的义利之辩。 这让谢枋得稍稍放心。 诚然永嘉学派,在儒门之中,不如理学那么鼎盛,但也是儒家一脉。 在谢枋得心中,虞醒离经叛道色彩就少了很多。 第四章钱粮 第四章钱粮 谢枋得也就不再反对这一件事情了。 只要不触及到谢枋得的底线,他也不愿意与虞醒起争执。 谢枋得的底线就是:“士学一定要在其他学问之上。” 为国理政,协助天子治理天下,这是儒门之责。 别的人决计不能挑战这个秩序。 虞醒对谢枋得的想法,也能揣摩几分来。 此刻他也没有与儒家决裂的想法。而且新学没有培养出来?他即便是决裂,又能扶谁上位啊?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这样就行了。” 他相信,随着时间推移,科学爆发出的威力,足以让天下人改观。 “那西南大学就在五华山上吧。”虞醒说道。 五华山与昆明城相依而成。 城中有山,山中有城。 虞醒觉得大学应该在风景秀丽,选来选去,五华山最合适了。 “殿下所言极是。此事臣会去督办的。”谢枋得也觉得不错。 “殿下。”张道宗忍不住了。 “褒忠寺就在五华山上,原本赛典赤也准备在这里修建寺庙,征用原址,再加上舍利畏大师自行募捐,花费不多。而今又要修建西南大学,这花费怎么办?” “殿下,没钱了。朝廷没钱了。” “为了征收粮食,殿下建议在民间高价收粮食,抬高了粮价,而今还好,再过几个月,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那时候如果不将粮价给打下去,昆明是会饿死的人。” “而为了高价收粮食。” “朝廷已经将钱花得分文不剩了,这一场大典下来,更是仓库里的老鼠都饿死了。” “而且,张枢密已经报上来了。要在长宁军修三关,最少耗费二十五万贯。陈统制也上报清溪关修建费用,最少也十三万贯。” “再不想想办法,朝廷都要关门了。” “钱粮,钱粮,这才是最重要的。” 张道宗自己不觉得,他其实也变了很多。 张道宗在赛典赤的麾下,是决计不敢如此与赛典赤说话的。但是虞醒对麾下文武都敢于放权。张道宗在他麾下做事,只要是对的,根本不需要太多讲究。 才有这样,越来越随意的举动。 虞醒说道:“张相,稍安勿躁,你报个整数吧。” 张道宗沉默了好一阵子,“殿下,五十万石粮食平抑粮价,并作为储备军粮是一定的。至于要花多少钱,臣真不知道。” “现在朝廷开支分几大块。” “军费与赏田。赏田这方面也是一个问题,朝廷掌握的土地,几乎没有了。” 虞醒大破汪良臣一战,乃是扭转乾坤的一战,虞醒自然要大赏将士,不赏赐将士,如何令将士用命。但这个关键的一战,却没有带来很多土地,全取云南抄没的大量土地,几乎完全没有剩余,全部赏赐给将士了。 当然了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将士抚恤,挂在褒忠寺名下。作为寺产。为战死将来祈福,作为攻略佛教的经费。同时也是虞醒可以临时调动的资金。 虞醒的军功赏田制度,面临巨大的挑战。 “至于军费,分几大块,修建城池要塞,给将士补贴,还有打仗的军费。” “前两者,还有一个大概的数字,后面根本没数。” “然后就是宫廷开支与朝廷开支。” “殿下俭朴,宫廷开支几乎没有。朝廷开支,两府六部少府以及地方府州县官员,已经有一两千人之多,各地吏员更数倍于此数,各种费用,按元朝时候算,三十万石是最少的。只是,殿下也应该知道,元朝治政是什么样子的。” “殿下决计不会想要的那样情况。” “所以,开支绝对在这之上。不在之下。” “现在殿下,要我给一个总数,我真给不了总数。” 一般来说预算开支,都是根据上一年固定开支,加上本年度特别开支估算出来的。 而今现在云南来说,一切都是新的,根本没有什么固定开支。怎么估算出来?而军费开支更是在打仗之前,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估算? 而且虞醒对地方官的要求,与元朝截然不同,最显著的是,事很多。 要让办事,就要加钱。古今如一。 “总之,多多益善是吧。”虞醒说道:“少府,说说你最近的收获吧。” “殿下。”李裕孙说道:“臣这一段时间,重修了七星山铁厂,又在曲靖与昆明北边,重建了铁厂。以及与枢密院合作,开始对全军进行换装。大量武器重新修整打磨后,出购。” “刚刚统计的,单单铁器一样收入,大概有一千万贝钱。” “一千万贝钱?” 这可难倒了虞醒了。 一千万贝钱到底是多少钱? 张道宗倒是很熟悉这个,说道:“贝钱因为贝壳大小不同,折现也不一。总体上来说,一贝钱等于一文钱。一千万贝钱,大概就是十万贯铜钱。” 虞醒摇摇头。 贝壳大小不样,币值也不等。 这是什么货币啊? “一定要换掉。” “而且,这里面有庞大的商机。” 虞醒心中暗道。 忽必烈一个古代人就知道,钱不够,在货币上做手脚。虞醒这个现代人岂能不知道。 换币这一件事情,里面有太大的利润了。 只要搞好了。一两百万贯都是小数目。 只是货币上做手脚,搞好了,经济增长,所有人获利,搞不好,货币崩盘,所有人都没有好日子过。 要慎重。 “少府先将这些钱拨给政事堂。” “从今天开始,少府与政事堂每月会一次账。” “政事堂需要钱,上报于我。如果我不在,由夫人代签,然后少府拨款。” “奢相,你也要多多费心,与这些土司多多联络,让他们多买一些兵器。”虞醒说道:“多给我们财政做一些贡献。” “殿下英明。”奢雄对虞醒佩服的五体投地。 虞醒这一手,其实基于七星山时候对六祖九部政策的修订。 但是越来越显示威力了。 放开任何开货物禁令。 看似有利于各级土司的善政。但却成为了汉军的财政支柱。 让各部先尝尝工业品的虹吸效应。 “只是臣不得不提醒殿下,各部土司不仅仅要兵器,要铁制农具,也要盐。” “盐价这几日,已经走高了。” 虞醒转过头来问道:“张相,云南产盐如何?” “云南多为井盐,主要在楚雄一带,昆明附近也有井盐。产量可供全滇之用。也仅仅够全滇之用而已。”张道宗苦笑说道:“对各部食盐限制,不仅仅是因为抬高价码。其实也是云南井盐,扩产困难。” 扩产困难? 虞醒思索片刻,他没有觉得有什么困难啊? 他印象中,滇盐是很厉害,在特殊时期,还远销外省。说明储量有。 不用什么高科技。 北宋年间四川井盐,以及能打到地下数千米之深。 在技术上毫无问题。 人力物力? 打井盐能有什么人力物力? 实在不行,调集一两士卒,就问你够不够? 选址? 不用选址? 这是扩建,又不是勘探? 沿着原本能生产盐的盐井,四面八方打井就行了。 错,又能错多少? 总是有产出的。 虞醒实在想不明白,能有什么问题? “你说昆明附近有井盐?” “是。” 虞醒立即起身说道:“去看看。” 虞醒行事雷厉风行。 只是眼前这几位,各有差事,只有张道宗跟着虞醒去了。 他们一出门,就遇见了李辅叔。 李辅叔本来有事要说。也不急于一时,也跟随虞醒西去。 安宁县原本是安宁州,在滇池之西,距离昆明快马一日路程。 因为虞醒拿下云南之后,大规模调整行政等级,降格为县。 虞醒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中间休息一夜,到了安宁县。 虞醒也不废话,立即去看安宁县的井盐。 在安宁城外有盐井五口。全部是咸水。然后打出来之后,让盐丁煎成盐。 工艺上,并没有是什么好说的。很落后。 这并不出乎虞醒预料。 让虞醒无法相信的是眼前这些盐工。 一个个瘦骨嶙峋不说,身上连一块完整的布条都没有,简直是一群行走的骷髅。每一个人好像都喘着最后一口气。 似乎一个不小心,死在当场,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更有监工,大声吆喝道:“你们快点做事。上面要盐,如果造不出来,我将你们塞进炉子里面当材料。” “都他妈听见没有。” 随即将鞭子在盐水之中蘸了一下,随时一甩,“啪”在一名盐工身上,抽出一道血印子。 这盐工根本没有惨叫,整个人利落的倒地。 “嘿----”监工大怒,说道:“敢给爷装死。” 随即又扬起了鞭子,又要抽下去。 却被一只手牢牢的抓住了。 正是虞醒的亲卫孟将。 这个监工回头一看,嚣张气焰一下子消散无影无踪了。 他看见无数甲士沉默的如同雕像。 其中一个年轻人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落在身边一个大官模样的人身上,“张道宗,这就是你告诉我不能扩产的原因吗?” “张道宗,张相。”监工瞳孔一缩,迅速明白了张道宗的身份,同时也猜到了虞醒的身份。顿时裤裆里一热,已经控制不住了。 第五章安宁井盐 第五章安宁井盐 “这------”张道宗知道虞醒生气了。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殿下,一直是这样的。” “这些都是各地官奴。” “监工虐待的问题,我一定好好处置。” 虞醒听了深深看张道宗:“张先生,我虞某与身边人,一向是敞开说话,也一向想与任何人善始善终。” “有些错误,只要是无心之失,我不在意。” “但是有些错误,乃是大节所在。我只提醒一次。只有一次。” “希望张先生听清楚了。勿谓言之不预。” “我,虞醒,不是鞑子。” “鞑子以人为畜,杀人为乐。践踏天下百姓,令天下百姓于水深火热中。” “我虞醒以保民护国为号。” “保得是什么民?是天下百姓,是天下百姓活下来的权力。” “绝不是以人为畜,绝不是眼前这样。” “先生,久在鞑子任职,有些事情看习惯了。比如眼前这些官奴,如果我没有记错了,鞑子有大规模官奴,而且每一个达官贵人还有无数私奴?” “但是那是鞑子。” “在我虞醒麾下,不许有任何奴隶。” “这里由先生善后。另外,各级投降官员,我不会一一过问,但是再被我发现,先生别怪我虞醒翻脸无情。” “好自为之。” 张道宗早就瘫软到地面上,满头大汗。 虞醒对张道宗一直很客气,毕竟在虞醒看来,他不觉得自己是君主,大家都是同事,你摆什么臭架子。 张道宗也习惯了虞醒一直很客气的样子,今日雷霆之怒,才让猛地意识到,什么叫肝胆剧裂。不敢多说半句话。 感觉虞醒发怒的时候,比赛典赤可怕无数倍。 立即起身行礼。一声招呼,将所有监工全部拿下。 自去处置。 至于怎么处置? 虞醒不想问。但是张道宗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虞醒在想的却是更多事情。 “张道宗这一派要好好清理一番啊。” “希望张道宗明白真听明白了。” 之前为了迅速拿下云南,招降纳叛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帮助虞醒迅速代替元朝成为了云南的主人。 但是而今也显示出弊端了。 那就是大量元朝降官进入了虞醒的体系之内。 也将很多元朝的风气也带了过来。 贪污腐败也就罢了。 虞醒很清楚,他现在没有时间管这样的事情。 只要不影响大局,这些事情将来再说。 在虞醒看来,最大问题是三观不正。 蒙古人残暴,他们根本不讲人当人。当成为会说话的牛羊而已。 这种情况下,蒙古人麾下的官僚体系会是什么样的。 这些人官僚们一方面在蒙古达官贵人面前,是狗一样的东西,被打压被轻视被践踏。但是另外一方面,他们变本加厉对待下层百姓。 反正,这些百姓也求告无门。 什么?你说请皇帝主持公道。 你请蒙古老爷给你主持公道? 开什么国际玩笑。 这就是上行下效。 在虞醒看来,天下间官僚体系就没有几个好东西。但是元朝的官僚体系,更是将肆无忌惮的作恶。因为不管做什么事情,几乎都不会被惩罚。 就好像今日之事。 监工对盐工问题,张道宗归结为虐待而已。 好像仅仅是那几鞭子抽得有问题。却没有想过,这整个体制都有问题。 甚至虞醒怀疑,这个虐待还是张道宗临时找出来的说辞。毕竟虞醒已经发怒了,张道宗总不能说,我没有,我没错吧。 总要找一个地方。 而窥一斑而见全豹。 张道宗如此,监工如此。那么其他元朝降官又是怎么样的? 不问可知。 在他们看来,剥削百姓,奴役百姓,简直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 如果张道宗,想明白了。改了问题。虞醒自然既往不咎。 但如果张道宗想不明白。 那就真的勿谓言之不预也。 虞醒收拾心情,来到倒地盐工身边,检查了一下。 却见所有盐工都跪在地上。 “老人家------”虞醒说道。 只是虞醒一句话,这些盐工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敢抬头,只会一个劲的磕头。 虞醒再三劝说。但是发现,这些盐工根本不敢与虞醒说话。 “殿下,我来问吧。”孟将说道。 虞醒叹息一声。 这些盐工对上位者,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惧,虞醒身上的华服,在他们看来,就是吃人的老虎。 一头老虎假惺惺的对小兔子说道:“小兔子,你好可爱啊。” 兔子的第一反应自然是,老虎要吃他。 现在盐工的反应就是兔子的反应。 在蒙古治下,顶层权贵与最底层的百姓,根本不是同一种生物。 虞醒说道:“好吧。” 他去一边休息。孟将来问话。 等一会儿,等到孟将汇报。 虞醒才明白,为什么盐井扩建困难了。 在各方面没有问题,但是在投入上有问题。 打盐井是需要人力物力的。而且还有一定的可能打出空井。 毕竟地下有什么东西,即便是后世的勘探也不一定准,更不要说这个时代了。这样一来,就有一定的赌运气的成分。 但是监工也好,官员也好。他们才不愿意承担这样的损失。更可以,打出来的盐井是朝廷的。不是他们的。 让盐工筹钱打井? 且不说盐工身上,连一身完整的衣服都没有。 怎么有钱去打井? 打出井,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对朝廷来说,想从盐税上搞出更多的钱。 最好的办法,不是增加产量,而是提高价格。 忽必烈就是这么做的。 盐价,本就是有赋税的性质。盐价高低,与盐的产量关系不大。那又何必提高产量。更不要说,打盐井,还有种种风险。 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工业时代与前工业时代完全不一样的思路。 在面对产品不够的时候,工业时代的人第一个想法是扩产,增加产量。 而前工业时代的人想法是节约与限制。 这里面有一个问题是? 扩产就能扩产吗? 就好像粮食,粮食不够,想要提高粮食产量?就能提高吗? 大多时候是不能的。 而工业时代的人,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事实证明,绝大多数产品,只要下决心扩大产能,其实并不是问题的。 对于张道宗来说,虞醒下令盐井扩产,也是一个很难执行的命令。因为之前没有干过,不知道该怎么办? 此刻张道宗也过来,说道:“禀报殿下,这些监工已经全部处置了。” 虞醒听了很不适应张道宗的处置。 虞醒一句话,这些人都死了? 虞醒并不是为他们这些人可惜。 在虞醒看来,这些人罪有应得。 但是上位者一句话,决人生死。这流程太草率了。 人命关天。即便罪有应得,也应该走流程。按照法律来处置。 只是忽必烈登基以来,宣布三四版法律了。但是实际上,大部分官员,特别是蒙古贵族们,从来不当回事。 这些不过是约束汉人的。根本不是来约束他们的。 而今虞醒的地位在蒙古体系之内,那可不是生杀夺予,一言可决吗? 虞醒感受到一道深深的鸿沟。 建设一个新世界,任重而道远。 “从今天开始,盐运司从政事堂划拨到少府辖下。”虞醒说道。 张道宗听了微微肉疼。 正如盐税乃是元朝第一大赋税。而盐税在云南,也是除却田赋之外,第一大税。 当然了,之所以田赋在盐税之上,是因为云南在虞醒手中进行了的大规模分田,存在大量自耕农。这才能收的上来田赋。而元朝那边田产都集中在权贵手中。纵然有平原万里,征收上的赋税也比不上盐税。 虞醒一句话,将政事堂的钱袋子夺走一个。 张道宗内心之中,自然不愿意。 只是他不敢反对。 “是。” 虞醒看了看身边的人。暗道:“还是缺人啊。” 李裕孙在昆明忙着一摊子事情,没有跟着虞醒过来,这盐运司的事情,一时间不知道找谁来接管。 虞醒忽然看见了李辅叔。说道:“李辅叔,你暂时来代管一下。” “我------”李辅叔正要拒绝。 虽然虞醒从云南郡王变成了汉王。但是李辅叔还是本色风流,与当年见到虞醒一样的态度。 “这是你侄子的事情。你就当帮你侄子的忙不行吗?” “好吧。”李辅叔无奈的说道。 他看似玩世不恭,但是对于自己唯一的侄子,还是很爱护的。 李裕孙自从成为少府令以来,忙得脚不点地,李辅叔其实也很心疼的。 但是没有办法。 谁也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打响,这少有的和平时期,每一个人都在努力为战争积蓄物资。 特别是少府很多产品直接与战争有关。更是丝毫不能怠慢。 “殿下,准备怎么做?” 虞醒说道:“少府的体制,你知道吧。” “知道。” 李辅叔通过李裕孙了解了少府的体制。 所谓的少府体制,其实就是后世工厂的体制。因为时代不同,与现实情况不一样,增加了其他的成分与特色。 这就要从铁厂开始说起来了。 虞醒开始筹集铁厂的时候,当时工人是什么人?是芒部的军人。 第六章陈宜中要来了 第六章陈宜中要来了 后来这些人都编练成虞醒最开始班底了。成为七星山练兵成员。 而后面补充进铁厂的人遵循了一样的待遇。 分田,给微薄的补贴。管饭。 与军人一样的待遇。 而且因为冶铁业,也是非常危险了。一个弄不好就会出大事故。 工作纪律非常严格,甚至可以说是以军法治厂。 整个铁厂可以算是军工厂。 而铁厂更是虞醒麾下所有厂矿之祖。 一切规矩都是源于铁厂。 这就是少府体系。 就生产关系上,保留着官办工厂的种种因素,但是以及有工业生产的一些特征。在虞醒看来,这里有很多落后的因素。 却也是没有办法的。 因为虞醒财政一直很紧张的。很多事情都只能因陋就简。 但也比这些将百姓视为奴工的方式,强太多了。 虞醒自己勘探周围地点,寻找可以打井的地方。并且概率打井工具。 很快用双手合抱的大竹子作为骨架,用铁件作为关键部位的补充。利用杠杆原理。将大铁锥,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 建造的时候,或许需要几十个人一起动手。但是修建好之后,只需要十几个人就能操作。 就好像打井磕头机一样,抬起来,砸下去。一下一下的向下砸。如果砸得距离远了,用那种非常粗的毛竹作为支撑杆打下去。 这其实就是四川井盐技术。 据说只能打到地下数千米的距离。 而他刚刚测量过之前的盐井,大概也就五百米左右,埋藏要比四川那边浅多了。 只是问题只有一个。 “那就是慢。” 这种用大铁锥生砸,一天也不过砸上几千下。 据说,四川那边的盐井,有些都是连续数年,乃至祖孙三代相继才打穿的。 虞醒可等不了? 万世不决,当问火药。 虞醒立即找来火药,填满一根竹竿,封闭好。然后留好引线。 然后引爆。 地下引爆火药,爆炸声是非常沉闷的。 只感觉地面微微颤抖,就完了。 果然炸松了不少。 然后继续砸,砸到进展缓慢就炸。 这样速度一下子提高不少。 虞醒微微皱眉,暗道:“这个速度还是太慢了。估计最少十天半个月,才能打出卤水来。” “现在只能力大飞砖了。” “传令。”虞醒说道:“调集两个指挥来安宁县,在这里能开多少井,就开多少井。开井的位置,我已经提前勘探好了。” “另外,少府的火药,要先供应给安宁。” “是。” 这边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声嘶力竭的高喊声:“汉王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激昂。包含着太多情绪了。 一时间分辨不清楚。 “怎么回事?”虞醒立即点了一个护卫:“去看看。” 片刻之后,李辅叔回来了,说道:“其实没有什么事情,不过是他们终于相信,天上掉馅饼,落到他们身上了。” 其实李辅叔对这些盐工的心态是最了解。 就整个安宁的社会地位来说,这些盐工是最底层的。 没有人身自由,没有私人财产,说死就死了。活得简直如一条狗。 而纳入少府体系之后,会怎么样? 有土地。虽然不多,最多供应口粮而已。 但是每月有俸禄,吃上了朝廷饭。 那种感觉,并不比后世当公务员差。甚至还强。 因为后世公务员,很多事情仅仅是公务员。但这个时代官府的人其实有很多隐形的权力的。他们的身份已经在寻常百姓之上了。最少,真出了什么事情,地方官府不敢轻易敲诈他们。 对盐工来说,那可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而是大馅饼。 虞醒微微一笑。 对他来说,这才算什么啊。 他要的不仅仅是几百个盐工过上好日子,更是想让云南百姓过上好日子。 “我估计,安宁这五口盐井,下月产盐能翻倍。”李辅叔说道。 “翻倍也没有多少。”虞醒将自己的规划告诉了李辅叔,“今年安宁盐场产盐量,不翻个十倍,都算是我失算了。” 李辅叔看着虞醒。 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虞醒并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对。 这在后世很寻常啊。将资本投入生产领域,扩大再生产。这简直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 而且,就技术上来说,其实也没有投入什么新技术。 不管是打井的技术,乃是四川自贡的。火药,威力大一点,但也不是新鲜玩意。至于勘探井位,虞醒在没有各种先进仪器判断之下,与这个时代的风水先生判断相差仿佛。 但是为什么,一下子将盐产量能翻十倍? 李辅叔本来就是聪明人。盖因聪明人才会真正离经叛道。 李辅叔是看破儒学本质,根本无助于富国强兵。这才放弃四书五经,但是该怎么富国强兵。抵御外辱,他其实不知道的。 正因为不知道,他才放荡形骸于天下之间。 此刻,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云南虽为天下一隅,但是千里河山。如能如这安宁盐场一样,盐能增产十倍,各种物资能增产百倍,再加上精兵强将,是不是,真有投鞭长江,饮马黄河的一天?” “这里面似乎有大学问。但是,是什么啊?” 李辅叔陷入苦思冥想之中。 似乎就是眼前一张纸,但是无论如何都堪之不破。 毕竟,很多经济学中常识一样的东西,其实是无数伟大的经济学家,反复研究,推翻,总结出来的。 写进教科书中。 看似是寻常,不知道是多少天才的智慧结晶。 李辅叔能看出,并发现这里面的问题,已经是天纵奇才了。 发现问题,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虞醒看李辅叔呆呆失神,问道:“怎么了?” 李辅叔回过神来,将这个问题放在心里。说道:“没事。有一件事情,其实一直想告诉殿下你。” “就是安南那边的事情。” 虞醒说道:“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李辅叔一愣,顿时也明白,如果没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早就说了。 “陈相要来云南,安南使臣是藏在陈相随从中,伪装成为陈相子弟来昆明。” “估计是谈粮食的事情。” “殿下,这是一笔大钱。安南决计不会发善心的。” “即便盐税扩充十倍,恐怕也是远水难济近火。” 虞醒也明白。 五十万石粮食。即便平价购买,五十万贯,已经够便宜了。 毕竟,元灭宋,大战方息,原南宋地区粮食生产,并不会立即恢复过来。整体上,整个南中国粮食都在上涨。而且广州十几年前,也是七八百文一石。 而现在,云南万万不能缺少安南的粮食。而安南的粮食,却未必有虞醒一个买家。 甚至安南不卖给云南粮食,也是可以的。 所以,价格一定会高。 一百万贯未必不可能。 这个缺口,盐铁上的利益根本填补不上去。 更不要说,云南还有很多地方要用钱。 这笔钱,从什么地方来。 虞醒已经在内心之中盘算很久了。 “殿下,陈相他------”李辅叔有些难以说出口。 虞醒这才明白,李辅叔的为难之处。 在去年最关键的时候,陈宜中选择了袖手旁观。而今,又送上门来。李辅叔担心虞醒怀恨在心。 虽然陈宜中当时不地道,但是对李辅叔还是不错的,再加上父辈的交情。 李辅叔也不愿意陈宜中落了不好的下场。 想要求情,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虞醒微微一笑:“放心,我对陈相只有敬仰之情。之前的事情,并不会放在心上。” 天下之事在我。 虞醒很明白这一点,只要他不断胜利,有动摇背叛之心的人,也会变得忠心耿耿,比如郭英杰。 更何况,陈宜中只是观望。没有出力而已。 怎么会因为这一件事情,而对陈宜中做什么?岂不是又害贤之名? 虞醒心中想得都是天下大势,哪里有那么多蝇营狗苟。 虞醒这话,李辅叔相信是真的。 但是他依旧为陈宜中可惜。 “陈相,你不知道你失去了什么?” 要知道,当初谢枋得再临安的时候,可是陈宜中的下属。甚至还不是直接下属,应该是下属的下属。 甚至能不能捞一个给陈宜中汇报工作的机会,都不好说。 而今谢枋得是左相。不仅仅是文官之首,还是朝堂第一人。 谢枋得比陈宜中早接触云南吗? 未必。 其实当初赵老爷子就有请陈相来云南主持大局的想法。 就具有能力与经验来说,陈宜中好歹多年封疆大吏,主持对元作战。其实要比谢枋得更强一点。 可惜一念之差。 陈相就失去了这个机会。 而且,几乎永远不会再有了。 谢枋得参与了最关键一战,哪怕是打酱油的。也让军方上下服气:谢相公,硬是要得,敢拎着佩剑,上阵杀人。 于军建立的威信。 这是最重要的。而今武事为先。如果丞相在武将里一点威信都没有,也不好做事。 谢相公年富力强,比陈相公年龄还小。恐怕即便陈宜中能熬死谢相公,也会有其他后起之秀冒出头来。 第七章安南陈朝 第七章安南陈朝 元江是红河的上游。 元江上。 从安南来的一艘船上。 陈宜中眼神复杂的看着窗外“汉”字大旗。 好久悠悠一叹。 以他的政治觉悟,见微知著。很多事情不用别人告诉他。他自己都能想明白。 大宋真的亡了。 陈宜中在此之前,还心存一丝幻想。幻想虞醒能延绵宋祚,即便是仅仅是以宋为国号,也行啊。 但是他其实很清楚,这对虞醒来说,未必是一件划算的事情。 “我的政治生涯,也画上句号了。” 李辅叔能想明白的事情。 陈宜中这样的老狐狸,岂能想不明白。 陈宜中在得知虞醒政事堂枢密院名单之后,就已经确信,自己去云南。最多是闲职。甚至连闲职也没有。 甚至一度陈宜中不想去云南。 但是他不得不去。 落叶归根。 他陈某人这么大岁数,说死,也就死了。 如果可以,他其实很想葬回家乡的。只是他是温州永嘉人。家乡在鞑子治下。作为大宋丞相的尊严,他不愿意葬于鞑子治下。 宁可死在异域。 而今云南虽然不算大宋之土,到底还是尊大宋年号。算是自己人。葬于云南,总算是胜过安南。 云南已经是他素未谋面的故乡了。 吾心安处是吾乡。 云南大概是他能稍稍心安的地方。 这不仅仅是他的想法,也是跟随他数百名将士的想法。 说到底,在寄人篱下,并不是好滋味。 再有就是安南的想法。 陈宜中这两年在安南,也明白安南与鞑子关系。 当年,鞑子灭大理之后,兀良哈就一度攻入升龙城中。因为当时南宋尚在。鞑子与安南达成和议。兀良哈也就退兵了。 从此,安南成为鞑子的属国。 鞑子对属国的管理是非常严苛的。一直要召安南国主入大都觐见。 为此甚至诞生了安南的上皇制度。 一句话概括上皇制度,那就是太上皇执掌大权,而皇帝不过是嗣子而已。 上皇执掌大权,皇帝却是摆设,皇帝却有名分。 从而避免上皇与鞑子直接碰撞。 但是前不久,上皇去世。谥号太宗。 皇帝晋位上皇,世子晋位皇帝。 而鞑子以不听命而自立为由,提出种种无礼的要求。 包括让上皇觐见,忽必烈从安南宗室中选一人立为安南国主等等。 只是,鞑子势大,安南国小。 安南对鞑子又惧又怕,对于除却底线问题之外,其他统统服从。害怕与鞑子开战。 但这已经触及到了安南的底线。 在能不开战就不开战的前提下。 安南不得不有所准备。 想与云南方面接触,达成联盟,好防备将来元朝的进攻。有一臂助。但又担心,他们与云南方面接触的事情被发现。从而导致双方本就脆弱的关系破裂,引起鞑子的征伐。 才这样偷偷摸摸的藏在船上。 陈宜中也不得不成为安南方面与云南方面的中间人。 想起来就好笑。 上一次李辅叔所来,为得就是这一件事情。他没有做。而今却不得不做。 “真是可笑啊。”陈宜中看着船外的滚滚江水。 “栏杆拍遍,笑谁凭栏?” “相公,”赵忠说道:“公主已经睡下了。” 公主就是宋末三帝的妹妹。 陈宜中去安南求援,本质上是一场崖山朝廷的内讧。 否则求援之事。岂能要一个丞相去? 陈宜中想要远走南洋。而陆秀夫张世杰等人断然不许。 而且其中关键就是小皇帝。 陈宜中本意是想带着小皇帝一起走的。但是陆秀夫断然拒绝。 最后带走了小公主。 因为这一件事情,忽必烈一度以为宋末帝没有死。在打安南的时候,特别下令,要求擒拿陈宜中与宋广王。广王就是宋末帝。 而在安南抗击鞑子之战中,也有陈宜中旧部的参与。并发挥了积极作用。 小公主才八岁。 却已经很懂事了。 陈宜中说道:“赵忠啊。从此之后,你不要再称呼公主,从此公主跟着老朽姓陈了。” 赵忠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明白。” 陈宜中微微一笑:“老朽那个便宜侄子怎么样?” 他说的就是安南使臣,陈国峻。 ******** 陈国峻带着十几个随从,扛着几箱安南的货物。 假扮商旅。 准备从元江转陆路去昆明。 此刻看着元江两岸,风景依稀如旧,根本看不出一点战火之后的样子。 “虞醒令人可畏,元江似乎根本没有遭受战火。” 陈国峻之前来过这里。 在没有灭南宋之前,安南使臣去大都,就是取道云南,对这一条路。陈国峻并不陌生。 陈国峻是安南宗室。 是陈朝太宗皇帝之兄安生王之子。 陈朝以宗室镇压天下,更有奇葩的规定,宗室不外婚。也就是宗室内部通婚,确保宗室的血脉与向心力。 大概是因为陈氏是以李氏女婿的身份夺取安南的原因。 新登基的上皇,乃是安生王的女婿。 也就说,既是陈国峻的叔伯兄弟,也是陈国峻的妹婿。 再加上陈国峻自己的才华。 陈国峻这个身份在安南自然得到重用。 说句不客气的话。 其实云南这一趟。轮不到陈国峻这样的宗室重将。 他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区区几十万石粮食。 这些粮食对云南来说至关重要,但是对安南来说不算什么。 他主要是确定,对云南进行全面的考察。回答安南皇帝的三个问题。 如果鞑子与安南开战,云南可否为援? 如果云南与鞑子开战,云南能否坚持下来? 如果云南不能坚持,安南是否能分一杯羹? 在三个问题之上,才能确立安南与云南之间到底是一个什么关系? 确定了这个关系之后。才有五十万石粮食的事情。 从这个角度来看,五十万石粮食不过是一个添头。 只看元江附近的情况,陈国峻已经高看虞醒一眼了。 对于陈国峻这样的重将,自然明白,打仗从来不是前线如何?而是打得是钱粮,打得是人丁。打得是民心。 元江附近这个样子,说明。虞醒已经完整接管了大元朝廷在云南的统治。战乱波及不大。 从而确信虞醒不是如黄巢一般的流寇。 “或许,云南真有可能作为我朝的盟友。” 在安南内部,也是有派系的。 鞑子势大,安南自然也有很多投降派。而陈国峻是坚定的主战派。 不仅仅因为他是国主的亲信。也是因为坚信,安南是有能力保全国家的。 从内心深处,陈国峻更明白,安南与鞑子之间的差距。 他更希望云南能吸引鞑子的注意力。从而避免安南与鞑子之间的战争。 眼前的一切,让陈国峻内心深处有了一丝丝希望。 “虞醒,希望你真正如传言所言。” “是能力抗鞑子的当世英雄。” 从元江向北。 陈国峻安步当车,不仅仅考察当地蛮部,也考察经济民生,与当地驻军,地方官声如何。等等。 大体与当年他去大都的时候,相差不大。甚至有一些官员,他还听过,是降官。 各蛮部与当地汉民接触也很频繁。也没有要做乱的意思。 好像,云南大变,改朝换代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让陈国峻啧啧称奇。 当然了一路上翻山越岭。倒也遇见过一些事情,比如当道拦截,要过路费。小偷小摸。等等。 陈国峻一点都不以为意。 这太正常了。 不要说刚刚平定的云南,放眼整个天下,大部分地方都是这样的。这已经算太平了。 只是靠近昆明,立即感觉到不一样。 “按理说,昆明是主战场,应该满目疮痍才对啊?”陈国峻暗道:“怎么是这个样子。” 虽然能看见一些战场的遗迹,但是更多是百姓安居,各方面都有勃勃生机。感觉要比元江那边好太多了。 陈国峻并不知道。 时间太短, 虞醒其实管不了其他地方的。仅仅是维持而已。 唯有昆明与曲靖,这是他的根基之地,虞醒自然想办法经营,完善。 而今滇池所有耕地,全部分给将士们。 这些将士刚刚有了自己的土地。成家的将士,可以让家里人种,但是大部分都是给佃户种。但是不管怎么说,都遵守虞醒的法度。压制田租。从而让整个滇池附近,出现了不同于其他地方的经济活力。 “这里似乎要比升龙还要繁华啊?”陈国峻暗道:“怎么可能?”陈国峻立即否定。 安南开国日久,太平的时间很长了。怎么能比不上滇池。 陈国峻也能找到几个问题,支撑自己的观点。 比如这里的粮价要比安南高出一倍。等等问题。 只是这种印象却让陈国峻挥之不去。一时间也想不出来为什么。但是他总觉得,云南这里好像比升龙多了不少东西。 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国峻一时间说不上来。 “咚咚咚。”陈国峻听到了熟悉的鼓声。“是战鼓。” 他敏感的判断出这鼓声是做什么用的。 “是在练兵?” 他立即有了兴趣。放眼望去。 看见村子一头有一片小空地。有无数大大小小的孩子们正围在哪里。 陈国峻立即走了过去。 第八章云南不可为图 第八章云南不可为图 那里一大片空地,好像是谷场。 此刻有一个群士卒正在训练。 陈国峻敏锐的感觉,这大概是一个指挥的编制。看上去是新兵。 “哈----”“喝-----” 在很有节奏的呼喊之声下。 他们穿着盔甲,手持武器,在令旗的指挥之下,做出各种阵型变幻。 有倒霉鬼走错位了,在校场上分外得显眼。 “停-----” 愤怒的将领,拎着军棍,上去就是一顿。打得倒霉鬼嗷嗷乱叫。 周围围观的小孩子们,顿时一阵大笑。 军官大骂道:“去一边。” 却也仅仅是嘴上发狠,脚步却一步不动。 “继续。” “哈-----”“喝------” 这一副景象,让陈国峻觉得很是震惊。 他对这一支军队有自己的评价。 这一支军队是新兵,但是装备很好,那个军官看上去就是身经百战,脸上有一股杀气。而且训练很严格,假以时日,必是一支可战之兵。 这已经让陈国峻有一些吃惊了。 这一支新军并不特殊,最少陈国峻并没有发生什么特殊,这代表了这云南汉军平均水平。 能给新兵这么好的甲胄。 有如此严格的训练。 可见云南的国力。 但是这固然不是他最吃惊的。 他最吃惊的是,这些军队训练,居然有大堆小孩子在这里看热闹。更是肆意取笑起哄。 外行人看军队的训练,武器装备。 而真正内行人看得是军民关系。 军队从来是最大的暴力体系。军队与百姓关系如何,就能说明,这个政权是否能得人心。 这样的场景,在陈国峻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之极。 小孩子们观看军队训练,不去驱赶。更是敢笑军队训练出丑,难道不知道军队是会杀人的。 “由此可见,云南人已经归心虞醒。” “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就是虞醒一直坚持军功赏田制度。大规模清理当地权贵,将土地分给将士。也让大部分百姓将当兵当做一个出路。 士卒出于百姓。这些孩子很多都是他们的家族子弟,或者小舅子。 自然敢放肆笑。 虞醒用十几万军队,绑定了十几万户。于整个云南塑造出一个新阶层,军功地主阶层。这才是虞醒最大的根基。 或许在其他地方,民心尚未归顺。 但是滇东北,曲靖,昆明,等地。这样的场景是常有的。 陈国峻并不知道为什么,但并不妨碍,从这一件事情上,他见微知著。得出结论: “欲灭云南,决不可有速战速决的想法。” “即便鞑子要灭云南,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云南只可为援,不可图也。” 此刻的安南其实也算是陈朝鼎盛时期,历史上他们与鞑子大战数次,周边的小国都打遍了。而今云南巨变,陈国峻此来,还有新上皇一个隐晦的暗示。 “如果云南是烂泥扶不上墙。那能不能分一杯羹?” 而今的陈国峻的想法是不能。 即便元朝大军攻到昆明城下,胜负之数,恐怕还需一战。 “是时间找虞醒好好谈谈了。” 此刻,陈国峻已经对云南整个势力有了最基本的判断,武能战,文堪治,根基牢固。 但是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一点,是对云南领导人的判断。 也就是虞醒。 虞醒是怎么样的人?这才云南整个势力最重要的。 一人可以兴邦,一人可以亡国。 陈国峻对虞醒越发感兴趣了。 “虞醒,汉王,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昆明在望了。 ********* 陈宜中已经在昆明城中。 接待他的是谢枋得。 固然是因为虞醒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此刻并不在昆明城中。 更是因为谢枋得知道陈宜中在汉王朝廷中,已经没有位置了。他作为丞相,自然要为主上排忧解难。陈宜中作为大宋丞相,不给一个高位说不过去。但是给一个高位,却没有实权,如果陈宜中不接受。 问题也很尴尬。 谢枋得自然要先解决掉。 谢枋得以下属之礼,拜见陈宜中。说道:“拜见陈公。” “陈公。”陈宜中心中咀嚼着这个词。自然明白,谢枋得的意思。 陈宜中被人称呼陈相,好多年了。此时此刻忽然一变,已经表示出很多意思了。 “小谢啊。真是好多年没有见了。你也见老了。”陈宜中固然已经接受现实了。但是心里却有一些不舒服,顺手给谢枋得一个软钉子。 小谢。谢枋得年岁不小了。他自己都不记得多少年前,被人称呼为小谢了。 只是谢枋得的表现出乎,陈宜中预料。 谢枋得双眼微红,说道:“小谢老了。已经好多年,没有人这么称呼我了。” “临安故友,福州同僚,江西诸位长辈-------” 对于谢枋得来说,当年这些能称呼他小谢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这几个地方。 也让陈宜中回到了很久之前。 贾似道长江战败,十三万大军葬送殆尽。 陈宜中被推上台当丞相,与谢太后决定南迁,结果谢太后自行投降,他与文天祥,陆秀夫等后生,到福州立行朝,当时谢枋得似乎也在。 当年那些人那些事。 一一浮现在眼前。 “算了,我老了,与孩子们争什么?”陈宜中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暗自惭愧之余,说道:“算了,小谢。不,谢相,我陈某人老了,子孙零散,只有一个孙女在身边。只求薄田数亩,可以养终年,可以葬此身。” “有数百将士,从福建到而今,跟随而来。希望能安排一个好前程。” “还请谢相,念在往年情分上。给个安排。” “陈公,万万不可如此。”谢枋得松了一口气。 他刚刚的话,是实话。但也是以情动之的手段。不管怎么说,陈宜中能为云南站台,也是一件好事。 此刻见陈宜中松口了。谢枋得更是恭敬。 “我一日是您的下属,终身是您的下属,其实此位本来该是您老,但是------”谢枋得微微一顿,不在说下去了。 陈宜中心中一痛,自然知道说得是什么? 他后悔,无比后悔。 但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处? “不过,请陈公放心,我一定给你安排好。而今有一个位置,清贵之极。不知道陈公有意乎?” “什么位置?” “西南大学祭酒。” 谢枋得将虞醒对西南大学的安排告诉了陈宜中。特别是关于士农工商四学。 “殿下对永嘉学派特别感兴趣,我揣摩殿下之意,程朱理学不足以重振天下,欲求重振天下之法,当从永嘉学派中找。” “永嘉学派?”陈宜中沉默片刻。 也觉得有道理。 永嘉学派理论很多。但是最根本一条,那就是事功,讲究以利和义。 为天下人求利,为天下人理财,就是大义所在,这明显是永嘉学派的路子。 而且南宋支持永嘉学派的很多,都有建功立业的想法。 而今之局面,云南要求偏安。为南诏大理之后,或许不用在乎这些。但是欲求东出而有天下。永嘉学派是比程朱理学要好的多。 毕竟永嘉学派本质上要做事。要事功。而程朱理性,本质要修心。要成为一个有道德的君子。 一个向外求,一个向内求。 就学问深度与广度来说,永嘉学派未必比得上程朱理学。 但永嘉学派更适合现在云南。 陈宜中对程朱理学,永嘉学派这些并没有什么想法。 毕竟南宋虽然思想已经有些禁锢了。但是他们并没有神圣化一些东西。 程朱理学? 你说程朱理学是万世不易之法。 陈宜中虽然没有见过朱熹,但是朱熹再传弟子,陈宜中都见过。朱熹是什么人?长辈们也都说过。 倒不是说朱熹为人很不堪。很多都是抹黑的。 其实真正看过朱熹的著作。就知道,朱熹这个人也很开明的。 估计,朱熹自己也没有想过自己的学问,能万世不易。 就好像孔子再生,看了后世的儒学,瞠目结舌,不知道该如何言语。而朱熹再生见明清理学,大抵是也同样的想法。 朱熹说:“我当年不是这个意思。” 明清儒生:“不,你是。我不要你觉的。我要我觉的。” 陈宜中能很开明的看待这些学问的争端。 这大概是宋朝人,与明朝人的不一样。 问题是,陈宜中是永嘉人。 但是永嘉人,是永嘉学派的人吗? 温州有很多大富豪,温州人都是大富豪吗? 陈宜中履历很清楚,少年在太学读书,与同学们一起上书弹劾丁大全,被丁大全流放江西。 当时举城百姓相送,称为六君子之一。 陈宜中当官以来,也没有时间去研究学问,永嘉学派的书自然是读过的。但也仅仅是读过,但到底永嘉学派内里是什么,却不是太明白。 而且很多年前了。都忘记了。 他现在能想起永嘉学派是一个什么东西?已经很不错了。 谢枋得分明想让按照虞醒的心意,建立一座崇尚永嘉学派的大学。 第九章祭酒之位 第九章祭酒之位 陈宜中挠头:“我试一试吧。” 虽然这一件事情很难。 但是作为进士出身的陈宜中,对学习还是很有心得,找几本永嘉学派的书籍复习一下,大概能糊弄虞醒了。 毕竟看虞醒的经历, 正经读书的时间也没有多长。 他知道什么永嘉学派? 而陈宜中也不愿意放弃这个位置。 不仅仅是清贵。 而今陈宜中只有两个想法。 第一个想法,自然是看着云南恢复中原。如果他能在其中发挥一些力量就更好了。 第二个想法,就是好好照顾小公主。也算是对列位先帝最后的忠诚了。 ********* 虞醒刚刚从各地视察矿场回来。 云南的矿产很多。 昆明附近就有铜矿。 虞醒去了好几日,风尘仆仆。不过脸上却带有笑容。 可见大有收获。 回到家中。 就看见,奢宝儿扶着挺着大肚子的张云卿。 张云卿满脸都是母性光辉,小心翼翼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虞醒几步上前,换个奢宝儿扶着张云卿,小心翼翼的散步。 “我其实没有那么金贵。”张云卿说道:“我从小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身功夫,能上阵杀敌的。怀了孩子其实也没有什么的。” “是是。”虞醒说道:“夫人是将门虎女。” 张云卿看了一眼奢宝儿,说道:“相公,宝儿身子也有喜了。” 虞醒一愣。 看着奢宝儿。 奢宝儿一向顽皮,此刻也变得淑女起来。似乎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就从长大了。 脸色也有几分娇羞之色。 张云卿对奢宝儿一向很好。而且大家闺秀出身,张云卿更知道,奢宝儿背后奢家的重要性。奢雄此刻已经成为联系各部的枢纽于榜样。奢家与虞家的联姻。不仅仅是代表着奢家自己,更是汉人与当地夷人的联姻。 张云卿自然期盼奢宝儿生下男孩。 她怀孕之后,就让虞醒多多去奢宝儿房里。 奢宝儿怀孕也是很正常的。 虞醒说道:“宝儿辛苦了。” 奢宝儿满脸通红,不像之前风风火火的野丫头,说道:“不辛苦,殿下辛苦了。” 这话说的。让虞醒无言以对。 “相公,后院再添几个人吧。” 张云卿说道:“高家有几个不错女娃,还有各地土司,特别是芳罕土司,他只有一个女儿。长得很俊的。” 虞醒有些无奈,说道:“好了。我知道了。” 这不是张云卿第一次说了。 虞醒有时候有些无奈。 张云卿到底是爱灭元大业,胜过爱自己。 联姻,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也是最常用的办法。虞醒在云南根基尚浅。大规模联姻,是最好的办法。更何况在张云卿看来,要报仇,要伐元,自然是人多力量大。 虞醒自然要以身作则啊。 但是虞醒实在不想让后院也成为前面斗争的延续。 正好外面说道:“启禀殿下,左相求见。” 虞醒立即说道:“外面有事,我这就过去了。” “姐姐。”见虞醒走了奢宝儿说道:“你真想给后院进人吗?” 张云卿幽幽一叹,“傻孩子,这是我们愿意不愿意的事情吗?最不幸在帝王家。这是没奈何的事情。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高家的女儿,与芳罕土司的独女?” “有些事情,由不得我们,也由不得殿下。” ******** 虞醒出来就看见谢枋得,还有陈宜中。 双方行礼寒暄,不必多言。 谢枋得导入正题,推荐陈宜中为王太傅,为西南大学祭酒。 自古以来,三公都已经是虚衔了。位在丞相之上。不过是一个安抚陈宜中而已。 这不重要。 但是西南大学祭酒。 虞醒却不想随便给人。 但是虞醒也很清楚一件事情,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虞醒没有精力放在西南大学上。 云南现在主要矛盾是生存矛盾。必须抵挡鞑子第二波,第三波进攻。 确保云南自保的局面确定下来。 然后再做其他。 在此之前,西南大学也需要有人主持才行。 虞醒本来想让张云卿生过孩子后,代他出面主持西南大学。 只是他也知道这方面的阻力。 汉王朝廷越正规,越多人就越不允许女人出来做事。 “陈宜中似乎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名望够。 虽然与文天祥,陆秀夫相比,陈宜中不能为之相比。 但是作为大宋丞相,临危受命。从临安开始,不管遇见到什么局面,不投降,不降鞑子。宁死边荒,不投鞑。 当时兵临城下,与陈宜中一起临危受命的丞相,就是留梦炎。 留梦炎投降鞑子。 留梦炎此刻的荣华富贵,陈宜中只要一屈膝,也是可以有的。 西南大学新立,正需要有名望的人来镇场子。 毕竟大学乃是大师之大。没有足够人才,如何能算大学。 而今西南大学都是一个空架子。 陈宜中坐镇,以他的人脉,可以吸引更多的人来了。 对西南大学来说,是极大利好。 “只有一点。”虞醒想道:“如果陈宜中与我的想法,背道而驰。那么就是有再多的好处,也断断不能用他。” 虞醒说道:“陈相,我欲行大事于天下,当尊何学?” 陈宜中暗道:“这题我会。” “而今之事,中华不绝于缕,当兴事功之学。”陈宜中说道:“程朱之学,固然是天下显学,其求心性,过于空泛,又支离破碎。” “诚不可取。” “陈相所言极是。”虞醒说道:“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 “以我观之。天下沉沦如此,正是学问不正之故。” 虞醒说着一句话,也在观察陈宜中的反应。 陈宜中到底是丞相,他岂能让虞醒看出自己半点端倪。 但是内心之中,已经翻江倒海了。 暗道:“这也太狠了吧。” 陈宜中是经历过南宋灭亡全过程的。见到太多太多的事情了。 也知道,南宋到现在,各方面积重难返了。纵然没有蒙古南下,也未必能支持多长时间了。 南宋灭亡的问题是非常复杂的。 虞醒归于理学上,太武断了。 只是陈宜中也发现虞醒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带着审视,观察的眼神。 一瞬间,陈宜中明白了虞醒的想法。 “汉王殿下是在通过这一件事情观察我的立场。他要的就是一个绝对与程朱理学不搭界的西南大学祭酒。” 一时间,陈宜中有些纠结。 出于本心。 他不觉得,理学需要为南宋灭亡负责。 这是一个天大的屎盆子。 但是他很清楚,他如果这样说了。他要面对什么。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当初李辅叔来见他的事情。 他当时如果为李辅叔向安南求援兵,或者说,跟随李辅叔回昆明,而今哪里有谢枋得的事情。 而今好像又在这个转折点上。 他心中叹息一声。 算了。 对不住了。 他很多老朋友都是理学中人。 但是此刻他要昧着良心说话了。 毕竟,他已经错过一个机会了,不想错过另外一个机会。 “殿下所言极是。理学内里就是佛学,儒学是入世之学,齐家治国平天下。何曾讲什么心性精微?夫子言,观其言,察其行,何曾教人,不行一事,却自问其行,自称君子?” “以空对空,以玄对玄,何尝有儒门中人的风范?” “儒门乃是入世之学,理学讲什么静坐入定,乃是佛门之教。” “这哪里是儒学,分别是佛奴。” “吾辈将鸣鼓而击之。” 陈宜中一开口,说得比虞醒还狠。 这不用陈宜中动脑子。 毕竟南宋理学大兴,并不代表其他学说都死光了。 什么蜀学,心学,永嘉学派等等,各地学问争锋都很多的。可以说,这些大学问家骂起人来,毒得狠。 虞醒只是说理学的危害。 但是陈宜中一开口,理学就是佛奴,就是佛学的分支。已经将理学打出儒家门墙了。 打成邪门歪道了。 丞相就是丞相。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虞醒都有些吃惊。 在他心中,程朱理学是一个了不得的敌人。而今看来满不是那回事。 其实真正确定程朱理学的地位,不是宋朝,而是元朝。元朝以程朱理学为官学,一切考试都从其中出。 明清继承。 后世很多士大夫都是学这个身居高位的。 所以他们不能否定程朱理学,那是否定他们自己。 宋朝科举可复杂多了。而且因为政治因素,考试的内容也常换,比如王安石上台,考王安石的。司马光上台,会做什么反应,也就可想而知了。 他们对程朱理性更多是出乎学问本身。 不得不承认,程朱理学是有东西的。 但是学问仅仅是学问的时候,对陈宜中这样的政治家来说,就是拿来用的。 虽然稍稍觉得有些违背本心。但是儒家学说本身就是让皇帝用的。 皇帝不想要,换一家,在太正常了。史不绝书。 陈宜中作为个人,觉得有些对不起朋友。 但是作为一个政治家。他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前不说董仲舒,孔颖达。单单说元朝,刘秉忠,许衡不都是做同样的事情吗? 这才是儒门本色。 第十章新学问的大门 第十章新学问大门 虞醒心中诧异陈宜中的反应。 他吃惊之余,无心细思陈宜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公,所言极是,正合我意。”虞醒自然要给陈宜中回报:“还请陈相纡尊降贵,担任祭酒一职。” 陈宜中既然给出了答案。那么虞醒也好给予回报。 “老臣就却之不恭。” 以君臣之礼再拜。 在此之前,陈宜中算是云南的客卿,而陈宜中接受祭酒之位,就是君臣了。 “陈公,见多识广。将大学交给陈公,我是放心的。只是,而今兵危战急,国事艰难,西南大学之道,未必以事功为先。切记切记。” “殿下放心,老臣明白。” “有几件事情,我要特别交代的。” “殿下请讲。” “第一修史。”虞醒说道。“云南孤悬在外数百年,与中原交流绝少。更有人以为云南自成一族,非中国苗裔。此大错特错。请陈公召集当世世家。修从楚将庄蹻自立,开始到而今一千多年历史。要证明,虽然山水相隔,但是云南自古以来是华夏苗裔,炎黄子孙。” “南诏凤氏,乃是羌人,大理段氏,祖出武威。” “这一点,是当务之急。” “不仅仅要快。” “而且要好。” “如果可以。今后云南科举,这一门必考。” 陈宜中一下子明白重点在什么地方了。 表情严肃。“请殿下放心,臣挂名总编纂,立即发信请故旧亲朋。保证在一二年内,将这一部书修好。” 在中国古代修史,从来是有很重大的意义的。 其中最重要的问题是回答,政权的合法性。 也就是你虞醒凭什么统治云南? 这个问题很重要。 而今虞醒统治了整个云南,但是作为根基之地,其实也就是曲靖,昆明。其他地方如大理,统治很不稳定。 乔坚下狠手杀了那么多人。能安稳的将赋税收上来就不错。指望大理人人心悦诚服,想都不要想了。 其他地方也都是这样的。 一旦局面不利于虞醒,各地望风而降也是很正常的。 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 尤其是,云南近六百年没有在中原王朝的统治之下了。 虞醒作为一汉人,一跃成为云南之主。云南上下侧目。固然有从四川迁徙过来几十万百姓支持。但是依旧面临小族临大国的问题。 虞醒的解决办法就是,将大理段氏定义为武威人。也就是汉人。 感谢老祖宗的威风。云南很多人都有这样的做法,就是攀附一个名人祖宗。 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 现在虞醒都将他们定义为真的。 至于,大理段氏是不是武威人。 这不重要。 将云南文化层次发展比较高的白人。也就是后世的白族定义为汉人。从而在文化构建上,将云南定义为汉人国家。 然后建立近代民族思潮。形成汉贼不两立。 汉人与鞑子的民族仇恨不用虞醒构建,这是现实存在的。 云南汉人也是汉人,自然要为同胞报仇。具有天然的政治正确性。 只要这个思想,成为了云南的共识。那么虞醒就能动员云南更多的力量。 而这个思想构建,需要各方面的努力。 修史,重新定义南诏与大理这一段历史,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命题。 非大史笔,不得为此事。 “第二,构建四学之根基。” “士学,我不担心。” 其实是不在乎。 “但是农,工,商之学。” “我特别担心。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请殿下放心。”陈宜中说道:“安定先生当年苏湖教法,就以明体达用为号,分斋教学。在学中建立经义,治事两斋。以经义明体,治事教农田、水利、军事、天文、历算,以为达用。” “此法,范文正公善之,引入太学中。” “只是太学------” 自古以来,除却刚刚开始几年,不管是太学,还是国子监这样的学府,都会成为达官贵人走关系,搞门路的场所。真正学习的人都越来越少。 “这个我倒是不知道。”虞醒心中暗道。 他对这方面没有研究。 不过,他明显感觉到了,分斋教学法。与真正的科学还是有相当大的距离了。 “陈公。此法大善。但我看来。还不够。” “如水利之学,水趋下,乃是治水之总则。因水趋下之理,治水之法,有分,有堵,有决,有疏,这一切都是因为水趋下之理衍生出来的。” “治水之学,道理一目了然。” “而农学之中,是否有这样的道理?” “自古以来,五谷也是变迁的。何种作物,在什么时候,怎么种,才能高产?其中提携纲领的道理何在?” “研究出这个道理之后,又能根据这个道理,研究出怎么样的办法来?从而能达成高产的目的?” “如治水之法一般。” “从而解决现实问题。” “比如我想要的提高云南粮食产量,让云南粮食富余。” “理一分殊。”陈宜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理学中的这个概念。 这是朱熹提出来的。大抵是一物有一物之理。一事有一事之理。 “不对。”陈宜中忽然想明白了。 朱熹的说法与虞醒说法的不一样之处。 理一分殊,建立在理一上。也就是有一个统合的天理,分散在各种物质事务之中。 是自上而下,自天理具现在天下无穷事务中。 这个天理,就是儒家的道德观。不可动摇的。 而虞醒的说法,是自下而上,通过实践检验总结,研究出每一门学问的理论,从而指点实践。 理论是通过一定的办法去验证与论证。可以被推翻的。 从学问上看。 两种学问,只要方向性不同。 很难说对错。 但是大相径庭。彼此否定。 “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殿下为什么视理学如仇寇。原来是这样啊?” “简直水火不相交,冰炭不同炉。” 陈宜中想明白了。 虞醒还没有明白。 虞醒本质上,不是一个哲学家。也不是一个儒学家,对很多东西。并没有深入了解。他只是尽可能将科学办法转译成为这个时代的语言。 但是在陈宜中脑袋里,再加工就不一样了。 其实理学是先验性的,他先确定一个天理存在。一个至高的道德性的天理。而科学本质上,是基于经验分析总结的方法。一切理论都是通过经验,实验,事实,总结出来的。会因为经验,实验,事实发生变化。导致理论变化。 而儒学乃至一切宗教就不会有这个变化,他们只会否定事实。 陈宜中心中震惊无比。 要知道,朱熹不是一个人。 朱熹是理学集大成者。 理学或者说道学,是从韩愈开始,一直到朱熹,数百年的,无数人前仆后继的开创,积累,补充。 而今虞醒提出的想法,仅仅是一个苗头。 还不成体系。 但是陈宜中已经能感觉到了,这背后潜力有多大。单单凭借这一观点。虞醒就能在儒门之中,自立一派。 其实很多儒家内部争锋,本质上也就是几条重要纲领解释不一样而已。 “真是能者无所不能吗?” 陈宜中忽然从内心之中产出野望来。 他以为他这一生也就画上句号了。 剩下不过了此残生。养育小公主而已。 但是而今他看见另外的世界。 “那就是在儒学中开宗立派。” 一般人是不能理解陈宜中的震撼的。 宋代是儒学的高峰,后世的儒学发展都建立在宋学之上的。 在当时人看来,已经是相当完善了。 就好像十九世纪末,很多科学家都觉得科学已经很完善了。只剩下两朵乌云了。 而在宋代,朱熹一出。很多人也觉得,朱夫子尽善尽美,无以加复。 而今,虞醒能开朱熹所未开,得朱熹所未得。 陈宜中不敢说,这个观点在朱熹之上,但是另立宗派,成为一家之先,确是没有问题的。 而虞醒的身份,让他没有精力放在儒学之上。 自然要有人代言之。 这个人是谁? 自然是他陈宜中。 “殿下放心,我知道明白该怎么做了。”陈宜中精神焕发,斩钉截铁的说道。 虞醒准备了无所话来说服陈宜中,却不想陈宜中如此好说服。 他毕竟没有接受过这个时代的儒学教育。如很多人对古代儒学了解,就是顽固不化的程朱理学。他讨厌这个是天生的。 并不是知道科学与理学,有先天性结构性的矛盾。 结果是好的就行。 “陈公,准备如何做?” “如何做?”陈宜中沉思片刻。说道:“其他的事情暂且不提,就农业来说,我会寻找云南当地粮种,以及各种瓜果蔬菜。分别种植。以作观察。看看各物生长到底需要什么?” “一个办法一个办法的尝试。慢慢研究。” 虞醒暗道:“这已经与后世农科院有一点类似了。” 其实古人一点也不蠢。 更多是没有想到。 很多现代觉得稀疏平常的道理,在古代都是石破天惊。 而只要道理想明白,想到了,很多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陈宜中就是按照虞醒说的这个道理往下推。 固然很多方法,还很原始。甚至简陋与错误,但是方向对了,其他都会慢慢健全的。 第十一章陈国峻登门 第十一章陈国峻登门 说到这里。虞醒来了兴趣: “其实,可以这样的。首先明白,归纳法与演绎法。” “归纳法是------” “演绎法是------” “要定性定量,引入数学分析------” “分组对照------” “引入变量-------” “控制变量------” “总结假说,论证------” “-------” 洋洋洒洒数千言,就科学实验的底层逻辑与常用办法,全盘托出。 说得陈宜中目瞪口呆,大脑嗡嗡的。 陈宜中是聪明人。 自然明白,虞醒所言是真知灼见,没有一句是废话,都是真传法门。任何一个人能吃透,不要说研究学问,就是用来做事,也是很见成效的。 但是他老了。 如果年轻五六十岁,陈宜中相信,不管虞醒说什么,他都能立即反应过来,并且举一反三。 而今,却不行了。 在归纳法与演绎法上,他就卡壳了。 归纳法,很简单。同类相合。 但是演绎法,似乎有些问题? 好像有一个逻辑的东西,支撑演绎法,这逻辑又是什么东西? 陈宜中的大脑嗡嗡的。 至于下面更具体的操作,就更不明白了。 等虞醒说完了。 陈宜中很羞耻的说道:“殿下,能再说一遍吗?” 少年时间学习,陈宜中从来是很出色的,他固然不是状元。当年也是榜眼的。听人讲课,从来不用第二遍。后来当官自然也很少有学习经历了。 这是他大半辈子第一次,请人将东西讲第二遍。 内心之中的挣扎,可想而知。 此刻,他已经忘记了虞醒的身份。 学海无涯,达者为师。 虞醒的学问,自成一体,可为达者。 虞醒喝了一口茶。 刚刚一番长篇大论,让他重温上课的感觉。 只是让他再讲一遍,他微微皱眉。 他当年讲课,从来不讲第二遍,听不懂,看回放啊。更何况,这么简单的基本概念。 不过,想到陈宜中这么大年纪,又似乎没有根基,听不明白,也很正常。 “那好,我再讲一遍。” “等等-----”陈宜中说道:“来人,拿笔墨纸砚来。” 他要做课堂笔记。毕竟年龄大了,脑袋实在不好用。 “算了。”虞醒说道:“我写一个小册子吧。” 他担心,他再讲一遍。陈宜中还听不明白。 ******** 陈国峻走在兵器铺中,拿出一柄朴刀。这是宋代常用的刀型,大刀长柄,军中用,民间防身也用。可以分开刀头与刀杆,藏在包裹里,不显山不漏水。遇见事情,上手一装,就是一要人命的家伙。 陈国峻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又对着阳光细细端详刀锋。随即看了看木柄。装好之后,手上发力。就是一劈。 “呼----”的一声,刀风劈过。 陈国峻随时扔给伴当,“是好东西,包起来。” 陈国峻很识货。 这柄刀,算不上宝刀。但是作为军中制式武器,却远在安南兵刃之上。 而且设计很合理,发力很顺。 更重要的是量大啊。 他依旧打听过了,就过年以来,这里已经订出去,少数一两万柄长刀,以及其他各种武器。少说能武装数万大军了。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是时候,去见虞醒了。” 民心见过了。士卒训练见过,而今这些武器也见过了。 陈国峻要见虞醒了。 于是他带上几样从安南带来的珠宝作为礼物,登门拜访。 ******** 一两万字的文章,对虞醒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但是如果这一两万字,是文言文,而且要毛笔字,那就是大问题了。 “我算是知道,古人为什么觉得万言书很厉害了。” “那毛笔写上一次就知道了。” 虞醒既然决定写关于科学方法的小册子。就不仅仅给陈宜中写。也要给别人看。总不能一个个教吧。他真的没有时间了。 于是反复修改增删。才终于定稿了。 正好这个时候,下面来报。陈国峻登门求见了。 虞醒心中暗道:“等得就是你。” 派人将刚刚写好的小册子,送给陈宜中。出来接待陈国峻。 两人分宾主坐定。 “听说王妃有孕,恭喜殿下。区区薄礼,还请笑纳。”陈国峻说道。 “客气。”虞醒双手接过,递给身边。说道:“不仅仅王妃有孕。奢氏也有孕了。” “殿下子孙昌盛,好福气啊。” 看似寒暄话。但其实大有深意。 虞醒有没有子嗣,有没有男丁。对云南政治格局影响非常大。 而今虞醒两个夫人都怀孕了。有男丁的可能性就大增。 一旦虞醒有了世子。云南政权就更加稳固了。 这是陈国峻第一个要打听的事情。 “殿下,明人不说暗话。我这一次来,其实只想知道一件事情,殿下今后,何去何从?” 陈国峻武人风范,直来直去。 “我想做什么,早就昭告天下了。” “自然是汉贼不两立。” “与鞑子不共戴天。” “如何个不两立法?”陈国峻说道:“殿下准备如何进攻中原?” 陈国峻自己的判断,群山险阻,云贵大山实在不是用兵之所。汪良臣兵败,将元廷速定云南的计划破产了。今后云南与元朝很有可能长期对峙,重现南诏,大理之局面。 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 忽必烈做事其实很灵活的。如果他在打不下云南的情况,或许会做另外的事情,比如说招降。 到时候云南怎么做? 对安南最好的局面,就是云南与鞑子大战不休,如诸葛亮六出祁山,姜维九伐中原。双方大战不休,鞑子用兵西南,自然不会对安南如何。 但是虞醒心性如何? 会不会在鞑子荣华富贵招降下,与鞑子达成和议? 这是他要知道的。 陈国峻并不相信虞醒的话,但是观其言,察其行。 虞醒说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虞醒说话时候的表现。 虞醒微微一愣,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有想过。 毕竟内外未定,战略主动权还是在鞑子一方。虞醒想进攻的事情,太远了。 不过,陈国峻开口问了。虞醒也揣摩到陈国峻的心思。 “今后两三年之内,恐怕不会有进攻鞑子的机会。而且我欲攻鞑子,定然毕其功于一役,战必有所得。云南地小,经不起劳民伤财。如此一来,要攻的地方也就确定了。” “由石门道攻四川。一路下重庆,塞长江,当下游之舟师。一路与鞑子战于成都,锁剑门,自成一体。” “鞑子入蜀以来,方五十年,战乱不休,百姓死亡惨重。蜀中之人口,不过云南之六成。” “蜀中地势自成一体。外军难入。川滇一体。足以与鞑子长久相持。” “或------” 虞醒微微一顿,看着陈国峻说道:“从元江顺流之下,直奔海滨。取安南之粮食。建设水师,直扑两广。取故宋之地,亦无不可。” 这是隐藏的威胁。 虞醒固然有求于安南的粮食,但决计不肯示弱。 要告诉陈国峻,如果双方达不成协议。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陈国峻听了虞醒的话,忽然一笑。 虞醒也一笑。 “殿下,说笑了。” 陈国峻口中如此说。心中却依旧确定两点。 第一,虞醒与鞑子不共戴天是真的。从虞醒的语气上,表情上,是很难骗人的。 第二,不卖给虞醒粮食,也是不行的。 虞醒说攻安南,只是玩笑。 但是两人是何等身份,两人此刻说的话,怎么能当玩笑讲。 “大抵虞醒固然缺粮,但是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打仗粮食多多益善,也是正常。” 如果陈国峻没有一路明察暗访,打探云南的实力。他内心中,估计安南国力在云南之上,但是面对虞醒大破汪良臣的战绩,也不敢怠慢。 更不要在这个时候,与云南交恶,从而让安南的战略处境更加难看。 他此刻已经确定要卖粮食。 只是,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殿下,云南不过一省之地,更是山多地少,长久相持之下,云南定然不是鞑子的对手,殿下没有想过别的。” “说实话,我家在大都还是有一些关系。如果殿下有意,我家代替殿下给大都递个梯子,也是可以的。” “明人不说暗话。”虞醒说道:“对别人,我不会这样说,但是我对陈兄一见如故,有些真心话,却是能说的。” 陈国峻在昆明之前的行程,的确不好控制。 但是陈国峻进入昆明城之后,虞醒就掌握了。 陈国峻查了百货物资的价格,看过官府的告示,又询问百姓关于汉王的印象等等。 再加上今日谈话。 让虞醒不得不承认,安南虽小,亦有英雄人物。 他自然明白,陈国峻这一问,是最为关键了。 而面对陈国峻这样的人物,空口白话。是没有意义的。 反而被看轻。 毕竟大多数人信誓旦旦,大多都是空话屁话。 只能说他愿意相信的。 “你可知道,我何以能在云南立足?乃是收大宋之余烬,以复国为号,才有天下人前仆后继,乃有今日。” “是祭天诏书,只能保民护国。” “不抗鞑子,如何保民,如何护国?” “不保民护国?何以为汉王。” 第十二章五十万贯 第十二章五十万贯 这是虞醒有意给自己塑造的法统。 是为了更好的吸引天下人才。同样也是为了更好与鞑子作战。 天时地利人和。虞醒所能依仗的唯有人和。 而今,他却倒果为因。 解释给陈国峻。 陈国峻微微摇头,说道:“我不信。” 虞醒心中一动,以为陈国峻看破了。 “我以为,殿下乃是英雄豪杰,岂能屈膝事北?” 这一句话,既是陈国峻的恭维,也是陈国峻的心声。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 是安南内部对鞑子主战派的代表。 他此刻确定。 缔结安南与云南之盟,是安南最重要的对外关系。 两家共抗鞑子。是两家能够存续的关键。 “云南购粮这一件事情?” “我记得陈相说过,是五十万石?”陈国峻说道:“一石一贯。一口价,五十万石。元江码头交割。” “五十万贯?”虞醒微微吃惊。 并不是价格太高。而是价格太低了。 粮食这种硬通货,必需品。涨起价来,是没有尽头的。不要说翻一倍,翻两倍,三倍。都必须要买的。 陈国峻给出这个价格,自然要比安南的价格高出几百文。但是考虑到路费,决计不能算涨价,已经能算得上平价了。 “不过,我需要一个附加条件。” 虞醒说道:“请讲。” “我要殿下一个人情。”陈国峻面色严肃说道。 “陈兄,你可知道,你现在就是要一百万贯,我也只有答应?你用五十万贯换我一个人情,我的人情就这么值钱吗?” “与人说人话,与鬼说鬼话。” “与小人言利弊,与英雄豪杰,才能谈人情。” “殿下英雄豪杰,一诺何止千金。如此算来,还是我赚了。” 陈国峻微笑说道。 虞醒苦笑摇头,陈国峻果然难对付。 其实云南是需要一个出海口的。下安南,直扑大海,虞醒不是没有想过的。 陈国峻明事务,懂军略,有手腕,目光长远。敢作敢为。 当机立断,用几十万贯换一个人情。 欠下这个人情后。在人情没有还完之前。 虞醒不会对安南动兵的。 陈国峻用一个承诺,建立了不用联盟的两家之盟。 这对安南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安南是不能与云南建立明面上的联盟的。而将这种盟约建立在私人关系之上。却是可以的。 很难说是赚,是赔。 “一言为定。” 虞醒心中暗道:“陈国峻在,安南不可图。”他继续说道:“不过,五十万贯的钱是没有的。只能用金银铜铁折价,如何?” “没有问题。”陈国峻说道:“殿下欠着也行。” 虞醒决计不会欠的。 他也不能让安南看轻了。 两国之间,最重要的还是实力。 “自然不会欠着,今年三月,元江码头,价值五十万贯的金银铜铁,一定备好。” ******** “五十万贯?”张道宗不由的说道:“殿下,你就是杀了我也没有这么多钱?” “殿下,少府的铁够不够?”谢枋得说过之后,忍不住摇头,自己否定自己,说道:“不行,这一段铁卖的太多了。市面上的铁价已经开始跌了。如果再投放五十万贯的铁?” 宋朝是商业氛围很浓的。谢枋得天生就有这样的商业思维。 他很清楚,自从虞醒掀起的冶铁革命,大量铁从虞醒卖了出去。 如果从广义上来说,钢铁市场远远没有饱含,差太多了。 但是,就是消费市场上来看,铁已经相对饱含。 除非铁价再跌了一些,有更广泛的使用,或者说有更大的市场。否则出货越多,铁价就越低。 相对之前,就赔了。 “放心,安南那里也是需要铁的。大部分铁不会在云南。不要担心价格跌太多。不过,”虞醒也知道,其实云南当地很多人都偷偷转卖铁器,给其他地方。安南一下子采购这么多铁,也是会影响价格的。“也不能全部用铁。这五十万贯,我早已准备好了。” 谢枋得与张道宗大吃一惊。有些不敢相信。 虞醒微微一笑,“你们跟我来。” 于是,虞醒带着两人来到后院。 还没有进入后院,就闻到浓浓的味道。很难说明是什么味道。 却见里面有一个数人合抱的大铁锅,里面不知道煮着什么东西。发出明显的蓝色。 虞醒对李裕孙,与吕安说道:“怎么样了?” 李裕孙说道:“已经试过一次了。” 虞醒说道:“让两位丞相看看。” “是。” 吕安立即上前,将长长的铁条,放进蓝色的液体中。不一会拿了出来。 上面已经的铁已经变成了黄色的铜。 “这------”张道宗大吃一惊,不知道这戏法怎么变的。 “胆铜法?”谢枋得大吃一惊,说道:“此等秘术,殿下也知道?” 胆铜法是北宋年间流传来的新技术。就用铁在硫酸铜溶液之中,置换出铜来。 但是这个时代的技术,敝帚自珍。 再加上知识传播速度很慢。 有些人听过这个名字,如谢枋得,他看见之后,就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具体操作细节,他就是不知道了。 有人就没有听过。 如张道宗。 北方战乱,无数典籍付之一炬。这个名字,张道宗真没有听过。 虞醒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难道说初中课本上有? 虞醒略过这个问题:“我勘探了昆明附近几座铜矿,发现那里有大量的矿渣。可以用来炼铜。” “其实直接开采铜矿是最方便的事情。只是各方面都不成熟。” 开矿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从策划开矿,到大量矿产出产。是需要时间的。而今从鞑子手中接管的几座铜矿,各方面的情况简直是惨不忍睹。 比盐工还有凄惨。 盐工好歹是在地面上干活。 而矿工,很多在地下,死里往矿里一埋,简直惨无人道。 鞑子只要矿石,什么样的安全性都没有。矿洞塌方就塌方了。死人就死人了。 根本不在乎。 虞醒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只能先暂时停工。加固矿道,改进技术。 暂时是不能扩大生产的。 “所以,我想到了这个办法。” “这些铜矿,大多都是硫铜矿。矿工们说,百斤矿石,出铜十斤,称一溜,十溜就是天生铜。而含铜量越低,就要越费事,冶炼一次,就叫做一火,一溜正好一火。而含铜量低,就需要三四火,甚至五火。更多,一般都当做废矿处理。” “各地铜矿,都有这样的废矿漫山遍野。” “将这些废矿加热熬煮,就成为蓝色的硫酸铜溶液。用铁置换出来,大体就是五比一,五斤铁能置换出一斤铜。” “偶尔还有意外惊喜。” 虞醒拿着一根置换出来铜条。递给了张道宗。 张道宗看着上面明亮的银色,与一丝与铜矿不一样的黄色。微微一愣,说道:“这是金银?” “对,不过很少。几乎就这么一点,不要太指望。” 自然界很少有单纯矿,一般都是伴生矿,铜矿里有一点金银也很正常。但是一般都很少。 虞醒叹息一声:“其实这个办法生产的铜,质量不行,含铁量太高。最多能到九九铜,甚至还不够。” “如果想要更高,就需要重炼了。” “其实,品质更好一点的矿石,还是火炼比较好。” “这就是临时凑出一笔钱,补个财政缺口。” 虞醒对眼前这一件事情,并没有多大的成就感。 他觉得换一个初中生来,都知道该怎么做。 但是对其他人的震撼就不一样了。 要知道,铜直接是钱。 随着虞醒大规模生产铁,一斤铁不过十文。而十文铜钱才多重了。 而且随着元朝禁止民间用铜钱,铜钱的价格直线飙升。云南流通的铜钱都不多,都是贝钱。 一斤铁只能换十个贝钱。 大规模运铁出滇,以云南的地理环境,是有可能赔本的。但是大规模运铜出滇,却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这是一个一本万利,不,十万利的买卖。 更不要还产出一点金银。 不要看这一点点金银。 这可比铜值钱多了。 毕竟,元朝禁止民间用铜钱,影响最大的不是铜价。而是金银价格。 元中统钞贬值倾向,聪明人都看得出来。 自然要囤积金银。金银的价格打着滚向上冲。一往无前。 “殿下有此妙法,军费无忧了。”张道宗忍不住说道。 “不然。”谢枋得比张道宗清醒多了。 “产矿需要人力的,即便而今这个办法推广开来,也需要大量人手。而人需要吃饭的。” “金银铜铁,再贵重,也换不成粮食。” “殿下,务本为要。民以食为天,总不能今后都从安南购买粮食吧?” “这岂不是受制于人?” “谢相,所言极是。张相,还记得当年治水宏愿吗?” 张道宗心中一动,说道:“滇池水利工程?” “不错。”虞醒说道:“之前各方面都紧的很,而今有了生财之法。滇池水利工程,就要提上日程了。我这里在筹钱。张相也要好好想想,要修,就修好。” “不要担心钱的问题。” 张道宗此刻心中有些复杂。 时过境迁,人也变了。 第十三章求道录 第十三章求道录 当年张道宗仕途无路,这一辈子大概就这一样了。才有心思放在水利上面,想求一个千古留名。 而今却不一样了。 张道宗在云南根深蒂固,几乎所谓元朝降官与云南本土势力,都以张道宗马首是瞻。 而谢枋得远道而来,又不是赵立,又从微末之中,跟随虞醒的从龙之功。 谢枋得根基浅薄,一眼可知。 这也是为什么谢枋得要拉拢陈宜中的原因。 他们都是宋朝遗臣,天然身份自然要抱团了。 修建水利工程,是一件很辛苦,而且很麻烦的事情。 他如果做了这一件事情,就不得不将朝廷上的主动权让给谢枋得。 这不是他想要的。 但是他又说不出来,自己不想做。 在安宁盐场,被虞醒训斥的场景,似乎还在眼前,那种生死一线的感觉,深深刺激了张道宗。 让张道宗内心深处对虞醒又惧又怕。 更是摸不清楚虞醒的意思。 他从小在北方长大,习惯了蒙古人那一套,现在虞醒让他改变。很多事情,哪里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在遇见之前,很多理所应当的事情,他忍不住多想,有些拿不准了。 “或许,我真的不适合这个位置。修水利才是命中该有的东西。” 张道宗忍不住想道。 “请殿下放心,按臣原本的规划,滇池水位会下降数丈,多出万顷耕地。臣这一次重新规划设计,争取正多出更多的耕地。” “好。这才是万世之本。”虞醒说道:“等你规划图出来,让我看看。” 水力开发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这一点也要加在滇池治理工程中。 “臣领命。”张道宗说道。 “殿下,”角落里的吕安说道:“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说。” “为什么铁能换出铜来?” 这个问题将虞醒问住了。 倒不是虞醒不知道,这一点化学知识,几乎是常识。 但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吕安说? 给他说元素周期,说铁比铜活泼? 几乎等于没有回答问题。 虞醒沉默片刻,“铜与铁都不能直接溶于水,必须与另外的东西结合,才能溶于水。而在水中,铁比更铜,更亲近于这些化合物。所以才有这样的现象。” 虞醒觉得这是他回答最敷衍,最没有诚意的答案。 “有时间,写几本基础的教材吧。” 虞醒一想到要写很多科学概念,翻译成这个时代人们所熟悉与明白的词汇。就觉得头大。 人与人思想的认知,似乎隔了一个世界。 ******* “铁比铜更亲近于这些化合物?” 这一句话传到了陈宜中耳朵中。 “这就是殿下所言的,以道理来解释现实的发生的现象?只是,这个结论又是从哪些实验中得出的结论吗?” 随即陈宜中摇摇头,不去多想了。他毕竟来云南时间短,很多事情不知道也很正常。 最少这一件事情证明,虞醒的理论不仅仅是空话。是有实证的。 陈宜中桌子上,满是稿纸。阳光打在他眼前,又是一夜无眠。 陈宜中丝毫不觉得累。 因为此刻才真正消耗了虞醒给的小册子。 他刚刚重新誊抄了一遍。 给虞醒的小册子加了注释。 虞醒毕竟没有正经学过古文写作,他写古文,全靠初高中那一点古文积累。在后世算是厉害,但是在陈宜中面前,那根本不够看的。 陈宜中听过虞醒讲课,此刻看这个小册子,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为虞醒润色不说。 更是为了虞醒加了不少注释。 甚至注释要比正文多。 一方面,现代人与古代人有代沟,虞醒觉得一笔带过的东西,陈宜中觉得别人未必理解,要多加诠释。 另外一方面,就是虞醒觉得不太重要的东西,陈宜中觉得意义重大。特别加以补充与说明。 又为这个小册子写了数千字的长序。 糅杂了自己对虞醒理论的理解,已经坚定对理学批判的立场。 为虞醒的理论,追根溯源。为儒学正本清源。 首先,陈宜中,将虞醒之道,与三皇五帝一一对照,都是制器而天下服。 然后孔子。继承三皇五帝之正道。但在董仲舒的汉儒,近天远人。阿谀鬼神之说,失了真传。遗落到如今,才被虞醒续之。 是理学的翻版。 理学说:“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及其传焉。” 理学能摸得,我们也摸得。 然后继续批判理学误入歧途。 “以一念为天理,自以为天下之大道。必尊之。放之四海皆准。” “本末倒置。” “当,验之四海皆准,而后为天道。” 最后更是提出一个让虞醒万万想不到的说法。 “于水则水之道,于火则火之道,与日月,则日月之道。则天下万物之道合而为一,其大道乎?” “吾老矣?望后生验之。” 这一句话什么意思? 这句话本质上,就是将所有物理规律安排一个公式,或者一组公式,一个道理之下,就是后世物理学追求统一场论。 甚至从哲学概念上,还统一场论之上。 一个能诠释世界上学科的理论。 至此,这篇序言写完了。 其实,陈宜中还有很多很多话,没有写。 陈宜中不是一个纯粹的学者,他是一个政治家。 他固然根据虞醒的说法,推导出这么多东西。 但是他内心还是在政治上。 很多人不会关心,不会想到的东西。陈宜中就能想道。 “殿下,你知不知道,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本质上,任何学说也好。宗教也好,都有自己的局限性。 儒学最大的作用,其实就好像是虞醒要陈宜中写的史书一样。 要证明一件事情。 那就是皇帝为什么要当皇帝? 所以在儒学之中,忠孝之说,就是天理,是不许证明,不容置疑的存在。要从人的本性中生出来的。 也就是没有忠孝,那就不是人。 因为儒学就是为了皇帝统治而产生的。 真理一旦允许讨论,就不是真理了。 而虞醒这一套学说最大的问题,就是将诠释真理的权力下放。 看似说的物。 但是思想从来无法被限制,无法被隔离的。 一定会有人将这些理论推广到政治领域。 就会出现一个问题。 皇帝为什么是皇帝? 汉王虞醒,为什么是汉王? 为什么我不能是汉王? 或许,虞醒不怕这样的置疑。 但是虞醒的子孙后代? 他们会怎么样? 这就是李约瑟之问的答案。 每一个皇帝要的是,不许被置疑,不许被讨论的,自己统治天下的真理。 而恐惧于真正的真理出现。 陈宜中很明白这一点。 陈宜中一边恐惧于眼前的一切,一边又有一些激动。 他闭眼想起,当年临安城的种种,他想打,无数人掣肘。各有心思,谢枋得就上门求战过。却不知道这背后有多复杂,宫里那位谢太后想法,瞬息万变。他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结果他终于确定了开战。 错过最佳时间。 乃有焦山之败。 然后他费劲口舌,请谢太后迁都。 结果第二天去请谢太后移驾。 人家已经连夜投降了。 说是他的问题。 说谢太后当天夜里想走,结果一开宫门,没有发现他这位丞相。以为他先跑了,愤而投元。 天见可怜。 他年纪大了。连轴转忙了数日,明天又要赶路。回去稍稍眯了一会儿。临安城就这么大,派人去叫他多难啊?结果,得此千古骂名。 皇帝如果是一个明君,固然是好。 但是皇权在昏君与妇人之手,真让人哭笑不得。 他似乎有一种快意感。 他似乎撤下了皇权的面纱。露出他们赤裸裸的酮体,并不好看。 “阿爷,该吃早饭了。” 小公主跑了进来,看着陈宜中。 陈宜中看见小公主,老脸笑成了菊花。 “好。这马上去。” 陈宜中将手稿整理在一起。 沉思片刻,在最上面写三个大字:“求道录。” 与朱熹的《近思录》相对。 不仅仅是因为,陈宜中觉得虞醒所讲的学问,本质上就是一种求道的方法。更是因为陈宜中觉得,虞醒这一道理论,到底会引起多大的惊涛骇浪,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他知道。 这一个小册子。绝对会是儒学历史上的开创之举。 就好像韩愈开创道学,引起数百年道学兴盛,最后出现朱熹这样集大成者一样。 这一本书,将会打开一个新的局面。 至于其他的事情。 “我老了,没有几年好活,还在乎这个?是非功过,任后人评说吧。” 不过,他还是让人将这一本书送给到虞醒手中。 他不相信,虞醒不明白这背后的含义。 他依旧被虞醒深深的震撼了。 他不相信,能将问题思考的如此深入的人,会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虞醒到底怎么做?那就是虞醒自己的事情了。 与他老人家无关了。 “吃饭了。”陈宜中就好像一个小孩子一般,拉着小公主的手,一老一小,踩着朝阳的光,去吃早饭了。 第十四章安南国主 第十四章安南国主 升龙府。 乃是原唐安南节度使所在。 唐末高骈为抵御南诏入侵,修建罗城。号称大罗城。 后来李朝迁都于此,李朝为陈朝所篡,亦是陈朝王廷所在,城二十五里,户口数十万,乃是安南第一繁华之所。 从云南回来的陈国峻正在向安南新上皇禀报云南之行的种种情形。 安南上皇说道:“这么说,你觉得虞醒是难得一见的英雄豪杰?” “正是。”陈国峻说道:“此等人物,如果没有起势,自然不惜一切代价扼杀之。决计不要想能为我所用。而现在已经起势了。只能交好,不能为敌。” “与虞醒交好,区区数十万石米粮,又算得了什么?” “陛下,臣以为皇叔此言差矣。”另外一个大臣出列说道:“无论多少米粮,都是民脂民膏,不知道多少家的赋税,才能有五十万石之多?” “且不说,虞醒此人到底如何?是不是真如兴道王所言,乃是天下不世出的人杰。” 前文说过,陈朝以宗室为根基。 当权之人,全部都是陈家。 此人也姓陈,血脉不如陈国峻近,名叫陈庆余。也是安南国内有名的大臣。 “付出代价的是朝廷,与虞醒建立私交的,却是兴道王,今后云南有事与否,似乎系于兴道王一身。” “兴道王,当真是好算计。” “臣已经解释过了。”陈国峻面色越发冷峻,“我朝不适合与云南公开建立联系,只能以建立起私人联系。臣出使云南,自然义不容辞。” “非为谋私。” “至于五十万石粮食的价格,这个价格,按升龙的粮价,每石大概赚五十文到一百文之间。即便按最低也可以赚两万五千贯,这个数字已经不算少了。” “另外,这其中也有臣的一些小算计。” 安南上皇说道:“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算计?” “其实是阳谋。”陈国峻说道:“云南矿产多,而平地少,粮食问题很长时间是解决不了的。如果我安南能平价供给云南粮食,将来两家一旦有事,我们断粮,由不得云南不屈服。” “这是谋国家之利,其实寻常商贾之才,岂能明白?” 陈国峻目光淡然扫过陈余庆,鄙视之意,溢于言表。 陈庆余低头不敢说话。 陈国峻继续说道:“如果那位觉得有问题,这五十万石粮食,我陈国峻还是能筹措出来的。” “就不劳朝廷了。” “好了。”安南上皇说道:“这是国家的事情,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出力。” “陈庆余。” 陈庆余立即出列说道:“臣在。” “这一件事情,你来办一定办妥当。” “臣遵旨。”陈庆余立即行礼道。 安南上皇说道:“国峻,刚刚得到的消息,阿里海牙从大都回到了。他人来没有到江陵,各种军令已经到了。这个荆湖行省都动了起来。” “我估计这一次,鞑子出兵,以荆湖为主,征调江南各路新附军。” “人数最少在三十万之上。” “虞醒有多少人马?” “他真能抵挡得住吗?” 陈国峻沉思片刻,“我在昆明观察,云南六军加虞醒直属班直,总数不会超过十五万。而且其中有很多编制不满编,而今虞醒实际兵力,大概十万上下。分散在各地,恐怕能集中起来的兵力,不过五万上下。” 一听这个数字,安南上皇顿时皱眉。 人数相差太悬殊了。 虞醒之前虽然有一战两万破十万。但是所有人都不相信,虞醒能再来一次五万破三十万。 在此之前,虞醒是无名小卒。 汪良臣说到底是有一些轻敌的。 更不要说,汪良臣的能力也远远不如阿里海牙。 而今却不一样了。 有汪良臣前车之鉴。阿里海牙决计不会轻敌。 再想出现,这种悬殊大胜,几乎不太可能了。 “但,”陈国峻说道:“贵州之地,自古以来不通道路,群山险阻。我以为,虞醒破阿里海牙不易,依山而守,却是不能。” “一旦战事长期化。” “云南最需要的是什么?” “粮食。” “那时候,我朝一举一动,能左右贵州之胜负。” “到时候,我朝就能做很多事情,比如降公主于云南。” 安南上皇心中一动。 他是比较相信陈国峻的能力。 陈国峻的能力,在陈氏宗室中,是首屈一指。 陈国峻对虞醒的判断。他也是相信的。 虽然虞醒不可图,但是他还是想做更多的事情,从而影响云南。如果能成为翁婿之国,那就再好不过了。通过公主影响云南内部形势。 甚至让云南成为安南的附庸。 至于虞醒有妻子儿子。 作为成大事之人,那都不是事。 “国峻之议,正合朕心。我们就坐观成败。” 众臣纷纷行礼说道:“臣等遵旨。” 散朝之后。 安南上皇留下陈余庆。 陈余庆说道:“臣今日殿上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算了。你是朕身边的老人。有些话,不需要朕叮嘱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自己知道。不要搞得这么难堪吗?真出了事情,别人朕不保你了。” 陈余庆连连请罪。 心理却如明镜一样。 陈国峻与安南上皇是至亲,但是即便是至亲,少年关系情若兄弟。但是也是当年了。 安南上皇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 那就是他远远不如陈国峻。 不管是那方面。 而且,安南上皇的父亲,也就是已经不在的安南陈朝太宗皇帝,与陈国峻的父亲是有心结的。 至于什么样的心结?不用细说。定然是为了那把位置。 而陈国峻的父亲,安生王临终之时,交代给陈国峻,一定要起兵夺回自己的位置。 传说,陈国峻不以为然。断然否决。 但是,是真的吗? 安南上皇心中有一根刺。 用陈国峻,自然要用。因为陈国峻是而今陈家第一人大才。以安南陈氏以宗室为根基的,整个安南陈朝都掌握在陈家手中,不仅仅是陈朝皇帝的。陈国峻这样的人才,不能不用。 用也要防。 怎么防。 眼前的陈庆余就是防的一环。 陈庆余姓陈,但是远支,不依靠安南上皇是没有今天的。 陈庆余很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情,那就是挑错。 找陈国峻的麻烦。拉一批人找陈国峻的麻烦。 然后因为找陈国峻麻烦这一件事情,被安南上皇屡屡训斥。 让人知道,皇帝是爱护兴道王的。 如果陈庆余真信了安南上皇的话,今后不去找陈国峻的麻烦。他的问题可就大了。 所以,安南上皇的话,要细细的琢磨。好好的琢磨。 “陛下,臣今日之举动,完全是出于一片真心。陛下派兴道王去云南,可没有给他与云南私下订盟的权利。他今日之举,完全是越权啊。” 安南上皇细细一想,的确如此。 因为这一趟是秘密使命。很多话不好明说,他在千里之外,又不能打电话批示。只能让陈国峻看得办。 如果细细扣字眼,陈国峻到底还是越权了。 “陛下。”陈庆余低声说道:“五十万石,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这样大数目的粮食调动。如何能瞒得过北边啊。臣担心-----” “不用担心。”安南上皇语气坚定道:“安南不可轻辱。” “全安南人都可以投降鞑子,就是朕不可投降。” “鞑子咄咄相逼。安南何惧一战。” “这一点,你要牢牢记住。” 陈庆余立即知道,他触及到上皇的底线了。立即行礼谢罪道:“臣知罪,臣明白。” “知道就好了。兴道王乃是我朝第一名将。他决定的事情,你好好办好。” “云南的事情,你也要上心。” “去吧。” 陈庆余算是把握住了上皇的想法。 想与鞑子开战,一定要重用陈国峻,非陈国峻,其他人不足以抗衡鞑子。 甚至陈国峻能不能抗衡鞑子。 安南上皇也不知道。 从这方面来说,陈国峻已经是他最好的选择了。 至于其他的,他怀疑不怀疑,都不能表现出来。 对于陈国峻与云南可能有的勾结,也上了心。 这才有他来办这一件事情。 “今后我的任务还是监视,找陈国峻的麻烦。”陈庆余心中暗道。 至于到底对不对陈国峻下手,却是安南上皇的事情了。 “一定要想办法让上皇对陈国峻下手。” “否则,我将来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陈庆余心中很明白,他就是安南上皇限制陈国峻的一个工具。只是安南上皇似乎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就是将来,安南上皇发现更好的解决办法,不用非要动陈国峻,破坏安南陈氏的内部团结。比如陈国峻罢职,告老等等。 那个时候,陈庆余会是一个什么下场? 对安南上皇来说,陈庆余没有用了。 而陈国峻下台,陈国峻派系之中,自然积攒了很多怒气。 这个怒气向谁发? 陈庆余每每想到这一点,就不寒而栗,从梦中惊醒。 他知道,他其实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不了。 与陈国峻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不急,不急。慢慢来。”陈庆余眯着眼睛,好像准备捕猎的毒蛇。 第十五章阿里海牙 第十五章阿里海牙 江陵码头上。 无数将领登在江边。 远远看见一艘大船破浪而来。 随即一行人下了船。 无数将领拜倒在尘埃中,“拜见大帅。” 阿里海牙顾盼自雄。 离开大都,让阿里海牙有一种蛟龙入海的感觉。 他对忽必烈忠心耿耿,没有忽必烈就没有他的今天。但是他的确不想在大都。 在大都,他一个畏兀儿人。面对蒙古宗王就是一奴才。 他自觉自己功劳不下于伯颜。伯颜仅仅打到临安。而他一口气打到了大海。 但是他与伯颜之间功劳赏赐以及地位。 相差太远了。 就因为他是畏兀儿人,伯颜是蒙古人。 跟脚不同,用一辈子都弥补不了。 在大都。 这种感觉尤其明显。 而在江陵,却不一样了。 江陵是他打下来的,这里都是他的旧部。他有绝对权威。 在这里非常快意。 “起来吧。” “范文虎来了吗?” “回禀元帅。范都督派人来回报,三日之后,就到江陵。” “哼。”阿里海牙冷笑。 他其实来的有些迟。 中书省阿合马,当日拍胸脯拍得很痛快,给钱的时候,就不痛快了。抠抠搜搜,就如同便秘。 阿里海牙知道,自己上门要钱。还是这样的。他要是走了。派下属来要,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 只能跟阿合马纠缠了十几天,才让阿合马将军费给筹齐了。 这才南下。 耽搁了一段时间。 更不要说,从浙江到江陵,要比大都到江陵近得多。 “范文虎,以为自己是一个什么东西。” “还给我端架子。” 阿里海牙对范文虎一万个看不起。 不仅仅范文虎是降臣。更重要是范文虎还是阿里海牙的手下败将。 “田景仁到了吗?” “已经到了。” “让他来见我。” ******* 田景仁根本没有资料在江陵码头迎接阿里海牙。 此刻他内心之中,忐忑不安。 阿里海牙为帅,讨伐云南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田景仁一颗心就悬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从湖广到云南,田家所在的领地是必经之地。 一旦湖广大举进军云南,田家夹在其中,情况是相当不妙的。 他已经预感到自己情况不妙了。 只是,他还是来了。 想寻求这一线生机。 此刻听了阿里海牙召见了。 立即去拜见阿里海牙。 阿里海牙似乎饮了几杯酒,本来发白的肌肤,更是透露出酒色。说道:“田大人,这一次大军入滇,你家最为关键,镇远州,朝廷征用了。你回去好好准备。大军要就地征发粮草。” “哈散万户。为镇远州总管,你会跟你一切回去的。” “我已经下令,令杨,宋,田,龙,侬,岑,几大姓,以及山中各部全部出兵。否则,朝廷大兵一到,寸草不留。” “当然了,朝廷向来赏罚分明,有功必赏。田大人如果在这一次大战中立下功劳。从云南分一柄羹,也是毫无问题的。” “田大人,好自为之。” 阿里海牙饶有深意的看了田景仁一眼,根本不给田景仁说话的机会。一摆手,让哈散过来,将田景仁请出去。 田景仁有万千的话,说不出来了。 他很清楚。眼前的路。 已经很分明了。 奖与罚,他只能选一条。 甚至,阿里海牙这样的人物,敢将话说的如此明白。 他其实没有的选。 哈散送走了田景仁,回来向阿里海牙禀报。 阿里海牙脸色还有红色透过皮肤,但是眼神却清明无比。 “哈散,你怎么看?” “回禀大人,田景仁有心思。” “对。”阿里海牙说道:“你知道为什么陛下,对田家很是厚待?” “因为田家与杨家,千里勤王,在江南与王师打了一仗,是在临安投降之后,返回贵州,还坚持了年余才投降的。” “对。赏忠义之道。”阿里海牙说道:“厚待忠臣。就好像文天祥一样,如果文天祥肯投降,中书省就有文天祥一把椅子。不过,那是在南宋朝廷已经亡了的情况下。” “而今,陈宜中就在云南。” “大宋朝廷,真是没完没了。” “一个恭帝,一个益王,一个广王,现在还有一个汉王。” “这个时候,原来的宋朝忠臣,就要特别关注了。” “田景仁不识时务。他不自请伐滇,洗清楚自己的嫌疑,他还敢有心思。” “不知死活。” 什么样的心思?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之前的厚待,是对田家十几万人丁的实力的尊重,也是对宋代遗臣的安抚。 而今时过境迁,局势不同。 田家处于从湖广到云南道路上重要节点。 阿里海牙如何能容忍这么关键的地方,在一个不绝对忠心的人手中。 阿里海牙这一次召见田景仁,就是给田景仁最后的机会。 “哈散,你此去,该怎么做,明白吗?” 哈散行礼说道:“末将明白。” “夺田家之兵马,以田家为先锋,打通进入云南的道路。” “哈散,你父亲赛典赤与我关系尚可,这一次在阿合马哪里,你出了力了。我给你机会报仇。记住,报仇这事情不能急。你只要做好你的事情,让大军安全走到云南。那就是虞醒覆灭的时候,也是你报仇的时候。” “不管多恨,要忍住。” 哈散就是赛典赤的二儿子。 赛典赤一共有四个儿子。两个已经死在云南了。老四还在大都。而哈散就曾经在阿里海牙麾下任职。赛典赤虽然死了。但是余荫还有一些。 哈散用尽一切办法,寻门路,才走到了阿里海牙的面前。 阿里海牙用哈散,一方面是与阿合马沟通。阿合马对赛典赤之死,是有些惭愧的。另外一方面就是用赛典赤在云南的关系网。赛典赤在云南很是有些作为的。张道宗这些人都是赛典赤的旧部。 一旦战事僵持,让哈散想办法勾连赛典赤旧部。也是一个路子。 “末将明白。” “不,你还不明白。”阿里海牙意味深长的说道:“大都只喜欢胜利的消息。至于怎么样的胜利并不重要。只喜欢扩土的消息,至于从哪里扩土并不重要。” 哈散心中一动。 似乎明白了阿里海牙的想法。 其实,打云南是一个幌子。拿下贵州各路土司的土地与人丁,才是真正的目的。 哈散对阿里海牙这一句话,理解并不全面。 对阿里海牙来说,只要战争在持续,他就有无数的好处。 而且忽必烈也说,不要求时间。 他完全可以将田家,杨家,宋家,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诸侯都平了。然后再打云南。 反正,打谁不是打。 吃谁不是肉? 无非是肥与瘦。 他不挑食。 ******** 田景仁回到自己的住处。一开门,就看见一个人正在房间里等着他。 正是李鹤。 田景仁大惊,连忙左右看看。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李鹤微微一笑:“田公为何在这里,我就为何在这里。” 李鹤与谢枋得搭上线之后,最大好处就是连通了整个江南的情报网。 李鹤第一次来江南的时候,那是根本摸不着庙门。不知道找谁?只能跌跌撞撞的碰运气。 而今却不一样了。 谢枋得关系网遍布整个大宋,而今虽然大宋已经不在了。曾经很多人也故人零落了。但是只有活下来的。大多都是坚持抗元的人。即便不坚持抗元。也不会出卖李鹤。 因为,以鞑子对汉人的态度。出首李鹤,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啊? 要知道,忽必烈刚刚下了一道命令。 那就是各地总管,必须是色目人,国人为主。汉人次之。 而南人,也就是新降的宋人不许。 要知道,当年打南宋的时候,忽必烈对各地降官,那可是宽大的很,来降原职留用,复其本官。 只要投降,你在南宋什么官,在我大元也是什么官。 南宋的丞相,就是我大元的丞相,南宋的知府,就是我大元的总管。 但是时间一长,大都这么多人想吃肉,怎么能让南宋降官占据美官。 于是,就有了这个命令。 如此一来,当初投降的很多官员,也都后悔不已。 心灰意冷。 李鹤活动更是如鱼得水。 田景仁身为大元官员,他住的地方,可以说守卫森严,但是李鹤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并不是李鹤有什么高来高去的神通,他残了一只手后,武艺大不如当年了。 而这天下人对元朝的抵抗,从来没有断绝过,只是隐藏在暗处而已。 田景仁沉默了好一阵子:“你走吧。从此之后,就当我没有认识你。今后刀枪相见,不要怪我田某人无情了。” “我猜猜?”李鹤根本不以为意。 “阿里海牙已经准备入驻镇远城了?” 镇远城是田景仁主持修建的。但却不是田家一家之力可以修建出来的。而是南宋朝廷拨款的。当时元朝攻下云南,南宋朝廷大惊,于是在通往云南的要地上,修建城池,建立放心。 凌霄城是这一时期修建的。而镇远城也是如此。 第十六章宋家的选择 第十六章宋家的选择 只是,凌霄城仅仅是一座山城。 而镇远城就不一样了。 镇远城是入滇的交通要道,更是田家是这些年开拓的中心。 镇远城的修建,从而带动了当地的开发,让田家的重心发生了转移。 现在已经是田家根本利益所在。 一旦鞑子入驻镇远城。 那么田家的独立性,恐怕就不复存在了。 “这么说,田公一心一意要做鞑子的狗了。”李鹤见田景仁默认。进一步逼问道。 “我能如何?”田景仁说道:“我现在起兵反元,阿里海牙舟师能直逼田家,而云南的援兵需要几个月才能到?” “或者云南有能力支援我吗?” “只能口头上一些表示,最多给一些武器。但却要田家流尽鲜血。” “云南的算盘,可真划算啊。” 田景仁语带嘲讽。 这就是现实。 云南的实力以及地理上的问题,让云南根本不可能派兵支援田家。而且真正派兵支援田家,对云南也不是一个好选择。 无他,粮道。 镇远城距离沅江水道并不远,大批粮食可以从长江到洞庭湖沅江,直接送到战场。 而云南的粮道,就要从昆明,到曲靖,然后一步步山高水长。人吃马嚼的送到镇远附近。 且不说,云南粮食储备,本来就很紧张。 就算不紧张。相持下来,恐怕是云南消耗十,鞑子消耗一。 这是赔本买卖。 田景仁很明白这一点。才做出这样的选择。 本质上,是他没得选。 “既然,田公如此说了。”李鹤说道:“我无话可说。” “但是我提醒田公。” “鞑子是豺狼。绝不可信。” “告辞。” 李鹤二话不说,推开窗户。消失在窗外。 田景仁坐在桌子前,看着李鹤留下的茶杯。良久不动。 他何尝不知道鞑子不可轻信,但是这世道,他能信谁啊? 田家的未来在哪里啊? “我要想个办法。” 田景仁陷入沉思中。 ******* 李鹤绕了几个圈,确定没有人跟踪。回到据点,立即传令:“告诉所有人,能走的立即出发。不能走的就不要走了。” “田家这一条路不再安全了。” 通过田家进入云南,是云南最重要的交通线。 而今田家翻脸。 云南与江南的联系,恐怕要暂时断绝了。 李鹤沉思片刻。 他决定回云南一趟。 交通线中断,李鹤在湖广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还不如回云南,向虞醒汇报工作。毕竟,很多事情在书信里不好谈。只能当面聊。 另外就是想是想办法建立新的交通线。 “能不能从海路到安南,从安南回云南?” ******** 李鹤带着最后一支队伍,有十几个人。各方面的人才都有。都是与鞑子有国仇家恨。他们紧赶慢赶。刚刚出了镇远城。就听见后面喧哗,却见一些鞑子兵,接管了城门。 立即贴出了告示。 李鹤听着身后大声宣读:“从今天开始,一颗米,一粒粮,不许从镇远城往西。有涉嫌通贼者,杀无赦。” “来人,杀。” 随即听到了无数喧哗声。 “大人,冤枉冤枉。我们只是本分的商人。做一些小买卖而已。” “哼,鞑子你们等着。我就是化为厉鬼也不放过你们。” “汉王殿下,会为我们报仇的。” 随即无数喧哗声,都归为一声声惨叫。 还有鞑子厉声大喊: “通汉者,这就是下场。” 李鹤低头疾步快走。 他知道,后面没有一个是他们的人。 他是这方面的总负责人。 他预感到这个风险。 早已做了安排,他是最后一支队伍。 “你们放心吧。汉王殿下会为你们报仇的。” 天下苦元久矣。 有太多的人想要找鞑子报仇了。 而真正高举义旗,与鞑子势不两立的。只有汉王虞醒。 只是李鹤觉得奇怪。 “田景仁会这么容易被拿捏吗?” 在李鹤心中,田景仁可是一个老狐狸,他表现的对南宋忠义也好,对元朝不甘也好。 田家在宋元之际,并没有受损。而有所壮大。 “田家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鹤离开了田家领地。进入水东宋氏的领地。 这才松了一口气。 水东宋氏的态度暂时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很快水东宋氏的人就找上门了。 “李先生,我家家主有请。” 看着水东宋氏几十名士卒恭恭敬敬的邀请。李鹤心中虽然有些忐忑。但是也只能客随主便了。 宋隆济在一处山庄中,此地曲水流觞,茂竹修林,颇有江南风物。 宋隆济与李鹤相对品茗。 宋隆济笑道:“不知道如何称呼李先生,之前是李参军,而今应该在枢密院任职吧?” “枢密院六部主事,勾当军情机要事。”李鹤苦笑说道:“宋家主如果愿意,称呼李主事。李机宜都行。” 李鹤不在乎自己的官职如何。 他虽然在枢密院下级部门中排第六,在军器,军令,军务,军田,等等几个部分之下。但是他这个军情部本质上是直属于虞醒的。 虞醒一度想将李鹤列入内廷。 最后决定而今最大的问题还是对外情报。是军情。 李鹤位置虽低,但是在云南的地位一点也不低。 官职对他来说,只是点缀而已。 “李机宜。”宋隆济说道:“你可知道,阿里海牙也召见我了。可是我没有去。” “我知道。”李鹤当然知道这一件事情。这也是李鹤判断宋隆济立场的重要依据。阿里海牙可不是一个宽宏大度的人。 “现在看来,我不去是对的。你可知道,田景仁已经死了。” “死了?”李鹤大吃一惊:“怎么可能?” “这老狐狸是那么容易被弄死的人吗?” 他对田家未来是有判断的。一定好不了。 却也没有想到,发生的这么快。 即便阿里海牙有布置,田景仁是那么容易被弄死的人吗? 李鹤有一些恍惚,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判断错误?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以李机宜的情报网,过两日,大概就知道了。真死了。田家一分为四。各自任命家主。”宋隆济也有些无奈的说道。 他本来也不相信。 都是邻居,谁不知道谁啊? 思州这个老狐狸。 哪里这么容易死。 但是下面发生的事情,让宋隆济不得不相信。 “思州宣抚司,一分为二。改为思州路与镇远路。” “归荆湖行省直辖。” “阿里海牙真正做得好买卖。” “这一路,还没有到云南,恐怕就要多出好几个路来。” “田家还在,六百年思州田家,却不在了。” 李鹤消耗了这个消息。也猜出宋隆济的想法了。说道:“宋家主的意思是?” “事已如此。”宋隆济说道:“请李机宜为我引荐汉王殿下,臣宋隆济,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李鹤大喜。宋家倒向云南,对云南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李鹤心中还是有疑问:“宋家主,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家主与舍利畏大师关系向来不错,何不------” “请李机宜引荐,却是龙兄推荐我的。” “龙兄,他对红尘之事,是真的厌倦了。说,李机宜推荐我。是我最好的选择了。” 李鹤心中沉思片刻。 想清楚了,舍利畏的想法。 舍利畏已经渐渐退下来了。 他身有残疾,又是空门中人。作为一个顾问参议还行。真要入朝为官。最少要还俗吧。而舍利畏不想还俗。他对权势也不眷恋。他觉得弘扬佛法,安抚云南佛教徒,才是他能为虞醒做的。别人做不了的事情。 就一心一意投入褒忠寺之中。 而宋隆济投虞醒这一件事情。 他如果从中引荐,自然是可以的。 但是对宋隆济是没有好处的。 因为舍利畏在朝廷上的根基,其实是六祖九部的。这些人很多人都已经是虞醒军中的中坚的。但是舍利畏退下来之后,这方面的影响力已经让位于奢雄了。 宋隆济通过舍利畏投入虞醒麾下,恐怕就会在奢雄之下。 水东宋家,当初就比奢家厉害。水东宋家都不跟其他各部一起玩,就能看出来。 宋隆济怎么甘心如此? 而通过李鹤不一样。 李鹤是虞醒嫡系,同样也是军中汉人团体的元老中坚。在地位上,张万也不敢说在李鹤之上,宋隆济通过李鹤的路线到了虞醒麾下,天然归入汉人一脉。 而宋隆济的自我认知也是一样。 我祖籍河北正定,谁说我是蛮人。我跟谁急。 不要看奢雄而今很厉害,是枢密院副使,朝廷四相之一。但是舍利畏很清楚。在虞醒麾下,只有汉人才有更广大的前途。 似乎与元朝一样。 但本质上不一样。 元朝的蒙古人是血脉传承。而虞醒这里的汉人,是身份认同。 如宋隆济。 他只要觉得自己是汉人。说汉话,从汉俗。 虞醒就承认他是汉人。就按汉人对待。 而元朝的血脉跟脚传承,却是容不得一丝混淆的。 李鹤想明白之后。自然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好。宋家主有意,我自然答应。只是,宋家主准备等我向殿下禀报,还是去一趟昆明?” 第十七章大炮开兮轰她娘 第十七章大炮开兮轰她娘 “去昆明?” 宋隆济有些犹豫。 他自然知道,此一去。宋家的自主权力自然要让出许多,很有可能就和田家一样了。 但是那又如何啊? 他没有选择了。 宋隆济与田景仁最大的不同,就是那五百里的山路。 宋隆济的领地就是后世的贵阳。距离过普安普定就是曲靖了。 田景仁最大的困境,他并没有。 除非云南想让战火爆发在云南的领地上,否则一定会支援他的。 他的选择无非是投元,还是投汉。 他其实纠结了许久。 因为他担心投元,被云南先发制人的进攻。但是田家的下场,让他没有办法观望了。 他发现投汉,固然要失去对领地的控制权。但未必没有其他前途,比如奢雄。奢雄现在丞相也不错啊。 但是投元。元朝会给什么? 他又不是高贵的蒙古人。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了。做事就做彻。”宋隆济心中暗道。 “好。去昆明。” ******* 昆明五华山下。 虞醒请王四端,奢雄,谢枋得,张道宗,四位丞相,还有陈宜中一并过来。 四个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忽然让他们来这里。 而虞醒与李裕孙已经等候多时了。 虞醒看着一门青铜炮。 大炮在炮车上,比虞醒的腰线还要矮很多。 炮身也不长,半米长。口径也很小。 这个形制,是虞醒反复思考过的。 需要在通行能力,火炮威力之间做一个取舍。 而今的火炮威力已经相当可以了。 对步兵的杀伤力,是过剩的。 也能击穿一寸厚的木板,大部分攻城器械无法防御。 那就要考虑通行能力。 云南的道路是什么样子的?谁都知道。 山路从来不少。更要考虑恶劣天气,大雨,泥泞,长途跋涉。滇马的拖拽能力。 虞醒只能在威力,形制上做出平衡。 本质上。 虞醒要的大炮,从来不是那种放在城墙与关卡的样子货。而是真正能跟随大军行动,野战使用的大炮。 “如果我早些研究出这来这炮,也就不会------”虞醒恍惚之间,看见吕敢当,铁头一群人,围着这门心铸出来大炮,好奇着摸着,彼此讨论,这家伙该怎么用。 一阵风吹过。 什么都没有。 如果当初他能拿出十门这样的炮,他根本不用采用那种战术。 如果凌霄峰上有十门这样的炮,也很难失守。 此刻想起来,都是锥心之疼。 时间太紧了。 他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研究铸炮。 而今他即便忙得如狗一样。也要抽出一点时间,来思考铸炮的问题。 他决计不会让之前的事情重演。 只是,很多事情看起来很简单。着手做起来就很麻烦了。 因为热武器与冷兵器,对材质的要求完全不一样。 对于冷兵器来说,想要够锋利是非常简单的。 但是火炮要求,耐高温,耐受爆炸的威力,还要持久,否则就会炸膛。等等。 这方面要求太高了。 而且冶金铸造很多时候,是一门经验科学。后世很多特种钢的配方,是科学公式推导出来的吗?不,大多数是一炉炉炼出来的。 虞醒也要面对同样的问题。 他即便知道一些冶金原理。但是现实情况是,各地的矿石,煤炭,甚至添加剂,如石灰石等。都有不同。想要冶炼出,可以铸造大炮的钢铁,是一个系统性问题。 需要一次次实验。 一次次调整。 发现问题,改正问题。 更何况这种轻便的火炮,也是有更高的要求的。 如果城防炮,还可以大力出奇迹,堆重量。几吨,甚至更多。总能堆出来的。 但轻便的行军炮就不行了。 对钢铁质量有更高的要求。 虞醒相信,如此研究下去,一定会有结果的。但是什么时候,他就不知道了。 毕竟,他仅仅是科学家,不是神学家。 现实的条件限制,就在那里放着。他也没有办法。 当手中有了大量铜料之后。 虞醒立即想到了用铜代替铁铸炮。 铜在各方面都比铁优质太多了。 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这一门炮,哪里是炮,分明是无数钱堆在一起。 还好云南产铜,特别是元朝之后,天下之铜,要么是外洋而来,要么就是滇铜。 这是云南的优势。 虞醒说道:“人都到齐了。准备开炮吧。” “是。”李裕孙立即去安排。 随即,有人点燃火线,“轰”的一声,硝烟弥漫,一枚炮弹飞出一里左右,撞在一堵矮墙之上,硬生生在矮墙之上,砸出一个缺口。 一时间,很多人都看呆了。 “这------”谢枋得一愣,“这炮的威力怎么这么大?” 对于这种管状喷射火炮。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有人说最开始的是传自西夏的降魔杵。有人说是南宋陈规守城录里就有记载,那时候是竹子的。但是宋金之间,已经有使用了。是这毫无疑问的。 只是,威力都并不是很大。 种种原因,火药威力不够,火炮形制不对,材料不对。等等。乱七八糟的原因。 更有就是价格的原因。 在军中使用并不算普及。 但是谢枋得自己打过仗,虽然是败仗,但是这东西,也算熟悉的。 他印象中的铁炮,最多能喷出一些铁砂,也打不了几丈远。很多时候还没有弓箭打得远。而今,射程这么远,威力这么大。只有拳头大的炮弹,大有遇神杀神,遇魔杀魔的感觉。 “真是好家伙。”王四端,忍不住上前去摸火炮。却不想一触摸,觉得滚烫,下意识缩手,手指已经红了一片。 不过他丝毫不在意,说道:“殿下有了这东西,鞑子再多人,我们也不怕了。” 王四端无疑间表露了自己的心声。 阿里海牙举兵准备西进的消息已经传来了。四川方面也有异动。清溪关,凌霄关,已经出现四川元军的踪迹。 太平了不过半年。 战争的阴云,再次扑来。 虞醒自己屹然不惧。 在他看来,最危险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但是别人可不这样想。 满朝上下,人心惶惶。 王四端从来没有吐露自己内心的恐惧,但是这个时候也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他们不说,并不代表虞醒不知道。 虞醒将作为秘密武器的火炮,拿出来让这些人看。本质上,就是为了坚定他们胜利的希望。只要坚定他们的信心,才能让他们去安抚下面人的人心。 否则,人心散乱,以为必败,这战事就不好打了。 虞醒说道:“四哥,你说说。为什么有了这炮,就不惧鞑子了。” “这还用说,清溪关,凌霄关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只需摆上,十门八门火炮,足够让鞑子死再多人也摸不着城墙。他们还能飞过来不成。”王四端扯着嗓子大声说。又用手拍了一下炮管,觉得冷了下去,这才用心摩挲,“好东西,好东西。” 奢雄从内心里有些瞧不上王四端。他觉得王四端不过仗着与虞醒的关系亲近,才有今日的地位。 但是他今日也赞同王四端的观点。 八牛床弩的威力,似乎不比这个差。但是八牛床弩的庞大无比,想想就知道,需要八头牛,或者三十个人才能拉开。 这样大家伙如何运输,调整,瞄准。还有射击频率,都是一大问题。 这门炮,大概有三四个人伺候就行了。 甚至在奢雄看来,只需要两个人就行了。 一个瞄准,点火。一个塞药,装弹。 毕竟炮弹也就与铅球大小差不多,即便是铁的。一个人装弹也毫无问题。 “殿下,有此神器,自然是可喜可贺。”张道宗也很高兴,他其实最怕元军,对虞醒的信心,也是所有人最差的。但是他不得不提醒虞醒一个问题:“这是铜吧。” “给安南的那批铜?没有挪用吧。” “安南的粮食,可以已经快到了。” “如果没有粮食的话。日子就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而且如果大量铸造这么多大炮?” “臣------” 张道宗没有说。 但是无疑在表明。 朝廷的财政,一定破产。 谢枋得说道:“张相,这就是你的问题了。而今朝廷生死存亡之际,钱财算什么?如果殿下有意,将这一批铜材截留。此事我来解决?” “谢相,你说得轻松,怎么解决?” 谢枋得冷笑一声:“总有办法的。” 虞醒看得出来,张道宗差谢枋得太多了。 有时候苦难造就人才。 谢枋得信州失陷,易容出逃。颠沛流离,一度行乞为生。乱世之中做乞丐,简直在死亡线上挣扎。亡命天涯之时。身体上的痛苦,还在其次。 内心之中痛苦,才是最难以忍受,无数后悔,羞怒,想拼命,想自杀。无数次自我振作。 这样的经历,让谢枋得内心之中坚毅无比,看上去多了一丝匪气。 他如何解决安南的粮食款项问题? 虞醒估计,就是欠着。 大爷我凭本事借得粮食,凭什么要给钱啊? 这不是谢枋得耍无赖。而是他深刻的知道什么事重要的。 第十八章科学的种子 第十八章科学的种子 云南能再破鞑子,然后去与安南商议分期付款的事情,决计没有问题。 如果云南不能再破鞑子。即便将钱给了安南,安南该落井下石,也还会落井下石。 这才是乱世中处事之法。 而张道宗本质上是一个中级官员,虽然在乱世之中,他做得却是太平官,根本上缺乏这方面的意识。他觉得答应了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的。 这就是孔子所言: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 “谢枋得有丞相气度。”虞醒心中暗道。 “好了。”虞醒说道:“事情还没有到这个地步。现在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就采矿。” “这个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其实采矿最大的问题,就是火药大规模生产的问题。 采矿最大的问题就是火药。 大量火药的使用会加快采矿的效率。然后才是其他问题。 而且火药生产不仅仅占用大量人工,还有一些其他原材料。 比如,硝的提存,需要大量萝卜,然后要鸡蛋清,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在云南粮食如此宝贵的情况下,耗费这么多吃的东西,去造火药,太不划算了。 种种条件下,火药生产数量一直提不上去。 即便积攒了一些火药,也送往前线作为武器。能用在采矿上的就更少了。 而且冶炼矿石,不管什么矿,都需要煤的。 因为地理的原因,云南有一些露天煤矿,这倒是很方便开采。但露天煤矿,也要人挖,也是费人工。 云南人口看似不少,六百多万人。 但是支撑一个工业体系,远远不够。 他现在能做的仅仅是遇见问题,解决问题。尽可能节省人力。 “诸位也看见了。”虞醒说道:“有此神兵利器,纵然鞑子有百万之众,也难入云南一步。只是这大炮而今还要保密,不能让鞑子知道。诸位回去之后,好生安抚下属。让他们知道云南稳如泰山。只需各司其职就行了。” “臣等明白。” 在众人散去后,陈宜中说道:“殿下,这火炮又是循何原理?” 虞醒一愣。 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原因也是一样的。因为缺少前置知识。虞醒要给陈宜中讲明白火炮的原理,就要从牛顿三定律讲起,好吧,这个可以先忽略,最少要从物质形态变化,也就是化学反应讲起。 这哪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 而且,这不是陈宜中第一次这么问。 陈宜中在注释求道录之后,就好像十万个为什么附体。 凡是都要问一个,原理为何? 别人看见虞醒造出来的火炮。只会觉得,这火炮好厉害,军国利器,天下无敌等等。 陈宜中要问的,就是火炮为什么能有这么大威力,以及其底层原理。 虞醒对陈宜中这种态度,既是高兴,又是烦恼。 高兴的是,陈宜中对道理的理解,与追求,已经与科学精神有一些相近了。 最少虞醒在这个世界上,一些理念能够翻译给这个时代人听了。 特别是求道录。 在虞醒看来,不过是对于科学的另外一种翻译而已。 其实,如果看过民国对西方科学的翻译,就会明白,其实现在熟悉的科学概念,很可能写成另外的样子。 烦恼的就是,陈宜中这种执着的询问。 让虞醒很难回答。 虞醒思考片刻说道。 “我记得上一次,给陈老讲过,物质三态。” “对。”陈宜中拿出一个笔记本。拎着一根铅笔,从笔记本上翻了几页,上面有关于物质三态的解释。 “物质分为固态,液态,气态。” “最典型的是水,有冰,水,水蒸汽,三种状态。” “大部分金属,也有液态,固态,与气态,” “只是对温度要求很好。” “对。”虞醒说道:“而且很多物质不是单质。是有无数物质混合在一起的。” “火药爆炸这个现象本身,就是火药遇热之后,释放出大量的气体。气体所占据面积是固态数十倍,乃至几百倍,于是,弹丸就被推出炮膛了。” “所以,我对火炮的改进。最重要的是,增加了气密性。让炮弹与炮膛更加吻合,从而让气体的推力,完全能作用在弹丸上。” “才有这样的效果。” 陈宜中努力思索了很久。刷刷记录在笔记本上。 说实话,陈宜中毕竟年纪大了。对于很多东西理解是有问题的。 “殿下,物质有多少单质?或者说,物质的单质有多少种?”陈宜中记完笔记之后问道:“是五行吗?或者五行下分组?” 虞醒说道:“暂时不确定物质有多少种,但是五行分族,是决定不对的。铁水也是水,他属于哪一种?” “只能慢慢研究了。” 之前生死存亡之际。 很多事情,不及细想。 而今虞醒想得更多了。 是科学精神重要。 还是科学成果重要。 虞醒面对现实问题是,就算他内心之中,有无数成果。但是很难工业化推广。 现实有缺乏太多条件了。 就好像现在,虞醒直接将门捷列夫的成果拿出来。让化学没有秘密。 那有什么用吗? 他更希望指引一个方向,让无数人沿着这个方向,走上来。而不是迷信虞醒提出的结论。 这是科学之精神。 科学家的精神。 只有这样,科学的火种,才真正在这个世界种下了。 “殿下,老臣明白了。”陈宜中将这个问题记录下来。合上笔记本:“殿下,老臣冒昧,请殿下去一趟西南大学。” 组建大学,其实也是一件很繁杂的事情。 而今西南大学校舍还没有修建,就在褒忠寺借住。 虞醒说道:“西南大学有什么事情?” “很多人从江南而来,慕名想见一下殿下。”陈宜中说道:“老臣以为,殿下也应该见一见。” 虞醒倒没有摆架子。 只是他作为汉王。事情繁杂不说。安保措施也上去了。 很难轻易见陌生人。 对于这些从江南而来的人,虞醒自然想要见见的。 虞醒很清楚,不管他再怎么统合云南人心。云南到底与中原分离太久了。收复人心,从来是一个细致活。蜀汉政权就是一个典型,到蜀汉灭亡。四川本地人其实都不是太支持蜀汉。 最少在这几年,他需要大量外来人才支持局面。 而这些千里迢迢,不顾生死来云南的人,都是铁心抗元之人。 虞醒岂能不善加拉拢。 ******** 褒忠寺后院中。 无数人等候多时。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来了,来了。” 大概一百多人士子等候多时了。 在“拜见殿下。”的声音中。虞醒走了进来。扫过全场。 这些人有的年纪很大,看上去并不比陈宜中年龄小,有的人年龄很小,嘴唇上的绒毛还没有褪尽。 眼睛中都有一种对鞑子的刻骨仇恨。 虞醒从他们每一个人的眼中,都读出了:“国仇家恨。” 非如此,他们何至于抛家舍业,千里迢迢,为了一个缥缈的希望,来到云南。 “落座吧。”虞醒上首落座。 其他人纷纷坐下。 “诸位能来云南,是我虞某的荣幸。” “虞某新定云南,不自量力,要报天下之仇,兴义兵,讨鞑子。所幸,有各位义士,不远万里而来。虞某在此谢过了。” 虞醒起身环揖行礼。 下面的人纷纷起身,还礼。 重新落座。 “殿下,”一个老人起身说道:“老朽许月卿,半只脚迈进了土里。千里迢迢东躲西藏来到云南,已经去了半条命,自以为见先帝之时不远。老朽只有一个问题。” “天下局势如此,殿下要如何才能恢复中原,重光天下?” 一时间无数声音都停了。 风也住。 似乎,他们也很有兴趣听这个问题的答案。 虞醒目光扫过所有人。 明白他们也很明白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 虞醒深吸一口气。 “天下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到底是鞑子太强?还是我们出现了问题?” “鞑子强吗?” “强,轻骑出击,千里迂回,万里狂飙,关山可飞,铁甲可穿。” “襄阳苦战,四川铁壁,将士们真没有尽心竭力?” “其过在将士?在朝廷?” 这一句话,让很多人无话可说。 如果大宋还在,定然被无数人反驳。说朝廷上纵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前线屡战屡败,难道就没有一点问题吗? 难道就没有辜负朝廷之恩? 毕竟,这些人当年很多都是座谈客,根本不知道前线的艰辛。 这样说,四川战场在整体战场上表现最好。就是四川距离临安最远,独立性最强。这也造成了四川历任统帅,下场都不是太好的。 而现在大宋朝廷已经不在,鞑子铁骑踏遍天下。 而坚持到现在,依旧不投降的。大多都不是座谈客。 要么与鞑子真刀真枪的干过,如谢枋得,兵败之余,痛定思痛。 即便没有没有鞑子真刀真枪的干过,也支援过义军,甚至家族子弟都上过战场。 亲眼看过,战场是什么样子。 再也说不出风凉话了。 第十九章鞑子必败 第十九章鞑子必败 “我起兵以来,不积私财,不蓄妻妾,所得者,无分寸之得,皆赏赐将士。云南虽小,却上下一心,人尽其才,财得尽用,我因此方有这尺寸之地。” “鞑子来攻,天险重重。人心地利,足以让鞑子无功而返。” 虞醒不是有意说南宋如何。 只是坚定他们云南最少能与鞑子对峙的信心。 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很多人都是南宋亡国的亲历者,即便不是亲历者,很多人对南宋亡国种种细节,也是了如指掌的。 而来昆明之后,也感受到了云南与南宋极大的不同。 虞醒看来云南朝廷其实还没有进行整顿,他对云南很多官员,并不是太顺眼的。 但是奈何,他将降官干掉。谁也来给他干活啊? 在这些人看来,已经是非常非常不错了。 南宋末年,法度松弛,各种问题层次不同。高层政治是权臣乱政,前线是军队以私兵为主。而后方却是体系的贪污腐败殆政。总之,没有人办正事。 有人想办正事,也会多出无数问题来了。 很多人都有体会。 而虞醒这边,因为处于一个团体的上升期。虞醒麾下高层,即便有些人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是中坚力量都是与鞑子有血海深仇,宁看饿肚子,也要与鞑子拼得你死我活的人。 这样的人,恨不得将自己的俸禄倒贴在军费中。怎么可能贪污? 上行下效。 不敢说下面一个个都守规矩。但是最少不敢明目张胆的不守规矩。 虞醒可不惯着他们。 这种政治氛围,在这些人看来已经算是政通人和了。 虞醒只有一妻一妾,所谓的汉王府,不过是云南行省衙门换了个招牌。前面办公,后面是住所。虞醒所占据的,不过几个小院子而已。那还不仅仅是虞醒,李云卿,奢宝儿住的,还有一些收养的孤儿。来值班的护卫等等。 这一点地方,还没有南宋达官贵人的送给美人的别院地方大。 更不要说,危急关头,虞醒在做什么?南宋太后谢道清在做什么? 这让人不由的想道:“若是汉王,为朝廷之主,也不至于有崖山惨事。” “只有我们不出问题,鞑子必败。”虞醒继续说道。 此言一出,所有人悚然而惊。 而今鞑子鞭策天下,横扫八荒,威风不可一世。很多人来这里,都抱着九死一生而来的。甚至不觉得,虞醒能坚持多久。如许月卿,大体是抱着埋骨于此地之心。 却不想虞醒却说这样的话。 “殿下,何出此言?”陈宜中忍不住问道。 “鞑子兵马,天下无双,这一点我也承认,如果是在平原上,我军现在都不是鞑子的对手。” 虞醒很光棍的承认差距。 如果在广阔的平原上,面对数以万计的骑兵突袭,包抄。虞醒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取胜的办法。 最少现在没有。 “但是,鞑子的问题也非常明显。” “一句话,鞑子根本不知道如何治理天下。” “鞑子将天下分为四等人?自以为永远高人一等,却不知道,如此一来,除却蒙古人,所谓的国人之外,其他人都各有心思。” “蒙古人是否认天下百姓为元朝百姓。” “否认大元朝是他们的国家。” “将来,又怎么能让他们为大元朝廷效死啊?” “此其一也。” “鞑子委派官员最重跟脚。” “什么人能当什么官?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不知道,诸位是怎么想的。但是我想的都就是春秋之季的世卿世禄制。” “而今鞑子兴起不足百年,自铁木真于忽必烈,不过三代。” “尚有开国之余烈。却不知道忽必烈之子孙,比铁木真之子孙如何?忽必烈子孙之子孙,比铁木真子孙之子孙如何?” “选贤任能,是治国第一要法,鞑子如此选官,有如何有贤才?” “不出五十年,就可以看到元朝上下,全部是贪官污吏。” “此其二也。” “最重要的是,鞑子鄙视诗书,轻视文化。蒙古贵族中,除却少数人外,全部以不认汉字为荣。” “却不知道,天大地大,道理最大。” “知识就是力量。” “而且是最强大的力量。” “鄙视这种力量,鞑子决计不可能胜利。” “有此三败,何论其他。” “天下之争,两国之战,一城一地的得失,是最次要的。最重要的朝堂之争。” “鞑子朝堂有这么多的问题。只要我们能以西南群山为屏障,消费秦穆公,西和诸戎,南定诸蛮,修养生息。以待天时。” “待天下有事,一师出于蜀中,一师出于湖广。” “依靠江南水网,与蜀中多山,与鞑子平分天下。” “再图北伐。” 在虞醒内心之中,这其实并不是最优战略。 他心中的计划,就是工业化。 只要他在云南完成最初步的工业化,剩下的事情就不用说。 火药与机械的威力,会让游牧民族能歌善舞起来。 不过,这一件事情不好给这些人解释。 他现在要做的是,让这些人相信自己能坚持下去,维持住而今局面不崩盘。 特别是最后一段话,正中这些人的心思。 很多人对鞑子的恨意不仅仅是因为国仇家恨,还有斯文扫地。他们一辈子读的诗书,而今全然变成无用之物了。 “殿下,这天下,真是道理最大吗?”许月卿有些迷茫,说道:“如果苍天有眼?鞑子作恶多端,为什么不遭天打雷劈?” 这是很多人的迷茫? 元朝前后,宋朝与明朝,是完全不一样的画风。 就是因为面对野蛮摧毁文明。 所有士大夫都面对严重的思想危机。 其实这种思想危机,在五代就有。 五代就是一个皇帝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时代。 皇权的神圣性荡然无存。 而鞑子更是将儒家所有道理踩在铁骑之下。 道统的神圣性荡然无存。 从此儒家死了。 因为,它不能解释眼前的一切。 他不能解释为什么蒙古人能得天下。 得民心者,得天下? 蒙古人得民心?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蒙古人为什么还不翻船? 理学在朱熹手中,在南宋是有进步性的。但是元朝。只是僵尸而已。到了明清连僵尸都不是了。只剩下棺材板了。 许月卿的迷茫,是很多南宋遗民共同的迷茫? 蒙古人是鞑子?是野蛮人?是夷人吗? 是。 不管用什么办法,给蒙古人搽脂抹粉,也不能改变这一点。蒙古人治国底层逻辑,与传统中华帝国,一点也不相干。 甚至正式公文都不用汉字,用蒙古文。汉字的仅仅是副本而已。 为什么? 如此野蛮,不符合儒家一切道德标准的蒙古人能得天下啊? 这种思想冲击,不下于清末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一切好像都不确定了。 这其实也是陈宜中为什么那么快接受虞醒的理论:一切传统的儒学理论,在蒙古人的铁骑下走到了尽头。 儒学不是哲学。他是一门非常实用的政治哲学。 南宋灭亡导致于儒学走向两个方向。一个方向就是给蒙古人搽脂抹粉。从此儒学就成为了给皇帝搽脂抹粉的奴婢。另外一个方向,就是无数遗民的痛苦反思。 只是历史上,第一个方向成为了正统。 而现在不是了。 “那是先贤对道理的理解错了。”陈宜中说道:“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道理最大。这绝对是没有问题?” “但什么是道理啊?” 陈宜中一招手,让人送来一叠小册子。 这一叠小册子不是别的。 正是虞醒写的,陈宜中诠释的《求道录》。 分给在座所有人。 这是陈宜中请虞醒过来的另外一个目的。 在陈宜中看来,《求道录》对于很多人来说,是对牛弹琴。但是对于很多人来说,却是振聋发聩,直击人心的。 眼前这些从江南而来的人。就是这样的。 这些人大多数是赵立,谢枋得写信请过来的。陈宜中写信邀请来的人都还没有到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赵立与谢枋得邀请过来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人?都是这个时代高级知识分子。 都是有自己信仰的人。 只要这些人才对国仇家恨,有最深刻的体会。 这些人也是能读懂虞醒《求道录》的一群人。 一时间,所有人都静下来了。只听下哗哗的翻书声。 无数人皱眉凝思。看着书中的每一个字。 “这------”许月卿看着浑身发抖。 他着魔一样,看着眼前的字。每一个字都认识,道理也不困难。 特别是有陈宜中的注释。 虞醒行文笔法,很多不符合这个时代的风格,陈宜中一一加以诠释注解。 这一篇文章,放在现在,不过是很普通的介绍科学与科学方法的文字。 也不难理解。 但是许月卿却好像看见魔鬼一般。 因为他透过这一篇文章,看到了一个冰冷残酷的世界。 没有任何道德,不讲忠孝,也不讲忠诚,一切都是冷冰冰的。 第二十章天地不仁 第二十章天地不仁 许月卿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 经历过国破家亡。 绝非后世死读书的人。 他早就将四书五经读破了。 何为读破? 就是明白,很多书的作者,他为什么要这么写?这么写的目的是什么?那些内容是为达到效果,而有意改易的。 那些东西是对下愚者说的。那些东西是对上智者说。 潜台词是什么? 云云。 他发现虞醒所言之道理, 没有一个字提人与人的关系。 没有一个字提君臣,父子,夫妻等关系该如何处理? 没有一个字提人的道德品质与修养。 读书,有时候当明白。 意在书外。 很多时候不要看写了什么?要看没有写什么。 虞醒既然决定这种办法来诠释天理。 是,从理论上无懈可击。 但是,人与人的关系可以验证吗? 不能。 而虞醒偏偏没有写。 这说明。 在虞醒心中,这不重要。 他们学习一辈子,坚持一辈子的东西,在虞醒根本著作之中,连一个字的余地都没有。 许月卿无比愤怒。但是同时眼前闪过,无数蒙古铁骑在江南杀人的场景。 看着眼前的文字。 两副画面慢慢的重叠在一起。 “或许,这些真不重要。” “噗”许月卿一口血喷了出来。 从孩提时期学的东西,此时此刻,从现实到理论验证了。 根本不重要。 对他的打击,不下于又一次国破家亡。 “许老,许公-----”无数人惊呼。 虞醒也吓了一跳。 虞醒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出什么事情。 连忙让人去请郎中。 片刻之后,白善长白大师从隔壁过来,给许月卿用了针,说道:“年纪大了,长途跋涉,本身就虚弱,而今又急火攻心。这才一时间受不住,而今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稍等一会儿,缓过劲就好了。” 虞醒谢过,问道:“大师,你怎么在这里?” “舍利畏大师邀请我来褒忠寺主持药王殿,我就来了。” 舍利畏虽然已经退下来了。但是从来没有忘记彼此的事业。 他主持褒忠寺,办理将士们的身后事不说,还遍邀请云南高僧,来褒忠寺。这本身就是他为虞醒统合云南佛教界。白善长作为积极靠拢过来的汉人高僧。 自然在褒忠寺有一席之地。 虞醒说道:“请为舍利畏大师带话,等一会儿,这里的事情完了。我就去找他叙旧。” “老僧定然带到。” 话音刚落。 许月卿呻吟一声,睁开眼睛,愣愣的看着天空,一口气脱口而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虞醒上前,说道:“许公,你没事吧。” 许月卿摇摇头,说道:“没事。朝闻道夕死可矣。” “我此刻才真正知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真意。” 他昏迷时间并不长。却好像做了一段很长很长的梦。 长到好像过了一辈子。 他重新审视过自己的一生。 发现,忠孝节义,仁义道德,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落实过。 更多是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或许这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 天下如何? 兴亡如何? 鞑子如何? 大宋又如何? 与老天爷有什么关系? 但是,从来没有天命,从来没有天意,从来没有天道,就没有大同世界吗? 不,有的。 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 写在这些篇章中。 写在所有人心上。 与老天爷没有关系? 与我有关系。 我要做的事情,是非成败,顺逆天数,都是要做的。 许月卿起身行礼,说道:“殿下此书,当传之金石,万世不易。” “臣观此书,如当头喝棒,如梦初醒。今日方知走错路了。只是臣老朽,却不知道我可以做一些什么事情,有助于天下争锋。” 虞醒这才松了一口气。 说道:“许老,新学说起来很复杂,其实很简单,就是对现实现象,进行细致的分析与假设,然后用实验验证。从而有助于天下诸事,可以炼出更好的兵器。种出更多庄稼。从而有更多的人力物力,与鞑子争锋。” “许老,在这上面没有建树。一时间也难以下手。不过,有一件事情------”虞醒心中一动,想到一件事情,需要很多文人士大夫出手“许老克知道蒙古文?” 许月卿说道:“想不知道都难,只是却不认识。” 元朝所有公文正本其实是蒙古文,副本才是汉文。连中统钞上面都有蒙古文。 许月卿自然是见过的。但是他对蒙古人的厌恶,却根本没有想过去学习。 虞醒那日从凌霄峰糊弄梅国忠的时候,简单学了几句蒙古文,后来觉得与蒙古人交锋,多学一些不多。于是用心学习了一下蒙古文。 一学之下,大有收获。 收获不是蒙古文内容,而是蒙古文组成方式。 “许老,有所不知道,蒙古文乃是国师八思巴所创的。这蒙古文有一个特性,就是能拼写所有话。蒙古人幅员辽阔,何止万里,下辖又何止百国,各方言语不通。但是,不管说什么话,都能写成蒙古文。” 八思巴是一个大才。 他独立创造一种拼音文字。 虞醒一直想要普及文化。一度他想将后世的拼音拿出来。但是他很快就放弃了。 因为古今语音相差太大了。 细细调整,是一个很复杂的工程。 一个人做,没有十年冷板凳,是做不出来的。他哪里有这个时间。 但是他发现了八思巴文。 当时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东西可以用来做拼音。 但是他很快就放弃了。 因为政治不正确。 汉夷不两立,与鞑子不共戴天。 怎么能用蒙古拼音来标记汉字? 当时他找人对照八思巴文字,搞出一套新拼音,毕竟八思巴也不是凭空弄出来的。也是参考了很多汉人音韵学。这方面造诣最高的,就在江南。 写词的不会音韵,说出去让人笑话。 “而今,云南百废待兴,西南大学最少老师,但是更缺少学生。” “每多一个人才,就多一分打败鞑子的希望。” “但是,人才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是有足够的识字人口。所以让云南人人识字。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之前开蒙,最少需要数年,我们现在没有时间。我需要一种如八思巴文字一样的注音,能让所有人很方便的认字。” “只要百姓认识数十个拼音,就能看懂带着注音的书籍。同时再配套有字典。” “就尽可能让大部分人识字。到时候,有天分的人才,才能尽快出头。” 虞醒太清楚人识字与不识字的作用了。 且不说虞醒的准备的工业化计划,就需要大量的认识人口。单单说,识字对虞醒统合云南计划,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而今云南的认字人口大多都是僧侣,之前大族。这些人的认知已经固定了。 虞醒再怎么写史书,宣传民族主义。 这些人能信吗? 开玩笑。 如果云南大部分识字人口都是这样的结构,舆论权就不会在虞醒的手中,虞醒所想要做的事情,就一件也做不成。 但是如果当云南大部分人都是通过虞醒的识字教材识字的。而他们对历史认识,都来自虞醒令人编写历史书。那么这些人是什么想法, 当这样的人占据了绝大多数的时候。 区区一些前朝余孽,又有是什么用处?能翻出什么浪来? 拼音,字典,史书。可以说是虞醒对内的三把杀手锏。 许月卿虽然不清楚八思巴文字是怎么回事?但是对士大夫们来说,小学是基本功。 古代的小学,基本上是音韵训诂学。 而古代其实也有类似于注音的反切注音。只是,不太方便。 正因为了解,许月卿才知道难度。 基本功这东西,提高都是非常难的。 知道一个字的读音是一回事,要创造一套体系,囊括天下所有读音,是另外一回事。 这是一个大工程。 而且他也担心自己精力有限,没有能力完成。 他随即想到一个人。 周密。 “此事非周草窗不可。”许月卿说道:“臣暂令此职,会写信给周草窗。请他来云南。” “周草窗?” “周草窗,名密,乃是当世第一流国手,就音韵之学,更是姜白石之后第一人也。”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的姜白石?” 虞醒问道。 “正是。” 他对周密印象不深。但是对姜夔印象很深,当年要求背诵。 而且他印象最深的是,这姜夔喜欢自度曲,自己作曲填词。既然许月卿说,周密是姜夔之后第一人。 当世词坛大国手。 就知道此人不凡。 “殿下,我能做些什么?” 经过这一些事情,这些人与虞醒消除了隔阂。 纷纷问道。 第一开口的是赵文。 虞醒对赵文也是有印象的。名列贺表之上。 “赵兄,有意做学问?” 第二十一章亲人 第二十一章亲人 赵文还年轻,作为文天祥的门人。 他闭上眼睛都是死去的同袍,摇摇头说道:“臣静不下心做学问。” “去政事堂,让谢相安排吧。” “是。” 虞醒与这些人一一谈过。有的在西南大学中,更多都去了政事堂。 这也是大多数时代的现实。 用心学术的人都是少数的。 更多人其实并不知道《求道录》到底意味着什么? 虞醒,陈宜中,许月卿为开端。西南学派,也就科学一脉的雏形已经诞生了。只有有心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更多人,只有数年十数年后,蓦然回首。看到眼前天翻地覆的变化,才知道,那年那日,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一群人中,有一个很特殊的人。 是最后才与虞醒说话了。 是一个大概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看着虞醒的样子,叹息一声,说道:“小十三,没有想到,你真的是你?” 虞醒看这个人有些熟悉,忽然觉得,他之所以熟悉,并不是见过这个人。而是这个人长大像他自己。 每天洗脸都能看见自己的那一张脸。 “你是?” “你大概不记得我了。我是虞汲,你二哥。” “二哥?” 虞醒隐隐约约有印象。 如果在虞家内部排行,他的确是行十三。 但是这个二哥的确是没有印象。 虞汲却对虞醒印象深刻。 他其实只是见过虞醒一次而已。 虞允文之后,虞家早就分房了。虞汲早年中了进士,一直在江南。与留在四川老家的虞醒一脉疏远了。虞汲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回家葬父祭祖,倒是见了虞醒一面。 那时候的虞醒傻傻的。 但是形貌却是记住了。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小十年没有见。当年虞家傻小子。已经成为一方之主了。 “你如果不认识我。去请王四哥吧。当年我记得,我去你家,是王四哥接待的。” 虞醒已经信了大半。 王四端已经贵为枢密使了。 四哥这个称谓,已经很少有人叫了。 等闲人是不知道的。 此人能如此轻松说出来,应该是有底气的。 虞醒说道:“二哥,你怎么在这里?” “来投奔你啊。”虞汲说道:“小十三出息了,二哥我今后就靠你了。” 其实虞汲是受了池鱼之殃。 虞汲在宋亡之后,弃官不做。本来隐居在江西,日子虽然清苦,但还算平安。 乱世之中,平安就是最大的奢望了。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 忽必烈一声令下,各地都在找虞允文的后裔。 虞汲得到风声,立即带着家小到处躲藏。最后终于打听到了虞醒的消息。这才万里迢迢来云南。 除却云南,天下之大,已经没有虞汲藏身之地了。 虞醒带着虞汲以及虞汲的妻子杨氏,儿子虞集,虞盘。一并来到府中。 王四端来了,一眼就认出了当年的虞二郎。 确定了虞汲的身份。 虞醒摆酒设宴。 分内外两处。 内院中,张云卿,奢宝儿挺着大肚子出来作陪。 杨氏也是体贴。 也没有喝酒,只是说说话。 杨氏将虞家各方亲戚说给张云卿,虞家好几房,而今也只有虞醒与虞汲两房,其他都没有消息。 说起来,让人不胜唏嘘。 “还好,二哥来帮相公了。”张云卿拉着杨氏的手里。“不管做什么事情,没有家里的人都不好办。我也知道外面人都说我张家如何?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是当时不是实在没有人用吗?” “定然亏待不了二哥的。” 杨氏说道:“万万不可如此说,而今汉王殿下自立一国,万事讲个体统。不可乱了章程。” 杨氏仅仅说不可乱了章程。却没有说不要做这一件事情。 外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四端作为陪客,忍不住说道:“公子,虞二郎来了正好。我一直觉得有一个位置,让二郎坐正好,就是昆明知府。” “这个位置,太过重要了。” “公子,你不出去带兵,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旦你出去带兵。很多事情都不好说了。” 虞醒心中一顿。 他对虞汲的看法与其他人看法不一样。 他对虞汲实在没有印象,也对虞家没有什么归属感。 但是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家族从来都是自己人。 王四端从来是以虞家家将自居的。所以对虞汲过来最为高兴。 虞醒虽然广建威信,但是虞班底中,有大量张家人参与其中。张云卿有举足轻重的力量。王四端倒不是怀疑张云卿什么的。但是而今虞醒麾下第一名门,不是虞。而是张,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只是昆明知府何等重要。 而今昆明知府空置。 由政事堂直接管理昆明府。 虞醒看向虞汲,说道:“二哥,你觉得如何?” “二哥,跟你说实话。”虞汲说道:“我来云南,自然是想做一些事情的。毕竟我们是一家人。不过,到底做什么,就要听你的了。你现在才是我虞家的一家之主。” “说实话,这几年东躲西藏,我也累了。休息一段时间也行。” 虞醒说道:“那今日,且饮酒。其他的事情,来日再说。” 昆明知府是非常重要的职位。 昆明知府乃是虞醒未来规划的工业城市。将来昆明知府掌控的资源,恐怕不下于政事堂一个丞相。 甚至在关键时刻,昆明知府能做的事情,要比政事堂一个丞相多太多了。 王四端的担心,绝非空穴来风。 今后但凡需要虞醒出征的时候,昆明作为后放老巢。如果出了什么问题,那才令人欲哭无泪。 只是虞汲固然是亲人。但是虞醒可不会仅仅因为姓虞,就对虞汲有多少信任。 昆明知府这个位置,也是需要能力的。 虞醒要再观察观察。 ******* 汉王府。 虞醒召集各位丞相议事。 “殿下,元江知府龙则溪上报,第一批粮食已经与安南方面顺利交接了。”谢枋得汇报道。 虞醒也松了一口气,“按照原来的计划,准备平抑粮价吧。” 粮价从来是季节性波动的。 越是青黄不接的情况下,价格越高。 同样的问题,在秋收后,粮价高一点,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百姓刚刚收获都有存粮,反而能让百姓卖一个好价钱。所以虞醒提高价格从民间征收粮食。问题也不大。 但是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很多家庭都要断炊了。 很可能出现饿死人的情况。 所以这个时候,一定要将粮价打下去。 这五十万石粮食。就是用来做这个的。 而且很多也都知道,市场价格有时候更多是信心,有足够的信心在,有五十万石粮食压舱,很多时候反而用不了多少。再加上五月第一季粮食开始收,粮食危机也就算是渡过了。 “殿下。这是臣重新绘制的滇池水利图。”张道宗说道:“按殿下的要求重新绘制。需要动用十万之众,期年之功。修滇池上游六条干流,并于滇池下游修一道堤坝。用以调节滇池水位。” “别的都好,只是,花费太大了一些。” 虞醒接过《滇池水利图》,细细端详了一会儿。 这已经是滇池水利图的第二稿了。 张道宗的第一稿,在虞醒心目中太小家子气了。 仅仅是疏通滇池海口。 滇池海口,就是滇池出水口。 从而减少滇池内涝。让滇池水位下降。从而扩充万顷水浇地。都是滇池水位退下,裸露出的湖底土地。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地。 这其实也是元朝修建水利的思路。 元朝修建水利工程,是考古型修缮。但凡这个地方有汉唐宋遗留下的水利工程遗址,将其修缮就行了。 甚至形成一套理论。 认为古人修建的已经够好了。现在我们修缮这些河渠,其利十倍。而自己新开河渠,就是自不量力。 其实元朝并非没有修建河渠的工程能力。郭守敬也是一等一的水利上大行家,为大都城规划了水利系统。 本质上,是元朝治理混乱。 从上到下,对经营汉地缺乏积极性。 他们不愿意去研究,如何兴建水利。最多修一些汉唐旧渠。 上面没有兴趣,官僚们更加没有积极性了。 在这种环境下,张道宗也免不了受影响。 他之前规划的水利工程,本质上耗费并不多。 因为耗费太多,根本不可能被通过。 被虞醒打回去之后。而今第二版,可以成为滇池流域综合治理工程了。 上溯到滇池上游几条河的治理,与引水灌溉。下面到滇池下游的航道疏浚工程。调节滇池水位大坝。 这一处大坝。 并不是人工修建的。而是天然石坝。 滇池水出海口进入螳螂川,从螳螂川北上汇入金沙江中。 而这一道天然石坝,就在螳螂川上。 一道道石坝横隔在螳螂川上,拦截住螳螂川水流。 这不利于航向,但是在这个基础上修建堤坝,却是比较简单。 而虞醒更是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在这里修建水电站。 虞醒并不知道,这里就是后世中国第一处水电站。但是他一看这地形,是地势,就决定不修建水电站太可惜。几乎是老天爷已经修好,只差配一个发电机组了。 第二十二章宋隆济来投 第二十二章宋隆济来投 “先等等吧。”虞醒将《滇池水利图》放在一边。“等我细细看过,我们再讨论。” 他很明白,发电机并不难。其实很简单的。但是电力运用却是一个体系。 需要很多前置科技。 而且,虞醒也看出来,张道宗精通水利。但是他对很多新材料使用欠缺。 比如,在用铁料上,抠抠搜搜。更没有考虑用水泥。 这是因为张道宗对铁料感觉,是很贵的。却没有想到时代已经变了。 所以,很多工程细节都需要改。 这一件事情,急不得。 张道宗有些头大, 根本不知道,虞醒这个甲方要打回去几遍。 “殿下,”王四端汇报道:“各部新兵已经满编了。” “而今已经在加紧训练。” “湖广军情,越发危急了。还请殿下定夺。” 王四端很明白自己的角色,他是虞醒命令的执行者。 在之前几个月中,虞醒给枢密院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整军,练兵。 而今几个月过去了,军中自然还有派系。但绝对不会出现。只听将领,而不听枢密院的军队。 另外就是补充新兵。大规模训练。 而今,堪堪满编,十二万军队。 与虞醒数千近卫直属各军。 阿里海牙在江陵的消息陆陆续续传来。王四端自然向虞醒请示。 该如何应对? “不急。”虞醒说道:“等等阿里海牙的具体消息。” “从湖广到曲靖,数千里山路,阿里海牙飞不过来。要沉得住气,好好训练。筹备物资。等待命令就行了。” 虞醒很清楚贵州是什么情况。 贵州交通情况,注定这一场大战,是快不起来的。 而且,贵州战事不仅仅取决于云南与鞑子两方,还取决于贵州各部的独立势力。 水东宋氏,思州田氏,播州杨氏,这三大势力之下,无数大大小小的土司。 没有做好准备,贸然东进,会遇见很多额外的问题。 “也不知道李叔叔回来不回来?”虞醒一遇见情报上的事情,就想到了李鹤。 “或者,让舍利畏走一趟水东宋氏?” 只是舍利畏的腿,这他跋山涉水,实在让不忍心。 “殿下,李机宜回来了。” 正是说曹操曹操到。 虞醒刚刚想到李鹤,下面就报李鹤回来了。 虞醒大喜过望,立即让李鹤进来。 李鹤进来也不多话,三言两语将阿里海牙最近的举动告诉了虞醒。 “田景仁死了,宋隆济就在外面?”虞醒将局面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说道:“那杨家?杨邦宪是什么举措?” “请殿下恕罪。杨家的内情暂时探查不到。”李鹤说道。 李鹤不是神仙。 李鹤对宋家与田家了解,是因为两家是处在云南与湖广联系的交通线上。而杨家却不在。杨家所在播州,就是遵义。距离重庆倒是很近。但是关山险阻,自成一体。 李鹤最近没有关注。自然不知道杨家在做什么。 “殿下,不管怎么说,不应该让宋家主久等。”谢枋得也感叹田景仁之死。 到底是故交一场,就这样匆匆就没有了。 只是田景仁投降鞑子被杀,谢枋得心中暗骂:“活该。” 他立即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水东宋氏太重要了。 一旦水东宋氏投奔云南,云南势力氛围直接推进到贵州盆地。 战场可以向东延伸一两百里。 如果不能,很可能,战场就要在七星关,或者罗殿,普安普定,乃至于曲靖打了。 “对。”虞醒说道:“快请。” “不。”虞醒立即反应过来:“我亲自去迎接。” 说着就出了门。 其他人对视一眼,纷纷跟上。 宋隆济此刻正在外面院子里等候。 他内心之中,也有无数的念头纷扰。 说实话,在他看来,他宋家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自己安安分分过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 当时虞醒起势的时候,舍利畏就来过宋家。但是他拒绝参与其中。但也答应舍利畏不会与虞醒为敌的。 所以,六祖九部中,宋家在虞醒崛起前期,完全神隐。 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只是形势半点不由人。 他完全没有想到,一年多的时间,虞醒就已经打下云南。更想不到,虞醒居然一战破鞑子十万大军,更是杀了老将汪良臣。等他反应过来,分析时局。猛然发现,他宋家已经在风暴眼了。 什么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这就是。 特别是田家的下场,令他悚然而惊,其实就力量上来说,田家的实力要在宋家之上。 田家被鞑子吃干抹净,那宋家的下场如何? 而投奔虞醒就是一个好选择吗? 宋隆济也不知道。 他对虞醒是很欣赏,甚至赞叹的。 能人所不能为。做人所不能做,当世大英雄,大豪杰。 但是这是旁观者的角度。 只是将宋家上上下下,几十万人的性命压在虞醒身上。 宋隆济内心之中,也是很忐忑。 “我宋家几百年就葬送到我手中了吗?” “可是宋家主?”一个声音从宋隆济身后传来。 宋隆济一转身,看见一个二十多岁英气勃勃的青年,身后更是跟着一群气质各异的人。李鹤就在其中。 一瞬间,宋隆济就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了。 立即行礼:“拜见汉王殿下。” 被虞醒双手架住,虞醒说道:“宋家主远来是客,无需多礼。” “我等宋家主,已经多时了。” “这边请。” 随即与宋隆济携手而进,回到政事堂上。 这一瞬间。 宋隆济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投汉王。 宋隆济这样的人经历了风风雨雨。自然明白,虞醒这番作为,是有求于宋家。 但对成年人来说,最怕的不是别人利用。而是自己没有利用价值。 不怕对自己有所求,而是怕自己卖不上价。 汉王以万金之尊,亲自出门迎接,更是把臂同行,位在诸位丞相之上。这种态度已经很到位,价码绝对低不了。 元朝对田家痛下杀手。而汉王对宋家如此,他还有选择吗? 既然没有了选择,何不光棍一些。 “汉王殿下明鉴,”宋隆济一进来就大礼参拜,“鞑子残暴,横掠天下,水东宋氏,惶惶不可自安,今日愿献水东十二马头版图,只求殿下,挥兵东进,庇护水东百姓。” 随即宋隆济双手举过头顶,将一个图册呈上。 虞醒双手接过。 缓缓打开。正是贵阳附近的地图。 献版图,自古以来都是归降投诚重要举措。 宋隆济来之前,已经想过各种条件,这个筹码,是最后不得已而为的。虞醒态度如此热烈,他自然改变了这个举措。 虞醒将版图放在桌子上。 虞醒双手搀扶起宋隆济说道:“从今之后,宋家与云南就是一家人了。云南决计不允许,鞑子侵犯宋家。” 谢枋得心中暗道:“这宋家真上道,看来今后,云南大家,虞,张,奢之后,就是宋了。” 虞醒军中因军功上位的将领不少,但是说到家族,却不多。虞家也是虞汲来了之后,才能称得上。张家子弟虽然不多,但是影响力大,而奢雄带着子弟苦战,损失惨重。但凡活下来的人,都大有长进。 奢家子弟也遍布军中。 而今宋家带麾下数万将士,十数万百姓来投。 虞醒就决计不能亏待宋家。 更不要说,云南特殊情况,各地部落首领特别多。虞醒即便是千金市马骨,也要对奢家,宋家特别留心才是。 宋隆济今后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今后云南朝廷有他一席之地。 “臣奏请,宋隆济为贵州知府,宋隆济麾下编练为一军。令宋知府直辖,”谢枋得立即说道。 虞醒问宋隆济道:“宋家主,以为如何?” “臣不敢当家主之名,臣听殿下安排。” 虞醒说道:“那先这样定下来吧。” 虞醒随即摊开宋隆济送来的版图,说道:“现在说说,阿里海牙进军到什么地方?” 一行人围着地图。 宋隆济点在地图最东边,说道:“大概就在这个位置,田家到底是从隋朝传承下来大家族,哪里说灭就灭,田景仁固然死了。但是田家上下也不是好惹的。” “我估计一两个月之内,阿里海牙能稳定田家局面就够呛了。” “从镇远城往西,数百里山路,决计不能通行大军的。如果要通行大军,必须好好修缮。” “而以臣观之。三月之内。鞑子是不可能到贵州附近。” “殿下,”王四端说道:“以臣之见,最后出兵东进,守住险要之地,堵死鞑子西进之路。” “如凌霄关一样,修数座关卡。让鞑子不可寸进。” 这正是宋隆济所想的。 他其实不想战场在贵州附近打,就好像虞醒不想在曲靖开战一样。 只是他新投之人,很多话都不敢说。 听王四端这么说,立即将目光看向虞醒,看虞醒怎么回答。 虞醒沉默了一阵子,问李鹤说道:“李叔叔,你觉得这个想法如何?” 李鹤沉吟片刻,摇摇头说道:“恐怕不行。” “殿下不要忘记,我们是怎么翻越数百里无人区的。不要小看鞑子。” 第二十三章战争预备哨 第二十三章战争预备哨 虞醒露出一丝赞赏的目光。 李鹤到底目光要比王四端眼光强多了。 贵州山势陡峭,地无三尺平,道路艰难是真的。 但是真以为天险就没有道路可通了吗? 自然是假的。 虞醒之所以能凭借,清溪关,凌霄关,等关卡挡住鞑子进攻。 各有不同的原因。 清溪关附近全部是雪山绝壁,纵然有小路能到清溪关之后,也很难得到后勤补给。这种情况下,只能是送死。 而凌霄关这里本质上是后方有足够的支撑。 七星关芒部等地,都是虞醒的基本盘。鞑子不管从什么小路而来,都能第一时间发觉。更不要说,四川元气大伤,难以支撑大规模作战。 而贵州就不一样了。 大面积都不是未开发的地界,虞醒当初咬着牙翻越数百里无人区。鞑子做不到吗? 最重要是翻越无人区后。 贵州那一片可是宋家的地盘。 虞醒可不指望,宋家对下辖管理能力。 一旦鞑子站稳脚跟,事情就不好办了。 甚至前线的军队,很可能被截断后路。 而在贵阳盆地中打就不一样了。 贵阳附近是贵州一省平地最多的地方。否则,贵阳为什么是省会?多多少少也能产一些粮食。 这不仅仅是交通枢纽,也是粮食补给点。 是天然的后勤中枢。 如果鞑子进攻云南,贵阳绝对是后勤中枢所在。 贵阳盆地不拿下,鞑子不可能西进一步。 贵阳也是双方最适合的战场。 只是宋家的地图,也犯了这个时代地图同样的问题,太抽象了,太艺术化了。 虞醒只看得出来,贵阳被山水包围,山是有多高,能通行不能?水有多深,什么地方能涉渡? 都没有。 看这地图要能打仗。 那才是见鬼了。 虞醒越发明白,古代将领为什么喜欢孤身侦查?比如李世民。 地图只算示意图,细节靠脑补。不亲自去看看怎么能行啊? 虞醒说道:“军国大事,不可不重。宋知府,我要去贵州看看?顺便视察各部,你觉得如何?” “殿下大驾光临,乃是宋家之幸。”宋隆济说道。 “传令。”虞醒说道:“令张副枢密使来贵州与我汇合。” “传令,陈河代替张副枢密使镇守凌霄,石门诸关,高九接替陈河镇守清溪关。昆明各部抽调精锐,随我一起去贵阳。” 虞醒做出重大调整。 虞醒暗道: “以阿里海牙的动作来看,这一战,不会有什么奇兵,” “他不争一时之胜,一旦发动起来。恐怕就是泰山压顶之势。” “未来的贵州之战。将是非常漫长的。” 让虞醒想到了长平之战。 无他,两方都是争夺一个群山中的一个盆地。 因为地势险峻,很难速战速决。 一旦双方相持僵局。真正决胜负的,反而不是前方,而是后方。 那就是赤裸裸的国力对拼了。 这一点阿里海牙已经有了准备了。 否则他不会吞掉田家,田家数百年的积累,成为战争经费一部分。 一旦开战,就不会轻易停下来。 对阿里海牙是一样,对虞醒也是一样。 虞醒必须尽云南人力物力支撑下去。 这个时候,后方要比前线更重要。 那么前线能抗起这样重任的。只有张万了。 虞醒要视察战场,并与张万商议战争总体方针。 张万离开凌霄关。必须有人接替。 总体上来是,凌霄关,石门道这一条路线,还是对云南威胁最大的。他必须放一个信任的人,陈河就可以。 而高九,是虞醒手中实在没有人了。 权衡利弊,高九足够填坑了。 如果这一战,鞑子依然拿云南没有办法。才是云南真实傲视西南的时候。 这一场大战,此刻已经吹响了预备哨。 ******** 散会之后。 谢枋得留住了宋隆济,问道:“宋公,膝下可有儿女?” “自然有。”宋隆济说道。 谢枋得说道:“宋公,有所不知,殿下亲族单薄,前不久有族兄从鞑子那边过来。名为虞汲。他膝下有一双儿子,一个名集,一个名盘。” “都是冰雪聪明,惹人怜爱啊。” 谢枋得饶有兴趣的看着宋隆济。 宋隆济饱读诗书,立即理解谢枋得的意思。 “我膝下正有幼女,也是掌上明珠,还请谢相玉成。” 宋隆济自然想要与虞醒建立起更亲密的关系,送美女给虞醒都想过。不过舍利畏告诉他,殿下不喜欢这个做法。他才没做。 而今与虞家联姻。 也是大好之事。 谢枋得说道:“我自然愿意为宋公跑腿,不过,这还要看宋公的诚意。宋公不妨让嫂夫人带着令爱,来昆明一趟,两家见一面,让孩子们混熟了,将来也好和和美美不是。” 有些事情虞醒不去多想。 但作为丞相,谢枋得要查漏补缺。 虞醒要去贵阳,随身也带了军队,但是他依旧想要一个保证,联姻是真。让宋隆济将家眷搬到昆明也是真。 如果宋隆济没有异心。 做为虞汲两个儿子的正妻,宋家一定会被提携。 这也是整个云南上层的共识了。 虞汲一定会大用的。而虞集与虞盘两兄弟,将来只要不是太蠢。太不堪造就,将来在朝廷上一定有一席之地的。 毕竟,开国之际,那个皇帝不用宗室。 虞宋两家联姻,对宋家的好处极大。 宋隆济自然明白这一点。 他来之前,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立即说道:“谢相的意思,在下明白,我这就写信,令夫人带着一家老小都来昆明,只是住处?” “这一件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谢枋得说道。 ******** 谢枋得搞定了宋隆济,立即去见虞醒。 “殿下,宋家新降,彼此都不心安,联姻是最好的办法。” “虞家子弟联姻,是最好的替代办法。” 虞醒沉思片刻。 他发现,他无法改变这个时代人的想法,家族在后世以及完全没有概念了。而今却是一体的。 虞汲与虞醒血脉其实很远了。他们都不是一脉。 如果是在后世,恐怕碰见了也不认识了。但是在这个时代,却是最亲近的人。 联姻是建立互信最好的办法。 “就这样定下吧。”虞醒说道:“另外,二哥就任昆明知府如何?” 这一件事情,虞醒本来想晚一点再说的。 他这几天与虞汲交谈,说虞汲是多厉害的人才,那是假话。但却是一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就够了。 虞汲这个昆明知府,与王四端这个枢密使的作用是一样的,就是看住老巢。确保虞醒出征在外的时候,昆明绝对安全。 谢枋得说道:“殿下英明。” 谢枋得要得也是这个。 信任这个东西很微妙的。 一旦虞醒在外传令的命令,昆明实在办不了。如果他们直接将虞醒的命令打回去。很有可能让君臣关系破裂。但是如果让一个虞醒信任的人在中间做一个中人。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君臣之间的相处,也是一门艺术。 事事唯上,何以为丞相? 但是事事不尊上令,如何能坐稳丞相? 虞醒将所有事情都安排下去。 一两日后,就要出发。 一时间手头没有事情。 回去看了张云卿。 张云卿即将临盆。特别嗜睡。 虞醒也就没有打扰她。 他忽然想起了,虞汲的两个儿子,还有自己的收养的女儿囡囡,虞苗。 随即去见虞汲了,领着三个孩子一起去了褒忠寺。 虞集,虞盘是双生子,而今也七岁了。囡囡比他们两个小。 一会功夫孩子们都混熟了,虞集与虞盘走在囡囡两侧,牵制囡囡的手。 不过片刻之后,虞集就累了。反倒是囡囡与虞盘反而更兴奋。 虞醒看着孩子们,一瞬间有一种老父亲的欣慰,想起自己还没有出生的孩子们。他问道:“舍利畏大师,你觉得这三个孩子怎么样?” “自然是人中龙凤。两兄弟,一文一武。”舍利畏说道:“苗苗这个孩子,也是一个将才。” 虞醒说道:“谢大师吉言。” “大师,宋隆济与大师交好,水东宋氏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 “宋隆济,他自己或许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必然会反元。因为他骨子里与鞑子并不是一路人。” “他想保境安民。但是鞑子不会让天下有世外桃源。” “殿下,可以信任他。” “但不可以信任宋家。” 虞醒微微皱眉:“这有区别吗?” “宋隆济是个君子,但是他太君子,这是在西南群山,山中生活,单单是君子可不行的。宋家十二马头,都不是好对付的。” 虞醒缓缓的推着舍利畏的轮椅,听舍利畏语气缓和继续说道:“一般情况下,宋隆济能稳得住局面?” “而今的情况,我不保证,宋家各部长老都愿意投奔殿下。” 虞醒心中一动。明白了舍利畏的说法。 宋隆济这个人,只能说是宋家守成之主。如果天下太平,宋隆济对宋家统治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是而今的宋家却是风口浪尖上。 这种情况下,宋隆济不能保证宋家其他各支没有别的心思。 第二十四章张万移镇 第二十四章张万移镇 “我明白了。”虞醒说道。 大风大浪已经见过,区区宋家内部的问题,虞醒不觉得自己处理不了。 暗暗记在心里。 “舍利畏大师,觉得我这一战如何?” 纵然虞醒对这一战有信心。 但是战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虞醒还是要想问一句。 舍利畏双手合十,说道:“殿下,有菩萨保佑,自有天助,此战必胜。此战之后,鞑子不敢正视云南。” “谢大师吉言。” “殿下,”舍利畏说道:“白长善大师想携带僧侣百余人,想请到军前效力。” “都是医术好手。” “还请殿下恩准。” “大师费心了。”虞醒说道。 他岂能不明白,在其中舍利畏做了花了多少心思。 云南佛教盛行,而自古以来佛道传教最重要的手段就是医术。 白长善有云南医术第一的名声,可不是虚传。 而各地会医术的僧侣,也是各寺庙的宝贝疙瘩。怎么会轻易派上战场。 这里面肯定是舍利畏做了很多工作。 “这一点事情,也是我这老朽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不知不觉之间,虞醒发现自己来到千手观音殿前。 他走了进去,看着千手观音像。 微微一笑,拈香一拜。 菩萨垂目,没有回应。 但是虞醒内心中。却有自己回应。 “我保佑我自己,此战必胜。” ******* 张万手中捏着虞醒的军令,站在凌霄关上。 凌霄关距离凌霄峰不远,可以说在关城上,就能遥遥看见凌霄关。 这一段时间,张万在这里也没有闲着。 他建立起以凌霄关,石门关两个大关城,以及数十个小城堡,乃至于烽火台的防守体系。 可谓固若金汤。 之所以能这么快完成修建任务。 水泥起了很重大用途。 受限于产量,大多少关城都是大石头拼接,水泥将缝隙填满的工艺,看上去有一种粗糙自然的美感。 “姜成。” “末将在。” 张万看着姜成。姜成成长的很快,他本来在敦州州学中,仅仅是学了识字,以及基本计算而已。但是这一段时间,如饥似渴的学习冉智留下的守城术。 不时向张万提问。 正如冉智自己所言。 他冉家的守城术,其实也平平。 谈不上多高明。 而张万就不一样了。 王坚守钓鱼城,张珏与役,是王坚的副手。张万名义是张珏的部下,实际上说是弟子也行。 而张万从军以来,打过很多次守城战,对于四川山城的守城营造之术,了然于心。 姜成愿意学,他自然也愿意教了。 而今姜成已经将纸面上的东西都学会了。但是战争真正考验,并不是纸面上的。 功夫在诗外。 不过,张万在修建两关体系时,用尽了心思,只要姜成按部就班,守上几个月绝对没有问题。 等几个月之后,援军也一定会到了。 “这里就交给你了。” “陈河来之前,你暂代镇守之职。” “好生做。” “别让殿下失望。” “是。”姜成大声说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别说那么多死不死的?”张万说道:“我要的城在,人也在,否则我花费这么多心血有什么用?” “好好的守住凌霄关,也要保全自己。” “这天下有很多仗等着我打,也等着你打的。” “是。” 张万交代过后,最后向凌霄峰方向看了一眼,在数百亲卫的护卫之下,向贵阳方向而去了。 ******** 贵州。 原名矩州。 因为西南方言,贵与矩不分。 宋太祖错听,下诏书的时候,写成了贵州。 下面的人,也只能将错就错。 将地名给为贵州。 北宋年间,水东宋氏祖先,宋景阳在此开基立业,成为一方之主,多少年来这里都是宋氏的老巢。 虞醒来到贵州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没有筑城?” 因为他眼中的贵州城,是土木结构,最多算一个大寨子,连夯土城墙都没有。 虽然有一两万人丁。但是本质上就是一个大镇子。 “回禀殿下?”宋隆济有些不好意思:“自古以来,当地打冤家,人数再多,动辄数万,其实是打进寨子的。也就不用修建城墙。毕竟修建城墙动静太大,上上下下都不好安抚。” 虞醒回想起来。 似乎,这附近像样的城池也就是曲靖城,乃是唐代的城池。还有虞醒修建的七星关城。还有其他一系列城池。再往东也就是镇远城了。 至于其他城池,也都不像样子。 因为对当地夷人的战斗力。修建城墙,纯属浪费。 水西安氏充分表明了当地人的战斗力。 不过数千数万,最多拿两把刀片子出来砍人。 寨子是木头的,是夯土的,都没有区别。 木头还好维护。而夯土城墙在古代可是一个大工程啊。 虞醒算是理解舍利畏对宋隆济的评价了。 知道大战在即,宋隆济居然没有想修建城墙,而是投奔云南。 可见宋隆济对自己内部控制,也是相当有限的。 虞醒说道:“先进城吧。其他的再看看。” “是。”宋隆济立即将宋家上上下下引见给虞醒。 虞醒一个好生安抚。不必多提。 只是一个人的名字,引起了虞醒的注意。 宋阿重。 前文说过。 阿重,阿卡,阿济,这些名字。其实都是当地名字的音译,也就是当地蛮名。 在其他部落中,并不奇怪。但是在宋家就很奇怪了。 因为宋家一直是以汉化为荣。宋家内部是有自己的排行的。宋隆济的名字,一点也不像是蛮人。但是偏偏宋家高层之中,有一个人名字叫做宋阿重。 这分明是蛮人的命名习惯。 匆匆一面,是看不出来什么。 但是虞醒将这个人的名字深深记在了心中。 虞醒前脚到。 张万后脚就到了。 张万见了虞醒直接剖析战局。 “殿下,阿里海牙之才,胜汪良臣十倍,与元廷之中,恐怕也仅在伯颜,阿术等数人之下。他如此气势汹汹,长驱直入,臣不以为忧,偏偏他持兵缓进,先平思州田氏。步步为营。” “臣深以为忧。” “一旦阿里海牙打通粮道,从水路运粮食到镇远城,从镇远城到贵州,陆路八日。如果大军行动,或许也不过一个月之程。” “只要粮道无忧。恐怕这一战不好打啊。” 陆路八日,这是指寻常客商行军。 不需要安营扎寨。每天日出而行,日落而息。 而大军行军,可不是这个样子。一般来说,一天行军三四十里,到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就要准备安营扎寨。安营扎寨需要修建栅栏,支开帐篷,挖排水沟,等等工作。 没有半日是不行的。 所以,这一路需要一个月左右。 一旦修建好沿途兵站,行军速度不会如此缓慢了。 水路加陆路,大概一个多月的时间,洞庭湖的粮食就能送到贵州附近。 这样的后勤支持,足够阿里海牙发挥出兵力优势了。 而虞醒从曲靖运输粮食到贵州,几乎是相同的时间。 甚至还比阿里海牙的耗损还大。 因为,阿里海牙很长一段路程可以是水运。虞醒这里不行。 这就是堂堂正正之师。 不要想任何取巧的办法了。 “张叔叔,有什么想法?”虞醒问道。 “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守。”张万说道:“臣能想到的也仅仅是这个了。” “于附近选择险要之地,修建山城,依山而守。” 虞醒一听,立即明白,说道:“是四川的山城体系?” “正是。”张万说道:“臣来之前,已经观察过地形了,只需修建七八座山城,足够形成一道防线,令鞑子寸步难行。” “而且殿下所造的水泥神器,实在是军国利器,更不要说,水西安氏,水东宋氏为我所用,他们两家聚集人马,也有数万之众,让他们上阵杀敌,自然不能。但是让他们修建城池。作为劳力,却是毫无问题的。” “时间上,虽然紧。但是臣可以带兵挡阿里海牙一挡,应该够用。” 张万与王四端的想法,大同小异。 这也表现出了,大多数人对眼前局面的共识。 敌我力量对比相差太大了。 能利用是只有地利。 蜀道难,黔道何尝容易。 即便是贵阳附近,也是大山纵横。将这一片稍稍平坦一点的地形,分割开来。 按张万的想法,修建数座山城,依靠地势,阻挡敌军。 这的确是没有问题。 四川与贵州还是有地方不一样的。 这个地方就是四川汉人开发多少年了,只要能开发的地方都开发出来了。 知道不能走的地方,那是绝对不能走的。 而贵州不一样。 贵州太多深山老林了。 甚至虞醒穿越的黔西生区,就在西边。 仅仅靠几座城池卡住要点。恐怕是不能完全封锁住敌人。 这也是虞醒一直以来的担心。 鞑子将领的军事需要,敢于冒险的精神,从来不敢有一点小窥。之前从来没有人走过地方,就真没有人能走吗? 虞醒不确定。 “张叔叔,这里与四川还是不一样的。”虞醒将自己的担心告诉了张万。 第二十五章帷幕拉开 第二十五章帷幕拉开 张万也陷入了长考中。 好一阵子,才说出一句话:“那只有一个办法了。” 虞醒说道:“张叔叔请讲?” 张万说道:“殿下可知太原城?” “自然知道。” “太原城总控山河,欲夺山西,不可不争太原。故而,自古以来太原城攻守数次,每一次都鏖战数年。” 虞醒立即明白张万说的意思了。 “张叔叔的想法是,于此地修一座城池,让鞑子不得不争?” “正是。不过这个计划与之前计划有一个巨大不同。” “山城计划。以四川的经验,一两千人马足够总控一城,并且依山而建,多在山口,能与后方联系。如果修建一座大城。非数万人马不可守。更重要的是,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很容易被切断后援的。” “到时候,就是一场包围与反包围。” “一旦------”张万微微一顿,似乎不忍心说出这一句话,“到了那个时候,是云南不能承受之重。” 这个时候,贵州城的重要性,就是襄阳之于南宋。 贵州城不破,鞑子不能继续西进。 而且一旦贵州城破,数万精锐被全歼,虞醒也很难组织起下一次会战了。 是想办法建立一道防线,与鞑子长久对峙。 还是与敌人在贵州城下,来一场生死较量。 一压就压全部。 前者,太过被动,很有可能一处击破,战线直接压倒曲靖了。后者,是一场豪赌。 “殿下,”张万忍不住劝道:“要不,我们后撤一步吧。至于山城体系的权限,臣下去好好研究。决计能做到万无一失的地步。” 虞醒轻轻摇头,说道:“这不是万无一失的问题。而是宋家的问题。” “按照你的山城计划,我军是不是后撤几十到一二百里。沿着鸭池江以东山麓修建防线。” 虽然这地图很抽象。 但是张万按照自己印象,估算了一下,大概就是让出贵州以及附近坝子的控制权,说道:“大抵如此。” “如此一来,宋家大部分精华地区全部让给了鞑子。” 张万一愣,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忍不住说道:“殿下,这不是贪多求胜的时候。” “这不是贪多求生的问题。”虞醒说道:“宋家举家投奔于我,我如果不能保全宋家,那么其他各部如何信任我。你要知道,我与鞑子边境,有很多各部落,就是现在,播州杨氏的态度,还非常暧昧。” “我今日弃宋家于不顾,不仅仅宋家,贵州各地部落都会纷纷弃我。” “我少一分,就是敌多一分。” “贵州各部,不知大义,唯利是图,谁强他们跟谁?现在他们乖乖听话,一方面是鞑子残暴,另外一方面是我们上一战打出的兵威,而今不战而撤。人心尽失。” “在贵州打,打得是我们与鞑子,我们后撤这么远,放弃宋家,到时候就是我们与鞑子加贵州各部土司打了。” “真正熟悉这里的是本地人。” “我们与鞑子都是外来者。” “一旦当地人都从了鞑子,有千万条路,到云南去。只要鞑子不得人心,纵然有千万条路到云南,鞑子也不会知道。” “这一战是人心之战。” 这就是一场政治战。 看似战场上,是虞醒与鞑子,其实不是。 战场上有第三方,那就是安,宋,杨,田为首大大小小的土司,这些人看似去不多,但贵州之大,恐怕也有百万之众,能抽丁十几万人。 这一支非常强大的力量。 秉承将自己的敌人做少,将朋友做多。 虞醒要想办法争取这些人的支持。 张万心中其实有些不服气的。 他内心里是瞧不上这些人的。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厉害的。 不能怪张万。 张万对水西安氏,水东宋氏的武备进行过摸底的。张万觉得,他只有三千人,就能击破两家联军。 也不觉得,这些人在这一场大战上能有什么决定性作用。 不过,张万也必须承认。 阿里海牙是能做出来,数万大军,持十几日之粮,翻山越岭,破釜沉舟一击的。 而贵州山川林海,各种小道,张万也不确定能够完全守住。 即便完全守住,这种十分被动的方式,也不是兵家正道。 张万说道:“臣请坐镇此地,修建贵州城。” “领兴元军,宁远军镇守此城。” “只是如此一来,胜负之数,不在臣。而在于殿下。” “如果按这种打法,要么让阿里海牙后勤不支,自己退兵。”张万轻轻摇头。 诚然,在贵州这种地形用兵,消耗极大。 但是元朝正是国力极盛之时。 根本不怕这样的消耗。 只要元朝后方没有闹出什么大动静。 就不要指望阿里海牙后勤不支的。 “要么,就是殿下带兵来破围。” “大破阿里海牙。” 张万这番话,就是将自己的性命压在虞醒手中了。 一旦坐守孤城。 张万能做的事情就非常少了。 虞醒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请张叔叔放心,最多让你守到今年年底。” “不管阿里海牙有多少人,我定能破之。” 生产火炮是需要时间的。 虞醒而今才生产一门样炮。 这样一场大战,双方参与人数,将来会达到数十万之多。 诚然,阿里海牙也会有大量兵马布置在粮道上,在前面展开的,也不过是十几万出头。 但这种战争,区区几门火炮,根本不可能起到什么作用。 虞醒需要的,最少是几十门,上百门火炮的集中使用。 毕竟,这种前镗实心炮的威力,还比不上拿破仑炮。不如此用,不过是大号的三张床弩而已,真以为蒙古人会怕? 只有量变引起质变。才能发挥火炮的威力。 这需要时间。 几个月的时间。 一方面囤积粮草,而今虽然有五十万石粮食填补了缺口。但是本质上,支持一场大战,所需要的粮食,那是海量的。 云南的粮食还是短缺。只有等秋后,才算有一些剩余。 另外一方面,也是让前线消磨阿里海牙的士气。 “好,事不宜迟。”张万说道:“修建贵州城,刻不容缓。” 两人议定后。 立即开始行动。 召集水西安氏,水东宋氏,以及当地百姓,有三十多万人。开始开山采石。 并令人去七星山将库存的水泥全部运过来。 虞醒除却带来的本部人马之外,也开始调兵遣将。 也派出一支兵马,由无当飞军虞虎带队。一路向东,去摸清鞑子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无当飞军进过半年的休整补充人数并不多。 无他,无当飞军要求条件太高了。 不说别的。单单是在山林之中无后勤生存,就卡死了无数人。 但是对山林野人来说,这就是日常。 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训练。 毕竟,在山中做不到这一点的人,已经死了。 但是到了贵州之后。 虞虎找了曾经相熟的部落,倒是找来一群人,这才堪堪有三百余人。 不过,他们在山中,他们是最好的斥候。 ******** 镇远城码头。 哈散等将领看着一艘大船缓缓靠岸。 立即上前行礼:“拜见元帅。” 阿里海牙下了船,问道:“田景仁死了?” “是。” “尸体在什么地方?” 哈散说道:“已经下葬了。” 阿里海牙微微皱眉。 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哈散见状,小声说道:“要不,将尸体刨出来验尸?” 阿里海牙说道:“不用了。” 如果换其他地方,阿里海牙是不介意这样做的。 但是镇远城比较是田家经营很长时间的地盘。 即便主导权从田家那里拿过来,田家的影响力一时间也无法驱除的。 就好像大理段氏之于大理。必须一场大清洗才行。 而今大战在即,杀人太多,会影响很多事情。 人既然已经死了,就不要再刨出来的。 但还要问清楚的。 “田景仁是怎么死的?” “元帅,田景仁是很识趣的。他知道他身处嫌疑之地,朝廷对田家一支不放心,他情愿一死,换朝廷对田家的宽恕。是以------” “自杀?” “不是。”哈散说道:“是病了之后,不请郎中。病死的。” 阿里海牙冷笑一声,说道:“他倒是一个识趣的。” 他对田景仁不放心,田景仁不管怎么表忠心也没有用。 用这种办法换朝廷对田家放心,也给田家留了一条生路。 毕竟,而今田家虽然一分为四,已经分家了。但是好歹家族人还在。 如果让阿里海牙自己动手,那手段就酷烈多了。 只是阿里海牙还是觉得有一些不对。 一时间不知道什么地方不对。 大抵是因为镇远城乃是后勤上水陆交通重要节点。大军西进,这里就是后勤中心。 大量物资需要从这里卸船,走陆路继续西进。 再重要不过。 他再怎么思虑,也不为过。 “你见过田景仁的尸首?” “亲自验看,绝无问题。” 阿里海牙这才觉得,自己是多心了。 “杨家那边还没有反应吗?” 哈散说道:“杨邦宪说他病了。” 阿里海牙冷笑一声,说道:“他病了,不能派一个掌总的来?” 第二十六章老狐狸田景仁 第二十六章老狐狸田景仁 “杨家的人说他病危,以至于弥留了。” “家中家主未定,是以,谁也不想来。” 阿里海牙都笑了。 “真是好借口。” 阿里海牙都已经想到了杨家将来怎么应付了。 一旦他大破云南,杨邦宪定然是病死了。 如果他取胜不了,杨邦宪就会病愈。 这手段,与田景仁同出一辙。 阿里海牙真想派兵给杨家一个教训。 只是杨家不在进军的必经之路上。 而且山高路险,可不比镇远城,水路都能到达。 只能先忍一忍了。 会给杨家一个教训的。 田家一分为四,杨家只会分的更彻底。 “斥候派出去了没有?” 哈散说道:“已经派出去了,并且已经派出数千将士,在西边建立兵站,为大军开辟道路。” “你做得不错。” 至此,阿里海牙先锋数万,正是向贵州挺进。 只是阿里海牙打的很谨慎。稳扎稳打。 “召集诸将议事。” 等各将领到齐。 阿里海牙直接布置任务,指着地图上说道:“从镇远城西进到贵州,一共安置了十八处兵站。动用田家所有人力物力,必须在两个月之内完工。哈散,你为先锋,前出为大军之前,护卫后方兵站。” “记住,不要急。只要敌人不干涉兵站,且由着他们。” “我再次强调,这一战,不要想着速战速决。” “虞醒,张万不是好对付的。” “不要重蹈汪良臣的覆辙。” “只要不贪功求胜,虞醒就翻不出水花来。” “是。”哈散说道。 “范大人,这十八处兵站,每地驻守三千人,有粮草,马料,并负责往来物资的押运。这一件事情,交给你如何?” 范文虎心中对阿里海牙轻视感到愤怒,但也无可奈何。 他见到阿里海牙,就想到当初战场上的事情。就不敢抬头看阿里海牙,立即说道:“属下明白。” 阿里海牙这番布置,伤害最大的,其实就是镇远城当地百姓。 数十万大军辎重运输,决计不可能只用军队。 范文虎麾下也只是用来押运的。 那么真正运输的人是谁? 就是当地百姓。 大军转运负担转嫁到地方上,本就是常用的。而附近也只有田氏有几十万丁口,不征用田氏的人丁,征用谁的? 让蒙古大爷们自己扛粮袋? 这也是阿里海牙一开始就要搞掉田家的原因。 ******** 山路蜿蜒。 哈散所部拉出长长的队伍,前后拉出一两里的距离。 忽然间,山石滚落,直冲下来。 将士们纷纷躲避,还是有人躲避不及,被人石头砸个正着。 已经不成样子了。 不待哈散吩咐,就有十几个将士沿着山势冲了上去。不一会儿悻悻的回来禀告:“大人,还是那些野人,他们动作很快,追上出仅仅见到一个身影,根本逮不住了。” “这是第几次?”哈散问道。 他也不等回答:“算了,别管第几次了。将田家的人过来见我。” 随即一个田家将领被带过来。 他劈头盖脸的说道:“你们长居于此,居然不如贼人的无当飞军,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去,将这些老鼠逮出来,否则,有你们好看。” “大人------”田家的将领,有无数话要说。 田家内部汉化其实很深,看田景仁就知道了。 这老狐狸怎么可能是脑子一根筋的蛮人。 田家虽然也在山里居住,但是实际上,田家是开辟山间谷底一些土地,是种地的。再加上收购山民的药材,皮毛等等,转手卖出去,然后将一些生活必需品卖给大山中,从而赚差价。 哪里会去山里东奔西跑? 甚至田家很多土地,都是从山中的生苗夺来的。 镇远城建成之后,田家势力在这里的扩展,这些地方也不是无主之地。 而无当飞军是一些什么人? 是山上最野蛮的野人。他们在山中过得好像野兽一样的生活。这些人在山里,就好像自己家一样。 田家的军队,是比蒙古人善于爬山。但是要在山中追着这些人,根本不可能的。 但是他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被哈散一鞭子抽回去了,命令立即去做。 ******* 田家各方面的困境,传到了田家祖祠中。 一个扫地的老人,看着各方面来的情报。狠狠的捏成一团,握在手心。指甲深深的刺入肉中。 鲜血如注,犹若不知。 “鞑子,欺人太甚。”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田景仁。 田景仁没有死。 死的另有其人。 毕竟,田家血脉相连,很多人都长得很像,人死之后,相貌也会有一些变化。再做上一些手脚,一般人是看不出来。而且,人都死了。最多检查一下,不会真扒了衣服一寸寸的比对。 田景仁的假死。 本质上,金蝉脱壳之计。 他夹在鞑子与云南两者之间,已经预见到田家的局面不好办。左右为难。即便他真心实意投鞑子。鞑子也未必信。 最后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用自己的性命来取信鞑子。 只要鞑子能给田家一个好结果。 田景仁就真死了。活下的只是在田家祖祠一个扫地的聋哑老头而已。 为了家族,牺牲他一个人不算什么。 甚至一度,他准备真死。 但是,李鹤那一句话,一直在他的耳边回荡。 鞑子可信吗? 所以,他留了一手。 毕竟,田家除却他之外,其实没有人有能力应对鞑子的手段。 所以他还不能死。 只是被他不幸料中。 田家一分为四。 他能忍受。 这是意料之中。 树大分支。 田家分开了,也是祖宗血脉。只要能发展的更好,能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分家也就分家吧。 镇远城被鞑子占据。 他也不生气。 因为他知道,镇远城本来就是宋朝应对云南局势修建的城池。 阿里海牙要出兵云南,这个重要的水陆交通要地,不可让人的。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却是他不能忍受了。 田家上下几十万人,家家户户出丁,出粮,为大军运输粮草,根本不顾百姓死活。 田家各部都派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无当飞军是什么人?虽然只有数百人,但对有心人来说,可以说声威赫赫。 在虞醒大破汪良臣之战中,如果不是无当飞军焚烧了一处关键仓库,以至于汪良臣不得不停滞数日,虞醒怕来不及反应。 这样的战事,很多人都用放大镜考察,这样关键节点,怎么可能不细细研究。 田家的军队,其实比六祖九部强一些。毕竟与蒙古军队正面交锋过。甚至让田家军队与云南碰一碰,田景仁也不觉得田家差多少。 但问题是,让他们去山里追无当飞军。 那是根本完不成的任务? 而鞑子军法,如果完不成任务,最重可以斩首。 更可怕的是,在田景仁看来,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远远没有到结束。 “这分明是要将我田家连皮带骨头一口吞了,上上下下一点活路都不给。阿里海牙,你要我的命,也罢了。你不给我田家活路,却是不行。” 这其实也就是鞑子常用的手段。 鞑子只尊重有实力的人。 田景仁在,再加上田家上下几十万人丁。阿里海牙即便要对付田家,也要细细思量。而田景仁不在了,田家上下一盘散沙。鞑子只会变本加厉。 他们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只有贪婪的全部吃下。 “来人,更衣。”田景仁一声招呼。 立即有人呈上一身劲装。 田景仁换了仆人的衣服,说道:“备马。去播州。” 田景仁很清楚,他现在的情况去了云南也未必能得到信任。 毕竟老祖宗玩得太溜了,什么死间计,反间计,层出不穷。田景仁即便投奔云南,也很难立即得到信任。 但是他还有别的筹码。 那就是播州杨家。 他假死这一件事情,田家知道不超过十个人。除却田家之外,还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杨邦宪。 田景仁当初与杨邦宪一起起兵勤王,护卫临安。 这一路上,互相携手,交情深厚。 杨邦宪生病这一件事情,就是田景仁的主意。 杨邦宪是在观望,不仅仅是观望阿里海牙的态度,与战事的发展。还在等一个人的判断,那就是田景仁。 此刻田景仁有了判断。 战场暗处的暗潮涌动。 虞醒还不知道。 他此刻正在贵州城的工地上。 听着惊天动地的 “哎呀---嘿。” 无数光着膀子的汉子,拽着绳子将木桩高高的拽起来。 “哈------” 此刻有十万男丁,全部在赶工。浩浩荡荡,气势磅礴。 远处无数更是有无数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宋隆济不惜余力,将宋家所有的存粮都拿了出来。投入在一项工程之中。 虞醒更是亲自在附近就地取材,烧水泥。烧砖石。 用尽一切办法,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贵州城的修建工程。 如果用传统的夯土,剩下的时间绝对不够用了。 还好夯土工程只是用来打地基的。 此刻已经接近尾声了。 第二十七章贵州城 第二十七章贵州城 张万这一段时间踏遍周围数十里确定了贵州城的位置。 张万规划中的贵州城并不大。 是完全的军事堡垒。 而且不是一座城池,而是两座。 横跨清水河两岸,形成一道双城结构。 每一座城池,高不过一丈五。方圆不过数里。可容纳将士万余。 两座城池,只需两三万将士,进可攻退可守。 更因为双城结构,形成掎角之势。易守难攻。 虞醒更是在附近打造船只,可以在清水河中藏一支水军。 清水河就是后世的南明河,是乌江支流,与镇远城的沅江支流根本不搭界。更不要说,从清水河到乌江,从乌江到长江,一路上冲山破岭,太多地方是难以通航了。 也就是下面的船只也很难溯游而上。 虽然清水河水量有限,而且通航的航道,也不过上下游几十里而已。但也足以联络两城,甚至水路反击的路径。 让敌人不得不考虑水路的问题。 双城中间,更有铁索桥相互连接。成为一个整体。 这明显是参考了襄阳城。襄樊双城结构。 铁打的襄阳,名不虚传。 作为最近这些年最成功的战例,张万岂能不效仿。 除却这里。还贵州西侧山麓,依山傍水之处,又立一寨。 名为清水寨。 这一寨所临之水,就是清水河。位在于贵州双城的上游。易守难攻。作为后路支撑。 贵州双城作为这一块小盆地最核心的位置上。不管鞑子向那个方向进攻,都不可能绕过。正因为处于最核心的位置,周围都是平地。很容易被截断粮道。 于是,就有了这个规划,最后这一段粮道可以从清水寨顺流而下。 只要掌控这一段水路的控制权。 贵州就不可能缺少粮草。 鞑子就不可完全围困贵州双城。 不拔掉这个钉子。鞑子不可能做任何事情。 “张叔叔,你的规划实在是令我叹为观止。有此坚城在。云南东方无忧。”虞醒说道。 张万选择这个位置,就是后世贵阳南明区核心区域。而这个位置上,更是整个贵州的交通枢纽。不下贵州,就难以西进一步。就是后世交通发达了,有很多高科技,但是贵阳在整个贵州也是交通枢纽。 这个地位位置太重要了。 贵州城之得失,关乎着数百里山河战略主动权。 张万说道:“殿下那里的话,我不过是一个妄想,只有殿下才能在几十天之内修建这座贵州城。” “真是叹为观止。” 其实张万方案中,有上中下三个方案。 上策一般都是理想状态。难以落实的。 而张万这个双城方案,就是上策。 防御力自然是拉满了。 只有储备足够。张万甚至有信心复刻襄阳之战的局面,与鞑子僵持七八年之久。 四川人从不怕守城。 南宋与鞑子开战近五十年,四川人都是靠守城,将鞑子逼得寸步难行。很多城池坚守一年,乃至于更长时候都是常有的。 张万更是发挥这样的特长。川兵耐苦战。 要知道,守襄阳城吕家兄弟,其实也是四川战场上锻炼出来的。 因为襄阳面对中原。鞑子物资容易筹集。而这里他们要通过数百里山路,数百里水路才能运到前线,消耗非常大的。 只是,张万不觉得这一个方案能够成功。 时间太短,耗费太大了。 他其实准备了中策与下策,将双城结构变成了单城。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虞醒一眼就看中了这个方案。 亲自担任这建城总工程师。 动用了他所有能动用的人力物力。用了各种科技与狠活,这才有了这个规划。 虞醒做出计划:“六十日。” 六十日修建这一座城贵州双城。 虞醒将夯土结构改为砖石结构。 打牢地基之后,一层砖,一层大石头用水泥弥合成的石墙。后面一层夯土墙,然后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砖墙其实是又弱点的。 那就是砖容易碎。 遇见投石机打击之后,砖头被砸碎后,就会出现缺口。很容易被让扒开。 甚至李自成攻城的时候,就有扒城砖的战术,每一人必须扒一块城砖回来,有城砖,赏,无城砖,杀。 这就是为什么到了明代还是夯土为芯,外面包砖的城墙。 而虞醒后面加了一层石头墙。不敢说石头墙比砖墙更结实。寻常人根本扒下来。中间的夯土就不用太结实了。主要是吸能结构。 也就是石墙承受了投石机,或者大炮轰击之后,有这一层土层起到缓冲冲击力的作用。 但是最大的好处。还是省工。 烧砖技术一点也不难。贵州本地就有煤矿。 而石头更是容易找。 中间土层既然仅仅是为了吸能,就不用夯得太结实了。 其实夯土城墙也很结实。问题是夯土城墙,需要一层一层的夯实上去,太费人工。更重要的是夯土城墙的特性,一般来说夯土城墙,时间越长,越结实。只要维护好,几十年上百年的老城墙,反正日本人步兵炮打上去都够呛。 而新夯土墙的防御力远远比不上老夯土墙。 出于人工,效率,防御力。 虞醒的做法都更好。 他更是就地取土。等城池修建好了。也在城墙外面挖了一道壕沟了。 引水进去,就是护城河。 而且越往后面,用工越少。现在打地基,没有办法才用这么多人一起夯土的手段,地基一完工,这里就可以陆陆续续减人了。 宋家大部分人也是要撤到后方去了。 他们在这里,消耗粮食。虞醒也担心宋家内部的事情。 张万也更加清楚自己与虞醒的区别了。 如果单单说打仗,自己与虞醒之间,只有打过才知道胜负。但是算上其他方面。张万根本不足以给虞醒提携,比如营造贵州城的巧思。张万并不是不会营造城池。 这其实是一个将领的基本功。 但是组织这么多人在这么段的时间之内,完成如此有技术含量的工程,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我们就不要互相吹捧了。”虞醒说道:“再看看有什么疏漏吧。” 虞醒与张万看着新地图。 这地图是虞醒画得,虽然很简陋。但是贵州城附近几十里山川河流都历历在目。 虞醒点着一处,说道:“龙里这里要不要守一守?” 龙里是贵州之东。也就是从湖南到贵州最后一站。 如果不守龙里,敌人就直扑贵州城下。 而如果守龙里。就很容易遇见虞醒之前所说的。敌人旁道杀出,翻山越岭直扑贵州城下,反而让龙里守军给丢了。 两人正商议着。 “报。紧急军情。”一封书信到了虞醒手中。 虞醒打开一看,就知道是虞虎的书信。 虞虎才学写字,那字写的张牙舞爪,破纸欲飞,已透纸背,寻常人难以学习。 虞醒笑道:“看来,我们不用商议了。龙里必须守一下了。敌人的前锋来得太快了。” 随即将书信递给了张万。 张万好容易才辨认清楚写了什么。 “也好。打一仗,看看阿里海牙麾下与汪良臣有什么区别?” “殿下,臣请出战。” “不用。”虞醒将书信收了起来,“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贵州大局,还需要张叔叔你来抗。现在这一些事情,就让我来给你分担一点。” 随即声音大了不少。 “杨承泽。” “末将在。” “你带来诸班直,奔赴龙里。在龙里挡住鞑子前锋。” “是。”杨承泽大声说道。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虞醒微微一笑:“我如果没有记错,这一次担任先锋哈散也是赛典赤的儿子。” 杨承泽一愣:“啊-----。” 张万也笑了:“这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吧。” 杨承泽也忍不住笑道:“既然张枢密说有缘,我老杨就好人走到底,一并送他们上路。” ******* 龙里的地形与贵州很多地方一样。 都是狭长的河谷地带,河谷之中,或有河流,或没河流。其他地方都是郁郁葱葱的大山。 这里本来还是有一些人烟的。 毕竟云南与湖广的商道之前还能维持。很多商人来往落脚,形成一个小村落。但是鞑子在镇远的举动,截断了这一条本来就不大的商道。更知道双方要大战。 鞑子所过之地,所有男丁都强制加入民夫之中。 甚至还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成为的战利品。 对,人口本身就是战利品。可以成为将领的奴隶。而阿里海牙更是这方面的高手,阿里海牙本身就超过自己限度拥有三千七百多奴隶。后来还因为此事被忽必烈责罚了。 上行下效,各级将领是什么德性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地夷人很敏锐的跑了。 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村子。 一个人都没有。 可怜,这一条商路本来是这一带最繁华的地方。 兵灾一起,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一片荒芜。 这就是杨承泽看到的场景。 杨承泽可没有时间伤春悲秋,他知道鞑子很快就会过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地方,安营扎寨。修建防御工事。 第二十八章仇人相见 第二十八章仇人相见 杨承泽麾下不过三千多人。 他选择龙里村东,数里外。山道最狭窄的地方当道扎营。 营寨刚刚立好。 第一个迎接过来的是虞虎。 虞虎不是从路上来的。而是从山上来的。 远远的看过去,一行人就好像挂在山峰上的小黑点,片刻之间,就从山上翻越到了眼前。 似乎,这里的山峦对他们一点作用也没有。 “真是厉害。”杨承泽不得不佩服,生死相搏,杨承泽不见得怕了无当飞军的任何一个人。但是这种翻山越岭如屡平地的本事,却是杨承泽一辈子都学不来的。 比如这走山不走路的风格。 杨承泽随即发现虞虎麾下多了一些生面孔。 无当飞军作为虞醒直属班直之一,是全军待遇最好的军队。军装,武器,各方面都是顶配。是以,这些人之中多了一些穿兽皮的人,一眼就看出来的。 “这是------” 虞虎说道:“附近山上的人,愿意跟随殿下,我就带来,补充无当飞军的数量。” 其实整个云贵乃至于其他地方,山中如虞虎这样的野人数量不在少数,什么生蛮,生夷,生苗,说得就是他们。只是他们之间消息是很闭塞的。 一个家庭十几号人,生活在附近几百里的山上,等闲不与外人接触。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而蒙古人逼得田家的军队大举搜山,真正有影响的是这些人,而不是无当飞军。 无当飞军固然是以野人为主的军队。但是却今非昔比。 不说别的,虞虎已经毁写字。在将上山中打猎培养的战斗嗅觉,在具体战术上,也是有一套的。有防备的情况下,田家这些军队,一进山就变成蹩脚猫,虞醒狠狠的给了几下。就不敢追了。 而这些山中各洞,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以至于猝不及防情况下,被田家抓走了不少人。 惹得同仇敌忾。而虞虎也熟悉这些人生活环境,很容易取得信任。相当一部分人,相信虞虎,也相信了汉军中对无当飞军的待遇。 这不就跟过来了。 虞虎也很高兴,无当飞军扩编大难题,总算是解决了一些。 杨承泽也很高兴,毕竟各班直中,也就他的骑兵与无当飞军最难扩编。骑兵是没有马,无当飞军是没有人。 “恭喜啊。” “鞑子上来了。马上就到了。”虞虎告诉杨承泽重要情报。 杨承泽眼睛一亮,说道:“早等着了。” 当日午后,就看见东边烟尘四起,随即有数骑探马,在营地之前探头,等下午时分,大队人马已经到了。 哈散骑在马上。 远远的看见对面的营地。 营地并不宽,却挡住了整个道路。 哈散看着上面一面“杨”字大旗,眼睛瞬间红了。 虞醒麾下,有名有醒的将领中,姓杨的并不多。 “是杨承泽。” 哈散手握紧了缰绳,一家人音容笑貌在脑海之中闪过,呼吸都急促起来。强力保持冷静,下令道:“安营扎寨,明天进攻。” 第二天一早。 阳光照在杨承泽营地上,从杨承泽的角度来看,却是太阳从鞑子军阵后方升起,这种逆光的情况,让他很不舒服。 不过,杨承泽带来诸班直,是全军精锐中的精锐,区区一点战场情况的不利,根本不足以影响军心士气。 所有人沉默如铁。各就各位,莫不做声。 好像是一座空营。 只有风吹在旗帜上猎猎作响,才提醒人们,这营地是有人的。 哈散下令:“出击。” 阿里海牙本部,以偏师攻襄阳,作为主力从江陵,直接打到海边,登上海南岛。 打过太多的胜仗。 比起四川元军,更有一股战胜之气。 就是坚定自己能够胜利的信心。 这种信心直接表现在士气上。 士气更是表现在战斗力上。 随即哈散的命令传出,第一个千户开始出击。 他们踩着整齐的步伐,手持刀盾,徐徐而进。好像缓缓移动的山岳。 因为阳光的原因。 杨承泽视线受到影响,他手打凉棚,微微皱眉。看敌军进入射程范围。 一挥手。 无数张弓弩斜指向天空。 “崩-----”的一声,无数弓弦声叠加在一起。震耳欲聋。 元军将士第一时间将盾牌挡在上。 夺,夺,夺----- 全部是长箭射在盾牌上的声音。 偶尔有几个鞑子被射中,后面的人立即补位,等队列走过。 立即有人拽着受伤人员的衣服拖下去。如果已经死了。就先放在哪里不管。 杨承泽顿时眼睛一缩。 精锐。 虞醒的军队而今早就不用那种凑乎的单木弓。而是有的铁胎弓。甚至是钢弩。 这些弩箭的威力都是非常大的。 但是鞑子军队的军械也是相当精良的,他们的盾牌,不是木盾,也不是藤牌。而是木盾做底,外面蒙了牛皮,牛皮外面镶嵌铁片。防御力相当强。 唯一的问题是,贵。 弓弩很难射穿,即便射穿了,箭矢也会被盾牌卡住。 最多透出箭头,很难对人员进行杀伤。 但是盾牌毕竟不能防御全身。 自然有人被射中,或者射死。 这才是更让虞醒吃惊的。 进攻的一个千户。大概不满编,也就八九百人。这种情况下,在战争中其实很正常的。大部分编制都不满编。一下子撂倒几十个人。近二十分之一了。 但是这些元军,一丝不乱。 有条不紊,死的不管,伤得拖下去。其他的人,继续保持速度与队形前进。 更能保持定力,不反击。 杨承泽可以是看见了,元军后队之中,可是有很多人都背着弓箭。他们居然能忍得住。 “今日之战,不好对付。” 四川元军毕竟是元军序列中的二流部队。他们大多都是与蒙哥有关系,并不是忽必烈的嫡系。这种政治上的待遇不同,也让忽必烈在很多资源上有倾斜。再加上四川本地被杀成白地。这就造成了四川元军的战斗力不足。 而眼前的军队却不一样。 阿里海牙却是灭宋主力之一。 他本部人马,是在襄阳城下苦战过的。 三轮箭雨之后。 元军前前后后死了近二百人,居然忍着不反击。继续前进,直到来到军营前几十步的距离。 元军后面的士卒,忽然将盾牌给扔了。 搭弓射箭。 杨承泽一看见射箭手法,就是一惊。 “连珠箭。” 很多人根本不是一根根射箭,而一抓就两根,三根箭矢。 这正是连珠箭的手法。 这种手法,杨承泽也会。 但是云南汉军之中,会得人并不多。 顿时杨承泽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忍住伤亡也不射箭了。 因为,连珠箭重在一瞬间的爆发力。 最厉害的人可以一口气将一个箭壶射完。但是能射得又快又远的人,却是少之又少的。 大多数连珠箭根本不能及远,要比寻常箭矢射得近。所以才忍着伤亡靠近。 杨承泽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晚了。 当第一轮箭矢落地之后,立即有将士准备反击。 毕竟,弓箭射箭有一个间隙,为了保持射箭准头与密度,一般来说,都是一轮一轮的射。很多将士躲过这一轮箭雨后,觉得敌人会有一个空隙。 但哪里想到,一根两根,无数根,简直没完没了。 一些预判错误的将士,直接暴露在箭雨之下。被射成马蜂窝。 而且,杨承泽发现敌人连珠箭,不仅仅快,而且准。 被射死的将士,都是有甲胄的。很多人都是被射中面门而死的。 其实,虞醒设计甲胄的时候,是配有面甲的。 一身甲胄下来,只剩下两个眼睛露在外面。 但是很多人不喜欢面甲。 因为闷热。 二十三斤的铁甲,在贵州这种地方,很多时候都如同蒸笼一样。而且面甲大多数时候都是没有用的。最少他们遇见的对手中。如云南各路元军,乃至于四川元军,从来没有这样的箭法。 觉得带着面甲,好像是在防御空气。 今日一瞬间就吃了大亏。 一连射倒几十人。 这还仅仅是开始。 箭雨终于停了。 但是这一瞬间,鞑子士卒已经冲到了营地之前。 数十名鞑子,手持大斧,长枪。 越过鹿角,拒马,对这栅栏就是重重一下,一斧头碗口粗的木头,立即断了一节,三两下就砍出一个豁口。 杨承泽一看就知道。对于鞑子,这个简陋的营地根本算不了什么。 “出战。” 杨承泽一声令下,营门大开。一队将士猛地冲了出去。与鞑子步卒战在一起。 一瞬间,短兵相接。 厮杀震天。 因为地形原因,双方人数并不多。杨承泽这边大概有四千上下。哈散麾下只有一个万户,因为要执行各种任务,哈散手下不满编,也不过七千上下。 但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虞醒这边就不用说了。 而哈散麾下这个万户,也不是寻常万户。 这里就要说一下阿里海牙本部人马成分了。 阿里海牙真正名声大噪,是伯颜与阿术挥师东进,留阿里海牙镇守鄂州。那时候阿里海牙只有四个万户。 第二十九章打得就是精锐 第二十九章打得就是精锐 阿里海牙就凭借这四个万户,打穿整个湖南广西。迅速扩充到十几万大军。成为元廷之中举足轻重的大将。 这十几万大军中,降军占了大多数。 阿里海牙老底子也有扩充。 但是本部人马扩充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阿里海牙手中几十万大军,这种精锐也不过五六万。 虞醒之所以能快速扩充。是因为虞醒揉合了宋代练兵术与现代一些练兵理念。 将宋代练兵术标准化。这才能迅速扩张,迅速补充战斗力再标准以上的新兵。 每一战后,锻炼出来的老兵,虞醒都是非常看重的。 这个训练体系是虞醒创建,王四端掌控,正因为能寻常补充各部新兵,也让虞醒将各山头迅速消耗掉。 而蒙古这边可不一样。 蒙古这边,兵马就是话语权。兵马就是自己的政治地位,兵马就是一切。 本质上,蒙古人上层就是孛儿只斤家族与各掌兵大族的联合体。 各部兵马名义上是朝廷经制之兵,但本质上,谁是谁的人?谁是谁的兵?是很明确的。每个人都知道。 忽必烈威望如日中天,他能压得住下面所有人。这才让大元朝廷像一个朝廷。本质上,大元上下臣服的并不是大元皇帝,蒙古大汗。而是忽必烈。 这也是为什么忽必烈死后。元朝上层就没有太平过。 毕竟,这些人在遇见矛盾的时候,谁也不服谁,就忍不住用刀兵决定谁对谁错了。 这种情况下,兵马补充哪里有那么容易? 不仅仅是要下面是精锐,能战,敢战,更要忠诚度。不是对大元朝廷的忠诚度,而是对自己的忠诚度。 这其实也是封建社会的通病了,很多时间军队都是一次性军队。 其实而今虞醒的军队也有这样的特性。 虞醒军队核心是曲靖训练的四万老兵作为核心的。一旦全部损失,就元气大伤,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过。不过总体上,虞醒恢复实力的速度是比元朝恢复实力的速度要快。 阿里海牙这种精锐扩成功就更慢。 更不要说,谁想扩充军队,在蒙古不仅仅是军事问题,还是政治问题。阿里海牙作为色目人,混到现在这个位置,不敢说到顶了。 也差不多了。 他想在扩充兵马,忽必烈都不答应。 率领着阿里海牙部下精锐的哈散,还是很有信心的。 暗道:“父亲,兄长,三弟,今日我就要给你们报仇,你们看见了没有?” 只是哈散刚刚升起的兴奋,被眼前的局面震惊了。 “这,怎么可能?” 因为杀出来的汉军,只有数百人却以坚不可摧的攻势,将元军逼退了。 哈散定睛一看,心中一愣:“步人甲?” 看上去很像,但是很多地方不是。 但是这不重要。 这种成建制的重甲步兵,已经很多年没有在战场上遇见过了。 因为太贵了。 南宋之亡,本质上是财政破产。到了南宋灭亡前夕,每一支军队编制都不满,各部都欠了很多军饷,很多小兵都有军官头衔,因为给不了钱,只能升官了。 这种情况下,更不要说组建一支成建制的重甲步卒了。 而蒙古人是没有这个需要的。 蒙古人在结合中原技术之后,他对周围国家在装备上是有压倒性优势的。根本不需要重甲来对付敌人。蒙古即便有这个钱,更多是投入到骑兵之中。 马复身披重甲,冲上在第一线,只觉得浑身上下叮叮当当作响。 并不是甲胄互相碰撞,而是敌人的刀剑打在上面,弓箭射在上面。 自然不能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但是几十斤的盔甲,缓冲太多力量。最多身体上淤青一块,并不影响继续作战。 几十斤的盔甲,也影响动作。让动作有一些迟缓。但并不重要,巴掌宽的斧头,看似不大,但砸刀,刀断,砸人,人死。简直是人形坦克。 这种重甲步卒本质上是有来对抗骑兵冲击。 南宋初期,是用来与金朝铁浮图硬抗的。 而今更是所向披靡。 只是重甲步卒其实也有自己的烦恼。 那就是云南本地人,身高不足。 要想穿得上几十斤的盔甲,还能行动自如。拼杀一个时辰以上,那对体格的要求非常高。最好是那种身高一米八的大汉。 不要觉得这个数字夸张。北宋年间兵样子里子最高一等就是这个数字。 而最低也要一米七多。北宋年间,兵样子最低一等。也是一米七七。一米七七以下,禁军都不要的。 而在云南选拔这样的人才,比例太低。以至于马复不得不从骑兵调到重甲步卒。 马家三代都在南方,但本质上是西北大汉。 而重甲步卒大部分都是汉人。 这并不是虞醒不相信选当地夷人。他们大多比汉人身高低。 没有办法的事情。 但是云南汉人数量本来就不高,汉人只要有能力很容易混出头来。而下层将领很多都是汉人。这也与虞醒政策偏向有关系。 问题就来,谁愿意不当军官,来你这个当小兵。 以百人将为卒,很多时候只是说说。 哈散见前面支撑不住,立即派援军。 第二个千户投入战场后,第三个千户待命。 随即这战场上鏖战愈烈。就好像血肉旋涡,无数条人命,连一个血花都没有溅起,就迅速消散了。 只是因为场地原因,其实派不上多少人的。 双方战争宽度,仅仅能维持千余人的战事。 这就是为什么狭路相逢勇者胜,纵然有千军万马真正能决定胜负的,只有最前线的数百上千人。 前面的人死多了,人数密度变少了,才能派更多的援军。 双方只能形成添油战术。 元军援兵上来,杨承泽也次第投入了所有人马。 这些新上来的士卒,一开始还维持阵线厮杀。 在营地前面,壕沟里,拒马旁,鹿角前。大队对冲。 随即大队被冲散。 然后小队厮杀。 小队人数慢慢缺编。 很多人打得打着,就发现身前身后的兄弟胞泽,忽然不见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有的是已经战死了。 有的却是被冲散了。 只能咬着牙各自为战。 随即双方一波又一波援兵派上去了。 僵持,还是僵持。 从早上,僵持到中午,从中午僵持到下午。 这种场面,如果双方都不是精锐,根本打不到这个地步。 要知道,古今中外战场上战死到最后一兵一卒,都是很稀少的。 杨承泽麾下诸班直,本质上是虞醒的亲兵,从全军十万人中,优中选优。 而哈散这边,是阿里海牙的老底子,很多人都经历过樊城血战,爬过襄阳城的城墙。更是自信,尸山血海都打过。对今日之局面,有绝对的信心。 根本不相信自己会败。 直到杨承泽手中所有将士都派了上去。 只剩下虞虎的无当飞军。 虞虎说道:“杨将军,让我们上吧。” 杨承泽犹豫。 因为他很清楚虞醒对无当飞军的看重。 从来没有让无当飞军参与正面战场,并不是说无当飞军不能打。而是他们在其他方面更有价值。 只是杨承泽看着头顶,日上中天,已经厮杀了近两个时辰了。 他手头的各部,骑兵步战,铁甲都,乃至羽林军一部,几乎都投入战场,实在没有人了。 而鞑子坚毅能战的一面也显露出来。 不管死多少,这些鞑子就好像没有感觉一样,一波接一波,无穷无尽。 战场上,一层层尸体堆叠。 尸山血海不过如此。 作为主力的铁甲都,已经很疲惫了。 铁甲都固然步战无双,但是体力消耗太大了。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退。 杨承泽说道:“好。传令营中,所有能喘气的,跟我上。” 杨承泽攥着长枪,第一个冲了出去。 这是最后一波生力军了。 另外一方面,哈散也惊呆了。 一连派出了五个千户。已经他麾下将士大半了。 依旧攻之不下。 哈散并不是没有打过仗,他当初就跟随阿里海牙参与过灭宋之战,见过顽抗抵抗,誓死不降的宋军的。 但是在他看来,这些宋军,只是精神可嘉。 打仗是一项技术活。不是光有誓死不降的精神就能打胜仗了。 战场上打到现在。 最开始派上战场那个千户,估计没有活人了。连哈散身边的将士,脸色也凝重起来。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脸色。 让他们想起了襄阳之战。 哈散不得不考虑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个万户是阿里海牙的老班底,他只是代替阿里海牙管着,他今日将大半精锐折损在这里,如何想阿里海牙交代。 就好像纳速刺丁将本部折损殆尽,赛典赤立即陷入被动一样。 他今日将一个万户打光,胜也好,败也好。恐怕在阿里海牙哪里都讨不了好。 太阳缓缓西行,渐渐的从西边射了过来,让元军将士感受到了清晨时分云南汉军的不便。 顿时有些动摇。 更重要的是,打到现在,元军士气终于动摇了。 很多人眼巴巴的看着哈散,哈散看得出来,他们不想上战场了。 哈散见状,终于决定:“撤军,明日再战。” 第三十章双方震惊 第三十章双方震惊 一阵鸣金之声,元军如蒙大赦。立即撤退了下来。 杨承泽也没有想追。 他知道,下面的人也已经到了极限。 因为他看见很多人,都直接躺在地面上。 甚至有很多甲士,准备脱去铠甲。 “别,”杨承泽说道:“等落汗再脱,否则会得卸甲风的。” 他一个个用脚去踹,让所有人都不能卸甲。 这就是经验。 在剧烈活动之后,浑身出了透汗,身体透支,很容易着凉的。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感冒都有可能死人。更不要说,这种急切的冷热变化。再加上,大战之中,大部分人身上都受伤了。很容易各种病症并发,一病不起,就此呜呼。 相传,常遇春就是这样死的。 这种细节都是将门相传的诀窍。 杨承泽自称是杨家将之后,他自己都不知道真假,但是家中世代从军,这些从小就教导。 而这样的细节,不知道有多少。 虞醒起兵之初,有张云卿带来这些人才。给虞醒带来多大的帮助。 好一阵子。杨承泽才清点将士。 这才发现,折损过半。剩下的人人带伤。 杨承泽脸色铁青。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杨将军,你这是做什么?”马复一把抓住了杨承泽的手。 “今日之战,问题在我。我轻敌了。”杨承泽说道:“如果我好好修建营地,也不至于这个样子。” 从本质上来说,杨承泽营地不错。 按部就班,原则上没有错误。 但是杨承泽本职上是一个骑将,在防守上不够细腻。被敌人一阵连珠箭打懵了。不得不投入反击,陷入混战之中,失去了防御的优势。 这也是杨承泽骨子里崇尚进攻。 如果陈河在这里,绝对没有今日的事情。 杨承泽看见这么多兄弟,因为自己一念之差,而战死沙场。悔恨的恨不得杀了自己。 “杨将军,对面是鞑子精锐,是阿里海牙本部人马。”马复说道:“我认识他们,桂林之屠,就是他们做的。在鞑子精锐中,也算排得上号的。” “打成这个样子,不是你的错。而今也不是打自己耳光的时候,龙里绝对不失守。” “我们要重振全军,准备明日再战。” “对。”杨承泽咬牙切齿,立即找人给虞醒传信:“向殿下请罪,杨某无能,损兵折将,请求援军。” 随即重新开始修建营寨。这一次堆出数道矮墙,将栅栏也换成了木排樯。 杨承泽红着眼睛,站在望楼之上,整整一夜没有睡。 等待着敌人进攻。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敌人却没有进攻。 ******** 这个时候阿里海牙已经拿到前线的战报了。 哈散麾下战死一点也不比杨承泽少,甚至还多。 因为杨承泽最后控制了战场,云南汉军的伤员,还有强求的可能。而对鞑子,自然是补刀了。 毕竟鞑子精锐,撤退也是很有章法的。能自己走的,都撤了。有抢救可能的,也都拖走了。留下的要么是没有发现。要么就是一看就是救不活了。 杨承泽可没有救治鞑子的想法。 郎中药品从来是宝贵的。自己人还未必够。 表现在战报上,这一战折损三千五百余人。也就是一半了。 阿里海牙脸色铁青。 一方面是他老底子的损失,让他心疼。 另外一方面,他发现他之前的谨慎一点也不过分。阿里海牙在襄阳之战后,根本没有遇见过敌手。最后一个对手,就是桂林守军,于是尽屠之。 但是桂林守军决计没有带给这么大的压力。 打了这么多年仗了,早已淡漠生死。 区区三千多人,死了也就死了。 如果能大破贼军,也就算了。死得也有价值,但是死了这么多人,居然没有打赢,这才是问题所在。 “我已经高估虞醒了,但万万没有想到虞醒如此难以对付。如果虞醒本部十万人,都是这个成色,今日一战,恐怕一时难下了。” 阿里海牙陷入沉思中。 “传令。” “哈散,就地扎营。不要进攻了。抽调各部陆续西进。” 这是蒙古人打仗一贯手法,就是降军打头阵。 即便汪良臣之败,本质上就是这个战术的失败,但是阿里海牙依旧要这样打,不是他不知道,这样打有问题。而是不这样打不行。 因为这不是一个军事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蒙古人入主华北的时候,不过是四十多万人丁。而今繁衍数代,也不过是数百万人而已。真正蒙古人军队,即便家家抽丁,也不过几十万。而汉军,回回军,色目军,女真军,等各路军队,不知道有多少。 一旦蒙古本部损失太多。下面人到底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不想去尝试。 所以蒙古本部人马一定要损失小。但是蒙古人是统治阶级,在战果之中,就一定要分最大的。 自然是硬仗苦战别人打,到最后一击的时候,蒙古老爷们来。 这种传统也影响到了各方面。 阿里海牙也是一样,他数万旧部,是他权势的根基。怎么能轻易损伤,既然知道虞醒难以对付,他这边有各路新附军,范文虎的军队,田家的军队,各路土司军,他何必自己上啊? 虞醒的底细也摸清楚了。 阿里海牙就没有想过这一战速战速决。 反正死得是其他各部的人马,消耗的钱粮,阿合马头疼。 他只要捞战功就行了。 只要注意不要阴沟里翻船。 ******* 虞醒与张万得到了杨承泽战报。 虞醒也是微微皱眉。 他其实对蒙古精锐的实力,是有一些预计的。 但这一战,依旧让虞醒感到心惊。 虞醒的亲兵,可以说全军最精锐的将士了。 杨承泽的骑兵不用说了。马复统领的铁甲都,是王四端亲手培养出来,很多人都是从七星山开始训练了,训练时间一年半了。 都是精锐冠于全军。 结果,遇见这样的问题。 他不得不得出一个沮丧的结论。 真正正面决战,虞醒六军,大抵除却宁远军,这支军队主力之外,其他各部都不是这一支元军的对手。 元军的战斗经验,乃至体格的优势,并不是随意可以抵冲的。 南方人普遍没有北方人高大,这种体型上的差距,在冷兵器时代,边的分外明显。 “殿下放心,马复不是说了,这是阿里海牙麾下精锐。这样的人马,放眼整个鞑子朝廷,恐怕也没有多少?”张万安慰道。 “没有多少?是多少?” “十万,二十万?三十万?” 虞醒的反问,让张万没有办法回答。 其实汪家本部精锐,有一些就有这个素质,奈何上一战根本没有完全发挥出战力,就稀里糊涂的败了。 张万确信,并不是没有一支元军都有这样的水准,但是到底有多少?张万也说不准。但几十万都有可能。 虞醒说道:“立即抽到两三个营,去支援龙里吧。” “我们这里也要加快速度了。” 背后的贵州城已经初建雏形。 无数脚手架将城墙围在核心,无数人都在赶工。而两城中间,一根根长长的铁索放了下来。铁索桥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只需两岸放下重物将铁链绷紧,铺上木板就成了。 虞醒估计:“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的时间差不多就完工了。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龙里前线有了援军之后,又发生过几次战斗,但都没有之前那么惨烈了。 毕竟阿里海牙的老底子才几万,全部折在这里,阿里海牙就是惨胜如败。 而其他各路人马,在杨承泽面前,纷纷败下阵来。 杨承泽更是痛定思痛。一心一意修理地球。能有三道墙,不用两道墙,能挖一丈深的壕沟,不挖九尺深,恨不得原地修出一座城池了。甚至还效仿陈河当初的办法,就地取材,造成一些投石机来。唯恨长途跋涉,不能携带大量火药,而且贵州开矿开石,也需要大量火药提高进度。 杨承泽手中几乎没有火药。 否则,定然要给对面一个好看。 几次败仗之后,阿里海牙亲临前线。 从镇远城到龙里之前的粮站都已经修通了。大批粮食一程又程的向前线运输。 阿里海牙停留在镇远城大军,终于出动。 而这个时候,杨承泽也接到了撤退的命令。 杨承泽也松了一口气。 他手中不足万人。而对面营寨一日多过一日,炊烟一天盛过一天。刚刚开始杨承泽,还有心摸清楚对面有多少人。到了早上饭点,去数炊烟。这就是清点敌方人数最经典的办法,也就是点灶法。 孙膑在历史上非常经典的,增灶,减灶计,就是对这个办法反向运用。 杨承泽越数越多,一开始还想,对方是不是搞虚张声势那一套。 后来,干脆放弃了。 因为他发现这数目太大了。即便对方是在虚张声势,除却水分之外的敌军真实数目,也是他不可承受之重。 “算了。毁灭吧。” “多少人都是打。” “杀一够本,杀两个赚了。” 第三十一章阿里海牙的惊愕 第三十一章阿里海牙的惊愕 杨承泽也只能这样想。 这种威势之下,杨承泽尚且如此,杨承泽以下人心惶惶。也是很自然的。 也是他们都是老卒,在云南都有土地,不至于动摇心志,但是,心中忍不住害怕,担心,却也是人之常情。 好在,虞醒很快传来撤退的命令。 杨承泽干脆利落,除却人与口粮之外,什么物资都没有带,甚至没有毁掉,整个丢给了敌人。 此刻的杨承泽就好像在大老虎口边的小羊羔,只要大老虎反应过来,就死定了。 ******** “恭喜大人,威名远播,贼人惊惧,不战而逃。” 得知杨承泽跑了之后。 阿里海牙微微惊愕,身边的人已经在拍马屁了。 阿里海牙脸色的惊愕之色也就收了起来,说道:“算他识趣。” “我本已经安排好,从一侧大山翻过去,截他的后路,这个杨承泽也算机敏。” “去看他的营寨。” 阿里海牙在一众将领簇拥之下,进入杨承泽的营寨。 看了看着些寨墙,壕沟,阿里海牙冷笑一声,满眼都是不屑。 阿里海牙是以勇力被举荐给忽必烈当怯薛的。那是真正一刀一枪从底层上来的。对打仗再熟悉不过了。杨承泽努力修建营地,加强防御。阿里海牙一眼就看出来,很多毛病。 只是他不屑点评。 他觉得杨承泽这个将领,能让他记住名字,已经够抬举他了。 不过来到营寨之后。 阿里海牙一愣,他来到一台投石机之前,细细端详。 “回回炮?” “贼人怎么会有?” 对回回炮,他再熟悉不过了。 可以说,回回炮就是在他眼皮底下造出来,从而击溃襄阳守军的信心。 这一台投石机与回回炮,在很多细节上有差别。 毕竟,虞醒搞出来的,只是基于杠杆原理,弄出来的配重式投石机。与真正的回回炮,原理相同,细节处理上有差异太正常了。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阿里海牙。 阿里海牙深深看了一眼哈散,心中暗道:“赛典赤该死。” 回回炮这种军国利器,自然是严格保密的。决计不能外传的。 只能是赛典赤外传的。 只是而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阿里海牙在这里仅仅吃了一个小惊。 真正大惊还在后面的。 龙里一下,前途无阻。 阿里海牙带着大军浩浩荡荡一路西行,不过两三日功夫,就到了贵州城下。 阿里海牙一下子惊呆了。 一瞬间想到了襄阳。 跨河双城,与襄阳城有太多的相似之处。唯一的问题是,襄阳城不仅仅有水,还有山,襄阳城是大城,而且有数十年拉锯战,无数次血腥争夺对战线进行细微的调整。 而这两座城池,太新了。 很多地方都不是太完善。 但是问题也是一样的。 阿里海牙这样的人动手之前,岂能不派人打探情报。 对这一带的情报,他还是明白的。最少在镇远城断绝商路之前,他的探子来往过数次,这才两三个月的功夫,居然变成这个样子。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他万万想不明白,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有一件事情他已经想明白了。 那就是这一座城池,打几个月都是起步。 “只能智取了。” “不能硬打。” 但是怎么智取? 一时间,阿里海牙也没有思路。 ******** 一封密信到了虞醒手中。 虞醒看过之后,神色不变,只是默默烧了。 他默默消化这个消息。 收拾心情,走上城楼。张万见状,立即行礼道:“拜见殿下。” 虞醒挥手免礼,看着浩浩荡荡的敌人。 人一过万,无边无垠。 当初虞醒大破汪良臣,其实并没有真正看过十万大军,到底有这么规模。 此刻,虞醒真正知道十几万大军,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元军分布在清水河两岸,营帐,接着营帐,直到虞醒的视线尽头。 此刻无数营寨都点起炊烟,一道道炊烟,密集好像将天与地缝合起来了。 更是大风吹过,无数旗帜一起想起。 那种烈烈声,都能传到虞醒的耳朵中。 最让虞醒羡慕的却是战马比例,是相当之高。 很多营地都有大片大片的战马。 毕竟元朝战马数量冠绝天下。纵然汉唐也未必能比。 虞醒看着眼前的局面,问道:“张叔叔,这样的局面,你能应付吗?” 张万淡然笑道:“这样的局面我看多了。钓鱼城之战的时候,年龄还小,但是早就听过大帅当年讲过很多次了。眼前的局面比当时差太多了。更不要说,四川这些年,每一次面对不是这样的局面。” “习惯了。” “放心,我张万就是死,也能撑死阿里海牙。” 虞醒却知道,这并不乐观。 但是刚刚得到的消息,却让他不得不离开这里了。 “那这里交给张叔叔,我要回昆明坐镇,请张叔叔放心,今年年底,我绝对会来大破鞑子。” “对了,记得我留给张叔叔的秘密武器。” 虞醒说的自然是铜炮。 而今后方已经开始生产了。但是铜料生产还是受到了限制。将刚刚生产的五门。全部送到了贵州城中。 张万已经看过了。但还没有真正试射过。 毕竟,贵州城人多眼杂。一旦试射,很容易走漏风声。 仅仅是留下一些炮手。 张万仅仅是知道,这大炮威力很大,到底怎么大,就不知道了。 张万说道:“请殿下放心,臣明白。” 张万其实察觉到不对了。 因为虞醒离开的时机不对。 其实贵州城附近人员的撤离很早就开始了。宋家的人丁撤到后方,或者山寨里。撤到后方的人,直接编户齐民,编入各地府县。反正虞醒缺少人口。 对于人口自然是多多益善。 只是事情并不是那么顺利的。 原因也很简单。 宋隆济愿意放弃一切,跟虞醒走。但是宋家各支的管事的,可不愿意。 他们甚至觉得,宋隆济是宋家的叛徒。不愿意跟大队撤离。 而且撤退也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各方面千头万绪,本来就未必能将所有人撤出去,这些人不愿意走。也就随他们了。但是这些人都被迁入山中的山寨,虽然不是那一个都易守难攻,但最少有山林作为屏障,不会直接面对鞑子的进攻。 虞醒固然想撤退,一开始走是最合适的。 既然已经留到了最后。 最好离开时间,是等打一个大胜仗。 击溃敌军第一波进攻后,再走。 这个时候离开,很容易引起军心动摇。 虞醒不会想不到,但是虞醒还是去做了。 说明了发生一件出乎虞醒预料之外的事情。 张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一定是坏事。 他也不准备去问。 此时此刻,他眼前只有阿里海牙,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不能分心。毕竟他影响不到外面,他也相信虞醒有能力处理好这一件事情。 就好像虞醒将军中最精锐的人马留给他一样。 虞醒有很多话要说,但话到嘴边,还是决定不说。 多说无意。 “保重。”虞醒说道:“今天入冬之后,就是我来之日。” 虞醒转身就走。 带着护卫乘船离开贵州城。 站在船头,虞醒双手紧握:“缅甸,你找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永昌府。 乃是后世保山市,乃是滇西通往缅甸印度的交通要道。 这里在汉代就是中国土地。而在南诏大举迁徙滇东人口的安置地,故而这里虽然在边荒之地,但是人口还是说汉话,写汉字居多。与大理,昆明别无二致。 永昌府在之前元缅之战中,就是鞑子进攻缅甸的桥头堡。 在虞醒统一云南的战争中,永昌是主动投降的。毕竟昆明与大理都为虞醒所有,永昌不投降就死路一条。 虞醒为了锻炼张舜卿独当一面的能力,让张舜卿为永昌知府。 培养将领,也要循序渐进。 让张舜卿一直为人部将,不利于培养张舜卿独自领兵的能力。让张舜卿直接面对鞑子,一旦大败,虞醒也损失不起。从这个角度来看,马谡其实也是人才。只是培养流程有问题。 不能让新手一上来就放在胜负的关键问题上。 而张舜卿坐镇永昌府就好多了。 永昌府人力物力财力,虞醒指望的不多。他指望的是永昌府的战略定位。 永昌府在滇西有事,不可越过永昌骚扰大理,从而影响大理,昆明最核心的位置安全与生产。 至于其他的,虞醒都不在乎了。 张舜卿麾下也不过一个营,六个指挥而已。总共三千人上下。 甚至不指望张舜卿做什么大事,只要守住永昌府就行了。 只是缅甸贼心不死。 当缅甸知道虞醒占领云南之后,一开始不敢来,只是派人收集情报。毕竟,赛典赤,纳速刺丁,段福等人将缅甸人按在地板上摩擦。他们还没有忘记。 而这些人都死在虞醒手中。 虞醒的威名,也让他们忌惮三分。 只是当他知道阿里海牙大军西进,一下子感到自己又行了。 第三十二章缅甸的野心 第三十二章缅甸的野心 前文说过,缅甸王上一次战败,损兵折将之余,也动摇了自己的地位。 此刻的缅甸应该称作蒲甘王朝。 于北宋年间,一统缅甸。到而今也是两三百年了,王朝末期症,该有的都有了。更重要的是,缅甸王朝传统的王子议政传统。就是缅甸国王任命自己的兄弟,或者儿子掌管国家大事。 宗亲主政,这种政治传统即便到英缅战争时期,还存在。 王朝兴旺的时候,倒也没有什么。 但是而今缅甸好几位国王都是非正常途径登上王位的。其中细节请参考玄武门,靖难,乃至于弑父,杀兄,杀弟等传统情节。 如此一来,缅甸王威信不足,不得不用其他办法拉拢地方实力派。 一代如此,两三代之后,擦干亲人的血之后,有的缅甸王发现不对,他就将地方实力派换成自己的儿子。他在的时候倒也没有事。 他挂了之后。 问题就更大。 原本是王室与地方贵族的矛盾,而今变成了王室内部矛盾了。 缅甸王面对各地的王室宗亲,有些镇不住脚了。 建立威信,一雪前耻,震慑诸王。 更何况,在缅甸王想来,云南内外交困,应该不想多一个敌人吧。 既然如此,我大兵压境,一边打一边谈,能在云南分一杯羹吧。 一切不都有了吗? 于是,就有了一个月前潞河之战。 永昌府其实是澜沧江与怒江中间。潞江这个时代的名字。 这也是永昌府最后的防线了。一旦缅甸人渡过怒江。 张舜卿就只能在打永昌保卫战了。 这无异于将永昌府以西所有的土司都放弃了。 张舜卿心有不甘,思来想去,决定主动出击。最少不能不战而退。 当他隐蔽行军,直接到潞江河畔的时候。 大吃一惊。 数里宽的江面,黑压压的都是人。 有渡船,但也不多。 怒江,江如其名,波涛如怒。很多地方不能通航,也不能涉渡。但是还是有少量渡口的。 怒江在永昌府西五十里地方,有一段缓流,可以渡河。 这一段几十里的河道,根本不用那么多渡船。自然也不能供给数万大军渡江了。 于是,就有了各种竹筏,木板等渡江。 这其实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缅甸人似乎完全没有组织。各自为政,稀稀拉拉的,甚至还有渡船与竹筏撞在一起,弄了一江落汤鸡。 更重要的是,他们完全没有建立警戒体系。 根本没有防备张舜卿进攻。 “击敌于半渡。” 张舜卿第一个念头。 一声令下,全军出击,横扫潞江东岸的所有缅甸军。 取得第一场大胜。 只是这一场大胜不足以改变局势。 缅甸军在大败之后,立即重振旗鼓,在数十里的江面上多处渡江。 张舜卿麾下只有三千人。 根本不能堵住这么宽的江面。 而且这三千人万一折损在这里,谁守永昌啊? 永昌是万万不能有失的。 只能且战且退。拖延时间。 好在有这一场胜利,也为张舜卿争取了一些其他力量。比如永昌府本地人。 让他们相信,汉军是不惧缅甸军,有了坚守的信心。这才让张舜卿征召到更多的壮丁与民兵。能够坚持下去。 经过一个月的拉扯,最后在永昌城外,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张舜卿屡胜,却不能击溃缅甸军。缅甸军也面对永昌城无能为力。 缅甸决定派出使臣,与云南谈判。 缅甸一开始进攻,消息就到了谢枋得手中,谢枋得沉思了很久,将这个消息按下来了。 他权衡利弊,觉得而今当务之急是贵州之战,缅甸问题不大,张舜卿还打了胜仗。足以说明张舜卿足以支撑。他不能因为后方的事情,扰乱军心。 作为丞相,前线所有战略决策,谢枋得都能看到备份。 当张舜卿已经退到了永昌城下,退无可退。 虞醒已经完成了前线的战略布局,在前线继续待下去,也没有什么事情了。 这才将所有消息报给虞醒。请虞醒决断。 这一件事情再也拖不得了。 虞醒必须尽快去处理。 ******** 缅甸王子古里决计没有想到,他再来云南的时候,已经物是人非。 当初与赛典赤等人谈判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云南已经换了天下。 而当初谈判的场所,也从永昌改到了昆明。 这对古里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胜利。 毕竟永昌已经成为战场了。 “这一次,一定不能出错。”古里心中暗道。 上一次谈判,古里这个不得宠的王子,带回去一分不合缅甸上下所有人心意的合约,缅甸上下不敢对大元怎么样,反而将气都撒在古里身上。 古里的领地被侵占,权力被剥夺,成为缅甸王都蒲甘一个富贵闲人。 那种滋味,古里一辈子都不想再尝试。 这一次,他能再次出使,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我决计不能这样下去。” “这一次出使一定要有成果。” 古里怀着这样的决心进入了昆明城。 他之前没有来过这里。只觉得昆明城的繁华更甚永昌。 心中暗道:“不知道中原又是何等胜景?虞醒此人又是何等人,能够在一年之内打下如斯江山。” ******* 虞醒将大队人马丢在后面,自己带着百来亲卫,一路狂奔来回到昆明成中。 谢枋得立即请罪。 “此事怪不得谢相,谢相处置得力,真大臣体。”虞醒将谢枋得搀扶起来。 谢枋得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做出压住消息的决定,是基于大局考虑,却也担心,虞醒会不会生气?毕竟这一件事情,侵犯了虞醒的权力边界。 虞醒却也知道,这一件事情,即便提前告诉他。他也做不出反应。 只能拖着。 贵州城的事情是重心所在,重中之重。 一切事情只有等贵州情况有了分晓,再来解决眼前的事情。 “缅甸使者有什么要求?” 谢枋得苦笑说道:“他们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永昌府。” “休想。” 虞醒语气斩钉截铁道。 没有永昌府。大理就会成为前线,整个云南也只剩下昆明附近是太平的。这严重影响云南的战争潜力与人心安定。特别是在这个紧要关头。鞑子大兵压境的情况下,云南上上下下人心都绷着一根弦。 一旦云南对缅甸退让。其他人如何相信虞醒能够打败鞑子? 一旦没有了信心,再想打赢鞑子,那是千难万难。 “我们可以对缅甸有一些让步。但是永昌府,决计不能让。”虞醒说道:“这是底线。” 谢枋得说道:“臣也反复向缅甸使臣强调了。” “但是他们不听。” “我去会会他。” ******* 虞醒直接去见了古里。 大厅之中,摆着一张方桌。 虞醒进来之后,看着古里的神色,说道:“今日的局面没有缓和的余地了吗?” 古里见虞醒来了。更为兴奋。 “汉王殿下来接待本王子,是本王子的荣幸。但是这个条件是我们王上定下来,一个字也不能改。缅甸与云南一样。与鞑子有仇,缅甸也愿意与云南一起。对抗鞑子。但是永昌府是鞑子从缅甸抢过来了。只有物归原主。才能谈两国交好。” “这是原则。” “否则的话,还请汉王殿下见谅。” “两国只能刀兵相见。” 虞醒心中闪过无数信息,分析古里的底牌。 最后沉沉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好。” 随即转身就走。 古里一下子懵了,暗道:“这也太不礼貌了。这才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同时他也不知道虞醒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 “殿下,”谢枋得也追了出来,说道:“殿下,您这是?” “放弃幻想,准备打仗。” 虞醒细细分析了古里的神色,发现古里态度坚定,完全没有让步的可能。或者说这个底线是古里动不了的。 即便是谈上几个月也无济于事。 虞醒面前只有两个选择了。 第一个选择,想办法拖。谈判桌上拖,战场上拖。等到贵州大捷后,再来收拾缅甸。 但是,这里面的各种因素太多了。 虞醒也不清楚,贵州之战未来会是一个什么走向?他不能再给贵州方面增加负担。 那第二个选择就是,现在就打。打一场干脆利落的大战。 把缅甸打疼了。让缅甸灰溜溜的去舔伤口。 不能干涉贵州大战。 既然做出了这个选择,那就速战速决。 时间很宝贵的。 没有时间和他耍嘴皮子。 “殿下,打仗怎么打啊?”王四端在一边说道:“昆明的军队是总预备队,是要参与今冬反击的。而今抽调他们先打缅甸,再打贵州,到时候就会变成疲兵。” “恐怕效果就不尽人意了。” 就算不谈打仗,一支军队先从昆明到缅甸,然后再从缅甸到贵州,仅仅是行军,就消耗了所有精力。怎么能发挥出战斗力啊? “不用抽调各预备队。”虞醒心中盘算了一下,说道:“各班直,让郭英杰部,张舜卿部,并传令滇西各土司,一并出兵。” 第三十三章西征准备 第三十三章西征准备 王四端一算,说道:“这才不足万人。” “缅甸虽小,也是万乘之国,国力不下于云南。” “殿下仅仅带这一点人?是不是?” 王四端根本没有将各土司的人马算上去。 张舜卿在前线,三千人。虞醒各班直在前线打了一场硬仗,折损不少,能抽调出两千出头。郭英杰在云南逐渐边缘化了。但是郭英杰本部老卒也逐渐剥离。 但是依然是云南精锐之师。 只是碍于郭英杰这个人,张万与虞醒都不愿意用艰难险阻来试探郭英杰的忠心。 一直留在次要战场上。这一次就在总预备队中。 “足够了。” 这不是虞醒小看缅甸。 他已经看过张舜卿的战报了。对缅甸军队的实力也有自己了解。 实在是太水了。 潞江之战,张舜卿以少敌多,大破之。 如果不是敌人太多。 张舜卿根本不会撤退。 张舜卿从潞江一路撤退到永昌,还真是胜利转进。 张舜卿本部,本质上是云南的二流部队。 毕竟,真正精锐都在东边与鞑子交战的。 张舜卿还是年轻,用兵还很稚嫩。 但能打出这个战绩。 就知道缅甸到底是什么货色了。 这一次,才是虞醒敢于下这个决心的原因。 “这一战,不仅仅要胜,还要速战速决。三个月之内,让缅甸低头。” ******** 虞醒决心一下,千山无阻。 立即开始安排相关事务。 第一件事情就是召见郭英杰。 郭英杰有些忐忑。 自从当日张万将他带在身边,一并去支援虞醒。 郭英杰就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之前聪明的选择,给他留下了很大的后遗症。 最少,云南上层对他的忠心,从来不相信。 这让郭英杰越发担心,他在云南的处境,在虞醒对军中派系进行大调整的时候,各级将领都做出妥协。奢雄,张万,高九,都放弃对自己直接下属的控制权。 唯一没有放弃的就是郭英杰。 虞醒并没有硬来。 毕竟这个时候,很敏感,任何内部问题暴力解决,都会引起后遗症。 虞醒默许了郭英杰的举动。 但,郭英杰也失去了军统制的位置。 他的地位不升反降。越发边缘化。 郭英杰也不知道自己做没有做错。 只是上面对自己不信任,自己再交出自己的兵权,将来会是什么情况? 兵权是他最大依仗,也是安全感的来援了。 虞醒已经好久没有召见他了。这一次忽然见他。郭英杰岂能不忐忑。 “郭将军,有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虞醒见了郭英杰直接问道。 “臣的未来在殿下一念之间,臣自己想又有什么用?” “我想过。”虞醒说道:“军中绝对不允许有军阀的存在。郭将军第一条路,就是与张万,奢雄,高九等人一样,融入军中。成为军中的一员。很显然这一条路,郭将军拒绝了。” “那我现在给你另外一条路。” 虞醒看着郭英杰的眼睛,说道:“不知道郭将军,有没有兴趣?” 郭英杰敢说自己没有兴趣吗? “臣听殿下吩咐。” “云南有很多土司,占据领地,割据一方,朝廷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办法。但是这土司,夷人能做得,汉人也能做的。”虞醒说道:“你我君臣好聚好散。我给你一块封地,你带着你的部下一并去当土皇帝吧。” 郭英杰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云南好地方都在虞醒控制之下,其他所谓土司的地方,要么是穷山恶水,要么大片未开发的土地。哪里有昆明好。 如果可以,他自然是想在昆明好好待下去。 当达官显贵。 只是,而今的局面,恐怕没有这一天了。 “况且,虞醒到底能不能撑得住鞑子这一波进攻,我还不知道的。我去当土司,穷山恶水虽然不好,但是将来鞑子真占据了云南,我也能逃得远点,或者-----”郭英杰心中暗道,眼睛越发明亮:“想办法让鞑子将我忘记。” 在虞醒主力部队之中,是很难做到的。但是如果在地方当土司,那么这一件事情就好办多了。 “殿下既然开口了。臣岂敢不从命。” “那好。”虞醒说道:“你回去准备吧。” “准备出兵。” “出兵?” “对。” 虞醒将对缅甸作战的事情告诉了郭英杰。 “这一战,一定要从缅甸割下一块土地。在怒江以西建立一片缓冲地。确保永昌的安全。这一片土地我许给你。” “所以这一战,不是你给我打的。而是我给你打的。” “等我撤军回来。怒江以西的所有军政民政一切事务。全部交给你来办。” “好生做,别让我失望。” 郭英杰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这一件事情,实在是对他的有好处。 “请殿下放心,臣一定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虞醒安抚了郭英杰。也松了一口气。 战争最难的其实并不是如何开始,而是如何结束。 特别是虞醒准备速战速决。 就要在开战之前思考如何结束。 郭英杰这个人其实还是相当有能力的。否则也不会在宋元之间反复横跳,还不被清算。在云南内部,已经成为隐患了。双方的信任已经打破了。虞醒说什么,郭英杰也很难相信。 那不如放出去。 让郭英杰去打鞑子,虞醒担心郭英杰倒戈。但是如果放他去打缅甸,决计没有问题的。 中国人自古以来对四夷都是鄙视。 元朝占据中原,很多人该看不起,还是看不起。但也不得不承认鞑子的强大。 而放他在怒江以西建立一大片领地,他一定会想办法维护自己的统治,成为抵御缅甸进攻的第一道防线。从此滇西就安全了。 至于将来,郭英杰坐大? 虞醒根本不担心。 对于发展,他有绝对的信心。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比谁发展的都快。 做了这一件事情之后。 虞醒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首先截留了刚刚生产出来的五门铜炮,做了轻便化的改装。 也就是炮身与炮车分离,分成一个个部件。最后能一个抗,或者两个人扛。至于炮身最好四个人抬。 能够快速组装。 因为虞醒可以预见。 此去西征,永昌以西一些道路,恐怕连炮车都难以通过了。 正在忙得时候,虞汲来找虞醒了。 “说。殿下,我本来不该来找你。只是,你这一次回来,没有回家吧。王妃快生了,你不去看看吗?” 虞醒一愣。 他心中装着事情,一回来就开始处理各方面的事情。的确忘记了张云卿的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 一瞬间。 惭愧之念涌上心头,说道:“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我这就去。” 虞醒知道,两三日后,他就要再次出征了。 ******** 虞醒匆匆来到后院中。 却见院子里匆匆忙忙的都是人。 一问才知道。 王妃发动了。 虞醒呆立在原地,任来来往往的丫鬟,在他身边川流不息。 好像有东西攥住了他的心。让他喘不过气来。 “殿下,这边歇歇吧。”一个声音传来。 虞醒抬头一看,却是白善长。 “大师,怎么在这里?” 白善长慈眉善目,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跟随大军东进,得主持书信,与龙里伤员一并回来,为王妃看脉。王妃身体强健,脉象无误,不会有什么问题,请殿下安心便是了。” 虞醒自然知道,张云卿这个孩子有多重要。 可以说,云南上下很多人,比虞醒还要看重这个孩子。 虞醒看重,因为他是自己的儿子。 但是很多人,比如谢防得,舍利畏,他们看重。是看重虞醒的继承人,有稳定人心的作用,更是因为张云卿姓张。 张云卿生下世子。有利于虞家与张家的联盟。稳定云南朝政格局。 白善长作为第一名医。自然被留在张云卿身边了。 虞醒努力安心。但是依然有一些心不在焉。 白善长就说一些虞醒感兴趣的事情,说道:“听闻殿下准备攻打缅甸?” “和尚怎么知道?” “在王府这不算秘密。” 虞醒也无奈,这个时代人的保密心态也都这样。 距离,与通讯时间,是最好的保密措施。很多时候,你传我,我传你,圈子里人人皆知。 “殿下,可知道,纳速刺丁因何放弃打缅甸了?” 虞醒心中一动,说道:“愿闻其详?” 他之前没有想过,但是而今心中一动,缅甸军队如此鱼腩,赛典赤是为什么不毕其功于一役,仅仅是因为中原战事,影响了云南动兵吗? 或许不仅仅如此。 “是因为气温太高。缅甸每年三月到五月,气温非常高,中原人承受不住,六月到九月,又是雨季,雨会下得不停。只有每年冬季,才是用兵最佳时刻。” “否则,缅甸闭关不战。大军在雨季中,时间一长,疫病从生。不战而败。” “这是赛典赤为什么不打下去的原因。” 虞醒明白了白善长的言外之意。缅甸的雨季马上就要来了。 这不是一个适合动兵的时候。 第三十四章得胜儿 第三十四章得胜儿 虞醒沉思了片刻。 轻轻摇摇头。 他没有选择。 缅甸与元朝,两者之间,必须尽快解决一个。 而能选择的只有缅甸。 这个总方针不能变。 至于其他的事情,只能见招拆招了。 “大师所言之疫病丛生,可是疟疾?” “是以疟疾为主。还有高热,腹泻,黄疸等等。大病一起,任你何等精壮的汉子,也握不住刀枪。” “殿下要慎重。” 虞醒心中暗道:“疟疾,还好办。青蒿在云南还是比较常见的。高热,腹泻,一般是消化道疾病,只要保持饮用水干净,多喝热水,就能规避大半。黄疸是什么?” “又是什么流行病?” 不得不承认,热带流行病太多了。 很多症状不到当地是不会知道。 “白大师,可愿意跟随我去一趟缅甸?”虞醒说道。 白善长听虞醒这样说,就知道虞醒决心以下,只能叹息一声,说道:“殿下有请,贫僧敢不从命。” 白善长代表云南本地很多人。 对于他们来说,虞醒并不是一个好选择。但也不是一个坏选择。 鞑子是什么作风,他们都是知道的。 一旦鞑子入主云南,一定会有一场腥风血雨的。不说别的。几十万元军好犒劳,元军上上下下的将领要分肥,这些都从什么地方来?不都是云南本地的民脂民膏吗? 当初他们不支持虞醒,就是担心这个。 而今木已成舟。他们其实最想让虞醒坚持下去。 才有白善长的劝谏。 对于缅甸,这些人更是讨厌。 如果说鞑子还能相处,而缅甸那边与云南当地更是水火不容。 原因很简单。 缅甸很大程度上是印度文明圈的,与印度联系紧密。鞑子这边还有很多汉人效力,很多方面已经与中原王朝接轨了。而缅甸那边却完全不一样。 更重要的是,缅甸弱。 就不说作为中原王朝的一部分。 就是当年南诏,大理,都是压着缅甸打的。南诏与大理都一度打到大海边。 就是到了明代,麓川思家,也是与缅甸争锋近百年,最后被明朝给干死了。如果不是三征麓川,将来缅甸是不是缅甸还是两说的。 云南本地人,压根不正眼看缅甸。 如果不是山高路远,雨季瘟疫,南诏大理都将缅甸给收拾了。 他们自然更不想让虞醒向缅甸让步。因为虞醒让步,割得是云南本地人的肉。 这边话音刚落。忽然听见一声婴儿啼哭。 立即有人报喜:“恭喜殿下,一举得男。” 无数人面带喜色,向虞醒报喜。 虞醒少见失态,一挥手:“赏。” 立即闯进去,看张云卿。 张云卿很累,浑身上下被汗水打湿了一遍又一遍。一缕缕头发都贴在脸上,正低头看着孩子。 孩子眼皮仅仅贴在一起,眼睛珠子在眼皮下面乱动,嘴巴一嘟一嘟,哇哇大叫,好像是哭,又好像不是。 虞醒看着孩子,觉得自己心都化了。 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好像眼前的所有的局面,都不放在虞醒心上。 一想到这个孩子。 虞醒就有无穷的动力,去打缅甸,打鞑子,与忽必烈一较生死。 这大概就是父亲的责任,在虞醒身上苏醒了。 想要将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给孩子。更想要给孩子一个更好的世界。 张云卿见虞醒过来只是温暖的看着虞醒。 虞醒跪着床前,握住张云卿湿漉漉的手,“你辛苦了。” “相公,这是我应该的。” “总算是对得虞家列祖列宗了。” “对不起。”虞醒说道:“我太忙,这一次回来,都没有来看你。而且-----” “过几日,就要走对吧。”张云卿微微一笑,“我知道。” 张云卿内心之中,未必没有心酸,没有痛楚与哀怨。 但是她很早就知道,她要嫁给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求虞醒喜欢他。她只求虞醒能反元复仇,为了这个目标,她可以做任何事情。 这已经够了。 上天已经够垂怜她了。虞醒对她也是一心一意,她又怎么能用女儿私情来拖累大事。 “没事,将来天下太平后,我们相聚的时间会有很多。” “是啊。”虞醒说道:“等将来天下太平。” 只是天下何时才能太平? “殿下,”服侍嬷嬷说道,“王妃累了,应该好好休息,还请殿下回避一下。” 虞醒看着张云卿眼睛之中的不舍。 张云卿不知道,自己一睡着,眼前的男人会不会走了。 再一见,就是几个月后,或者,永远不见了。 战场上的事情,永远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虞醒说道:“我就在这里,云卿是睡觉就行了。” 虞醒搬了一个小马扎,坐在床前,牵着张云卿的手。 张云卿实在累了。 对于女人来说,生孩子就好像鬼门关走了一圈。岂能不累。就这样牵着虞醒的手,沉沉的睡了过去。 虞醒看着沉睡的张云卿,与同样张着小嘴吐泡泡的孩子。一种幸福的感觉,油然而生。 虞醒有一种,放下外面所有的事情,就这样守着老婆孩子,到天长地久。 只是,他根本闲不得。 “殿下,谢相,张相,王枢密,奢枢密求见。” 虞醒很想让他们等。 但只能叹息一声,轻轻将张云卿的手从自己手上拿下,给她压压被子。又亲了一口张云卿,随即又亲了一口孩子。这才起身,脸色幸福的微笑落下,又换上威严庄重的神色。 大步出去。 从一个孩子的父亲,变成了威震西南的汉王。 “恭喜殿下。” 虞醒一出来,就见到几个人行礼祝贺。 虞醒回礼后。 谢枋得说道:“臣请殿下立世子。” 谢枋得带头,一行人纷纷行礼,说道:“臣请殿下立世子。” 虞醒沉默了一会儿。 作为一个父亲,他其实不愿意刚刚出生的孩子,就卷入政治中。 但是他知道,他的儿子怎么能远离这些东西? 虞醒西征缅甸后,谢枋得坐镇昆明,就有一个问题,他威信不足。 压不住四方重将。 本来虞醒坐镇昆明,什么事情都没有。但是缅甸这一件事情,虞醒夹带里也没有足以信任的重将:打败缅甸不难。难的是,如何速战速决。不影响贵州会战。 这个时候孩子出生就是一个很好的政治工具了。 以世子的名义下令,要比谢枋得有说服力的多。 世子可不仅仅代表了虞醒,还代表了张云卿。 张云卿怀孕之后,淡出了很多事情,但并不代表张云卿没有影响力。甚至张云卿说的话,在某些人面前,比虞醒的话都好用。 立世子。 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解决方案。稳定人心,加强政事堂的权威。 “好。”虞醒说道。 “臣请立宗正,以虞汲兼之。” 虞汲这个宗正,现在还没有什么事情,虞家下一代也就,虞汲自己两个儿子,与虞醒这一个独苗。不过,以备将来。 “臣请问,世子之名?” “名字。”虞醒微微沉吟,大声说道:“胜。” “虞胜。” ******** 古里很无奈。 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已经被驱逐出境了。 他其实也不可以让步。除却永昌府必须要到手,否则他没有办法给缅甸王交代之外,其他的事情他依旧准备好讨价还价了。 只是还没有说出口就已经被赶出去。 直到回到永昌府外的军营中。 他都没有理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虞醒疯了吗?” 古里在昆明不是没有做任何事情,最少对于贵州战事打听出一些消息。 毕竟,昆明无数物资浩浩荡荡向东方运输,宋家很多人都安置在昆明城中,这样的动静,根本瞒不了人的。 古里完全无法想象,虞醒是怎么在一边与鞑子大战,一边决定与他们翻脸的。 那可是鞑子啊? 古里现在还记得,蒙古铁骑对象军发动冲锋的场景。那些庞然大物一下子就好像受惊的小鸟一般,被几百骑兵冲散了。 那种情况,天神下凡不过如此了。 面对鞑子,还敢分心? 此刻古里也无心想这一件事情了。他要面对自己问题:“我应该如何给大王子交代?” 是的,他这一次被提拔成为使者,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这一件事情又办砸了。 什么样的说辞,才能避免自己的责任? 这才是古里要面对的难题。 从昆明到永昌城外,他都没有想到该怎么说? 而永昌城外的缅甸军营,已经到了。 却见缅甸军营绵延十几里,将永昌城围得水泄不通。 缅甸王势在必得一场大胜,不仅仅将自己的血本拿了出来,更是传令缅甸东北各部,也就是云南西南各部,必须出兵,否则缅甸先攻之。 有一些土司都倒戈了。 每一部都提供数百上千人从征,加在一起就多了。 具体数字也不太清楚。 但是号称十万大军,完全没有问题的。 面对这样的局面,张舜卿不敢败上一场。最后只能退守永昌城。 永昌城是南诏时期修建的,鞑子也加固过,作为滇西重镇,缅甸人一时攻之不下。 第三十五章永昌之战 第三十五章永昌之战 云南地处高原,似乎距离天更近一点,星光分外璀璨。 照射在永昌城内外。 缅军大营中。 中军大帐中,点着油灯。 缅甸大王子勃生侯,与大将毕西正在商议战事。 缅军主将就是勃生侯,甚至这一战,就是缅王为大王子勃生侯立威之战。 缅王年近五十,在这个时代,已经算长寿了。 再加上缅甸这几代都是非正常传位。缅王想要早早的立下储君。 毕竟,经过数代王室内乱,大权下移,缅王传位最大的问题,其实并不是缅王能不能放弃权力。而是大王子勃生侯能不能把握得住大权。在各路诸侯面前立得住。 毕西也是缅甸王族旁支。 祖上担任过丞相一职,是缅王的亲信。 他对眼前的局面很是苦恼:“殿下,永昌城很坚固,城中守将非常有章法。又有神佛庇护。要不要请国师来前线,请来诸天神佛庇护?” 这一句话,让中国人听了,就要笑死。 但在缅甸却是很正常的。 因为缅甸人虔信神佛。历代缅甸王都立高僧为国师,言听计从。缅甸国内佛教的影响力一直到后世,都是非常强大的。 打仗相信神佛庇护,也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缅甸人的史书《琉璃宫史》,写的都好像神话一样。 一打仗,就是某将请来某神,某神在天上打,某将在地上打,败的原因,就是天神打败了。 云云,比《三国演义》还不靠谱。 居然是国家正史。 缅甸人虽然也修城池,但是并没有真正打过艰苦卓绝的攻城战。而张舜卿从小在张珏身边培养,又跟随虞醒一路打到现在,让他来一个神来之笔,那是真不会。但是按部就班的守城池,却是毫无问题的。 以手中三千将士为核心,发动城中百姓守城。 缅甸人攻不动,太正常了。 “不行,国师来这里恐怕要一两个月,时间长了,粮食就不够用了。”勃生侯说道:“我虽然已经命令各部自己去抢粮食。但汉人守将已经将人都收拢到城中了。” “抢不了多少。” “还是等古里回来,让昆明屈服,我们就撤军吧。” 横断山脉还是很难走的。 缅甸人也没有要与云南长期打的心思。故而很多方面准备的都不多。 下面来报,古里回来了。 勃生侯立即召见古里。 古里期期艾艾的将他在云南的遭遇说了。 勃生侯顿时大怒:“不要以为有绍王后护着你,你就敢乱来,这一件事情办砸了,你回去就等死吧。” “滚。” 古里被轰了出来。 绍王后是缅王的王后,是印度小国的公主。嫁给了缅甸王。 并不是勃生侯与古里的生母,绍王后的年纪比他们两人还小。在缅甸政治中王后也是有一定的权力的。只是绍王后没有儿子,即便有儿子,也不可能参与到王位的争夺中。 权力被极度压缩。 绍王后秉承与所有人交好的原则,在缅甸名声很好。 勃生侯却与绍王后有矛盾。 原因很简单,绍王后其实不希望勃生侯真正成为太子。原因很简单,绍王后的权力是依附于缅甸王。一旦真正的改朝换代,绍王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一个印度公主,在缅甸没有根基。一旦失去了权力。下场还真不好说。 古里走投无路,这才去求了绍王后,才有了今日的机会。 “永昌之战,如果胜利了,我还好办。但是如果败了,我岂不是替罪羊?”古里满嘴苦涩。 抬头看着永昌城上篝火。 “今日之战能赢吗?” 古里到底是王子,还是有一定的军事素养的。 他更是多次作为使臣来云南,见过鞑子精锐,也见过汉军训练。自然能感觉到缅甸军与云南方面的差距。 更让他感到不妙的是,勃生侯对他的发得脾气。 “似乎不仅仅是我办砸了差事的原因?还有眼前的战局僵持的问题。” 古里觉得嘴里越发苦涩了。 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在什么地方? 或者说,看到了自己的惨淡的未来。 他目光无意识扫过东边,那是昆明的方向,忽然目光一凝,他发现有一个火点。随即一个接着一个,密密麻麻好像升起了漫天星光 “这是怎么回事?” ******* 虞醒秉承速战速决之心。 交代了谢枋得很多事情,粮草运输,武器生产,特别是火炮生产。 然后就带郭英杰部,与刚刚补充过的铁甲都,近卫骑兵。立即西进。 就跟在古里后面。 几乎古里刚刚走过一处关卡。后面立即有人将这里接管,然后浩浩荡荡的军队就开出来的。 虞醒其实是能超过古里的。毕竟从昆明到永昌是境内行军,很多事情都很方便。 但是虞醒想了想,也就放弃了。 一方面,大国也是讲脸面的。 总不能真如日本人不宣而战吧。总要让缅甸人知道,我们打了,然后再开战。 另外一方面。也不快在这一天两天。 永昌城问题不大。张舜卿甚至还能派人偷偷出城,送来消息。 缅军看似声势浩大,其实组织混乱。内部问题很大。 永昌城下大破缅军,虞醒根本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西征。 从永昌城下远征缅甸,将缅甸打疼了。 于是他调来大理知府乔坚作为后勤总管,坐镇永昌府,征调大理粮草作为后勤。这也是需要时间的。 在古里进入营地之后。 虞醒就以郭英杰作为前锋,开始准备夜袭了。 郭英杰,比起张万来说差太多了。 但是对付缅甸人,足足够用。 郭英杰本以为很快就被发现了。 一支摸到了营地外面,都没有发现。 只是说,在战争艺术上,缅甸人差太多了。 面对近在咫尺的营地,郭英杰干脆下令,点燃所有火把,正面进攻。 毕竟这么近的距离,缅甸人即便发现了,也集结不起来了。点燃火把,有光亮。有利于他们进攻。 就有了古里刚刚发现的情况。 几乎在一瞬间,缅甸军营就好像炸锅了一样。 缅甸军营中,有太多各族私兵了。这些人面对混乱,根本不可能组织起来。他们也没有这样的经验。 即便对于元军很多成名的将领,在夜里集结组织军队防御还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大部分将领的选择,并不是考验自己的夜间指挥能力,而是将斥候派出里三层外三层,一层层的警戒,不要让自己沦为这个局面。 缅甸这方面的经验太少了。 并不是缅甸打得仗少,缅甸蒲甘王朝,也是小霸主来着,跟暹罗打,跟印度打,甚至一度想远征斯里兰卡。 问题是,他们与中原战事,不是同一级别的赛事。 历史上缅甸蒲甘王朝,就是云南行省给打没的。主将是纳速刺丁。 此刻勃生侯与毕西还想挣扎一下。 很快毕西就确定没救了。 二话不说,带人护送着勃生侯向西逃了。 而随着勃生侯与毕西带着最后成建制的军队退出战场。 缅军最后一丝希望,才彻底破灭。 整个战场都陷入一片混乱中。 打败缅军的,并不是郭英杰,而是因为袭击带来的混乱。 随着虞醒带领本部,张舜卿也大开城门发起进攻。 清晨,阳光从照射在战场上。 到底都是尸体,还有昨夜没有燃尽的灰烬。 虞醒骑在马上。 看着数以万计的缅甸军跪在地面上,全身赤裸,不敢抬头。 之所以全身赤裸,一方面是他们穿得衣服本来就少。缅甸本来就非常热,即便是冬天也很暖和。另外一方面,昨天仓促一战,很多人都来不及穿衣服。 更不要说,这些人还被各路士卒,硬生生扒了一层皮。 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士卒都自己塞腰包了。 更显得光溜溜的。 虞醒看着缅甸军的武备,铁剑,皮盾,铁长矛。随即虞醒看见一副“甲胄”上面还沾着血。 虞醒用刀将它挑起:是一副非常清凉的皮甲,只有几大片甲胄护住胸前,没有肩甲,没有臂甲,没有袖甲,也没有腿甲。甚至他发现缅甸很多人都穿着草鞋。 虞醒刚刚从七星山起兵的时候,他全军也穿草鞋。他太清楚草鞋是什么东西。 草鞋容易破损都不说了。 最重要的是草鞋勒脚,长途行军,不将脚弄得血淋淋的才怪。 而这个时代,身上一旦有伤口,就容易感染。一旦感染,很难治愈。 虞醒想尽办法,将全军换成了布鞋。 即便而今昆明城中最重要一项任务,就是向百姓收购千层底布鞋。 他随即将刀尖上的甲胄扔到一边,还刀入鞘。“如果缅甸军,仅仅是这个水平,纵然有千军万马,也不过是土鸡瓦狗。吃了这一场败仗,缅甸王也该老实了吧。” 虞醒一点也不想与缅甸打下去。 已经开始思考议和的可能。 “殿下,”张舜卿,郭英杰联袂而来。 虞醒说道:“已经清点好俘虏与物资?” “清点好了。” “多少?” “俘获三万多,夜里太混乱,很多都逃了。粮食只有不到五千石。” 第三十六章西征 第三十六章西征 “不到五千石?”虞醒皱眉:“这怎么可能?” “他全军上下最少有七八万吧。五千石够吃几天?” 张舜卿说道:“我也觉得不对,但是清查过,也只有这一点点。” 虞醒陷入沉思。 他不觉得张舜卿连一个打扫战场的任务都做不好。他说没有就没有。即便被焚烧掉,也会有大量灰烬,不会漏掉的。 “缅甸方面也没有长期做战?” “他们是来敲诈拉索的?” 虞醒心中一动,想要验证自己的想法,说道:“有没有抓到重要人物。” 郭英杰说道:“有。殿下还认识。” 片刻之后,古里就送到了虞醒面前。 虞醒不由笑道。 “古王子,别来无恙?” 其实按照缅甸的传统,缅甸人是没有姓氏的,即便到了后世,看似缅甸更多人姓吴,但吴在缅甸是一个尊贵的称谓,类似于中国的某生,先生之类。而不是姓氏。 古里只是他的名字,而不是姓古名里。 不过此刻古里没有心思说这些了。 这一夜惊变,古里是死里逃生。 他其实对缅甸打不过云南,是有预期的。 但也万万没有想到,虞醒居然踩着的尾巴就来了。 他刚刚回来,还没有喘口气。虞醒就打过来了。 如果不是他激灵,立即找地方躲起来了。此刻已经变成一团肉泥了。 此刻的古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虞醒。 只觉得虞醒真非常人也,这种果决的行动力。实在是他想象之外。 只是古里想想自己留在缅甸的家人。 对于他的父亲缅王,他自然不用担心,他在乎的是自己的妻子儿女。 “汉王殿下,今日落到你手中,要杀就杀,要剐就剐。” “我古里身为缅甸王子,神的子孙,决计不会向你屈服的。” 缅甸最重神神鬼鬼的,他们自然说自己的皇帝是天神的子孙。如中国天子一样的逻辑。 “殿下,此獠出言不逊,臣请斩之,以儆效尤。”郭英杰大声说道。 “留着吧。”虞醒说道:“还有用。” 虞醒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以打促和,给缅甸一棒槌,让他们老老实实的。归根结底,还是要谈的。 既然谈,就要找合适的人谈。 这古里现在还死不了。 不过,古里嘴硬。 其他人可不嘴硬。 将古里带了下去。虞醒从其他人那里得到情报。 确信这一战之后,缅甸主力已经溃散。一两个月内,缅甸境内,是难以组织起大军的。正是乘胜进攻的好时机。 “杨承泽,你带本部留守永昌。与张舜卿换防。与乔坚好好合作,保护后勤。张舜卿,你带着本部跟我走西征。” “殿下。”杨承泽说道:“为什么要将我留下来?我虽然刚刚在贵州打了一仗,但并不疲惫?还能战。” “我知道。但是我更知道,马不行。”虞醒说道:“一进入缅甸境内,天气湿热,马儿坚持不下去的。蒙古人之所以退兵,就是大量战马损伤。而今我们只有这一点战马了。怎么,你还想折损在这里吗?” 一说战马。 杨承泽也无奈。 云南的战马几乎全部是缴获的。本地马场补充量并不多,而且之前打仗,很多都被消耗掉了。不然纳速刺丁的战马从什么地方来的? 战马也是有生产周期,一般来说,一匹马有十二到十五岁寿命,两三岁才算成马,七八岁就必须退役了。 虞醒很重视马政,但是云南战马想要大规模补充,也要等数年之后了。 现在战马,每一匹都很金贵。 虞醒可不敢让战马损耗了。 “殿下。”张舜卿说道:“永昌民团有两千余人,乃是不韦县吕氏家丁。吕氏是不韦县土豪大族,相传乃秦相吕不韦之后。这些人熟悉缅甸气候,更是从纳速刺丁打过缅甸。” “可堪一用。” 虞醒听了不由一笑,说道:“那好。吕氏家主是谁?” “吕金刚。” 这个名字,很符合云南人起名习惯。 “令吕金刚为你副将,与你一并西征。” 这一件事情,对虞醒来说是一件好事。 永昌府是虞醒下功夫最少的府县。勉强维持而已。而今吕氏投奔,说明永昌当地上层,在缅甸与虞醒之间,决定选择虞醒。 永昌府吕氏的祖先,其实并不是秦相吕不韦,而是越相吕嘉。 是南越王赵佗的丞相。 汉灭南越后,流放吕氏族人到此地,才有永昌府的前身,不韦县,现在还是永昌府的治所。 吕家是实实在在的本地大豪,吕家之于永昌府,比大理段氏于大理不差多少。实实在在的当地土豪。唯一差别的是,吕家早就分裂了。但是即便如此,一声高呼,聚集两千多可战之兵。 如果真心反抗虞醒,足够打上一仗了。 而今,吕家投奔,最少说明永昌府归心了。 一路西行,以吕金刚部为先锋,果然是本地人,熟悉道路,并没有遇见什么阻碍。 吕金刚不负金刚之名,长得很是高大,为虞醒讲解当地地理。 “此山乃是独龙山,南北千余里,只有数座山口,能够翻越。也是去缅甸最为艰难的一段路,请殿下特别注意,当地土人说,过独龙山时候要小心祭祀山神,否则就会有山神的诅咒?” “山神的诅咒?”虞醒好奇的问道:“什么样的诅咒?” “呼吸不畅,喘不上气,浮肿等等。”吕金刚还是心有余悸,说道:“铁打的汉子,也坚持不住啊。” “所以过山口的时候,一定要慢。也一定好好供奉山神。” “高原反应。”虞醒立即有判断。 他抬头看着,远处皑皑的雪山,似乎时间流转,这雪山从来没有变化过。 这一座独龙山脉,就是后世地图上标注的高黎贡山脉。 很多地方海拔都在三千米以上。 不过,比起将来要遇见的问题。这高原反应还算得什么。 行军数日,翻越独龙山。 来到腾冲。 腾冲百姓夹道欢迎。 腾冲在大理时本来就永昌府一部分,但是元灭大理之后,因为腾冲在高黎贡山以西。一时间鞭长莫及,难以控制,元朝只是灭了占据腾冲的高家力量,将腾冲分给各土司了。 而几次元朝与缅甸的征战,腾冲都受到了战争波及。 这一次缅甸大军而来,也是从腾冲东进的。 缅军所过之处,劫掠一空。 此刻见了虞醒过来,自然纷纷欢迎,只求虞醒能保护他们,不受缅甸欺负。 虞醒立即派人召集各地土司。 “来者,既往不咎,不来者,必杀之。” 当初纳速刺丁西征,已经将这些土司纳入元朝的控制之下。后来这些土司参与了昆明会盟,为首的就是麓川芳罕。而这一次缅甸西征,这些土司投降的投降,回避的回避。 没有一个坚定地为云南守土。 从理智上,虞醒也理解他们的选择。 双方即便参与会盟了。但是还没有建立足够的互信,让这些土司拼尽自己全家的性命,保卫云南而战,那就太扯淡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 做错事情,就要接受惩罚。 否则昆明的盟誓,怎么算? 每一个土司都不当回事,虞醒的威信怎么算? 虞醒命令传出,各路土司人心惶惶。 纷纷聚集到了麓川芳罕这里。 麓川土司是这一带最强大的土司。他结寨自守,缅甸人也没有强迫他。缅甸纵然有数万大军,也不敢轻易攻打,只是要求麓川臣服。 麓川芳罕只能代表各地土司去见虞醒。 “殿下,”芳罕说道:“请殿下明言,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等。” “好。快言快语。”虞醒也知道,对这些土司也不能说什么弯弯绕绕。因为,这些土司很多汉语都说不利落,话说的太复杂,他们理解不了,引起误判可就不好了。 虞醒本质上是来安定滇西的。而不是想要再次引起一场战争。 “第一,我会在腾冲立县,所有土司都要送子女来腾冲上学。” “第二,建立从永昌到缅甸的驿道,所过之地,不管涉及到哪一个土司的地盘,都要让出道路,留出土地建立驿站。” “第三,全部土司,都要带来本部人马,与我西征,并供应大军粮草。” “如果,能做到这三条,既往不咎。” “如果不能,先族灭之,再攻缅甸不迟。” 而虞醒经营云南的重心在昆明,根本没有心思想腾冲的事情。 对云南控制最西端是永昌府。 而今既然拿下腾冲,就没有想过要放手的意思。 腾冲从地理上,更是滇西的屏障,腾冲在手,缅甸就很难翻越高黎贡山。横断山脉以东,都是安全的。 既然如此,这腾冲就要好好经营。 虞醒的目的是将腾冲经营为对缅防御的核心枢纽。以少数汉兵,并征召各土司兵作为作战主力。昆明方面尽可能掏钱,掏军械,而不是将军队消耗在这里。 这就要让各地土司,一定要与缅甸势不两立。 如何势不两立。 让各部出人质在腾冲是一回事。另外就是让各部从缅甸身上狠狠咬一块肉。 第三十七章铜柱与金塔 第三十七章铜柱与金塔 虞醒这一次西征,完全没有想过灭缅甸。 缅甸毕竟是大国。 打败容易,灭国难。 只要带着各土司,在缅甸身上狠狠地割下一块肉。 缅甸将来恢复过来,再次东进的时候,能放过这些土司的。 那时候,战线就维持在高黎贡山以西,对云南的影响,就微乎其微了。 至于粮草,就更简单了。虞醒本部人马不多,消耗不大,但是翻越高黎贡山山口的路太难走了。 这其实并不是虞醒一个人的战略思维。后世云南版图,偏要在高黎贡山以西,维持腾冲,瑞丽等一块地盘,本质上,也是这样的思考。 芳罕很清楚,他们没有选择。 特别是浩浩荡荡的缅甸大军,在永昌城下,一夜覆灭。 滇西各土司才真正认识到了虞醒的兵威。 鞑子很厉害,但是虞醒比打仗更厉害。 对于这些土司来说,刀兵永远比言语更好说话。 “请殿下,放心,滇西各部从今日起,唯殿下之命是从。” ******** 腾冲诸葛台。 相传是诸葛亮阅兵之处。 虞醒很确定一点,那就是诸葛亮决计没有到过这里。但是虞醒一问,却发现附近关于诸葛亮的信仰到处都是。甚至相传在缅甸国都蒲甘都有一处诸葛亮庙。 虞醒暗自揣摩,大抵是西南民族迁徙有关系。 其实,自古以来中国周围的民族,都是呈现与中原的离心运动,最典型的是匈奴---匈牙利,突厥----土耳其。等等。在南方也是一样的。 中国对西南经营,也带来了大批异族从云南向西南流动。前文说过,在汉时云南的少数民族根本不是现在的彝族,白族。而云南的原住民,也就是被诸葛亮揍得那一批人的后人,应该是跑到滇西以西了。 不过,这不重要。 此刻,滇西三十六部都服从虞醒调遣。 步卒数万,黑压压一片。 场面倒是壮观。 但是那队列,那阵型。让虞醒想起了当年打水西安氏的时候。 不,这里各部的水平甚至还不如水西安氏。 要知道,水西安氏是知道中原怎么打仗,他们只是做不到而已。而这里土司连中原怎么打仗都不知道。甚至很多人与缅甸走得比较近,沾染了缅甸印度那边的坏风气。 打仗之前,估计还要先跳大神。 在虞醒看来,这么多人在这里,根本不像是打仗。而是庙会。 “幸好,就没有指望这些人上阵。否则这样的军队怎么打仗?” 这数万本地人能负担大军后勤就行了。 打仗的事情,交给汉军就行了。 虞醒看看日头,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一摆手。身边的人立即开始擂鼓。 “咚咚咚”的鼓声,将所有声音压了下去。 等最后一声鼓声停下来。 虞醒一挥手, “哎呀嘿,哎呦嘿。” 几十名光膀子大汉,将一根铜柱抬了上来。 其实不是铜柱,虞醒而今有多缺铜,怎么会立铜柱,只是铁柱镀铜,这里的气候,不镀一层铜,铁柱不用多年,就锈迹斑斑,不成样子了。 这铜柱上,刻着三十六部与汉王虞醒的盟约。 虞醒与三十六部首领,再次重申约法三章。在诸葛丞相神像前盟誓。 虞醒端着酒,对三十六部首领,说道:“诸葛相公七擒七纵,我自然比不得诸葛相公,一为之甚,岂可再乎?前事不咎,但是以后的事情,还请诸位好自为之。” “我其实不怕诸位再来一次,大不了再次西征一次。那时候,可就不如现在好说话了。” 三十六部首领不敢与虞醒对视,纷纷说道:“我等不敢。” 盟约已毕。 虞醒一声令下,大军出击。 越过边境,直奔江头城而去。 江头城,就是后世的八莫。 这里是两江汇合之处。 是太平江汇入大金沙江的之处。 所谓大金沙江,就是伊洛瓦底江。是缅甸最大的河流。更重要的是,缅甸首都蒲甘。就在伊洛瓦底江岸边。 只有拿下江头城,有了高屋建瓴之势。只需在江头城修建水师,就能顺流而下,直逼蒲甘城下。 除非水战却敌,否则就只能打一场蒲甘保卫战了。 水战,自古以来最重要的是技术,而不是勇气与血性。 在这方面虞醒自信胜过缅甸的。 而缅甸也知道这一点。 “破江头城,足以让缅甸破胆。缅王但凡长一些脑子,就一定会求和。” “那时候,将江头城封给郭英杰。以三十六部与郭英杰在,足以维持很长一段时间滇西太平了。” “我也能回军了。” 他时时刻刻都在牵挂着贵州战事,看上去一点不急,但是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都在数着天数。出兵已经有一个月了。 必须加快进程。 ******** 蒲甘。 蒲甘到处是佛寺。 蒲甘上上下下都佛教徒。 国王也不例外。 国王正与王后观看新修建成敏加拉塔。 这是整个蒲甘最大的佛塔,整个外面镀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光耀万千,与后世修建成仰光大金塔相比,也不让分毫。 国王兴致非常大,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像年轻了十岁。 “王后,你从印度来,可曾见过比眼前佛塔更大的塔吗?” 缅甸国王面对内外交困的局面,越发想要树立权威,不管是派大王子去打云南,还是修建大佛塔,本质上都是在做同样的事情。毕竟,佛教是缅甸的国教。大修佛塔,安抚僧人,也是拉拢百姓。 王后眉心一点红,眉目间大有印度风情,是一绝色美人。身上轻纱笼罩,金银首饰叮当做响,犹如天竺圣女。 只是她眼睛中有一丝不忍。 她可是知道,为了修这一座佛塔,蒲甘百姓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不曾见过。” “佛祖见我修如此大之佛塔,修如此大之功德,一定能拔我出六道轮回,永享极乐。”国王眼神之中有一丝憧憬之色。双手合十,似乎真以为自己能永登极乐。 “佛祖所言之功德,在人,而不在塔。”王后此言一说,见国王脸色不好,立即不敢再说了。 “怎么你也听了,宝塔建成,国化灰烬的谣言?”国王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我要知道,是谁在传播谣言,我定让他尝尽世间苦楚,永世不得超生。” 王后心中暗道:“难道不该问,为什么这个谣言传得这么快?不过数日,就满城风雨吗?” 王后是从印度而来,在蒲甘没有根基,反而旁观者明。 蒲甘王朝二百多年,到了现在已经风雨飘摇了。内部上层分裂,地方坐大,中枢失权。内部宗室矛盾等等上层矛盾,其实还是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最重要的问题是百姓怨气慎重。 这一座大金塔,修了十几年,中间财力不支,断了六年。 其中消耗多少民脂民膏啊。 “宝塔建成,国化灰烬。”分明是无数因为宝塔而死的工匠绝望的诅咒。 但是王后该怎么说? 能说吗? 王后勉强笑道:“该吃饭了。” 不想提这个话题了。 一声令下,无数宫人流水一般送了上来。 缅王用膳,每一餐都要三百道菜,而且不重样的。也就是缅王吃一顿饭,最少有数百上千人来回奔波。 而且缅王有一个坏毛病,一旦他觉得不好吃。就会杀厨子。 反正,厨子都是缅王的奴隶,杀厨子,就好像杀一条狗一样。 故而,缅王每一次吃饭,缅王宫中上上下下都是紧张兮兮。而王后每次都想办法为宫人求情。让缅甸宫中上上下下都爱戴王后。 其实缅王对三百道菜,每一道菜也吃不了一口。 “报----,大王子急报。” 大王子勃生侯军情报上来。 缅王打开一看,顿时大怒,一挥手将满桌子酒菜全部给掀翻了。 “勃生侯是一个废物。败得这么惨?” 王后也看了书信。心中一惊。 王后虽然看不上缅王,但是她也知道,缅王在,她是王后。缅王一旦不在了,作为一个绝色女子,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她是真担心缅甸局势。 “大王,我们要不要与汉王议和。而汉王正在与鞑子打仗,肯定不想分心与我们继续打下去。如果我们议和的话,汉王应该是会同意的。” 这一句话提醒了缅王。 刚刚那一刻,缅王是很惊怒,害怕的。永昌之败,让他想到了鞑子大军西进的时候。 但是被王后这么一提醒。 他立即有了主意:“不,我们不议和。我们能拖得起,虞醒能拖得起吗?鞑子那么厉害,来了我缅甸,还不是水土不服吗?” “只要我们拖下去,让汉王向我求和。” “到时候,汉王吃了我的,还要吐出来。” 缅王藏在心里不能说出来的话,就是。他承受不起一场大败仗了。 而今战事没有结束,只能算暂时失利。 一旦签订和议,那就是彻底的失败了。 一想起内外那么多阴阳怪气的人。缅王一旦失败,他会失去了很多东西的。 “既然有胜利的可能,就要打下去。”缅王心中暗道。 “传令给勃生侯,”缅王大声说道:“他如果守不住江头城,他就不用回来了。” 第三十八章江头城下 第三十八章江头城下 江头城于大金沙江东岸,太平江南岸,浩浩荡荡的江水绕城而过。 这里已经进入平原地带,从地理上来说,已经是平原丘陵地带。 向东北方向看去,固然还能看见青山隐隐,但仅仅是天边的一抹背景。 整体上,易守难攻。 这里自古以来,都是缅甸与中国交战之所。 元明清三朝,与缅甸交兵,必战于此地。 前几年,纳速刺丁就是顿兵于此,难以攻克,最后决定撤兵的。 缅甸对此地的经营,也是下了的大功夫的。 江头城方圆数里,全部是巨木构建。 下半截是夯土,上半截是巨木,甚至有些巨木,非二人合抱不可。 内里更修建了很多屯兵积粮之所。再有水路连接,不要说守上数月,乃至守上数年,都没有问题。 勃生侯与毕西从永昌城下一路败退,不敢在江头城以西停留。 本质上,从江头城以东,到永昌怒江以西这一片区域,既不是虞醒的地盘,也不是缅甸的地盘,而是三十六路土司的地盘。勃生侯败军之将,不过数千残兵败将,如何敢在这些地方停留。 回到江头城就不一样了。 不仅仅得到江头城本来的兵力支援,更是传令缅甸各地支援兵马。 就在虞醒一路西进,会盟三十六部。得数万劳力的时候。 勃生侯也整顿明白,而今亦有三万之众。 看上去也颇有几分气势。 似乎足以一战。 而缅王的命令,也来了。 勃生侯与毕西接令,勃生侯说道:“毕西将军,汉王已经来了。今日之局面,你可有什么想法?” 勃生侯当日一败后,而今心有余悸。 听汉王之名,就有了怯意。 “大王子放心,汉王即便再骁勇,这江头城也是我数十年经营之重点。前年鞑子都无可奈何,而今汉王能如何?”毕西说道:“只要大王子坚守城池,不轻易出战,时间一长,汉王就自退走了。到时候我们就是一场的大胜。足以向蒲甘交代了。” 讳败为胜,这个传统技能。各国官僚,无师自通。 只是讳败为胜,也需要一点点根据来做。 总不能真歼敌百万,转进万里。 勃生侯看着城头的巨木,抚摸着巨木坚硬的纹理,内心之中,似乎坚定下来,说道:“我明白了。” 他抬头向东方看过去。 却见一支军队浩浩荡荡来了。 正是汉军。 汉军的特征很是分明。 最核心的就是虞醒本部,不管是郭英杰部,还是张舜卿部,都是经过统一编练的,一样的训练标准,在训练上或许有一些差距,但是差距并不大。 而除却这些人外,就是三十六部人马了。 真是浩浩荡荡无边无垠。 不是人多。而是这种漫山遍野,走到哪里是哪里的行军方式。形成了这种视觉效果。 与缅甸军相差不大。 勃生侯看了一眼就不看,他仔细看汉军的举动,行军,还有安营扎寨。他忽然发现一些不对,问道:“毕西将军,汉军营地为什么那么多炊烟,这是要做什么?” 毕西细细看了,也很奇怪。 一支军队需要多少灶台,用多少柴火,都是有数的。有经验的人是能计算出来的。 毕西一眼就看出来,的确多出来许多。 “或许,是虚张声势?” 也不像。 为了方便进攻,虞醒扎营的地方,已经非常靠近江头城了。想隐瞒也隐瞒不了。 到底是为什么啊? ******** 吕金刚营地中。 几个吕家子弟正在吐槽。 “汉王殿下真是多管闲事?必须喝热水,必须要熏艾草,甚至必须用热水洗脚,真是穷讲究。” “他老人家不知道,他一句话,让我们多做多少事情啊?” 而今的缅甸已经很热了。 虽然缅北海拔高一些,但是气温已经逼近三十度。 这个气温下,只要稍稍有动作,就是汗流浃背。 每人每天都需要喝大量的水。 而烧热水,其实是一个非常繁重的工作。 需要大量的柴火。 如果每一个人都喝热水,就需要天量柴火,具体到每一个士卒,都必须要做很多额外的工作。 甚至有感觉,每天多砍的柴火,多流的汗,又增加了喝水量,又增加了工作量。 能不怨声载道吗? 虞醒仅仅是要求汉军本部人马,其他各部是不强行要求的。而汉军各部中,都是虞醒的旧部,即便心中不愿意,有不满,也不会说出来,唯独吕金刚部。是各部中追随虞醒时间最浅的。 自然出现这样的局面。 “说什么?”一个声音厉喝道。 众人一看,却发现了是吕金刚。 吕金刚人如铁塔,虎视眈眈。 所有人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殿下的命令,要不折不扣的完成,再让我听见你们说什么怪话。小心不顾同族之情,不仅仅军法处置,回家之后,还有家法。知道吗?” 众人齐声说道:“知道了,家主。” “家主。”一个人来报:“殿下召集各部将领。” 吕金刚点点头,转过头对他们说道:“好自为之。” 随即拿起一个竹筒,一饮而尽。 又从一边换了一个竹筒,挂在身上。 大步走了。 这个竹筒是毛竹截断,做出的水壶。 每一名汉军最少一个。军营之中有十二时辰不间断的热水供应。 所有人都必须喝热水,只是虞醒的死命令。 吕金刚到了开会的地方。并不是中军帐。而是江头城外一处小丘陵。数百人护卫在外,虞醒与诸将在这里瞭望江头城。 虞醒见人到齐了,第一个问的却不是江头城:“军中喝热水之令,有谁违背吗?” 各部都报上来几个。 虞醒再次强调:“按之前说的,全部杖责。让全军观刑,一次杖责,二次罚田,三次斩首,必须执行。” 在虞醒看来,打缅甸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缅甸人。 而是气候,疾病。 讲究卫生,是防范疫病最好的办法。 如果可以,虞醒恨不得让全军上下,每天洗一个热水澡。 但是根本做不到。 喝热水,其实仅仅是一系列条令的代表。 其中包括军营中,隔离防疫区的设置,每一处都焚烧艾草,以及其他各种药物,防虫防蚊等等。 虞醒在这上面下了狠手。 他向来对士卒是比较爱护的。只有不犯原则性错误,从来不会因为非战斗因素处死将士。但是此刻,却不敢有一丝手软。 “白大师,还请巡视各营,一旦出了问题,必须立即处置。” “请殿下放心。而今还不到雨季。各部问题不大。只是到了雨季就不好办了。” 虞醒问道:“到雨季还有多长时间?” “这个说不准。”白长善看看天色:“雨季第一场雨,或早或晚,早的话,或许数日之后,晚得话,也会在半个月之后了。” 虞醒转过头来,看着下面诸将,说道:“诸位听见了?” “雨季马上就到了。” “一旦雨季到了,且不说,这江头城更不好攻。单单说,我们泡在水里。各方面的问题都会找上来了。那时候,就不利于我了。” “所以,必须在雨季之前攻克江头城。” “谁愿意为先锋。” “臣愿意为先锋。”郭英杰大声说道。 郭英杰看着江头城越来越迷人。 郭英杰在云南见惯了山了,都看烦了。而江头城这里分外不一样。 江头城让郭英杰想到了宜宾。 同样是两江交汇之地,同样是因为两江交汇冲击出大片平原。 在郭英杰看来,这里大片大片的荒芜根本就是浪费地力。如果有足够的人力。以江头城附近的平地,养活几十万人是没有问题。 那是一个什么概念? 云南六府再加上贵州府,每一个府也不过如此了。 “这将来是我的领地了。这将来姓郭了。” 一路走来,郭英杰越发确信虞醒绝对会守信的。 郭英杰作为高级将领,对云南与鞑子之间的战争走向,还是很明白的。 云南与鞑子长期对峙的趋势,渐渐形成。虞醒根本没有心思来打缅甸的注意。 更不要说,从云南到缅甸,一路上翻越高山,又有各种疫病。底层士卒不知道,虞醒管这么严格是为什么,郭英杰不知道吗? 有这些问题在,确定他郭英杰守在江头城,却缅甸之兵是最好的办法。 公私两便。 自然决心要拿下江头城,为郭家长久立基之地,该出力的时候,还是要出力的。 虞醒说道:“郭将军,如何破敌?” “回禀殿下。”郭英杰看着江头城,冷笑一声:“缅甸太小家子气了。如此险要之地,堪称国门所在,就算不修一个铁打的襄阳,却也不能修一个木寨。” “如果他修一座坚城?臣一时间还没有办法。但是他修的仅仅是木城。” “臣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是,无法破城。而是破城的办法太多。臣都不知道该选哪一个了。” 郭英杰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纷纷大笑。 木头修建的城池,或者在日本叫城池,但是在中国,仅仅是寨子。 第三十九章破江头城 第三十九章破江头城 再坚硬的巨木,也比不上夯土城墙。 除非有非常强悍的地形配合。比如凌霄峰那样的地势。即便是木头城墙,也易守难攻。 而江头城地势稍稍高一点。大抵是避免河水涨水,将江头城给淹没了。 还有两面临水,攻击面不宽。 除却这两点之外,与其他平原的城池,没有什么区别。 “好。郭将军准备三日。三日之后,郭将军只管攻城。” “剩下的我来安排。” “是。”郭英杰领命。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不得不承认,三十六部的人力还是有用的。 不指望他们打仗。但是做很多事情都能派上用场。 前文说过,虞醒之前设计的投石机,都是方便拆卸的,将投石机关键铁制配件随军携带,在江头城下,就地取材。 而缅北最不缺的就是大木头。 于是乎,数万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有几十台投石机拔地而起。 五门铜炮,此刻更是组装好了。 推到了阵前。 虞醒一声令下。 无数投石机开始砸向江头城。 勃生侯等人躲避在城头上。 看着石头重重的砸在城墙上,地动山摇。 不得不承认,缅甸人的工事还是很坚固的。 巨木也是非常结实的。 在投石机的轰击之下,也只是动摇了一下,并没有崩裂。 “这------,鞑子可没有这么厉害啊?”勃生侯顿时色变。 当初纳速刺丁打江头城,就没有用回回炮。 原因很简单。 回回炮是大型攻城机械,想要运输移动,是非常困难的。甚至云南都没有制造能力。毕竟,军国重器,都会限制地方上制造。会制造回回炮的工匠,都在大都。 勃生侯以及身边的将领,根本没有想到。 “大王子,我们必须立即采取措施。” “让城上的撤下来,再待在城墙上,已经没有意义了。” “准备第二道城墙吧。” “长此已久,外面的城墙是坚持不住的。” 在这样的打击上,城头是站不住人的。即便站住了也没有什么用处。 不过送死而已。 毕西更知道。不要看这木墙很厚实。但是木头就是木头,一开始或许能扛得住。但是时间一长,就不好说了。木头会开裂,崩碎。 从整体上来说,木墙是远远比不上夯土墙。更不要说砖石墙了。 更重要的是,木墙是难以修补的。 土墙坏了,可以立即修补。而木头折断,就很难修补了。除非更换整根木头。 而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木墙砖石墙,是一个整体。而木墙承受打击的是单个木头。 “撤。”勃生侯倒是从善如流。 “等熬过这一次进攻,立即准备下一道城墙。” 只是他能熬过这一次进攻吗? 第一波,石头轰击之后。 第二波就不是石头了。 是干柴。 一捆捆的干柴,砸在一段木墙上,有的砸在木墙下面,有得砸在上面,有的干柴打偏了。 随即一些油罐,从天而降,“啪”的干柴上。 虞醒微微一笑。 木城最大的问题是怕火。 是的。缅甸人不是傻子。 他们一定会有防火措施的。比如,在木墙外面糊泥吧。浇水等等。 但木头就是木头。 还是怕火。如果用大火去烧,还是会烧起来的。 此刻,虞醒的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毕西大惊,“灭火,灭火。快上去,去干柴扔下去。” 缅军刚刚从城头上撤下来,此刻又被驱赶的上去,顿时发生了混乱。毕西还是很有威信的,严令之下,将士纷纷上城。想将干柴扔下去。 立即暴露在汉军火力打击之下。 无数石头,木材,油罐砸在一处。 很多人被砸得头破血流,被干柴给埋了。 成为燃料的一部分。 随着一阵火箭,急速飞来。燃烧的火焰在气压的作用下,好像熄灭一般。“夺”,在火箭扎城头上,陡然燃起,随即点燃油脂。 “轰”的一声,火舌喷出。 将这一片干柴全部点燃了。 熊熊的烈火顺着城墙流淌,大量有两三丈的空间,全部被火焰笼罩。 其他地方没有干柴,火焰扩充不过去。但是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炽热的火焰正在一点点烘烤着木制城墙,在持续不断的努力将城墙点燃。 毕西大惊。 自己提着一桶水,冒着头上落石不断,将一桶水浇在火堆之中。 他知道,这样燃烧下去,不用等将来,今天这城墙就坚持不住。 他必须身先士卒激发士气,必须灭火。 在毕西的努力之下,无数人加入灭火之中,时不时有人被落石给砸死。但有更多人冲了上去。让火势得到了控制。 郭英杰站在阵前,看到这个样子,心中冷笑:“现在还想挽回局面,晚了。” 缅军对汉军的落后是全方位的。 郭英杰觉得没有疫病与气候的困扰,打败缅甸,从来不是问题。而今战场上,更是证明了这一切。 正如郭英杰所料。 长达两个时辰,根本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只是将几十台投石机全部用废了,而城墙上的火,也在毕西前仆后继的扑救之下,限制在数丈的范围之内。 虞醒远远的看着这一段,已经烧成焦炭的木墙。 “可以了。” “开火。” 一直等候命令炮兵,立即得力,一个百人小队,伺候五门火炮,飞快点火,开炮。 “轰,轰,轰,轰,轰。” 五连发,炮弹都砸在烧焦的地方上了。 一些黑色的焦炭都被崩裂开来。 “还是口径不足。”虞醒有些无奈。 为了方便行军。虞醒对火炮威力进行了限制,可以说这火炮,本身就不是用来攻城的。 虞醒也没有想过火烧江头城,毕竟缅甸人不是傻子。 他的目的很简单。 那就是,让城墙燃烧起来。不管什么样的巨木,只要燃烧起来,都会变得脆弱多了。 火炮口径不够,就让对方的城墙变弱。 即便如此。 虞醒还要一些耐心。 一轮轰击是远远不够。 虞醒估计,最少打个几轮吧。 虞醒看看太阳,发现距离下午还有一段时间。 他不着急。 “传令,给将士送凉开水,加餐。” 等一会儿就要搏杀。 虞醒好整以暇,有心思让将士多吃一顿。 而江头城上,满脸黑灰的毕西都已经惊呆了。 “这是什么啊?”毕西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汉人的投石机,投射的又重又远。毕西虽然吃惊,但是还能接受,毕竟这么多年来,中国各方面胜过缅甸,缅甸人都习惯了。 天朝上国,不仅仅是中国人的自称,其实也是很多外国人对中国的称呼。 但是,这是什么? 从大管子里喷射出来看不清楚的东西,有如雷霆。打在城墙上,能让整个城墙都感受颤抖,威力要比投石机大太多了。 “神迹吗?” 毕西还是在怀疑。 已经有人缅兵跪地大声说:“菩萨发怒了。菩萨发怒了。” 毕西大怒,一刀砍死此人。 “乱我军心者,死。” 只是毕西看着周围的人,心中猛地一沉。 他知道,很多士卒都信了这话。 缅甸信奉鬼神,国王都想得往生极乐,超脱六道轮回。 国王与上层大抵还有一些明白人。大概知道宗教是统治的工具,很多事情,不能当真。比如,很多和尚说,国王是佛陀转世,但是还是能被人干掉。 但问题是,缅甸下层却不一样。 缅甸的佛教是从印度传来的小乘佛教,同时对婆罗门教也有一定的接受。 缅甸从文化上,亲近印度甚于亲近中国。 缅甸下层是什么样子,可以看印度下层百姓就行了。 很多人是真正的相信神佛的存在的。 真正的相信,《琉璃宫史》中那种神话叙事的。 在火炮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缅甸人很快些就想起了,那些神话中才有的神佛赐下的法器。 一下子觉得,自己对抗的不是人,是神。 士气全无。 这却是虞醒想不到的,他万万没有想到,火炮居然附加了精神攻击 随着他不断下令开火,对方士气-1-1-1。 “咔茬”一声,数根烧成焦炭的大木,终于坚持不住了。轰然到底,一个缺口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郭英杰都等着急了。 不用虞醒下令。 越众而出,大声喊道:“兄弟们,跟我老郭杀。这里今后就是我们的了。” 这些人都是跟随郭英杰多年的老油条。 战斗力是有的。 但是有什么将领,就有什么士卒。 郭英杰这个人什么样,他麾下的将士就是什么样的。等闲不会拼命的。毕竟,胜利是别人,性命是自己的。拼了自己老命,打了胜仗,那也是给别人打仗的。 但是此刻,郭英杰早就做了战前动员了。 最少各级军官都明白。 今后这里都是他们的家了。 每人分地,分娘们,分缅甸人奴隶,要什么有什么。 不是他们想拼命。 实在是给得太多,不拼命也说不过去了。 这个时候,他们混迹宋元战场多年的经营,一下子迸发出来了。战术动作老练无比,片刻之中,就控制了缺口。 第四十章毕西之死 第四十章毕西之死 此刻毕西还带着自己的亲卫,在缺口处浴血奋战。 厮杀不已。 毕西作为宗室老将,对蒲甘王朝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此刻他带着自己的亲卫,一步不退的守住缺口。 郭英杰自然也带着的亲卫杀了进来。 双方的战斗力一目了然。 且不说双方的战意士气如何。 单单说装备,郭英杰都碾压对方。 缅甸武备,虞醒在永昌城下,已经看过了。 最好的也不过是一件皮甲。 不管是犀牛皮,大象皮,到底是比不过铁甲。 他们的武器与汉军相比,根本就是破铁片子。 郭英杰亲卫的装备,比不上铁甲都。铁甲都的重甲太重了。但是胜过缅甸好几个数量级,完全没有问题。 这些差距,并不是拼命可以消除的。 自己拼命砍对方一刀,在甲胄上留一道痕迹,而对方一刀,将自己皮甲都劈开。 这种情况怎么打? 毕西很快就败退下来了。 毕西决心重新组织军队,再战。 好歹江头城还有数万军队。 只是他找不到勃生侯了。 “大王子在什么地方?” “大王子乘船跑了。” 毕西听了这话,顿时好像抽调了脊梁骨。 一时间精气神全面没有了。 缅甸虽然是大国,但是缅甸全国其实也没有多少军队。 永昌之战,缅军核心也不过数万,其他都是裹挟。在加上而今江头城数万,已经是缅军几乎全部的机动兵力了。 如此多的兵马,自然不可能交给别人来掌控。 只能是勃生侯,大王子,未来的缅王。 毕西只是辅佐大王子而已。 大王子一走,他根本指挥不了其他各部,也就是江头城败局已定了。 “将军,我们也走吧。” 毕西的亲卫劝到。 毕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汉人此来,没有存灭国之心,却有灭我缅甸之力。必须让汉人知道,我缅人也有英雄,也有铁骨铮铮的好汉,才能让汉人知道缅人不可辱。” “才有议和的可能。” “如果江头城这么重要的地方,一触即溃,没有一员重将肯为国家而死,那汉人如何看我们?” “既得陇,复望蜀。” “国家危矣。” “我老了,时日无多。只有一把老骨头,让汉人看看,蒲甘男儿的勇武。” “诸位,可愿意与我回身一战。” 所有人沉默了片刻。 “我愿意。” 有一个人开口,其他人纷纷开口。 “好。”毕西将自己的皮甲解开了。摔在地上。 在他看来,这皮甲几乎没有什么防御作用,还不如不用。 就这样,在所有人都溃退的时候,毕西逆流而上,做出最后的抵抗。 赤膊再战。 ******* 午夜时分,无数火把照耀之下。 虞醒才踏入江头城中。 不得不承认,老将毕西的决死抵抗鼓舞了很多人。让江头城之战,延续到了晚上。 特别是入夜时分。 夜幕降临之后,缅甸军凭借熟悉地形的优势,持续抵抗。给汉军增加了很多麻烦。虞醒这才决心,换三十六部精锐上场。 汉军最宝贵的是纪律性。 就混战厮杀,未必能比得上三十六部常年打猎的山民。 一直到了午夜才算消停。 虞醒看着老将毕西血肉模糊的尸体,上面无数刀箭伤,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肉皮。 “你认识他吗?” 古里一惊:“老将军?” 虞醒说道:“下面人说,你的王兄,勃生侯一开始就跑了,是这位老将军,一直坚持到现在的。最后守在码头上,数次劝降不从,也不逃走。直到战死。” “是条汉子。” “杀此英雄,我亦不忍。不过战争本来就是这样的。” “战场相见,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 “古兄,你我相见数次,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好战之人。而今局面已经很明显了。江头城下,从这里到蒲甘,水路通畅,顺流之下,数日水程而已,如果雨季水量大增,甚至可以千里江陵一日还。”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想再兴刀兵,让无数无辜的人死在战场上。” “你可愿意回蒲甘一趟?” 古里很明白虞醒想要他做什么。 只是江头城之战,他从头看到尾。一日破城,令滇西三十六部惊惧非常。他们看来,他们的老巢,即便偏远坚固,但如果虞醒想攻破的话,也不过多费几日功夫。 滇西三十六部对虞醒,简直是奉为天神了。 滇西三十六部尚且如此。 更何况当事人的古里。 虞醒不明白毕西在缅甸是一个什么地位?古里却是知道,王族旁支出身,领兵打仗几十年,一步步走到现在。任劳任怨,在军事上,不仅仅缅王信任,缅甸各层贵族都信任这位老将军。 纳速刺丁来犯,就是他守得江头城。 可以说,缅甸一时间找不出一个可以代替毕西的人。 古里最怕的就是虞醒兵贵神速,此刻就大军南下。蒲甘根本没有防备,缅甸灭国,很有可能就在眼前。 是的。 古里对缅王有一肚子怨言。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王子的。 他不希望缅甸亡国。 他也觉得,缅王此刻恐怕也再商议如何议和了。 “殿下,您的条件是------” 虞醒说道:“称臣,纳贡。割江头城,这三条。” 虞醒最开始的想法,其实就是缅甸老实一点。但是打到这里,总不能什么都不要就走吧。 战争可不是如此儿戏的事情。 虞醒不吃肉,郭英杰不吃肉?滇西三十六部不吃肉,虞醒如果什么都不要,只要和平就走了,那就是另外一场战争了,是滇西三十六部很有可能造反了。 不听话的缅甸什么都没有损伤,听话的滇西三十六部什么都没有活得。 今后谁听话啊? 但虞醒的要求其实并不高。 称臣是虚名。 缅甸称臣了,影响缅王关起门来称王称霸? 纳贡没有说数量。 只是一个象征意义。 至于江头城,已经拿下来,不过是确定既定事实而已。总不能让虞醒吃了的东西,再吐出来吧。 古里也觉得很合理。 毕竟战场上已经谈出结果了。 愿意不愿意都不能改变事实了。 “我愿意为殿下传递消息,成与不成,我就不知道。” “再加一句,我只给蒲甘十日时间,十日之内,如果没有使臣过来,那就等于不答应。” 虞醒的时间很宝贵的。 他等不起。 古里说道:“外臣明白。” 随即古里乘船南下了。 虞醒看着一艘小船消失在江面上,忽然觉得脸上一湿。 天空之中,风卷残云一般,大雨瓢泼而下,天气似乎从白天忽然变成了黑夜。 虞醒的心也沉了下来。 缅甸的雨季来临了。 虞醒有一种不幸的预感。 很多时候,欲速则不达。 越想做成什么事情,就越会横生波折。 而雨季对缅甸更是优势。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云南的情况怎么样?” “贵州的情况怎么样?” 这些问题,都好像小火慢炖着虞醒的心。 距离蒲甘越近,距离贵州就越远,前线的消息总是陆陆续续的。而且都是大概。 虞醒仅仅知道,阿里海牙已经对贵州城发起了试探性进攻了。 贵州现在一切稳定。 昆明已经开始向曲靖,以东布置力量。贵州城,以贵州后勤线,已经贵州城后面第二道防线,以及集结了云南几乎所有的机动兵力。而阿里海牙的兵马也陆陆续续从后方进入了贵州附近。 双方在数十万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布置了三十多万人马以及民夫。 而这样的局面。 虞醒不去掌总,他如何能放心。 “传令,各部注意防水,防瘟疫,另外安排各部去城外伐木,在江边造船,几乎将木屑都丢进江里。” 这是心理战。 给蒲甘营造大军南下的假象。 虞醒却不知道,蒲甘到底是什么反应? “缅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虞醒忍不住想到。 他实在摸不清楚缅王的脾气。 有时候,宁可与明白人打一架,也不与糊涂人共事。而今缅王给虞醒的感觉就是这样。 而今停战,对谁都好。 就是不知道缅王自己知道不知道? ******** 勃生侯回到蒲甘之后,并没有直接进城去见缅王,甚至封锁了前线的消息。 因为发现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那就是,他该怎么向缅王解释? 解释前线大败,解释他为什么不在前线,解释毕西是如何战死的? 这一切的一切。 “不,绝不能这样。”勃生侯猛地抬头,双目冲血。 “我如果真的老老实实地交代?难为就完了。” “一切都完了。” 前文说过,缅甸王室经过数次内乱,更没有什么嫡长继承制度。他犯了如此大错,就不要想继承缅王之位了。 而缅甸残酷的斗争之中。 有希望继承王位,最后却失之交臂的王子,没有一个好下场。 如果与下一任缅王不错,或许能出家为僧。 但是他勃生侯,与他所有的弟弟关系都不好。从他如何对古里就可以看出来一二。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勃生侯疯狂的想办法。 “报大王子,古里王子回来了。” 第四十一章兄弟 第四十一章兄弟 “他回来就回来吧?”勃生侯没有好气的说了一句。 随即心中一动。 “他不是被汉人抓住了。怎么回来了?” “汉人派他来的。” “古里,汉人。” “汉人,古里。” 勃生侯的眼睛越来越亮,他有了想法。 “去,将古里王子请过来。” 随即,古里被带到勃生侯面前。 勃生侯满面春风,说道:“古里弟弟,你平安归来,再好不过了。” 古里心中顿时生出了警惕之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小心翼翼的说道:“汉人不是野蛮人,我到底是一个王子,不会轻易杀了我的。” “那汉人派你来做什么?” 古里听了勃生侯着一句话,心中放心了许多。 暗道:“可能是我这位大哥,被汉人吓坏了。连我这个汉人派来的人,也要赔笑脸。” 他心中忽然有一种快意。 甚至生出,想仗着汉人的势力,报复一下这个一直欺负他的大哥。 随即这个念头,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他虽然给汉人带话,但本质上,他不愿意为汉人办事的。 “汉人要求我们,称臣,纳贡,割让江头城以及以东。”古里长话短说,将虞醒的提出的条件,告诉了勃生侯。 勃生侯说道:“就这一些?” “就这些。” 勃生侯皱眉,他有些不明白,说道:“汉人这是为什么?” 勃生侯设身处地的想想,如果他现在是汉王,决计不会如此轻易放过缅甸的。 “还不是东边的战事。”古里将他印象之中的贵州情况简单的说了说“而今已经到了雨季。北人不适合南方水土,我估计汉人也打不下去。” 古里也是聪明人,他船上,反复思量过这个问题。 自然也能揣摩出几分。 “此言当真?”勃生侯眼睛大亮,大声说道。 “应该没错。”古里说道。 “好。”勃生侯终于为自己找了一条生路,大声喊道:“来人,将这个叛国逆贼给我拿下。” 古里大吃一惊:“大哥,你这是------” “谁是你大哥。” “你这逆贼,如果不是你,为汉人引路,汉人如何会那么快打到永昌城下。” “如果不是你,为汉人指明江头城的缺点,汉人哪里能一日破城?” “如果不是你,为汉人打开江头城城门,毕西老将军,哪里会那么轻易战死。” “都是你的错。” 勃生侯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激动。 似乎在他的金口玉言神通之下,事实为之改写。 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经历的都是假的。 古里此刻哪里不知道,勃生侯的想法。正要争辩,就被人用抹布塞住了嘴,只能传出呜呜呜之声,其他的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了。 “多谢我的好弟弟。”勃生侯凑在古里耳边,说道:“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了。” “你死之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妻子的。” “你放心就是了。” 古里眼睛瞪大,目眦欲裂。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被压了下去。 ******* “哗哗哗-----” 缅甸的雨季,有数个月。 很是绵长,不过与想象之中阴雨连天不一样。 大部分时间,是时不时来一场雨。大雨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甚至,很多人都习惯了,午后与傍晚都会来一场雨。 当然了,阴雨连天自然也会有的。 今日便是。 古里躺在牢房里,感受到牢房里一阵阵刺骨的阴寒。雨水从房顶上缝隙渗透下来。 而他的心,却比这雨水还冷。 “已经三天了。” “我在这里什么也不知道。” “勃生侯要做什么?” “父王会相信他吗?” “这样明显的谎言,能骗得了人吗?” 古里心中不住乱想。 但是他内心中有一种预感。 这个谎言,大概是能骗过人的。 不是这个谎言有多真,而是每一个人想要的效果不一样。 上位者诬陷的时候,不叫诬陷,叫做雷霆雨露。 只是一想起,勃生侯最后说的话,古里内心之中,就冒出无穷的怒火。 想起家里的老婆孩子。 就心如刀绞。 他知道,勃生侯是做得出来的。 忽然他听见外面叮当作响。 好像金玉之声。 片刻之后,一带着斗笠遮住相貌的人走了进来。 “王后,”古里一眼就认出来人。虽然遮住了身形,但是王后身上的香味却是独一无二的。 “古里。”王后取下斗笠,将牢门打开。“你快走吧。” 古里说道:“王后,勃生侯他------” “勃生侯将前线所有问题都推到了你身上,王上也相信了,不日就要处死你。”王后的目光中露出一丝可怜之色。“我不忍心,来放走你。” “你快走吧。” 古里纵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忍不住说道:“这谎言漏洞百出,父王是老糊涂吗?”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人。”王后嘴角露出一丝讽刺,“只是他愿意相信勃生侯而已。” “不然就要废了勃生侯。” “他担心,勃生侯多年储君,一旦废除,会令南方诸侯生事。” “他只想将这一件事情搪塞过去。” 古里苦笑一声:“我其实也应该明白的。” 真相并不重要。 这是一个保谁不保谁的选择题。 “那我家里-----”古里双眼满含期待。 王后沉默了片刻。 “你妻子已经死了,是自杀的。” “孩子被送走。” “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古里呆若木鸡,双手抓住栅栏,狠狠的将自己的头撞硬木,一下接着一下,直到头破血流。 王后说道:“你快走吧。迟了,勃生侯就会发现的。” “谢王后大恩,只是,您-------” “放心吧。这样的事情我做多了。王上不会拿我怎么样的?”王后悠然一叹。 王后其实并不是烂好人。一开始是不忍心,时间长,就成为了一种经营自己人望的手段。缅王父子身上都有滥杀的毛病。王后自己能救一个,是一个。 时间长了,蒲甘城内外,都对王后感恩戴德。 以为菩萨在世。 作为一个绝色美人,在哄骗老男人,也非常有心得。 纵然缅王一时暴怒,见了王后的温柔小意,也就生气不起来了。 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最后一个问题。”古里双眼中所有光芒都暗淡下来了。“王上准备如何对付汉军。” “拖下去。”王后说道。 “是勃生侯的建议。他说汉王不可能在缅甸时间长的。只要拖下去,最后汉王一定会退走的。” “王上也在征集蒲甘军队了。” “并准备在大河上设防。” “等汉人自己退走。” “知道了。”古里大步走进大雨中。“王后的恩情,我来日再报。” 任雨水冲刷在自己身上,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洗刷自己内心的怒火,让自己冷静下来。 王后看着古里。心中猜到了几分。 想要阻拦。却不知道该怎么阻拦。 缅甸已经没有古里容身之处了。 古里去什么地方,也就很明了了。 “算了。”王后心中暗道:“区区一个人,能起到什么作用。” “每一个人在大局面前,又能怎么办?不过是随波逐流而已。” 王后对下面人广施恩德,不仅仅是她于心不忍,还是一个朴素的判断。 王后看见了缅甸的危机。 这个危机与汉人无关,与蒙古人也无关,是缅甸人自己的问题。 蒲甘城内外,危机四伏。 王后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漂亮女人,纵然身份高贵,也很难应付将来的变数。她能做的也只有提前交好下面的人,将来也好有一个退路。 所以,她看见了古里。 就好像看见了自己。 一样的身不由己。 ******** 江头城中。 白善长正在为士卒看病。 他探查一番,确信这个士卒是疟疾。立即让学徒拿去采集青蒿,取了青蒿汁,令病人饮下来。 病人的病情很快就稳定了。 这已经是白善长医治过第一百个疟疾了。 纵然,虞醒做了完全的准备,在雨季之前,更是进入江头城,有了房子居住,可要比帐篷好太多了。 但是依然挡不住疟疾的悄然流行。 好在,白善长现在确信,青蒿这个方子是真的有效。 唯一的问题是,青蒿必须是鲜的,而且用冷萃。 这就限制了青蒿的使用。 “汉王殿下,到底从什么地方得到了这个方子,如此有效。”白善长在治病之余,忍不住想到。 疟疾在这个时代,说是绝症有些过了。但大部分时候,只能靠人去抗。 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 医家能帮忙的地方并不多。 更多看每一个人的体质。而今,他医治的一百个疟疾患者,大部分都状况减轻,已经有几个已经算是痊愈了。 当然了,也有几个一病不起,呜呼哀哉。 但是比起元军打缅甸时候的,非战斗减员,简直少之又少。 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更不要说,虞醒一些严苛的手段,居然真做到了控制疫病的作用。 进军一个多月,只有几百人生病,根本不影响大军作战。 “难道,汉王殿下真有药师菩萨庇护不成?” 第四十二章敬酒不吃吃罚酒 第四十二章敬酒不吃吃罚酒 有很多事情,白善长无法解释,也只能归之为天命庇佑。 “殿下,您怎么来了?”白善长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说道。 他立即出来,却发现果然是虞醒,虞醒此刻正在一一个看望伤病员。 江头城之战,并不算太惨烈。 但是依然有一些伤员,此刻也在这里。 白善长连忙出来,说道:“殿下,这里很容易被传染的。” “无妨。”虞醒淡然一笑。 “我会注意的。” 在虞醒看来,军心士气在自己的安全之上,而且,他依旧做了如此多防疫措施,如果还因为他来一趟,就被传染,其他人岂不是更危险。 “我正要找大师。” 白善长双手合十,说道:“不知道何事?” “大师可愿意在江头城驻锡一段时间?” 驻锡,僧人出行,都会带着锡杖,驻锡,自然是说想不想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 白善长说道:“殿下的意思是------” 虞醒说道:“江头城百姓,虔信佛法。却多为邪法所误,正需要大师这种高僧来拨乱反正。” 虞醒既然不想将江头城还给缅甸,自然要做一些功课。 一调查。好家伙。 小小的江头城,就有四五座规模达到千人的寺庙。至于乡野中的寺庙,不知道有多少。 可以说,僧人在缅甸是一支非常重要的力量。 缅甸世代任命国师,决计不是国王虔信佛法那么简单。佛教也不是因为国王的宠信,才成为国教的,而是有非常现实的基础的。 虞醒想要长治久安。 自然要将自己的敌人搞少,将朋友搞多。 就江头城这里。因为与滇西相近,其实乡音相同,底层百姓不在乎谁是国主。上层贵族要么死,要么逃。反倒是佛教,因为战乱吸纳了很多人力物力。 偏偏百姓都信奉佛教,虞醒来硬的,容易引起民乱。 更不要说,云南百姓也是信奉佛教的。 他这里做的事情,很有可能在云南引起连锁反应。 虞醒随即想出来了办法。 就是引云南高僧来缅甸传法。 毕竟,云南佛法受到中原佛法影响比较深,与缅甸的小乘佛法与婆罗门的杂交种,不是一个路数。 引云南高僧入缅甸讲法,有这样几个好处。 给云南高僧们一点好处。算是做统战工作。 云南高僧到了缅甸,自然也会心向云南,控制了江头城的佛教界,也能让江头城百姓归心于云南。 “贫僧遵殿下之令。” 虞醒说道:“我观江头城百姓,多有疾病,不得医治,还请大师有时间,去城外为百姓医治,我已经清扫出一处寺庙,为大师驻锡之地。” 虞醒刚刚安排好这一件事情。就听人来报:“古里回来了。” 虞醒大喜,辞别白善长。 ******** 古里身形很是狼狈,将蒲甘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虞醒。 虞醒听了,脸色阴沉。 他站在窗户前。 这里可以直接眺望大金沙江。 此刻,天空风卷云涌,雷霆乱炸。滚滚雷声电光,压制了房间中所有的声音。 天色的能见度也非常低。 古里仅仅能看清楚虞醒的轮廓。不知道虞醒在想什么? “古里,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虞醒的声音夹杂着窗外的狂风暴雨,传进古里的耳朵里。 古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虞醒转过身来,“勃生侯做的对,我是不能在缅甸久留,现在我有两个选择,缅甸想拖就拖,我将大军留在这里,孤身回云南。以江头城的坚固,缅甸想打下来,最少也是明年的事情了。” “到时候,我就腾出手来了。” “再攻缅甸不迟。” “饭要一口口吃,事情要一件件的办。” “另外一个选择,大抵是你想要的。直入蒲甘城,为你报仇。” “是不是?” 虞醒听到蒲甘情况,很是无奈。 他明白,他之前的急切,还是被人抓住的破绽。 他进行的深刻的反思。 他此刻不去想贵州局面。 想也没有用。 反而影响眼前的事情。 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就好好让你看看大汉天威。” 诚然,他说他现在就要可以撤军。 但问题是,缅甸这里留一个尾巴,如果发生什么意外情况,还是一个腹背受敌的局面。 双线做战,是兵家大忌。 虞醒不取。 但是此刻南下蒲甘,有很多问题。 比如船只的问题。 比如善后的问题。 他麾下数万人马,但实际上能战的不足一万。 等他打下蒲甘之后,以数千人掌控万乘之国,如果没有带路党配合,根本是不可能的。 这个带路党是谁? 自然是古里了。 他必须说服古里。 “是。”古里听着窗外的雷霆,好像打在自己心里。说道:“臣请殿下南下,除暴君,解民倒悬。” 古里也不称外臣了。 他下定了决心。 却不知道怎么的眼角湿润了。 不知道是悔恨,释然,还是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好。”虞醒说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船?” “没有足够的船,根本不可能南下。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古里说道:“臣请为殿下介绍一个人。他能为殿下解决这个问题。” 虞醒说道:“谁。” “孟族商人首领,伐丽流。” 孟族是缅甸境内大民族。在蒲甘王朝崛起的时候,最强大的敌人直通王朝,就是孟族所建立的。蒲甘王朝灭了直通王朝,才建立起统一的缅甸。 之后孟族人在蒲甘王朝一直处于中下层。 古里娶了孟族商人之女,可见古里在蒲甘王室中的地位。 不过,这也让古里与孟族一些人建立了联系。 他就是乘坐孟族的商船来到了江头城的。 伐丽流身形并不高大,皮肤发黑。但是行走之前,却镇定自若。 虞醒说道:“你有足够的船只?” “小人没有。”伐丽流不卑不亢,说道:“小人可以为殿下找到足够的船只。不过,殿下要答应小人一个条件。” “条件?”伐丽流给虞醒的印象很好。 伐丽流身上没有丝毫谄媚,只有一种坚定的决然。虞醒能帮助他固然好,不能帮助他。他也不强求。 “是一个英雄人物。”虞醒暗道。 “说说吧,什么条件?” “请殿下给孟人一个国家。”伐丽流说道。 古里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他对这个结果,是有预感的。 很多人对中国文化的同化能力不了解,却不知道外国很多民族矛盾都是几千年流传下来了。 比如缅族与孟族。 到了现在,也是缅甸军政府与地方少民武装的矛盾。 说起来孟族的国家,已经是两三百年前的直通王国。 因为缅族上层只重视宗室贵族,非缅王一脉的缅族自己人,都得不到重用,层层推之,孟族人,这些被征服者的后代,怎么可能被善待。 孟族人称为商人,漂泊在大金沙江上,是自愿吗? 未必。盖因商人迁徙不定,是受约束最少的职业。一处不行,换一个地方重新来便是了。 而今缅甸风雨飘摇,其实很多有志之士都看见了。 伐丽流就是其中之一。 “好。”虞醒大声说道:“如果你助我大军南下,攻下蒲甘城。我封你为孟国公。封地在大金沙江出海口以东三百里。” “不过,我只提供军械,剩下的要你自己去打。” 虞醒根本就是慷他人之慨。 大金沙江以东,在他印象中,也就是孟族的聚集地。反正现在不在自己手中。画给伐丽流就行。 他能打下来就打。打不下来,也不怪他。 甚至连国公的爵位,也是虞醒临时造的。 云南的爵位体系之中,并没有国公。 现在还是虞醒一个想法。毕竟之前没有,之后未必不能用。 如果一切顺利。缅甸轻易被拿下。 虞醒将来准备梳理云南爵位体系,有国公这个爵位。 如果拿不下缅甸。暂且不论。将来再说。 伐丽流也明白这是空头支票。但是他不在乎。他为了这一天,其实准备了好多天了。 他年轻的时候,在暹罗从军,混出头来,后来发现身为孟族,在暹罗是外人。他回到缅甸之后,依然是外人。根本不可能有出头之日。 他又游历各地,发现蒲甘王朝种种乱象。 决心复国。 他已经有了很多准备。 他唯一担心,就是缅甸全力讨伐。只要蒲甘陷落,缅甸解体,他就能够自立一方。 虞醒在给他开空头支票,他何尝不是借虞醒之力。 将来等他站稳脚跟,头上孟国公的头衔,要还是不要,就要看具体情况了。 “臣孟国公伐丽流拜见殿下,请殿下放心,船只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虞醒眼睛微微一眯,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似乎看透伐丽流的本质。 这等英雄人物,用好了自然是开辟新局面的利刃,用不好会反噬自己的。 “孟国公有心了。那就去准备吧。”虞醒猛地起身。 这个时候,一阵暴雨散去,阳光慵懒着照着下午的江头城上。 颇有意境。 “是。” 第四十三章大金沙江上 第四十三章大金沙江上 正逢雨季,大金沙江涨水。 宽阔的水面,将原本都是沙洲的地方吞没为江面。 此刻江水之浩瀚,不下于中国任何长江大川。最宽得地方,一片汪洋看不见两岸,只要一望无际的水边芦苇,绵延百里。水鸟连天。似乎不再江水中。 分明在大海里。 水流也更加急了。 一艘船在吃力的逆流而上。 船上几个缅甸士卒正在说话。 “上面也真是的,汉人刚刚打下江头城,怎么可能有船啊?让我们这个季节到江面上来,他们动动腿,我们跑断腿?” 因为雨季大量降雨,都会汇集在大金沙江里。 大金沙江面上,很容易出现很多极端的水情。 还是有一定的危险性的。 更不要说逆水行舟,从来是一件吃力的活。 这些人自然不愿意出来。 正在他们骂骂咧咧的之余,忽然一愣。说道:“那是什么?” 忽然看见天边似乎有一艘商船。 很快就不是一艘了。 大大小小有数百艘之多。 船只样式不一,型号不一,甚至旗帜也不一样。 最小的不过能装三四十个人。最多的足足能挤下数百人之多。 黑压压的一片,更是极大的震慑力。 缅甸哨船都惊呆了。 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虞醒在船上远远的看见这一切,问伐丽流与古里,道:“这会走露消息吗?” “自然会。”伐丽流说道:“不过,这并不重要。” “自古以来,水路最快。” “他们即便用轻舟小船,快我们一步报信,最多能多出一日功夫。” “一日时间,什么也做不了。” “一日的时间,并不是什么也做不了。”古里说道:“蒲甘是有水师的。” “足够他们集结水师了。” “我们这船队------” 古里没有直接说,虞醒却已经很明白了。 伐丽流做的很好,这不仅仅是孟族商人的船,还是大金沙江沿岸很多商人的船。 伐丽流都软磨硬泡的征集过来了。 这其实也是蒲甘王朝末期的表现,对地方上很多资源,失去了控制能力,勃生侯是下过令,要下面控制船只。但是下面的执行都很成问题,大部分缅甸人对于运输汉军,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汉军的军纪要比缅甸军好多了。 唯一的问题,要加钱。 钱到位了,由伐丽流,古里王子作为中人。运输多少军队都不是事。 问题是,这些都是商船。不是战船。 诚然,在缅甸,战船与商船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毕竟,都是靠跳帮交战的,船仅仅是一个载体而已。 虞醒说道:“放心,缅甸水师的问题交给我便是了。” 如果是元朝水师,虞醒现在根本不敢正面接触。 要知道,元朝水师是在刘整的主持下修建起来的,战斗力一点也不弱。 南宋之亡,焦山水战惨败也是重要原因。 但是缅甸水师,他稍稍了解一下,就不在意了。 缅甸比中国战场,最少落后两三个版本。 虞醒根本不用多做准备。 ******* 正如古里所料。 在蒲甘城北大江上,遇见了蒲甘水师,看上却也是密密麻麻,船只数量繁多。 虞醒根本没有做什么指挥。 也做不了指挥。 指望之前没有打过水战的人,一下子会打水战,根本不现实。 指望商船的水手,一下子就听明白军队的号令。也不可能。 虞醒的命令,就是进攻各自为战。 甲板上,无数将士列队。 一张张铁胎弓张弓搭箭。与缅甸战船相错儿过,无数箭矢腾飞出,射在缅甸战船上,一时间哀鸿遍野。 这就是水战的本质,更看重技术。 前文说过,中原都用复合弓,这种弓力非常强。虞醒造出的铁胎弓,也因为种种技术问题,不过与中原弓弩威力相当。 而缅甸却是从来没有见过中原弓弩的威力。 原因很简单。 中原传统弓弩,在缅甸,越南这种高热环境之下,不过几天就会开裂,弓弦疲软。 缅甸本地弓力,要么弱,要么干脆用标枪。 历史上,明朝打安南的时候,安南用火器用得贼溜,原因就是这个,他们严重缺乏远程武器。 而铁胎弓,能否承受缅甸这种高湿高热的环境? 本质上说是不能的。 虞醒观察道,这一段时间,将士们刀兵甲胄铁胎弓,都在加速生锈。 即便每天都涂一层桐油,也没有一点用。该锈,还是会锈,还朽的地方,还是会朽。 不过,到底是铁。在保养好的情况下,是不会一夜之间,变成铁渣的。 一般情况下,不考虑战场上非正常损耗。很多铁甲,都一甲传三代。人走甲还在。但是虞醒估计,在缅甸,这样的事情决计不能发生。除非非常精细的保养,那种专人专责,而且放在仓库里,不拿出来打仗,或许能。真正战场环境下,一副甲胄,能支撑三年,就是非常好了。 所以铁胎弓现在还能发挥出基本的射程。就已经是缅甸人万万想不到距离。 缅甸的船只根本靠不近汉军的船只。 这仗还怎么打? “去攻汉王座船,杀了汉王。” 缅甸将领似乎发现破绽,集中所有大船向其中最大一艘船进攻。 正是虞醒的座船。 虞醒见状冷笑。 一声令下,撤开了炮衣。 五门铜炮,虞醒是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因为虞醒轻量化设计,装在船上,一点也不违和。 五门铜炮依次开火。 硝烟弥漫。 效果极佳。 因为矛与盾是相对的。 缅甸造船能力,强弱不谈。在没有遇见火炮之前,他们根本没有防御火炮的需要。用更重的硬木,增加船只的防御力,会让船只其他方面的性能打折扣。 一般人都不会这么做。 于是,火炮在船身上,一炮一个洞。 很快就让对面的船只进水了。 说实话,这样的打击,对船只并不是致命伤。 毕竟炮弹太小。打在船上,不过碗口大缺口。很容易堵上。 问题是,这种声音巨大,能打到一里之外,甚至看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船都漏了。对缅甸人来说,太吓人了。 “这是神罚。” 不知道谁大喊一声。 缅甸水师的船队顿时乱了。 本来虞醒这边战斗力其实很勉强。 最勉强的是那些水手们。 他们只是拿钱办事,可没有想给虞醒卖命的想法。只是汉军将士刀锋半露,问他们愿意不愿意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不愿意的。 口上愿意,与心里愿意还是不一样的。 所以船只行动,畏畏缩缩的。唯恐自己被包围了。 而今一看,哎呀,对面阳痿了。 他们这些人的胆气就壮了起来。 说实话,单单论操船技术,这些养尊处优的水师,还真比不上,这些风里来,雨里去的商船水手。 顿时,所有船只大举压上。甚至主动接舷。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在混乱的江面上,从一艘船跳到另一艘船上,是一个很考验胆量,勇气与技术的事情。而虞醒麾下,不缺乏胆量与勇气,奈何大部分人没有训练过这种打法。 也只能放过缅甸水师。 不过,这也足够了。 蒲甘城已经出现在虞醒的视线中。 最耀眼的就是那个刚刚修建好大金塔。在阳光下烨烨生辉。 简直闪瞎虞醒的眼。 “真亮啊。” ********* “大王,汉人有神仙庇护,能发雷霆火焰,在一里之内,就能打穿船,” “不是臣不努力,是对方有神仙。” “该死。”缅王大怒,“一派胡言。” 抽刀一刀将败退下来的水师将领给斩首了。 鲜血洒满了金殿。 他断然不会相信,此等胡言乱语的。 缅王看着周围所有王公大臣,他们不敢与缅王对视。 缅王却感觉,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在嘲笑他。 这其实一直以来缅王的感觉。 他虽然是缅王,但是他感觉,大多数时候,下面的人都在阳奉阴违。 一看看都在等着看他笑话。 今天也是如此。 决议打云南,是他们向他提议,而今弄成这个样子,就是他一个人锅了。 “传令,集结所有大军,还有我的象兵,我要与汉人决一死战。” 缅王内心中在咆哮:“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啊?以为我打不赢吗?” “我要打赢给你们看。” 下面所有人立即行礼说道:“是。臣等明白。” 缅甸朝廷中,并不是没有明白人。 但是明白人,如果不装糊涂的话,是活不下去的。 见这些人,如此听话。缅王内心之中,也咯噔一下,暗道:“这不是又是陷阱吧?” 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一摆手也让下去了。 “大王,您想过,这一战如果打败了怎么办吗?”王后忍不了了。 “怎么你也替汉人说话?以为我不如汉人?”缅王心头的火气顿时烧起来了。 王后对缅王还是有办法的,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大王,您觉得外面这些人这么容易答应这一件事情,是因为什么?汉人对他们威胁有那么重吗?” 第四十四章兵临城下 第四十四章兵临城下 “你的意思是:如果打败了,他们不过是换个国王而已。我却要死了。”缅王脸色微变。 王后并不是这个意思,见缅王如此想,就顺着说。 “是。汉王此来,没有灭国之心,不就是称臣服软吗?汉王决计不能在缅甸久留的。说不定,大王还可以假汉王之威,号令各部。去虚名而得实利,何乐而不为?” 缅王沉思片刻。 缅王虽然难说英明,但是有一点,他还是把握得很准的。那就是缅甸最大的问题是内部问题,他对外所有战争,都是为了解决内部问题做的。 而今与汉王议和,借汉王之威压制国内各部,似乎也是一个办法。 虽然这让他有一些不舒服。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现实。 汉王有天神相助,能召唤雷霆火焰。他苦求国师,也不能让菩萨下凡。 “识时务者为俊杰。或许是一个办法。” 缅王沉吟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很不情愿地派人去汉军军营中,谈论议和之事。 ****** 此刻虞醒已经登陆了。就以蒲甘东北一座佛寺为大本营。 这个佛寺距离码头很近。 蒲甘城临近大江,有发达的水运,更有无数大大小小的码头。 水战到底不是汉军的强项,还是脚踏实地的好。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而此刻,蒲甘城外,各种寺庙何止四百八十座之多,除却寺庙之外,还有各种奇观建筑,比如那座溜金大佛塔。 纵然是溜金,以那个体积,最少也数千斤黄金。 这是多么大一笔钱。 而虞醒发现,距离蒲甘越近,百姓脸色就越不好。 说民有菜色,都是客气了。 说起来,缅甸地处热带,气候炎热,物产丰富,百姓想要果腹要比云南容易太多了。缅王居然搞成这个样子。 实在让人吃惊。 虞醒找了几个人细细一问,才知道。 前些年缅甸王室内部混战多次,各种厮杀。主战场就是蒲甘附近。也可以理解,夺王位的主战场,就是在京师。当今缅王的父亲夺得王位之后,到当今缅王手中,不过二三十年才算太平。 但是当今缅王,好大喜功,无日不造佛像。大金塔更是其中佼佼者。 这样大金塔,即便是放在云南,都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前后十六年完工,而且金塔并不是一个单单的建筑,更有各种大殿,供奉蒲甘王朝五十二代帝王。 从传说中的神话君主,一直供奉到当今缅王的父亲。 相传缅王想要造大金像,但是朝野上上下下纷纷苦劝,最后才不得已。造了五十二座,高度在一肘的小金像。藏于金塔中。 虞醒不由自主的计算。 一肘大概在三四十厘米,虽然不知道这佛像其他规格,单单这个高度。再加上五十二座这个数量。就是一笔泼天的富贵。 让虞醒忍不住想到云南捉襟见肘的财政危机。 天见可怜。 虞醒可是从来没有想过,从缅甸收刮财富的。供应军费的。 毕竟在他看来,金银铜钱都是一般等价物,只有生产力,生产力的发展,才是真正的财富。账面上有多少钱,其实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问题是, 这数千斤黄金到了云南,能解决大问题的。 普通老百姓可没有这么高的觉悟,他们只认金银铜钱。 不在乎什么通货膨胀之类的。 而且,云南而今的危局之下,太远的事情,也不用多想。 虞醒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动了。 这个时候,缅王是使者来了。 提出议和。条件任汉王开。 虞醒叹息一声,说道:“回去告诉缅王,战争由他开始,却要由我结束,如果是一条汉子,明日城外决战。一决生死。” “无须多言了。” 财富的诱惑,固然是一回事。 而缅王的反复无常,前倨后恭,也在虞醒这里消耗了所有的信用值。 虞醒相信,他真答应了缅王的条件。估计,他前脚撤军,缅王后脚就撕毁所有的协议。 虞醒想安定缅甸,消除腹背受敌局面构想,就做不成了。 ******** 缅王得到虞醒的回复,顿时大怒。 缅王最不能容忍的是轻视。 他此刻感受到了汉王赤裸裸的鄙视。 再也忍受不住了。 决定明日亲自上阵,杀了虞醒。 “用你的人头,来装点我的勇武。” 缅王又觉得自己下定决心了。 于是,在缅王的命令之下,蒲甘附近的军队纷纷集结在蒲甘城外。 蒲甘城作为国都,以及二百多年了。 二百多年发展,让蒲甘繁华无比,城墙根本约束不了人们。城外到处都是佛寺,佛塔。号称千塔之城,贵族们纷纷在城外建立别院。连缅王自己在城外的时间,也比在城内的时间多。 这也是缅王不愿意打一场守城战的原因之一。 他不愿意城外的繁华付之一炬。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缅王不能容忍四方诸侯,尤其是南方诸侯的轻视。如果蒲甘陷入守城战中,是对缅王威信巨大的打击,甚至让缅甸南部很多地区,在实质上脱离缅王的控制。 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他要雄起,他要立威。 当然了,他更有作战的信心。 缅王更是在城中举行了盛大的祭祀仪式,请佛祖,天神,乃至于列祖列宗庇护。 鲜花,檀香,各种各种的舞乐,在所有人面前纷纷呈现。 让整个蒲甘城笼罩在一种宗教性狂热中。 随即,无数战象出现在祭祀现场。 看着这些庞然大物,浩浩荡荡的从蒲甘的街道上走过,所有人都有一种不可战胜的感觉,悠然而生。 缅王更是如此。 他头带花冠,身着华丽的甲胄,在仆人的伺候之下,登上一头白象背上,举起长矛,一时间蒲甘城中,欢声雷动。 缅王听见欢呼之声,似乎一瞬间年轻了好几岁。他看着身边整齐甲胄,长矛短刀的缅甸将士,大声高呼: “此战必胜。” 一时间无数将士齐声大喊:“必胜,必胜,必胜” 勃生侯面脸堆笑,看上也被情绪感染。但是他眸子中却有一丝惊慌。 很多时候,一个谎言,就要有无数个谎言来弥补。 为了给自己脱罪。 勃生侯将前线的败绩,全部推到了古里身上。 缅王未必全信。但是勃生侯忽略了汉军的战绩,缅王自然想当然觉得,汉军固然厉害,但也不过如此而已。 前线来报,汉军不过数千,不足万人。 他现在以十倍之兵,去打。岂能打不赢? 而勃生侯却知道,估计真打不赢。 但是他不能说。 他说了。岂不是告诉缅王,自己之前全部撒谎。 政治上,撒谎并不是什么罪过。毕竟,政治人物有多少话是实话。但是如此承认自己撒谎,那就是问题了。 认错,是比犯错更可怕的事情。代表着政治权威完全破产。 “怎么办?”勃生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随机应变了。 王后心中也充满了担忧。 她知道古里是冤枉的。自然推断出汉军实力不弱,更重要的是,她猜到古里就在对面。 这才是问题所在。 别人不知道蒲甘城有多少实力,古里身为王子,即便是很边缘的王子,也是知道。 知道了,还敢一战。 那就说明对方是有把握的。 而现在他们对汉军的情况,却并不是很了解的。 “愿佛祖保佑吧。”王后娇艳的嘴唇上,有一丝苦笑。 她能做什么啊? 女人啊。再聪明,再漂亮的女人。不过是男人的点缀与物件。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除却求佛祖保佑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啊? 随着蒲甘全军出城,在城北铺开阵列。决定缅甸存亡的一战,终于开始了。 ******* 虞醒带着自己本部人马。 一座寺庙前列阵。 看着南边黑压压无数人,从数个方向压来。 更远远的看见无数战象,就好像是巨人一般,缓缓走来。 单单看威势,蒲甘王朝的确是还是有些东西的。 更让虞醒感觉不一样的,却是战场上的各种雕塑。 要知道十万大军展开,最少需要数里之宽。蒲甘城外最多就是佛寺,很多佛寺时间长了,也衰落了,成为了残骸。唯独当年雕像留了下来。 于是,虞醒看见,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战场上。 时不时发现,一尊怒目金刚像,一尊佛祖卧像。一尊佛祖慈悲像,等等。 给这战场增加一丝悲悯的气息。 虞醒叹息一声,说道:“我想杨承泽了。” 蒲甘王朝王都精锐,看上去是不错。但是与很多王朝后期一样,京军是打不过边军的。仅仅是样子货而已。 看上去阵势严重,但是虞醒已经看出很多问题,更不要说,指挥作战的将领,也平平。 指挥十万大军,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即便是在平原上,人的视力也很难覆盖十万大军所覆盖的范围。更不要说,对全军进行及时调整了。 如果杨承泽本部骑兵在此,虞醒立即命他,在缅甸军阵中,杀几个来回。缅甸军非崩溃不可。至于象兵。 虞醒内心冷哼一声。 第四十五章破象阵 第四十五章破象阵 中原王朝,无数前辈证明。这家伙东西从来是样子货。 无数战事证明,大象其实不适合作打仗的。 “殿下,”郭英杰说道,“我等难道比不上杨将军吗?” “请殿下下令,臣愿为先锋。”郭英杰是虞醒麾下诸将之中,战争经验最丰富的人。他是真经历过宋元之战大会战。知道数万人,数十万人是怎么交战的。 今日看蒲甘如此多军队,还有一点担心。 细细一看,完全不担心了。 能犯的错误,对面几乎都犯了。 还担心什么? 干就完事了。 “请殿下下令。”张舜卿,吕金刚,等一众将领纷纷请战。 “本来准备打一场攻城战,只是没有想到缅王如此善解人意,就这样送上门来,我就却之不恭了。”虞醒用马鞭轻轻地敲着掌心,大声说道:“传令:火炮前置,对准象兵。等敌人象兵崩溃之后,追着象兵打。” “不要管别人,咬死缅王,缅王在什么地方,就打到什么地方。” “各就各位,备战吧。” “是。” ******* 战争与打猎,是最能激起人内心中的雄性雄风的。 缅王也是如此。 此刻在坐在白象背上,觉得平生之威风,莫过如此。 千象奔驰,万军从征, “哞------”不知道哪一头大象叫起来,这声音犹如牛叫声,却比牛叫声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再加上“砰砰”的叠加在一起的大象脚步声 声震战场。 “禀报殿下。敌人出阵。”有人在白象下面大声喊道。 缅王听了,远远的看过去。却见汉军数千人不退反进,主动接近象阵。 缅王一笑,说道:“不知死活。传令,象兵出击,踩死他们。” 缅王却让驭者小心地驾驶白象,落在后面。 他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他看着无数头大象狂奔而去,脑海中已经脑补出大象所过之处,寸草不留的场景了。 ******* 大地在微微地颤抖。 虞醒站在火炮发射位之后,看着身边的人,脸色有些苍白。 不得不承认,象兵狂奔恶而来,是非常有震慑力了。 让人内心之中,生出一种对巨物无力的感叹。 即便知道,这大象冲不上来,也忍不住心惊。 “开火。” “轰。”的一声。 五门火炮依次轰击。 弹丸打在象群中,不管多强壮的大象都挡不住火炮的轰击。 顿时有几头大象轰然倒地。 不可思议的是,这大象在地面上哀嚎,虽然不能起身,但是却没有死。 象群冲击的速度立即降低了。 甚至有几头大象靠近了倒地的大象,想要用鼻子将倒地的大象拱起来。 大象是非常聪明的生物,最少要比马匹聪明得多。 马一旦跑起来,就会忽略了周围的情况,有很多马都能自己将自己硬生生跑死。而大象不存在这种情况。 而且大象同伴之间的感情,也是非常深厚的。有类似家人的羁绊。 这才有这样的场景。 即便象兵如何驱使,也驱使不到这些大象。 虞醒心中暗叹:“火炮数量还是太少。” 如果有几十门火炮,他估计一轮齐射,就能让象兵崩溃。不会仅仅出现在停滞。 不过,数量少就多开火几轮。 第二轮, 第三轮。 依次开火。 火舌吞吐之下,大象纷纷倒地,象兵要么从大象身上跌落,踩死。要么就被倒地的大象给压死。一时间一片混乱。 “这------”缅王脸色大变。 他想起被他亲手杀死的水师将领的话:“汉人真有神明庇护啊?” “佛祖啊,天神啊,我是如此虔诚的供奉您,我是如此不惜一切的供奉您,您为什么不保佑我啊?” 缅王几乎要流下泪来。 大声喊道:“所有人冲上,杀了汉王,夺取那些魔鬼的武器。我会在佛祖面前褒奖他们,让他们来生成为王族。” 只是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没有用。 一头头大象死在阵前,大象彻底崩溃,一个个转头就跑。根本不顾身上的象兵的指挥。 大象比想象的脆弱。 一千头大象,被打死的不到一百头,但是指望大象有人一样的牺牲精神,根本不可能的。 当数百头大象倒头向后面冲过去。 缅军崩溃也就开始了。 数百头大象硬生生的撞进队列之中。踩出一条血胡同。 有个别英勇的将士,想办法杀了一两头大象,但是面对如此多大象,也只能纷纷溃散,失去了组织。 缅王一瞬间呆若木鸡,他从来没有遇见这样的局面。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殿下,败了,我们快走吧。” 缅王是这样的,缅王身边的亲信大臣,又能是什么样的货色? 遇到而今之局面,纷纷脸色苍白,一心只想保命。 “勃生侯在什么哪里?”缅王还存着最后的希望。那就是勃生侯。他手中有一支精锐。或许可以挽回战场局面。 缅王提起勃生侯,所有人纷纷寻找勃生侯的踪迹。 忽然有人指着南边说道:“好像在那边?” 缅王转头看过去,却见一支军队已经早早的脱离了战场,有甲胄旗帜上来看,正是勃生侯部。 “该死。”缅王大怒。 他不怒勃生侯逃走,他愤怒的是,勃生侯居然提前跑了。 此刻缅王也没有其他的想法了。 “撤,快撤。我要好好收拾这个逆子。” 缅王撤退,缅军挽回战局的可能就不存在了。 虞醒对这个情况,并不吃惊。 几乎所有成建制使用象兵的军队,最后大多都是这个下场,无非是对手用弓弩,火器,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引发大象崩溃,这些内容在中国历史上历历在目。 缅甸人却不知道。 “出击。不要管别人,抓住缅王。”虞醒一声令下。麾下将士早已准备好。 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战事,谁不喜欢。 片刻之间,就如同潮水一般冲了过去。 摧毁了缅甸人最后的抵抗。 本来汉军就甲坚刀快。 缅军的皮甲都不能完全装备,而虞醒这边几乎都是甲士,无非是甲胄轻重不同而已。 即便缅甸有勇士,在大象践踏之后,还坚持作战。但也不是任何一个汉军将士一刀之敌,即便训练最少吕家部众。此刻在精良兵器的武装之下,也是能以一敌多。 更重要的是,很多人发现,缅王的白象已经消失在战场上了。 仅有的勇气,在象军崩溃,缅王逃走双重打击之后,所剩无几。 接下来的战斗,根本不是战斗了。简直是一场屠杀。 在无数各色佛像前,缅甸将士流下无数鲜血,甚至有鲜血飞溅到佛祖的眼睛中。流下两行血泪。 古里看不下去了。 他对缅王一点父子之情都没有了。但是对缅甸士卒百姓还是有感情的。出列说道:“殿下。臣请招降缅军。” 虞醒很明白,战场上的混乱是缅军失去了组织。 已经没有战斗力。 但是汉军人太少了。 根本不要想全歼了。 这些溃兵想逃,根本不可能抓住的。 溃兵一旦散落民间,不仅仅对当地百姓造成极大的损害。还有可能成为虞醒的隐患。 今日之败,缅军有太多可败之因。但是并不代表缅甸将士不能打。即便他们大军会战打不过汉军,如果躲在乡下,骚扰偷袭,虞醒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打治安战。 能收降,还是收降的话。 好好安顿,这些降兵还会的成为助力。 “古里。”虞醒说道:“你引路有功,封缅国公。具体领地,等战事结束再说,现在你去吧。能招降多少人,都是你的人。能打下多少领地,也都是你的。” 古里一愣。 心中顿时一片火热。 他很清楚,他的缅国公与伐丽流的孟国公,本质上都是空头支票,能不能兑现,就要看自己的能力。 但是而今的情况,缅甸大败之余,人心惶惶。 缅王本来就不是一个得人心的。 他借汉人的威势,招降数万人马,决计是没有问题的。 或许他的缅国公,比不上缅王。但是以缅王的为人,他一辈子都不可能获得缅王的位置。 古里下跪说道。 “殿下,臣发誓,从今以后,子孙世代效忠殿下。如有背叛,让我沉沦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虞醒将古里搀扶起来,他对这些空口白话,一个铜板都不信,却不能让古里尴尬,说道:“无须如此。我相信你。快去吧。” 不过孟族既然已经有了一个国公,缅族作为第一大族,自然也要有一个国公。才能体现均衡制约之理。 古里也需要一个名义去招纳降兵。 古里这才转身去招降缅军了。 “殿下,”伐丽流说道:“臣愿意立即去蒲甘城中,召集同族,里应外合。为殿下取下此城。” 伐丽流心中激动无比。 今日一战,他全程旁观,却比虞醒还要激动。 对于虞醒来说,这一战,在缅王决心出城野战,胜负已定。但是伐丽流不知道啊。 看着对面象兵的威势。伐丽流内心忐忑无比。 结果,却一击而胜。大战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这对伐丽流来说震撼非常。 既兴奋,又恐惧。 第四十六章夫妻 第四十六章夫妻 兴奋的是,孟族人独立建国已经成为可能。恐惧的是,虞醒打蒲甘,如此之轻松写意。那将来如果打他,又是何等的简单。 “决计不能让汉人的目标对准我?”这个念头在伐丽流心中浮现。成为最坚定的信念。 这才有他主动出谋划策。 孟族作为缅甸第二大族,伐丽流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人,更不要说蒲甘城中,缅王如此重的劳役,自然有很多人都是孟族人承担的。 缅军大败之后。 伐丽流振臂一呼,打开蒲甘城门,并不是一件难事。 “好。”虞醒说道:“我等候你的好消息。” 伐丽流也匆匆的去了。 就这样,不到一日的功夫,缅军大溃,蒲甘城洞开。虞醒入城。 唯一让虞醒有些失望的是,缅王跑得非常快,已经不在蒲甘城中了。 这是坏事,也是好事。 缅王逃走,说明缅甸的抵抗很可能还有持续,为虞醒善后增加难度。 好处也很简单。如果不是缅王逃走。蒲甘城也不会如此容易落到虞醒手中。 虞醒很快控制住了局面。 直入蒲甘王宫,封锁府库。 蒲甘王宫,颇有印度风情。 大量使用石材。 有高大的石台上,石头宫殿。大多都是各种佛像,天女的图案。在室内更是大量使用鎏金工艺。 金碧辉煌在这里并不是形容词。 而是白描。 很快张舜卿就大量清点了一下战利品。 这些战利品都是以库论的,想要具体清点清楚,就要等等了。 金一库。 银三库,各色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珍珠,琥珀,玛瑙,各有一库。 虞醒皱眉说道:“粮食有多少?” 张舜卿说道:“刚刚清点了一下,大概只有十几库,十万石上下,还是今年新收的稻米。” 虞醒看着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以及琳琅满目的各色金银宝石。叹息一声,说道:“缅甸不亡于我之手,也要亡于他人之手,不亡国才是没有天理。” 国不以粮食为宝,反而以金银珠宝为宝。 国不以民为重,反而以神佛为重。 民有菜色。而国王却金玉满堂。 这样的国家,纵然一时不灭,焉能长久。 虞醒说道:“古里还没有回来吗?” 当虞醒知道,缅王没有被抓住的时间,就派人去追击。 派得人就是古里。 原因很简单,虞醒本部人马太少。 蒲甘不是一座小城,人口有四十万之众。以数千人控制着一座大城,已经很极限了。其他对缅甸也不熟悉。自然要派古里这个本地人了。 虞醒很明白。 仗打到这一步,虞醒的战争势能已经用尽了。 打不下去了。更多要调用其他力量。 比如让滇西三十六部,尽快南下。调用缅甸降军与孟族人马。而不是使用汉军。 张舜卿说道:“古里,还没有消息。” “传令,给伐丽流,让他主持开仓放粮,不管任何人都可以来领粮食。”虞醒起身说道:“传令,滇西各部从陆路南下,占领大金沙江沿岸。令郭英杰为蒲甘令,掌控蒲甘一切事务。” “殿下。”张舜卿说道:“城中粮食太少了。如果放粮的话,我们的军粮就不大够了。” 虞醒西征的粮草也不是太充裕。 前期靠滇西三十六部支援,但是滇西三十六部都是穷兄弟,能够有多少粮草。 后期就要靠缴获了。 “天下以人心为重。有了人心。还怕没有粮食吗?”虞醒说道:“缅甸国库没有粮食,不代表缅甸没有粮食。” “而今最重要的是迅速稳定蒲甘局面。” 蒲甘已经是在缅甸最大平原上了,这一带也是缅甸最重要的产粮区,要比昆明大理强太多了。虽然,在虞醒看来,很多地方欠开发。没有修建足够的水利措施。以至于很多地方都是泥泽。没有开垦出水田。 但是粗略算一下蒲甘周围的耕地面积,就知道不会缺少粮食。 粮食没有在国家手中,哪在手中? 岂不是很显而易见的问题吗? 蒲甘初定,还不是动手收拾蒲甘王朝这些权贵的时候。 等将来,有的是办法料理。 这些粮食权且寄放在他们手中而已。 ****** 缅王此刻就在蒲甘城南五十里的地方。 城北一战。缅王破胆。 缅王算是太平天子。 继承缅王之位以来,不是没有经历过战事。大多数战事,都不可能打到蒲甘城下。纵然是最严重的危机,也就是两年前,元军打到江头城下。 对于缅王来说,战争从来是别人嘴里。 是听别人说的。 不是他自己经历。 战争从来不是他想象中的。 缅王也是经过军事教育的,说起来战争,也是头头是道。 此时此刻,缅王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战争。 顿时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有想过,蒲甘城其实还很坚固的,毕竟修建蒲甘城的是蒲甘王朝开国之主阿奴律陀所建,当时正是全盛之时,有城门十二,足以一守。 号召缅甸各地勤王。 只带着亲随与王后,随行数千人一路南奔。 到了夜里,全军走不动了。 王后只能简单准备来一些米饭送到缅王身边。 缅王是一口也吃不下去。哀叹道:“我现在居然落魄到今日,连三百道菜都吃不了了。” 王后实在忍无可忍的。 事情到了这个地方,王后实在无法接受。 “大王,你难道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一旦离开蒲甘,南方各诸侯,会有谁再信奉您为国王?” “这是性命攸关大事,你现在还再想,你要吃几道菜?” 缅王一愣,“不至于吧。” 如果说缅王是一点脑子都没有,那是假的。 上层政治规则那一套,缅王玩得还很溜,否则也不会坐稳国王二十多年。但是他习惯了这种贵族政治,各种交易与勾兑,出卖与打压。权衡利弊之后。 他的思维也就限制在这个范围之内了。 打云南这一件事情,明显就是政治思维。而不考虑军事因素。 而今也是如此。 缅王觉得他虽然失去了蒲甘,好歹是缅甸国王,大部分再让度一些权利。荣华富贵还是能保住的。 但是此刻王后提醒了他。 或许下面人还有另外一个选择,那就是杀了他。自立为王。 前文说过,缅甸政治,本质上是宗亲政治,各地贵族都是缅甸王族,按理说,谁都有继承王位资格。缅王是顺利继承的。但是缅王的父亲,乃至缅王父亲的父亲,却都不是。 缅王的合法性,在贵族层面本来就不是多强的。 之前缅王掌控了蒲甘,掌控了缅甸最繁华的地方。这才让下面的人纷纷臣服。 而今缅王什么都没有了。 到了别人的地盘,又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吗? 缅王如丧考妣,手中的米饭也跌落在地面上了。 “我早就劝谏过大王,勿破国腹,国腹者,国中富绅,大王欲求八宝供佛,横加罪过。” “勿压国额,国额者,朝中将领,大王一怒而杀之,谁敢言兵,谁敢为大王而战。” “勿刺国目,国目者,国中高僧,大国师。大王修宝塔,不止有一位高僧,说此非正道,但是他们结果如何?屡易国师,动辄发配,令谄媚者上位?” “勿折国牙,国牙者,王孙公子,古里王子于大王诸子之中,也算有才情,结果大王欲夺其命?子孙都不为大王效力,大王指望谁?” “勿污国面,国面者,百姓也。大王何曾将他们的生死放在眼里。” “勿断国肢,国肢者,士卒也。大王此刻,尚有一碗米饭,却不知道,战场上多少将士战死,而今营帐外,多少将士吃不到一口饭。” “大王多年来,破国腹,压国额,刺国目,折国牙,污国面,断国肢。” “乃有今日,那不是应该的吗?” 王后非常快意。 因为她已经预感到自己的未来了。 缅王的下场会很惨,她会更惨。家国远在印度,根本不可能回去,美貌既是上苍给她的褒奖,也是天神给她的惩罚。 正因为她美,她做了很多违逆缅王的事情,缅王都不舍得责罚她。 即便没有子嗣,蒲甘也被无数人尊重。 但是缅王一死,她就成为一件带有王后名义的珍贵玩物。她可以想象最好的结果,不过是被某一个臭男人收入囊中。能够独宠椒房。 最坏的结果,那是想都不敢想。 想到这里,她还有什么怕的? 之前劝谏缅王还想办法,让缅王接受。而今她只想自己喷得痛快。 “你-----,”缅王脸色苍白。 他自从登基以来,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对他,顿时大怒,拔刀而起,就要杀了王后。 王后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双眼紧闭,似乎有一点点害怕,眼睫毛微微颤抖,红唇娇艳,更有天鹅颈一般的脖子,就等他来杀。 有时候王后也想,此刻就这样死了。 也就不错。 最少不用面对那噩梦一样的未来。 身如浮萍,寄于水面之上。若风平浪静,尚有一季花开。 而今风急浪高,如何死,不是死。 第四十七章父子 第四十七章父子 缅王纵然怒火冲天,但是看见王后的样子,怒气就散了许多。 “你------”缅王正要说话。却听见外面喊杀声大做。 缅王顿时大惊,掀开帐篷一看,发现外面追兵已经追杀来了。 缅王再看王后,还是令人惊心动魄的美。 “绝不能让她落到别人手中。”缅王长刀扬起,重重地向王后砍下去------ “咻------”长箭破空声。 缅王脸色一滞,一摸自己胸前,还在不住颤抖的箭羽。手上一松,缅王倒在地面上。 王后看着缅王最后挣扎,心中无数念头闪过,轻轻一叹。 数年夫妻情分,烟消云散。 同样王后内心之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活。 “只是,我能活下去吗?” 忽然一个声音传来,正是古里。 古里说道:“王后,你没有事吧?” “我没事。”王后看着古里手中的长弓,确信这一支箭是古里射的。 古里看着死不瞑目的缅王,淡然说道:“汉人最讲所谓道德,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一件事情,还请王后为我保密。” “就说他死在乱军之中了。” 从始至终,古里对缅王之死,就没有一点感情波动。 古里作为缅王的儿子,是缅王一次酒后乱性所生,他的母亲是一个孟族女奴,很早就去了。 小时候,古里也像一些小孩子一样,渴望得到父亲关注。但是缅王从来没有多看过古里一眼。 古里只觉得是自己不够优秀。从小努力在寺庙里学习。精通缅文,孟文,梵文,汉文。也正是因为精通汉文,才有了后来接待蒙古使臣,多次来往于蒙古与缅甸之间。做了很多事情。 在诸位王子中有一点点地位。 那时候,他依旧不想什么父子情分。只求父王对他,就好像寻常大臣一样,给一个机会。即便不给机会,能安安分分地生活也就罢了。 勃生侯对古里的诬陷,彻底让古里抛弃了对缅王所有幻想。 既然缅王不介意死一个儿子,他古里也不介意死一个父亲。 “王后,对将来有什么打算吗?”古里看着王后,心中也忍不住一动。 王后之美,艳绝蒲甘,这是公认的。 女人对别人对自己有没有小心思,是有本能的觉察,特别是漂亮女人。王后很清醒的捕捉到了这一点。 “这就是我的命吗?”王后内心苦笑。 “我在缅甸无依无靠,今后就要依靠你了。” 王后很清楚,自己愿意不愿意,并不重要。她当初何曾想嫁到缅甸啊?现在的局面,这些事情根本不由她。 “不,王后。今后我要依靠王后您了。”古里恭敬的说道。 王后有些迷茫,手指指着自己,带动身上的首饰,发出清脆的响声:“我-----” “对。”古里让身边的人,将缅王的尸体拖走,将箭矢给拔了。疏散众人之后。对王后说道:“你可知道,而今局面?” “不清楚。” 古里将他探明的关于云南,关于虞醒西征的一切事情。全部告诉了王后。说道:“王后,您怎么想?” 别人仅仅看到了王后的美貌。 古里却知道,王后的智慧与她的美貌一样出众。 甚至古里觉得,如果蒲甘主政的是王后,局面决计不是今天的样子。 王后沉吟片刻:“汉王要走了。” “对。汉王要走了。”古里说道:“云南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我并不关心,我关心的是这一片土地的未来。” “蒲甘沦陷,南方必将分裂,汉王支持伐丽流,再加上其他王子,缅甸必定四分五裂。如果你在殿下角度,如何做才是最让他安心的?” 王后冷静的说道;“打压缅族,扶持其他族裔,其实汉王支持伐丽流就能看出来,很有可能,会引滇西三十六部南下。” “对。”古里说道:“我觉得也是这样。” “我缅族的身份是洗不掉的。也无法洗掉。” 古里很清楚,他招降很多人,都是以蒲甘王子的身份招降的。这个身份既是他的束缚,也是他的长处。 “如果殿下这么做,我今后在缅甸的地位也就可想而知了。” “殿下会用,一定不会重用。” “我需要想办法破局。” “王后觉得,我该用什么办法?” 王后沉吟道:“其实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建立与汉王殿下的信任,让汉王殿下知道,你绝对不会背叛他,不管什么时候。” “那该怎么做?” “取信于人。无非投其所好------”王后眼睛一亮,说道:“我!!!!” 王后终于明白古里的意思了。 古里要将她献给汉王。 古里说道:“正是。王后在蒲甘城中广施恩惠,上上下下都念王后的好。而且王后对缅甸各方势力都最熟悉不过了。” “正是汉王殿下最需要的人。” “而且,女人最容易得到男人的信任,尤其是漂亮女人。”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任一个女人多厉害,也只能依靠男人来发挥才华。 而虞醒在蒲甘,正处于一种,小族临大国,战战兢兢的情况下。对缅人,是有防备心理的。而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印度女人。一个漂亮的,对缅甸上下了如指掌的,印度女人。 这种防备心很少的。 王后沉吟片刻。 她其实知道,这一件事情,由不得她。 “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你要想清楚。谁是我的男人,我为谁做事。我如果是汉王的女人,我会一心一意为汉王着想的。到时候未必是你要的结果。” 王后对古里很了解,此刻也有一种不认识的感觉。 之前的古里王子,虽然有才华,但是为人还很单纯,一直努力,无非是想有在蒲甘有一席之地。 而今古里要什么,王后已经看不清楚了。 隐隐约约感觉,如果说古里王子之前是一汪清水,而今的古里王子大抵是黄泉暗流了。 最少,之前的古里王子不可能弑父。也不可能如果轻描淡写,好像杀一只狗一样。 “王后错了。”古里说道:“殿下此刻恐怕最忧心的也是如何让缅人归心。” “另外,提醒一下王后。据我所知,汉王只有两个女人。一个正妃,一个侧妃。” “今后,我还真要靠王后,不,王妃照顾了。” 王后如琥珀的眼神一转。心中微喜。 在雌竞上,她从不怕任何人。 不管古里王子到底怎么想的。最少眼前这一件事情,对她十分有利。 “或许,这就是我最好的归宿。” ******** 蒲甘王宫中。 虞醒正与郭英杰议事。 “郭将军,而今缅甸该如何处置?”虞醒问郭英杰道。 郭英杰有些犹豫。 他猜不透虞醒的想法。 对眼前的战事进展,郭英杰从狂喜,变成了惶恐。 因为进展太大了。 在昆明的所说的,将缅甸所得之地,全部给他。 此刻郭英杰已经不敢做此想了。 因为,从江头城到蒲甘,顺流直下不过数日,但是沿途却又千里之遥。而今滇西三十六已经从陆路南下,沿途各地因为蒲甘城失陷,反应不同,有的已经投降,有的坚持抵抗。 但是不管怎么说,都是失去了统一的抵抗。 即便有冥顽不灵之辈。汉军出马,一击必破。 如果说在江头城附近,还是大山河谷中有狭长的平地。而在蒲甘附近,那真是沃野千里,王霸之地。 气候虽然炎热,但一年可以三熟。 这样的土地,虞醒能给自己吗? 郭英杰自觉不能。 那就有一个问题了。虞醒出兵时候的承诺,既然不能做数了。那么,虞醒准备怎么安排? 这一点,郭英杰揣摩不出来,自然不敢随便回答。以免让虞醒误会,自己对眼前的局面有不满的情绪。 郭英杰本来就对虞醒惊惧非常,而今亲眼看见,虞醒数千人灭一国。内心之中对虞醒的惊惧,到了一个新高度,决计不想让虞醒有一丝半点的误会。 “臣愚钝,不知道这局面该如何收拾。臣以为殿下,英明神武,远见万里,定能定叛勘乱,臣恭听殿下吩咐。” 虞醒微微一笑,暗道:“老滑头。” 他对郭英杰性格很了解,而今之局面,他其实不想用郭英杰,但是奈何,谁人可用? 好在郭英杰聪明且胆小。 聪明。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胆小,就是没有万全的把握,就不会做。 只要虞醒自己能长胜不败,郭英杰一定是忠臣良将,如果虞醒败了。 那时候,谁还管缅甸啊。 郭英杰自封为缅甸国主,他都不在乎。 “我欲将江头城以南,原缅甸所辖之地,设西海路。郭将军为西海路制置使,加枢密院佥事,总揽西海军政。” 郭英杰听到这个官衔,一瞬间头有一点晕乎乎的。 他这样现实的人,在这个时候,也有一些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无他,如果按宋朝的建制,云南本质上是云南路。只是云南地盘太小,再设路一级别编制,有些太浪费人力物力。于是形成了省。政事堂中书省直辖六府,不,现在七府。加上贵州府。 第四十八章善后之策 第四十八章善后之策 本质上,虞醒下辖只有两个路,云南路与西海路。 制置使近乎唐的节度使,多由文官担任。如果再加上总揽军政,与节度使差不多。 虞醒似乎并没有违背之前的承诺,所下之地,全部由郭英杰所管辖。唯一有变化的是,之前说的是封地。而今却不是。 虞醒看着郭英杰的反应,继续说道: “如果郭将军,不能为我分忧,这个位置,我只能让给别人了。” 郭英杰语气微微颤抖,说道:“臣前半辈子,朝三暮四。自认也不是什么忠节之人?殿下授以方面之权,就真的信任我?” “用人以才。”虞醒说道:“我看人,先看他能不能做这一件事情,再说其他。至于德行------” “我不强求。” “神州陆沉,天下倾覆,如此大乱中,有人想保全性命,其实我是可以理解的。” “有人说,抗鞑为义民,不抗为难民。” “我也是如此要求的,不得已为了保全性命投鞑,因其不得已,只要迷途知返,没有做大恶之事,未必不能给一次机会。” “郭将军在我麾下,临阵不避难,我也是看在心里了。” “早已视为旧部。是你自己自外于我。” 郭英杰心中暖暖的说道:“请殿下放心,臣定然为殿下守住这西海道。尽缅甸之人力物力,抗击鞑子。” “好。”虞醒忽然压低声音,说道:“其实我有一句话没有说。” “就是对滇西三十六部说的。” “郭将军如果有意。” “可以试试。” “蒲甘风景不错,特别是千塔别有风情,我不介意故地重游。” 郭英杰脸色一僵。说道:“殿下说笑了,说笑了。殿下信任,臣敢不从命。” 虞醒微微一笑。也只当是开玩笑。 对于有些人,虞醒不会开这样的玩笑。而对于郭英杰这样的人,必须给他提个醒。否则,不要看他现在感动的稀里哗啦的。等时间一长,就忘记了。 恐惧总是比感动持久的。 “对于西海路。”虞醒说道:“你有什么想法?” 郭英杰沉思片刻,说道:“唯有分而治之。” “以而今的兵力,掌控缅甸是完全不可能。我们首先要做的不是贪多求全,全有缅甸。而是掌控大金沙江沿线。打通大金沙江与江头城的水陆交通。” “确保蒲甘在手。” “蒲甘为缅甸都城二百余年,已经深入人心。掌控蒲甘,分裂缅甸,承认缅甸各地贵族的权力。只要他来朝贡。就善待之。” 郭英杰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了茶水,在桌面上划出缅甸的简图,将缅甸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就是一条线,也就是大金沙江沿线。必须掌控。 第二部分就是大金沙江沿线与蒲甘城辐射范围,这一片地方争取掌控。至于其他地方,比如下缅甸,也就是后世仰光等缅甸南部地区,完全放弃。只要他们不反抗。就承认对方一切利益。 “这个原则不错。”虞醒也赞同这个总原则。 毕竟虞醒很清楚。他来缅甸的目的。就是为了接触云南西方的威胁,本质上没有想过灭缅甸。谁让缅甸王自己不知道轻重。一直左右横跳。 “我只会带千余亲卫回去,张舜卿,吕金刚部都会留给你。” “我离开之后,缅甸一定会有反扑的。” “毕竟是万乘之国,死而不僵。” “你准备如何应对?” “臣请封古里为制置副使,以伐丽流为水军统制。以缅甸降军为主,编练新军。以孟族为主编练水军。” “如此一来,守住蒲甘难度不大。只是------”郭英杰迟疑了。 “只是什么?” “臣担心,古里的忠诚。”郭英杰说道:“他毕竟是缅甸王子,他难道不想自立为王?其实臣一度以为殿下会封古里为王的,让古里割地赔款然后撤军。” “不错。”虞醒说道:“我是有过这个想法的。但是我来到蒲甘才发现,不用。” “缅甸已经到改朝换代的边缘。缅王就不得人心,古里又怎么能得人心,扶持他。也难以长久。更何况-----”虞醒微微一顿:“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好吧,虞醒承认。他贪心了。 来之前,虞醒没有想过吞并缅甸。而在蒲甘王宫之中,虞醒没有想过放弃缅甸。 因为缅甸的富庶震惊了虞醒。 让他明白,他其实也被中国历史叙事框住了。 以为云南是中国,缅甸是外国。 却没有想过,那是后世。 更让他有了新的思路。 即便大败鞑子,虞醒也不可能通过四川,或者贵州进攻鞑子。 现在的汉军,其实不具备与鞑子平原野战的能力。而这个平原野战的能力,还随着平原越大,就越难以抗衡。 因为虞醒稍稍计算一下,鞑子骑兵能力。 他们能在数日之内,越过数百上上千里的纵深,攻击一个关键节点。除非,虞醒能做到以区区一两千人的后勤节点,能扛住鞑子数万人甚至更多人的围攻。 否则,根本不要这样的事情。 虞醒原本的设想,是老老实实的在云南种田,攀科技树。等一天神功大成,横扫六合。 而今缅甸给虞醒一个全新的思路。 当年秦国,也被逼得不能东出函谷。秦国是怎么做的? 秦并西戎,扩地千里。国力大增,然后在出关与山东六国,再见个高下。 缅甸有可以种田的平原,有埋藏很浅的石油,有交通优势,距离印度是非常近的。有可以造船的硬木。缅甸硬木资源,在整个世界都是有名的。 等等的。 缅甸可以弥补云南太多缺陷了。 这还仅仅是缅甸。 要知道云南于整个东南亚,都有高屋建瓴之势,从地理上,云南从兵打缅甸,打泰国,打越南,打柬埔寨,都是占据优势。唯一问题就是热带气候的问题。 这个问题,并不是不能解决的。 历史上抗日时期,极其艰苦的情况下,用双手刨出了一条滇缅公路。 虞醒也是可以用数年的时间,去修一条从昆明到江头城大道。确保缅甸的物资能源源不断的运输到昆明。而昆明的物资更可以通过大金沙江,远销印度乃至于西洋。 还可以打通湄公河航道。 虞醒也知道湄公河航道很多地方难以航行。但是可以水陆联运,打通交通线。 打仗打到底还是国力。 云南一隅敌天下。还是太难了。 而今的中南半岛,虽然大多都是蛮荒之地。但最少能供应粮食与原材料。足以支撑云南的工业体系,与战争。 从这个大战略出发,云南决计不能放弃缅甸。 缅甸对云南的重要性,大大提高,高到仅次于贵州战场的地步。 贵州决定是现在的生死存亡,缅甸决定的是未来的发展方向。 “古里与伐丽流,都是人才。你现在就放心大胆用,即便有问题,也是将来的问题。今后半年,不会有一兵一卒往西海路。不过等贵州大捷之后。我会大批往缅甸输送人力物力。” “你只要坚持着一段时间就行了。” “他们即便叛乱,也要让他们明年再叛乱。” “臣明白。”郭英杰叹息一声,说道:“说到底,还是缺一个熟悉本地情况,又与我们一条心的人。” 信任,是最难得的东西。 很多东西横隔在人与人之间,是难以取得信任的。 而今古里担心,虞醒对他的怀疑。虞醒也担心古里的忠诚。 从他们自己的角度来看,并没有错。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虞醒说道:“日久见人心,你且小心便是了。” “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要的。” “现在可以提了。” “我能给的,回到昆明就给。” “现在不要,等我回去之后,你只能上书了。” 郭英杰说道:“臣请乔坚,任海西路转运使。” “臣到底是武将,很多事情不熟悉。” 郭英杰很明白,他不可能在虞醒手下自立,也干脆打消这个念头,也想办法求虞醒的信任。 而今他麾下汉军中,有张舜卿。 张舜卿作为张家唯一的男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张舜卿的存在,已经是对他一种牵制。 不介意多一个虞醒的嫡系了。 “为什么是乔坚?”虞醒问到。 “乔知府,够这个-----”郭英杰手刀一抹。 虞醒心中微微苦笑。 如果没有乔坚处置大理段氏的事情,乔坚本应该入主中枢的。奈何这一杀,让张道宗等人对乔坚非常厌恶。原因很简单。段家作为本地地头蛇。元朝降官与段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甚至有些降官本身就姓段。 一个人的意见,虞醒可以无视。一群人的意见,虞醒无法无视了。 赵老爷子与乔坚有师徒之情,但是临死之前,也没有推荐乔坚。 不是不想,而是知道,这个时候推荐乔坚,不仅仅对乔坚本人不好,对云南局面也不好。只能让乔坚继续当大理知府。 就是这一件事情的后遗症。 第四十九章美人投怀 第四十九章美人投怀 虞醒的本意,是让乔坚在地方上多任职一段时间,等这一件事情淡下去。再将乔坚调回来。 说实话。虞醒对于乔坚的能力,还是有一些怀疑的。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胜任丞相一职的。 张道宗在综合素质上,差谢枋得太多了。 乔坚纵然有从龙之功,故旧之情。但能力的培养,却不是一蹴而就的。 只是没有想到,乔坚如此做法,却引得一些人的欣赏。 郭英杰与乔坚可没有什么交情啊。 “好吧。”虞醒说道。 他暗道:“让乔坚在云南以外任职也好。只是这一次我要交代好他,再有这样的事情,可不能自已做刀了。让手下人来做。否则酷吏做多了。最多执掌御史台,可做不了丞相的。” “还有一件事情。”虞醒说道:“要交代给你。” 郭英杰说道:“殿下请讲。” “你记得孟国公与缅国公这两个爵位吗?” “臣自然记得,臣也想问,臣不记得,朝廷有这样的爵位。” “之前没有,之后就有了。”虞醒说道:“我准备将爵位分为两种,封土与不封土的。” “封土的爵位一般就是各地土司。还有军功到了极点,准备退下来的时候。一般都是国公。缅国公,孟国公就是此类。不过,他们算特例。” “我答应你的事情,我没有忘记。” “郭将军国公之位,我记得的。” “不过,你与其他两位国公不一样。我准备在大胜鞑子之后,于昆明封爵。” “到时候定要有你的一分。同时也有其他人的。所有人的封地都在缅甸。你也要做好准备。” 如何善后,并巩固对缅甸统治,是虞醒这一段时间,一直思考的问题。 一场战争最困难的,往往不是开始,而是如何结束。 这战事一步步逼着他,直到今天。 而今总算是告一段落。 这个问题必须提上日程了。 首先,虞醒必须承认一件事情,就是相当长一段时间,云南对缅甸投入都是相当有限的。 不仅仅对缅甸如此,对将来的中南半岛也是如此。 毕竟云南在与鞑子对峙之余,也要发展工业。 一个铜板要掰成两半花,哪里有钱对缅甸进行先期投入。 不管是经营地方,修建水利,还是平叛,移民。都是钱。 于是虞醒想到一个好办法,那就是将缅甸土地分给将领们。降低统治成本。 只需要将重要城市交通线掌握在朝廷手中就行了。 虞醒也准备将云南的爵位体系做一个梳理。 之前云南地盘小,战火不断,爵位什么都不重要。而今云南慢慢上了正规了,很多事情都要规划了。 特别是云南历史遗留问题,地方上有太多的土皇帝了。说一句不客气话,一些土司的日子,要比虞醒麾下重臣过得都舒服,更不要说,元朝其实是变相的分封制度。 这种内外影响之下。虞醒有些事情不得不考虑对很多将领的奖赏问题。 因为体制问题,虞醒其实不希望将领们成为大地主的。因为这样的话,就直接影响到云南军队的动员与士气。 而今云南军队在士气一点也不弱于鞑子,与很多将士都有了自己的土地有直接关系。 将领们成为大地主,而今虞醒的军功体系就难以为维系了。 毕竟云南就那么多土地,即便开垦也开垦不出来多少。 分给将领多了,士卒就少了。 这其实是一个上限的问题。 西南的耕地太少了。 虞醒不得不精打细算。 一万亩土地,可以赏赐数百上千将士。但是对于张万来说,却未必算得上赏功。 毕竟到了张万这个地位,多少土地都是一个数字。 之前战事很急。虞醒看见了一些问题,预见到将来云南的军事体制,必然会因为没有足够的土地封赏,而陷入崩溃。 必须进行改革。 如何改革? 虞醒想过很多办法。 虞醒让郭英杰从麾下将领,转为外系土司。其实就是一个实验。 事实证明,这真的很能激励将领的主观能动性。 本质上,这是做增量。 缅甸在手,一下子解决了太多问题。 虞醒想到的就是,将郭英杰的例子推而广之,龙阿茂,安阿卡,还是宋家,等势力,都在与鞑子交战的最前线,其实都可以将他们迁徙到缅甸去。如果军中谁不想打仗,或者说,想要效仿郭英杰,他也是答应的。 将他们安置在缅甸。 他们自然成为云南在缅甸坚定的支持者,他们在缅甸收刮财富,也会运输到云南消费的。 而立功将士,也可以授予朝廷直辖范围土地。 成为蒲甘核心统治区最坚定的支持者。 如此既能巩固云南对缅甸的统治,也将降低云南统治成本。一举两得。 虞醒封两个国公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 只是那个时候,来不及细细推敲,仅仅是一个想法。而今诸事停当,可以提上日程了。 郭英杰心中激动非常。 说实话,这相当于从打工仔成为股东了。 有自己的封地,有自己的私军,这已经是郭英杰所能想象的人生巅峰了。至于做皇帝,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 但还是忍不住说道:“殿下,分封之策,隐患极多。臣万不敢受,还请殿下善加思量。” 郭英杰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恨不得立即给自己一巴掌:“叫你清高。” 很害怕因为这一句话,让到嘴的鸭子给飞了。 虞醒微微一笑,说道:“这一件事情,我自然要与昆明好好商议,但是本质上不会改变的。你应该注意到,缅甸地方广大。足以为当江南之地。但是,却大多是莽荒泥泞之地,如果让朝廷经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回报。” “封功臣于此,巩固缅甸统治。也是与功臣共享富贵。” “至于如何扬长避短,这就需要,你好好思量了。” “我只提一个想法,我会分别让你,政事堂诸位相公都提一个方案的。到时候好好商议便是了。” “是。”郭英杰说道。 虞醒留在缅甸的时间不多了。 不仅仅要与郭英杰有所交代。 也要与其他人有交代。 与郭英杰说清楚之后。 郭英杰就告辞了。 “郭将军。”郭英杰一出来,就听见有人叫他。 转头一看,是古里。 “古王子------?”郭英杰问道。 他与古里根本没有交情。 “请不要叫我古王子,我现在不是王子,而是殿下之臣。”古里说道:“我有一件事情,要与你商议一下。” “与我商议?” “与郭将军商议,也是与缅甸长治久安有关系?” 郭英杰一听着方面就有兴趣了。 他是要镇守蒲甘的人。 “愿闻其详。” ********* 虞醒忙了一天。 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就住在蒲甘王宫之中。是缅王一处偏殿。 虞醒对吃住没有什么计较。反正在这里也住不了几日。 只是他刚刚坐在床边,就有一只纤纤玉手从被子下伸出来,轻轻的按在虞醒的腿上。 虞醒好像弹簧一下,整个人崩了起来,几步来到墙边,拿下挂在墙上的宝剑,厉喝道:“什么人?” 虞醒风风雨雨走过来,虽然没有遇见刺杀。但是从来不敢不小心。 抗元大业系于一身,如果因为自己不小心死了,累天下无数人努力的事业付之东流。便是死了,到了九泉之下,也无颜见诸位兄弟。 满头秀发如蛇一般,锦被下面涌出,美人一身华贵薄衫,上有各种金线珠宝点缀,眉心一点朱红,耀眼夺目。目含春水。让虞醒忍不住心头怦然一动。 好像有羽毛轻轻在他的心头拂过。 忍不住喉头涌动。 如果说张云卿的美,是将门虎女的勃勃英气,大家闺秀的雍容华贵。 奢宝儿的美,山野精灵,天真烂漫。 而眼前这个女子,就是极致的女性魅力,媚眼如丝,勾魂夺魄。 虞醒此刻已经明白。 眼前这个女人,绝对不是刺客。 天下间哪有这么美的刺客。 要知道,在古代化妆,保养的手段是相当有限的。 现在六七分的女子,也在各种神术之下,包装成七八分的美女。 而这个女子,不管是放在今生还是后世都是一等一的。 “混蛋,敢给我来这一手。” 虞醒在外打仗,从来是以身作则。不染女色。 倒不是他是太监。而是很多事情就是这样。 他这里裤腰带一松,下面的人就敢比他乱来十分。 军心士气还要不要了。 仗还打不打了? 美女背部用力,仰面看着虞醒,整个人如流水一般,缓缓的从床榻上落在地上,真如一条娇艳的大蛇,轻轻的靠在虞醒的脚面上,双眼看着虞醒。 没有说任何话。 似乎已经说了所有的话。 虞醒忍不住目光扫过美人全身。珠光宝气,若隐若现,山峦起伏,沟壑隐隐。好似什么都看见。好似什么都没有看见。 玉体横陈,任君采撷。 虞醒忍不住喉头一动。 美女,也就是王后,心中一动:“任你什么男人,都在我手心之中。” 第五十章美人献策 第五十章美人献策 她其实对汉王很满意的。 她对自己的未来很清楚。她这样的女人,只能成为某一个男人的藏品。 她很清楚自己的诱惑力。如果这个男人不够强,她对于这个男人,是祸非福。 红颜祸水大概就是她自己。 而汉王的权力地位,能让她安稳的渡过下半生。 更何况,虞醒一点也不丑。 比缅王那个老头子好看多了。更不要说,少年起兵转战万里,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其实男人美丑,并没有一定之规。虞醒有这些事迹点缀。 只要相貌不差,就是丰神俊朗。光彩照人。 更何况,虞醒本身就很帅气。 已经让王后心动了。 更想用十分手段,拿捏住他的心。 男人征服世界,而女人只需征服男人。 王后忽然感觉脖子一凉,却见长剑及颈。 虞醒努力维持庄严,说道:“出去。” 说实话。 虞醒心动了。 此女之妩媚,虞醒今生所见第一,这才知道活色生香,是何等样子。 只是 欲成大事,这一点小小的欲望都控制不住。如何能行? 退一步说,这个女人他看上了。今日也不是时候。 下面的人今日送来女人,他不做惩罚,明日不知道会做什么? 他绝对不能被下属所控制。 这女子将来再想办法弄到手也不迟。 事业才是男人的全部,女人只是点缀。 王后错愕之极。 她从小就知道她很美,美到父王不得不将他远嫁到缅甸来。 父王不过是因为印度各土邦一个小王。很多人都得罪不起,只要让她远嫁到缅甸,才免除一场祸事。 缅王残忍好杀。 但是她在缅王的屠刀之下,救下不少人。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她稍稍服软。缅王立即就消气了。而今日,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美貌无用了。 一双美目全部是不可思议。 “出去。”虞醒再次说道。 他闻到一股香气,不知道点燃的熏香,还是美人身上的香气,总之,让他浑身燥热。 长剑甚至稍稍递了一点,触及王后的肌肤。 王后缓缓起身,将有些凌乱的轻纱整理一下。退后几步,微微行礼,说道:“妾闻,殿下求贤若渴,却不想如此慢待贤士。” 虞醒一愣。 王后这稍稍一动作,衣服都没有换。 就已经气质大变。 从之前极致魅惑,转变为气度高贵。只是,不知道怎么的,让虞醒有一种特别想蹂躏的感觉。 “贤者?有你这样的贤者吗?” “妾虽女子,却有安定缅甸之策。” “殿下,难道要以貌取人吗?” 不得不承认,美女还是有特权的。 如果王后不美,虞醒早就轰出去了。 而此刻,虞醒却给王后一个开口的机会。 “你是什么人?”虞醒说道:“有什么想法?”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王后脸色端庄,没有一点点轻佻妩媚。但是这种一本正经的样子,再加上现在的穿着,有一种特别的反差感。 “我对缅甸内情了如指掌。更可以帮助殿下勘定缅甸。而今殿下不能在蒲甘久留,所忌惮的无非是缅甸南部诸侯。古里或许介绍过。但是他绝对没有我清楚。” “缅甸南部,缅族诸侯中,堪为殿下之患者,有三个人。” 虞醒来了兴趣,将长剑挂起,坐了下来。 问道:“那三个人?” 这正是虞醒一直担心的地方。 他知道缅甸各地方一定会有反抗,但是这反抗者是谁? 虞醒就不知道。 毕竟蒲甘沦陷,缅甸秩序崩溃。 谁能脱颖而出,只能各凭手段。 不深入了解缅甸各地英豪,是得不出结论的。 “第一,缅甸王子底哈都。” “他本为缅王最杰出的儿子,文武双全,奈何不得缅王喜爱,最后被封到了南方小城,我一直听说,他大有不甘,在封地有所作为。我本以为有生之年,能看见勃生侯与他这位弟弟交战的。” “缅甸万乘之国。”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蒲甘虽为殿下所有,缅甸本部为殿下所有,缅甸南方仍有数十城。只要有一英明君主,统合各方,足以聚兵十数万。” “我知道勃生侯没有死。但是我更知道。他即便没有死,经历永昌,江头城,还有今日弃父亲率先逃走。如是种种,让他万万不可能得缅人人人心。” “能一时得势,未必能长久。” “而底哈都,蛰伏多年,深谋远虑,一直在等待时机。这一场兄弟之争,我看好底哈都。” “第二,就木连城阿散哥。” “他是缅甸少有非宗室大臣,家族根底浅薄,是从他祖父乃一代才崛起的。然多年以来,多次平乱,甚至参与到与鞑子交战中。颇有战功。更重要的是,家族人才众多,有兄弟三人,子侄数十,人才辈出。” “毕西老将军在的时候,就感叹,今后能为国家柱石的就是阿散哥了。” “而今为木连城主。” “木连城?”虞醒心中微微一动。 “不错,就在蒲甘东北方向。而今是雨季,大金沙江河水暴涨,横溢无涯,自然无能为力,如果是旱季,河道枯竭,只剩下一二航道。阿散哥,很有可能卡死航道,让蒲甘成为孤军。 殿下要小心。” 虞醒心中微惊。 他之前一直面对的缅甸中枢,并没有想过缅甸地方上的实权人物。 现在觉得,这些人似乎要比蒲甘更难以对付。 特别是木连城。 就在大金沙江东侧。 大部分河道都是季节性的。在涨水的时候,能够漫如边际,直如大海,而枯水期,只有百里河滩,中有一线。 大金沙江没有这个夸张,但是也差不多。 在雨季,根本不可能拦住航道。但是在枯水期,却未必了。 阿散哥这人物,家族地盘。甚至比南方勃生侯,底哈都兄弟威胁到蒲甘城。 不过想想也正常。 缅王这样的人,将贤臣远远扔到一边,有才不得尽用,这才是正常情况。 虞醒已经忽略了女人装扮。陷入沉思中。 “继续。” “第三个要担心的就是我。”女人语出惊人。 “我就是缅甸王后,十六岁嫁过来,而今已经五年了。这五年来,我在蒲甘上下广施恩惠,蒲甘上下得我人情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殿下在的时候,自然什么事情也没有,殿下如果回云南了。我只需几封书信,不管是给底哈都,勃生侯,还是阿散哥,都能让蒲甘为大乱。” “到时候,里应外合。蒲甘就非殿下所有了。” “很巧,这三人,妾都有交情,勃生侯,底哈都,或许该叫妾一声母后。而阿散路,也在宫中当过侍卫大臣。没有妾的照顾,他早就死了。” “殿下,您说。我是不是殿下的心腹之患。” 说到这里,王后的语气又开始不正经起来了。 给人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虞醒一愣,不知道她说这个做什么? 王后双手按在虞醒大腿上,身体前探,轻轻在虞醒耳边说道:“殿下不要不相信,是古里送我到殿下身边的。” “殿下觉得,古里是什么心思?” 声音酥酥麻麻,好像无数小气泡在虞醒耳朵里炸开。 虞醒陡然起身,将王后推开。却不想手按错了地方。犹如软玉,似乎要黏住虞醒的手。 王后顺势倒地,玉腿撩起。 虞醒皱眉起身,说道:“你是缅甸王后?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说这些话,难道不怕我杀了你吗?” 王后缓缓收敛纱衣,正襟危坐。 但是春光透过纱衣溢出。 好一个正经的不正经。 “我正要给殿下献策,除此三患。” “比如我。” “殿下要杀了我?” “这样不好。杀了我。殿下还想得蒲甘民心,就千难万难了。” “不如-----”王后仰起头,就好像一头无辜的小兽,可怜兮兮的看着虞醒,说道:“要我在身边,我代替殿下收取蒲甘民心。我在蒲甘内外,都可以殿下所用。” “至于其他两人,我也为殿下料理了。” “底哈都,与勃生侯两人,必有一战。他们两个人必须夺得缅甸法统,才能整合南方。这就是殿下的机会。” “纵然将来是敌人,现在也可以合作的。” “我可以代殿下联络两人,许诺条件,让他们兄弟两人,好好的一决雌雄。” “阿散哥,到底不是缅甸宗室。他实力有限。假以时日,或为殿下之患。” “阿散哥在缅甸受到的委屈,一点不比古里少。阿散哥决计没有为缅甸殉死之心。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扩大家族势力。吞并木连城周边的土地。” “这需要时间。” “但是殿下需要的是时间。” “殿下既然已经封了一个缅国公,孟国公,何不再封一个掸国公?足以安抚两年。” “至于两年之后。” “殿下,难道没有办法吗?” 虞醒起兵到现在,也没有两年。 两年之后,虞醒自信收拾了什么阿散哥,轻而易举。 但是虞醒也更明白。 招降安抚这一件事情,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最重要的是建立信任。 不管是与勃生侯,底哈都,还是阿散哥交涉。 都需要信任。 这东西是很难的。 第五十一章绍美人 第五十一章绍美人 王后天然就是这个圈子里的人,由她出面,很多事情都好办多了,最少可以谈。 王后是在自抬身价。 暗示自己的价值。 虞醒沉默良久。 “王后何须如此?” “我向来不以男女之别视人。我只看才华。” “王后之才华,足堪重任。” “何须以色侍人?” “还有------”虞醒微微一顿,问出了内心的深处担心:“缅王之死,大抵是我所为。王后就一点也不伤心吗?” “老头子喜怒无常。”王后说道:“动辄杀人。我不过是他的金丝猫,一个玩意,苟活而已。” “他有如此下场,咎由自取。” “该做的事情,我都做了。问心无愧。” “甚至------”王后冷笑:“他死之前,还想杀我。” “人死为大,恩怨两消,我又不是缅甸人。我只求我自己能活下去。” 王后语气带着几分哀怨:“我这样的女人,不依附于强者,根本活不了。殿下纵然宽容,但是别人怎么想?我如果不是殿下的女人,殿下信我,别人如何看我?” “而今如果殿下不要了我的身子,我又怎么知道殿下真的相信我?” “我又怎么敢,为殿下毫无保留的献策啊?” 王后身体前倾,有手背支着下巴。 虞醒有些沉默。 暗道:“一说一个不敢,我看着胆子太大了。” 虞醒心中闪过,张云卿与奢宝儿的身影。 心中有些纠结。 “殿下不要我,就杀了我吧?”王后泫然欲泣,“我现在该说的,也都说了。这都打动不了殿下。我只有一死了。” “何至于此?”虞醒脱口而出。 说完就知道,自己被王后牵引了情绪。 虞醒绝非嗜杀之人。很多时候,他都不愿意用杀戮来解决问题。 更不要说,如此绝色美人。 他自然更下不了手。 这一点,王后显然依旧看出来。 “知道殿下舍不得杀我。” “殿下难道舍得将我给别人? “妾真得就这么不堪入目的吗?” “更何况殿下觉得将我给了别人,对殿下是好事,还是坏事?” 虞醒哑口无言。 是一个男人都不舍得。 更何况,王后说得也对。 王后如果仅仅是一个美人,也就罢了。 女人从来都是男人的点缀。 诚然,王后在虞醒看来,是在这个时代见过最妩媚,最具有异域风情的美女。但是也仅此而已。 不要说天下之大了。就是云南之大,找不到能与王后媲美的女子吗? 并不是。只是虞醒没有这个想法而已。 王后对缅甸局势的了解与掌握。对蒲甘的影响力,才是虞醒绝对不可能将王后让给别人的原因。 正如王后所言。这个时代,再有才华的女人,也必需依靠男人来施展影响力。 王后这样的绝色,不可能成为寻常百姓的妻子。是祸非福。而给任何权贵,都会有政治上的影响,谈不上,得一人而得蒲甘,失一人而失蒲甘的地步。 但总体上来说,对虞醒把控缅甸局势有些不利。 得之,是助力。失去,是敌人。无罪而杀人,虞醒做不出来。 想来想去,虞醒也只有一条路了。 “罢了。”虞醒好像是为自己找了借口。一伸手抓住了王后的手腕,用力一拉。王后顺势起身,似乎整个人飞到了虞醒的怀里。 王后却没有扑向虞醒的胸口,反而身子向后一仰,半躺在桌子上,轻轻抗拒。 “殿下,你不是不要小女子吗?” 眼神中充满了狡黠。 虞醒身体微微前倾,呼吸有一些急促,声音有一些发粗,“我上了你的当。” “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王后。” 王后轻轻一笑,说道:“人家名字叫绍儿,当然了,殿下喜欢王后也行。叫全名,缅甸王后,蒲甘王后。” 王后在“王后,”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酥酥麻麻的气泡音。 她似乎更明白,如何才能勾起男人的欲望。 随即王后腰间用力,眸子盯死了虞醒的双眼,缓缓靠近,气氛暧昧期来。 直到两人感受彼此呼吸的热气。 “殿下啊。这可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要的是这样。” 王后轻轻一推虞醒,虞醒顺势躺在地板上了。 王后缓缓的伸出手来。以手带臂一震。 “叮叮当当。” 手上各种大大小小的珠宝首饰,忽然一震,发出清脆的声音。 腿轻轻抬起,腿上的脚链也哗啦作响。 一个转身,轻纱飞舞,如梦似幻。 人好像不是眼前人,是梦中人。 印度舞蹈从来是充满诱惑的,让元朝诸帝痴迷无比的十八天魔舞,就是传自印度。 王后的舞蹈,更是精心准备。轻纱时不时从虞醒鼻尖拂过,虞醒忍不住一抓,忽然整面轻纱都被虞醒拽开,从空中缓缓的落下。王后身子就好像美人鱼一样,从脚上翻山越岭来到虞醒胸膛前。 轻纱罩住了他们两人。 “不要叫我王后。” “我汉名绍儿。” “好。”虞醒声音中有着迫不及待的冲动。 “绍儿。” 缅甸的雨,来得似乎很及时,将一切都遮掩在宁静的夜里。 一夜,夏雨春风。 不必多言。 绍儿刚刚睁开眼,却已经不见虞醒的踪迹。 昨天,虞醒折腾的太厉害,让她有些承受不住。而缅王早多年前,就已经力不从心了。这也是他对王后千依百顺的原因。 “恭喜王后。”见她醒来,立即有宫女送来清水,衣服。服侍她起身。 这个宫女都是之前服侍她的老人。这蒲甘王宫中,是她的主场。 王后轻扫娥眉,片刻之后,就容光焕发,风采更胜往日。 “从今以后,不许叫我王后,按汉人的规矩,叫我美人,绍美人。” “是。” 众宫女行礼道。 绍美人长长的睫毛轻挑,想起昨夜的疯狂。暗道:“或许,对我来说,缅甸之亡,是一件好事。” 那是她从来没有尝过的滋味。 ******** 郭英杰,张舜卿被压在地板上,身后有人一五一十的打着军棍。 等打完了。 虞醒才让两人起来。 “这样的事情,决计不能再有了。再有这样的事情,就不要怪我不讲情分了。”虞醒淡然的语气中带着决绝。 “是。”两人说道。 虞醒随即拿出来药膏,说道:“这是白大师所制云南白药,好好上药,在这里待一会儿再出去,到底是统率千军的人物,让人知道被打屁股,还不被笑死。” 虞醒必须惩戒他们,否则今后这样的事情会更多。 会有更多人侵犯虞醒的底线。 但是郭英杰也好,张舜卿也好,都是虞醒麾下核心骨干,是那种不能轻易撤换的人。真要小事重责,下面心生怨言,就是很多事情的发端。 虞醒仅仅是让他们长记性,而不是要他们丢面子。 所以,关上门来打军棍。 开了门,还是一方重将。 既惩罚了,也显示出优待。 对于这些将领,大多皮糙肉厚,打一顿,其实不算什么。但是丢了面子,很多人是决计受不了的。 虞醒亲自给他们上药,说道:“这云南白药,我是提醒白大师的,以三七为主药,作为金疮药,是有奇效的。” “丝丝-----”郭英杰忍不住从牙缝中喷出来,“殿下,这药真够劲。” “够劲就对了。”虞醒说道:“看你们还敢不敢?” “殿下,天下局势虽然危险,但何必自苦如此。那女人------”郭英杰还想说什么。 虞醒顺手拍在他背上。 “啊-----”郭英杰惨叫。 “不老实。” 虞醒又给张舜卿上药,说道:“你也真是的。这样的事情都做,你将来怎么见你姐姐。” 张舜卿暗道:“这其实是我姐姐的意思。” 张云卿自然没有直接指使张舜卿。 但是张云卿却写信提点张舜卿要低调。 “昆明近来有言,殿下因为有张家之助,乃有今日。而今我居后位,张叔叔在外领军,张家旧部遍布军中,越是如此,越是要知道分寸。不可真以为有张家才有云南今日。” “无殿下,张家区区十几人,能做什么?” “你在外,要安分守己,万不可以外戚自居。” “苦活累活,主动求着做。升官发财的事情,要让给别人。” “你不要怕沉沦下僚,只要你按部就班,好好做事,无人能拦你前程。但别人就不一样了。多做别人不愿意做,于大局有益的事情。” “我在宫中,也会想办法给殿下进美人,多延子嗣。” 张舜卿之所以驻守永昌,就是秉承了这个想法。 永昌府在今日之前,在云南六府的政治版图中是最差的。 毕竟虞醒根本没有西进的想法。但是永昌府为滇西门户,无永昌者大理不稳。 必须要有人守。 张舜卿就请缨。 否则,以张舜卿的身份,怎么也能在昆明求一美职。 何至于去永昌坐冷板凳。 所以张舜卿对给虞醒送美人的事情,从来不在意。让他主动去做,他做不出来,但是别人来做,他也不会拦着,以防别人说姐姐善妒。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只是这些话,却不能告诉虞醒。 第五十二章缅甸大局 第五十二章缅甸大局 虞醒给他们上了药。 疼是真疼,但是片刻之后,就清清凉凉的。感觉好多了。 云南白药的配方,虞醒是不知道的。 云南白药的主要三七,主产地就是云南。有这位药材在,白大师又是当世高手,他按君臣配伍出来的金疮药,效果上,未必有云南白药千锤百炼之功。 但是也差不到哪里去。 虞醒对身边的人说道:“去请绍儿来一趟。” 片刻之后,绍美人就到了。 几人重新落座。 虞醒说道:“我不久就要回昆明,这里就交给你们几人,等几日会过来的乔坚。” “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议事了。” “绍儿,你将情况说一下。” 一句“绍儿”,让郭英杰忍不住暗暗瘪嘴,暗道:“男人啊。”不过从此不敢直视绍美人。 在这一件事情上,他是非常有分寸的。 绍美人将缅甸各方情况一五一十介绍一番。 说道:“总体上来说,缅甸而今局面非常脆弱,我可以这样说,我军要抵定缅甸,没有数年大战是不可能的。只是蒲甘沦陷太突然了。而今各方面都没有反应过来。” “各地方势力都在忙着吞并蒲甘的遗产。” “这个时间有多长时间?” “数月到一年,乃至更长时间,现在还看不清楚。” “但是我要说,殿下如果不想丢了蒲甘。明年必须有援军。” 绍美人一番话说下来。 郭英杰目瞪口呆。 他一路跟随虞醒打过来,对眼前的局面,也是有了解的。但是从来没有听过如此清晰的剖析。 蒲甘沦陷,对于各方面都是一个意外。 就是虞醒在开战之前,都没有想到。 蒲甘王朝二百多年,深入人心,即便处于王朝末期,但也是有一定的统治能力的。在地方上有抓手的。现在蒲甘王朝给人的感觉,就是北京沦陷后的明朝。 南明各种内斗。更多是瓜分北京的权柄。 而不是抗击清朝。 只是这个过程需要多长时间? 谁也说不清楚。 从中国历史来看,有立即整合好形成南方政权,如赵九,也有从来没有整合好,内斗到亡国的南明。 绍美人对中国历史谈不上精通,但是她对缅甸情况太了解,才有这种论断。 郭英杰这才发现,原来他这位主母,真是一位智谋之士,不仅仅靠脸蛋吃饭。 虞醒说道:“明年一定会有援军的。数量也不会太少。你们主要任务就是维持现状战线不变。” “如果情势恶化到一定程度。允许放弃蒲甘城。放弃大金沙沿线,但是江头城一定要保住。” “大不了来年再战。” “记住,存人失地,人地皆得。” “殿下。”郭英杰沉思片刻,说道:“我小看缅甸人物了。” 这一战打得实在太顺了。让郭英杰忍不住小看了缅甸人物。存了轻敌之心,此刻被绍美人一说,重新看眼前局面,顿时感觉危机四伏。 比如老将毕西这样的人物,在江头城,自然是不敌汉军。 但是缅甸其他地方,足以维持一支反抗军。而汉军对各地的投入,完全不能如江头城一样。 而如毕西一样的人物,到底有多少? 郭英杰不知道。 “臣以为,乔坚就不要来蒲甘了。让他主持江头城。统合滇西三十六部,招降缅北各土司,为大军后路。建立水师。我们不能完全依靠孟国公。” 虞醒问绍美人说道:“你以为如何?” “郭将军所言极是。”绍美人淡然说道:“但是,大家搞错了一个问题。” “而今局面,我们将敌人当做一个整体。但是他们不是一个整体。” “我们有我们的问题,这些人也都有自己的问题。” “这个时候,不应该去想如何稳固局面,而是要进攻,不断的进攻。” “只要让他们人人自危,才不会想反抗,只要这样,各部才能对蒲甘表示臣服。” “伐丽流这个人,臣妾不了解。” 绍美人作为王后,她可以接触缅甸所有情报,对于缅甸官方的人物,如数家珍,但是对于伐丽流着样的民间英豪就不清楚了。 “但是殿下既然觉得他是一个英雄。就让他带领本部人南征。去打他的孟国。古里此人,而今心性大变,他既然恨极了勃生侯,让他去打勃生侯。蒲甘降军之中,有一些人,都是蒲甘本地出身,受我恩惠,我能掌握,至于不能掌握的,就让他们跟随古里南下。” “如此一来,不管局面如何发展。南方最少打上一年战事。一年之内,不可能对蒲甘有威胁。” “古里,伐丽流胜利了。” “也要安定地方,巩固势力,即便有野心,也不敢妄动。” “至于勃生侯,底哈都胜利了,仗在他们境内打的,他们不做休整,怎么能北上,更不要说,他们自己也有矛盾要解决。” “甚至还可以因势利导,想办法左右战局。” “让战事继续下去。” “南方大乱。木连城阿散哥是一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这样的局面,等待殿下明年来援,是毫无问题的。” 虞醒沉默片刻,绍美人的计谋一点也不像一个女人。 一言出,不知道要流多少鲜血。 绍美人的计谋,暗合兵法。 能,示之不能,不能,示之能。 其实就汉军在缅甸,已经真打不动了。 一般人想的都是,打不动了,那就不打了。想办法保全现有的成果。 而绍美人的办法,看似让别人打,本质上,汉军却是不动。是扰乱别人的阵脚,来维持自己的防守。 以攻代守。 而且,她的立场站得极稳。 古里,伐丽流,按理来说是自己人。但是她在算计上,一点也没有手软。 如果两个人老老实实,将来未必没有一个好前程。如果不老实。估计弄死他们两人的就是绍美人了。 或许真正领兵打仗,绍美人是不行的。但是权谋算计,战略大局都是可以的。 这纵然是因为她对缅甸局面太过了解了。但也难能可贵。 虞醒忍不住说道:“缅王死得一点也不冤。如果,你为缅王,我都未必能打下江头城。” “殿下说笑了。”绍美人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说道:“臣妾只有在殿下掌握中,才是一柄宝剑,否则就是一玩物而已。” “咳咳咳------”虞醒咳嗽两声,他有些尴尬。觉得太暧昧了。 “郭将军,以为如何?” “臣以为绝佳。”郭英杰也想明白了。甚至有些可惜绍美人的女儿身了,如果是一个男子,将来未必不能拜将封侯。不过随即郭英杰想明白了。 “女人最好。” 是啊。其实缅甸人未必没有超过绍美人的人才。 毕竟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怎么可能没有人才。最多是数量上的问题。 现在汉军新定蒲甘,对缅甸本土人才,其实是缺乏信任的。 就好像这一次会议,古里就无缘参加。 古里的身份影响力,让很多人难以相信。 而绍美人的身份,也是她能迅速被信任的原因。 郭英杰心中一动。 “臣请册立绍美人为侧妃,并将蒲甘王宫,为殿下行宫。令绍美人主持,并建立少府分司,由绍美人主持其事。代表少府主持缅甸军情事。” 郭英杰认识到绍美人的重要性。自然是想办法要将绍美人绑在汉军的战船上。 虞醒后宫太小,根本没有建立什么品阶。 美人是虞醒随口说的。 立为侧妃,就是给了很重的名位了。 建立行宫,建立一套围绕的行宫的行政体系,也就是少府体系。本质上是利用绍美人的威信为笼络当地人心。 更是让绍美人名正言顺的参与到缅甸军政体系之中。 同时也让全缅甸人都知道,绍美人从此是汉王的人。从而让绍美人不可能背叛汉王。 也是郭英杰想取得虞醒信任的手段。 郭英杰甚至想让蒲甘取得西京的地位。 行宫体系背后是少府是宫廷,郭英杰背后是枢密院,是军方。乔坚背后是政事堂。从此文武两方,乃至宫廷在缅甸都有自己的触角了。从而确保虞醒相信他在缅甸的作为,也确保云南对缅甸的控制。 虞醒看了一眼绍美人。 却见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这是决定她在虞醒这边的地位的时刻。 “好,就这么定了。” 虞醒最终决定。 至此,虞醒在缅甸布局,基本完成。 两城,江头城与蒲甘城,大金沙江航道。三藩。孟国公伐丽流,缅国公古里,以及尚在摇摆中的掸国公阿散哥。从内到外巩固云南对缅甸的统治。 随即虞醒召见缅甸诸多降臣,举办册封侧妃大典。 虞醒看着绍美人穿着刚刚赶制出来的汉人王妃服色,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宝册。 虞醒观察到很多东西。 缅甸降臣之中,有很多人低声说道:“是王后。” 随即整个人神情都放松起来。 正如绍美人自己说的,他在蒲甘这块地方上,还是很有人望的。 “不错。”虞醒心中暗道:“有她在,缅甸我就放心多了。” 第五十三章别缅甸 第五十三章别缅甸 绍美人注意到了虞醒的神色,心中微微一笑:“小傻子。” 绍美人所说是真的。但是有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并不仅仅是因为绍美人所谓的恩义。 这世界上,从来是忘恩负义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 是的。她当初为这些人做了很多事情,保住了很多人性命,遍施恩惠。但是她敢肯定,如果她真什么都没有了。落到这些人手中,能隐藏起来,奉养终身,就算是有良心了。 她从印度漂泊到缅甸,见识过太多人心冷暖了。 他们之所以如此,不是她之前的恩义。而是她成为汉王侧妃。 成为汉人上层。 因为之前的交情,成为攀交情的敲门砖。 毕竟,汉人占据蒲甘,让很多人人心惶惶,此刻见上面有了自己人,再加上她当初一向与人为好的风格,才让这些人放心而已。 所谓狐假虎威,就是这样。 她不过是一个狡黠的小狐狸。 册封大典之后。 虞醒将缅甸降兵一分为三。由孟国公,缅国公统领,分两路南下讨伐缅国余孽。蒲甘供应一部分粮草,南下之后,就必须自己筹集粮草。另外一部分,大概有两万之众,家小都在蒲甘,直属张舜卿管辖。 组建西海军。受到少府与西海制置使双重管理。 将之前决策一一落实。 虞醒忙完这些之后,发现绍美人,不,绍侧妃比他还忙。 自从册封之后,不定的接见贵族妇人。通过夫人路线,安抚蒲甘城中的贵族。 绍侧妃听说虞醒忙完了。这才打发了身边的人。来见虞醒。 风雨过后。 绍侧妃满脸满足与疲倦,絮絮叨叨的道:“明天我要见城外大师们。殿下不要小看着些僧人。他们的势力其实极大的。缅甸男子大多都是出家的习惯。这些佛寺所有男丁加起来,足有数万人之多。” “不给他们面子是不行的。” “城中的贵族们,那些缅甸宗室,我都已经打发他们跟随古里南征了,留下来的也是难以收心。” “倒是一些小贵族,其实是可以一用,还有还俗的僧侣。” “这些人在缅甸是很难出头,真因为难以出头,他们才会支持殿下您啊。” “有这些人在,缅甸就如我一样,都是殿下您的了。” 虞醒抱着她,细细听她的分析。 缅甸教育体系很特殊,都是寺庙教育。 王公贵族子弟,年少的时候,都在寺庙中拜僧侣为师。学习文字,佛经,云云。 缅甸甚至没有专门的学校,寺庙就是学校。所有知识与文化,都掌握在寺庙之中。 而缅甸佛教是从斯里兰卡传来的南传佛教。当年缅甸开国之主,一度想渡海攻打斯里兰卡,就是想求取佛经。后来狮子国得知,派人传来真经。才算了事。 可见佛教在缅甸影响力。 “这些和尚好打发吗?”虞醒问道。 “好打发?”绍侧妃轻轻一笑,“你要感谢缅王,他这些人年倒行逆施,将真正有德行大师,全部赶走了。而今蒲甘的和尚,都是唯利是图之辈,先给钱,再拔刀。没有一个能顶得住。” “这些和尚-----”虞醒仅仅说了四个字。 绍侧妃就似乎读懂了虞醒的想法。 “这些和尚不是当务之急,将来也好对付。当初蒲甘开国之主阿奴律陀。就以大众部代替了上部座佛法。殿下,想动也不难,只需选一门殿下喜欢的佛法,取而代之就行了。” “我记得,中土所谓大乘佛法,未必不可。” 虞醒一愣,有些佛教渊源。他还真不了解。 绍侧妃才简单的将佛教历史与缅甸佛教发展,大而化之的说了说。 相传佛祖释迦摩尼在世的时候,就有人在缅甸传佛法。这是缅甸最开始的佛法。 后来佛祖圆寂后,佛教有过两次集结,然后再一次集结中,僧侣意见不合,分道扬镳,佛教进入部派时代。上座部,大众部,是最开始的分歧,就是根基集结大会上的位置分的。后来就多了。 阿育王时代,佛教极盛。进行一次最大规模的结集。 佛教极盛的时候,分南北外传。 南传佛教最兴盛的就是狮子国。有完整的三次集结佛经。还有律经论三藏真经。就是唐僧取的。 而北传佛教,就是经历西域到中国。最后形成了中国佛教。 而大乘佛教在印度其实不是太受重视,南传佛教都是小乘佛教。 至于缅甸佛教而今最大一次波折,就是阿奴律陀一统缅甸后,发现缅甸僧侣不听话。于是他想尽办法求取南传佛教的真经,随即对本土僧侣一次大清洗。 “太阳底下果然没有新鲜事。”虞醒摇头。 所谓英雄所见略同。阿奴律陀所做所为,也是一个人物。 “你放心便是了。”绍侧妃说道:“只要是高僧,在缅甸都会受到推崇的。再加上我拉着些人为高僧站台,决计让缅甸百姓全部信大乘佛法。” “只是不是现在。” 很多底层百姓其实不能分辨什么大乘佛教,小乘佛法,听起来不都是信佛。 只要官府支持谁,百姓就听谁的。 只是,现在立足未稳。很多事情都不能急。 “我知道了。”虞醒说道:“你办事我放心。只是------” “我向来有功必赏,你对缅甸了如指掌,安定缅甸这份大功。我不知道该如何奖励你。” “给我一个孩子。”绍王妃说道:“就一个孩子。” 孩子是绍王妃的执念。 她爱虞醒吗? 只能说有爱。 她装着很爱。 她太美丽,太清醒,太明白这个世界的运行体制了。 她对虞醒是有好感的。虞醒能给他施展才华的舞台。她很感激。 但也仅此而已。 她愿意将自己一切,全身心的献给虞醒,为自己谋一个最好的归宿。 但是她从不相信什么天长地久,也不相信男人的宠爱。 她很清楚一点,男人从来是靠不住的。 都是大猪蹄子。只有孩子,自己的儿子,才能作为后半辈子的依靠。 真正的依靠。 “好。” 一阵灯影晃动。 ******* 昆明,汉王府。 张云卿刚刚奶过孩子。 就有人来报:“谢相求见。” 张云卿皱眉,让奶娘抱着孩子。她收拾一下衣服出来见谢枋得。 “谢相,有什么事情不在政事堂上说?”张云卿说道:“非要私下求见。” 男女有别。 现在的张云卿越发有大家风范。 虞醒离开昆明之后,一开始张云卿并没有主持朝廷。而是随着贵州战事越来越大,谢枋得与张道宗之间的矛盾,就越发激化,双方谁都说不服谁,最后,不得不请张云卿出面,做一个裁决。 张云卿即便出面,也仅仅出席政事堂会议。 在众目睽睽下议事,绝不会私下召见大臣。 不仅仅是男女之防,也是表示自己没有私心。 谢枋得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这样来见张云卿。但是在他看来,而今局面已经到不果断不可的地步了。 “王妃,非老臣不知道轻重。而是眼前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了。” “自贵州开战以来,日耗千金。” “从殿下西征到现在,一共大规模向前线运输给养三次,每次钱十数万贯,粮二十万石。” “而战事才刚刚开始,枢密院又一次催了。” “昆明府库已空了。” “但是前线要打到什么地步,才算是一个了局,臣不知道,张将军也不知道。而今只能熬下去。顶下去。” “我知道谢相的意思,”张云卿说道:“我已经清点过少府所存钱粮,舍利畏大师也尽出褒忠寺之钱粮,相公再想想办法,还筹出来一点。这一关先过了。” “这一关容易过?那一下关怎么过?”谢枋得说道:“这一批钱粮能支持多长时间?” “一个月?两个月?” 张云卿不说话了。 谢枋得此刻深刻体会长平之战赵国的感受了。 说实话,张万不愧为名将之姿。在贵州城下与阿里海牙鏖战两月有余,一直有来有回,不落下风。多次通过水路夜袭元军军营,令鞑子不可分兵而西。 但是,战场上没有呈现颓势。 战场外却已经呈现了。 那就是钱。 打仗打得就是钱粮。 虞醒刚刚打下云南,堪称喘息未定。哪里有一丝一毫之积蓄。 面对而今高强度的战事,大都阿合马都感到吃力。更不要说云南府库了。 云南能调动的资源,比不上阿合马手中的零头。 能支持到现在,已经是谢枋得为首文官殚精竭虑了。 “谢相到底想说什么?”张云卿说道:“有话直说。” “非常之时,必须用非常办法。”谢枋得说道:“臣以为张道宗为蒙元余孽,里通外敌,论罪当诛,请王妃下张道宗于狱。” 这一句话,在张云卿听来,直如晴天霹雳。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道宗作为虞醒留下,与谢枋得同级别的大臣。张道宗下狱,所带来的政治风波有多大? 张云卿都无法预料。 “谢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第五十四章谢枋得VS张道宗 第五十四章谢枋得vs张道宗 “我知道。”谢枋得说道:“此案定是冤案。等殿下回军,老臣向殿下请罪便是了。” “但是而今云南府库空虚,急需钱粮,云南真没有钱粮吗?不,是有的。不在朝廷手中,在云南大户手中,这些云南大户与张道宗为首的降臣关系密切。不先拿下他们,是不可能清洗这些人。也不可能拿到大笔钱粮。” “非如此,不足以支撑前线战局?” 张云卿这个时候才明白谢枋得的用意。 虞醒起兵之初,曲靖,昆明权贵清扫一空。全部变成了军费,大理段氏也满门诛灭。但是占据优势之后,招降纳叛。很多地方,比如永昌,元江等地,都是原封不动,成为虞醒的领地。 有大量原来的元朝官员成为了虞醒的麾下。 这些不干净。 一个个肥头大耳的,在这些人背后,也有云南本土势力,若隐若现的身影。 虞醒也跟张云卿说过。 他对这些人很不满意。 但是奈何,一时间哪里去找这么多合适的官员。 也就容纳这些人了。 毕竟招降纳叛的成本,比一地一地打的要轻松太多了。 也就是说,虞醒将元朝打跑,这个财富重新分配的过程之中,除却这些人之外,大部分财富都在虞醒直接与间接的控制之下。在谢枋得看来,要挖掘潜力,只要向他们开刀,没有第二个办法了。 既然要动手了,第一个要干掉的,就是这群人在政治上的代表,也就是张道宗。 这与张道宗这个人有没有里通外敌没有关系。 如果不喜欢这个罪名,可以换一个。 “谢相,”张云卿好容易才消化了谢枋得所说的内容,忍不住说道:“这恐非正道。” “日暮途穷,饮鸩止渴都做得,何况倒行逆施?”谢枋得说道:“殿下西征,以我为相,承殿下之信,荷天下之重,功过何必问春秋?” “殿下如果不忍心,此事我自行处置即可。” “只求殿下当做不知道。” 谢枋得长揖不起。 张云卿想起虞醒对谢枋得的评价。 谢枋得有大臣体。 什么是大臣体? 就是关键时刻能抗事。 很多人在平日都很好。 在关键时刻,就撂摊子了。 是的,谢枋得这个办法,后遗症太大了。 无罪而杀大臣。要杀得不仅仅是张道宗一个人,还有很多官员。 更是清洗降臣,今后有谁会投降。而且这个办法,其实如乔坚在大理所做所为一样。 大大得罪了云南本土势力,将正在缓慢弥合,虞醒与云南本土士大夫的关系,再次撕裂开来。 后遗症太大了。 问题是,有其他办法吗? 最少张云卿没有。 但凡正常的搞钱手段都已经用尽了。 “谢相,起来吧,容我想想。” “殿下,刻不容缓。”谢枋得说道:“前线等不得。” “容我想想。”张云卿语气缓和却坚决。 这个时候,下面人来报:“张相求见。” 谢枋得说道:“殿下,臣回避一下。” 张云卿点头,立即有人将谢枋得引下去。随即张道宗进来。 “有什么事情,不能在政事堂说?”寒暄之后,张云卿说道。 “殿下,臣知道现在朝廷财政紧张,臣与同僚商议过后,共同筹集了一笔钱,献给朝廷。” 张云卿眼睛一亮,说道:“多少?” “一万贯。” 张道宗对虞醒是最忠心的。毕竟当初说他献昆明城,还是冤枉,搞死段实,却是实实在在的。如果鞑子打过来了,他张道宗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的。 即便为了他自己。 他也不想前线战败。 所以张道宗在朝廷想得也是钱粮,在家中想得也是钱粮,才想到通过私人渠道去募集一些钱粮,献给朝廷。 张道宗前前后后,去了几十封书信,这才搞到了这么多。 说实话,张道宗家中所有能拿出来的钱,都拿出来,有三四千贯都在里面了。 只是张云卿听到这个数字,眼睛顿时暗淡下去。 一万贯,对于一个人,或者一家人来说,是一笔极大的财富。所谓之家财万贯是也。但是对于一个国家,对于前线的战事。那就是杯水车薪。甚至打的激烈。一天耗费都要万贯了。 张道宗也看出了张云卿的失望。 小心翼翼的说道:“殿下,要不臣再去想想办法?” 张云卿看得出来,张道宗所说的想办法。是未必有办法。 张道宗虽然是降臣之首,但是张道宗在做官上差谢枋得太多了。修水利是一把好手。在正常情况下,管理下属也没有问题。而今现在就未必了。 张道宗是对虞醒忠心耿耿,但是张道宗下属之中,有多少人是这样的? 这个真不好说。 对下属,对局面的掌控能力,也是衡量一个政治家的重要条件。 就好像一个将领有没有让将士甘心情愿赴死的能力,也是衡量一个将领是不是名将的重要条件。 说实话,张道宗不管用什么办法,今日一下拿出来十万贯,说不定张云卿。当即就打消了谢枋得的念头了。 而今,张云卿只是淡然一笑,说道:“张相的心意,我代殿下领情。就不用想什么办法了。” 张云卿送走了张道宗,沉思了好久,说道:“请谢相一会。” 张云卿比谁都更知道,战争是什么? 胜利者拥有一切,失败者失去一切。 所以未来胜利,不惜一切代价。 将来多少后遗症,也管不了了。 ******** 张道宗回去之后,又与自己的党羽商议,说国家艰难如此,让他们想办法捐献一些钱。 张道宗很清楚,他麾下这群人有钱。 张道宗在元朝官员之中,算是有清廉的,但是万贯家私还是有的。麾下很多官员,本身并不清白,在改朝换代的时候跳船成功,没有受到波及。 不仅仅保全了家产,甚至还侵吞了一些。 虽然虞醒在盐场严厉处置之后,大有收敛。但是仅仅是收敛而已。 并不代表原来的家产就没有了。 只是张道宗这番话一说出来。 “大人,”户部侍郎王士元语带哽咽的说道:“我知道大人忧心朝廷,但是我等实在没有钱了。” “大人,您是知道,殿下称王之后,三令五申,我们都不敢越雷池一步。再也没有贪污过一分钱。之前虽然有些积蓄,但是也都在这里了。” “如果大人,真的想要的话。” 胖乎乎的王士元,伸出胖乎乎的食指。 张道宗大喜,身体前倾:“一千贯?” 王士元露出一个仿佛是哭,又仿佛是笑的表情:“是一百贯。” “其他的,真的没有了。” “我也出一百贯,其他的真的没有了。” 一时间下面哀鸿遍野,个个哭穷。 一群肥头大耳的人,几乎全部流出泪来。 他们眼泪也是真的。 比起在大元朝的好日子,现在的日子是人过的吗? 一步小心,弄死一个刁民,上面就来查。往来的钱款,不管是按管理抹一个零头,都还没有伸手,上面就开始清查账目。弄得到到处打补丁。忙得吃香,睡不好。 如果他们有选择的余地,谁他们想当你汉王的官啊。 这些话,他们万万不敢在张道宗面前说。但是同样,让他们将辛辛苦苦的血汗钱拿出来,更是万万不能。 毕竟,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想在虞醒麾下混个家财万贯,几乎不可能,之前的钱,都是他们的老本,怎么能拿出来啊? 虞醒对地方官的管理,可比元朝严格不要太多了。可以说现在也就是虞醒麾下合用的文官数量不够。否则,这些人很难在自己的位置上,他们的小动作,自以为上面不知道。 其实,不管是虞醒对数据的敏感。还是谢枋得,陈宜中的精明老练。都休想瞒得过他们。 只是时机不到而已。 这些人并不知道,却自以为聪明。 甚至暗搓搓的想,贵州那边败了,也未必不好。 钱到位了,什么从逆之罪?不能一笔勾销啊。 是以,钱就是命。 张道宗废了无数口舌。 好容易才收刮出来万贯。一共两万贯。 此刻张道宗心中不安。 张道宗并不是傻子,言语能骗人,行动是万万不能骗人的。 眼前这一幕,让张道宗不由的想起张云卿那个失望的表情,心中有些焦虑。 只是,他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下手补救。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来报,王妃在政事堂等候诸相。 张道宗急忙赶过去。 进入政事堂就决定气氛不对。 王妃面沉如水。 谢枋得等候多时。 张道宗立即行礼说道:“臣来迟,还请恕罪。” “抱歉,恕不了。”谢枋得厉声说道:“张道宗你可知罪?” 张道宗一愣,双眼瞪圆。 迅速将自己这一段时间做得时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反省自己是否足够罢相的把柄。 他实在不知道罪在何处? 自从到了虞醒麾下,他可是兢兢业业办事,没有一点懈怠。纵然有一些小错误,小失误,但绝对没有到,要处置一个丞相的地位。 “我何罪?” 第五十五章王者归来 第五十五章王者归来 谢枋得当庭宣读:“查,盐场案,盐场主事供,盘剥盐丁乃张相公主使-----” 这是张云卿对谢枋得强调的事情,就是拿下张道宗可以,但决计不可捏造事实,来诬陷。毕竟始作俑者,其无后焉? 但对谢枋得来说,这不算事。 “一派胡言,蓄意诬陷。”张道宗厉喝道。 盐场的案子,就是虞醒在盐场那一件事情。大事要紧,虞醒无意深挖,知道敲打了张道宗一番。但是说实话,张道宗真与这一件事情没有关系,但是他知道,这一件事情与自己很多下属有关系。 也一并敲打过。 却不想此刻被谢枋得挖出来了。 “安南与朝廷交易五十万石粮食,有人在中间做手脚,其中有银子一百两,入了张相公府。” 张道宗一愣,这事情他不知道。 “岂有此事?” 谢枋得说道:“带证人。” 立即有人带来一个人。张道宗并不认识,这个人详细说了,给张道宗送礼的事情。 张道宗心中一动,这一件事情他有印象:“这是惯例。绝非赃银,我何至于为了一百两银子坏军国大事?” 是的,元朝官府下级给自己山头礼尚往来,已经是惯例了。与明清两朝,地方官送给京官的冰敬,炭敬一样。 张道宗在钱粮上,看得不重,更不可能为了这一点钱,包庇下面人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做手脚。 他要是提前知道了,不用谢枋得下手,他就先干下面人了。 “那朝的惯例?”谢枋得说道。 张道宗说不出来了。 “不是本朝的,是鞑子的惯例。”谢枋得大声说道:“记,张道宗眷恋鞑子。” 身边立即有人记录下来。 张道宗顿时急了。之前这些事情,不管有没有,都不能用来动一个丞相。但是这一笔,就是百口莫辩。 张道宗立即向张云卿恳求,说道:“殿下,臣降臣出身,有一些恶习,的确有错。但是臣绝无眷恋鞑子之心。臣对殿下是一片忠心,天日可鉴。” “这一点,人人都可以做证。” “谢枋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殿下,您说句话啊?” 张云卿不说话。 张云卿将门虎女,最为果决。她在下决心之前,对张道宗有很多复杂的感情,怜悯,同情。 但是既然决心已下。就不会一点动摇。 即便让她动手,亲手杀了张道宗,也没有问题。 因为见过太多战争,见过太多死亡了。 为了胜利,不惜一切代价。她自己的这一条,她都不是太顾惜的。更何况张道宗。 张道宗见张云卿不回应。顿时大急,上前几步,说道:“殿下------” 谢枋得说道:“记,张道宗,殿前失仪,威逼主上,大不敬,拿下。” 谢枋得一声令下,立即有数名侍卫冲进殿内,将张道宗按在地面上。就要拖下去。 张道宗此刻还能不明白,这是蓄谋已久的。 张道宗大声说道:“我是丞相,不是如此对我。谢枋得,你居心莫测,陷害忠良。我要见汉王殿下,我要汉王见殿下。” 就在张道宗要拖出去的时候。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谁要见我啊?” 正是虞醒。 虞醒担心贵州前线战事。 过了永昌,将大队人马甩在后面,仅仅让杨承泽带来百余骑护送他东行,日夜兼程。风尘仆仆的来到昆明。 却不想一进门就见到这一出。 虞醒一进来,所有人都起身行礼。 张云卿更是几步起来,想扑过去,随即明白在人前。立即说道:“殿下。” 虞醒坐在主位上,打了一个哈欠。车马劳顿,很累的。 “说说吧。怎么回事?” 谢枋得立即反应过来,将他收集的张道宗的罪证呈上。 虞醒拿过来一看,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大抵贪污腐败的案子。总金额不过三千贯。 这案子,放在一个知县,一个知府身上,摘乌纱帽绝对没有问题。但是放在张道宗头上,却太勉强了。不要说别的,张道宗想搞钱,只要在水利工程上动动手脚,就能在这个数字后面加一个零,如果在胆大包天一些,加两个零都行。 那问题就不在这些案子上。 问题在什么地方? 虞醒暂时不知道。 但是不妨碍他知道怎么做。 那就是尊重既定事实。 不尊重不行了。 而今前线正在打仗,后方的波动越小越好。 他如果早来一会儿,谢枋得还没有发动,他还能拦下来。而今木已成舟。今日之事,不出两日,就会传遍整个云南。 张道宗威信扫地已经是事实了。 他再将张道宗扶起来,也是一样的。 更重要的是,将张道宗再次扶起来,就必须驳斥谢枋得。到时候谢枋得威信扫地。 这两位丞相,都没有了政治威信,谁主持后方大局啊? 虞醒将这一叠文书“啪”的摔到张道宗头上,说道:“盐场的时候,我是怎么告诫你的,你就是这样做的吗?” 张道宗此刻不敢有一丝反应。 跪在地上。 张云卿,谢枋得整他,他要反抗。但是此刻虞醒要问罪,他一点不敢动,就是冤枉,要他死。他也只能生受了。 内心中起不了一丝反抗的念头。 “臣知罪,臣屡教不改,罪该万死。” “起来。”虞醒说道:“身为丞相,要有体统,跪在地上,给谁看的。以为我们是鞑子吗?” 张道宗立即从地上弹了起来,乖乖的站好。 “来人,送张丞相回府,闭门思过。不得我令,不得出门。” “是。” 虞醒命令一出,立即有人将张道宗压了下去。 虞醒打了个哈欠,说道:“我赶路累了,你们都散了,明天再议事,谢相留一下。” 刚刚只是打一个圆场。将局面稳定下来。毕竟不管谁对谁错。虞醒都必须承认一个事实,张道宗不是谢枋得的对手。 这一场争斗,谢枋得是胜利者。 虞醒就要支持胜利者。 因为灭元需要一个强势,有作为,能镇得住场的丞相。 能主持朝廷大局,有助于他抗元的丞相。 张道宗做不到。那不要怪虞醒放弃他。 虞醒需要仅仅是维护政治秩序,张道宗被干掉出局了,没有问题。但是张道宗不能死。 因为虞醒清楚,政治一旦见了血,后面就很收场了。 然后才是问清楚为什么? 虞醒留下谢枋得与张云卿。 谢枋得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毫无保留的说出来,随即请罪道:“臣无能,不得已出此下策。” “的确是下策。”虞醒说道:“今日以此杀张道宗,明日或以此杀卿,卿难道没有想过吗?丞相,承担天下大事,是要做事的人,哪里挑不出一些毛病来。” “谢相没有想过自食恶果吗?” “想过。”谢枋得说道:“臣年少的时候,深恶贾似道。觉得诬陷忠良,害民误国。而今到了这个位置才知道,天下那有两全之事。求自己清清白白,求天下大事得偿所愿。” “既然已入棋局,我就是其中一子。只求一胜,百劫不悔。” “如果能有益于天下大局,谢某不惜项上人头,名声算什么?道德算什么?” 谢枋得说到这里,不由动情。 其实谢枋得从来以清流自居,在临安的时候,抨击当权者,也是不遗余力。甚至陈宜中,都顶撞过不止一次。而今,用这种肮脏手段,他心中何尝好受? 只是,能怎么做? 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这就是张道宗与谢枋得最大的不同。 张道宗做事,还是秉承为他人做事的想法,想到的是捐献,其实他也知道捐献那一点钱没有用。 但是他没有办法,就是没有办法了。 捐献与其是解决问题,不如说是问题上交,搪塞上面的。让上面觉得我做事了。 问题是,他是丞相。他就是最上面了。 丞相,礼绝百僚,这个待遇可不是随便给的。 而谢枋得的办事,后遗症太多也好。但是总算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谢枋得有一种必须解决问题的决心。 不管是什么办法。 不将问题上交,也不搞什么相信后人的智慧。 这才是真丞相。 虞醒说道:“今日我累了,有事情明天再说。” “殿下,而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势如星火,不得有分寸拖延。” “即便如此,也不差这一天。”虞醒斩钉截铁的说道:“这一件事情,我心理有数。” 谢枋得看着虞醒,知道虞醒心思已定。只能说道:“臣明白。只是还请殿下三思。” 随即告退。 谢枋得走后,张云卿小声说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错,如果我没有回来,就要按谢枋得的办法来做。” “我其实觉得谢相未必是一心为国,而张相的确是对夫君忠心耿耿,我这样做,实在是没有办法。” “不要想太多。”虞醒笑道:“张道宗不冤枉。” 虞醒从来不揣测人心,不去想谢枋得有没有私心。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不管这个办法再糟糕,最少谢枋得给出一个方案,张道宗没有。张道宗被人整死,一点也不冤枉。 第五十六章白铜币 第五十六章白铜币 用贪污之罪治张道宗是有问题,但是用误国之罪,路线问题来搞张道宗一点也不冤枉。张道宗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丞相。 享受权力又不能承担责任,这才是他最大的罪过。 “那现在该怎么办啊?”张云卿说道:“前线打得正激烈,张叔叔与阿里海牙,互有攻守。钱粮一刻也不能短缺。” “放心交给我了。”虞醒说道:“我去看看孩子。” 虞醒与张云卿来到后院中。 虞胜正在睡觉。 小脸红扑扑的很是可爱。 就张云卿转头的功夫,就看见虞醒歪倒在床边,已经睡着了。 这一路赶路,实在辛苦。 张云卿将孩子抱走,给虞醒脱了衣服,虞醒鼾声渐起,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张云卿看着虞醒消瘦了很多,心中暗自心疼。 “王妃,”有一个嬷嬷说道:“有舜卿公子的信。” 张云卿出来,看了张舜卿的书信。 张舜卿自然不会为虞醒隐瞒绍侧妃的任何事情。 张云卿看了,心中很是复杂。 从大局来看,绍侧妃美貌多谋,对缅甸了如指掌,虞醒娶了她,对掌控缅甸,大有益处。应该高兴才对。 但是她高兴不起来。 奢宝儿就是一小孩子,她拿捏奢宝儿,简直不要太轻松。很容易让奢宝儿成为她的小妹妹。但是绍侧妃这个人,一看就不简单。更何况,绍侧妃的智谋,不逊于男儿。 后宫院墙是困不住的。 这样的人物,作为对手。谁不担心? 张云卿抬头看向远方,却见视线尽头,有无数树梢连成一片,与远处的青山连成一气。似乎有雾气环绕。朦朦胧胧。 “这大概就是陌上杨柳色吧。” 别人尚可悔教夫婿觅封侯。 她其实对之前种种,从无后悔之处,国家大事在前,儿女情长根本不重要。 但是,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就是难受。 她微微叹息一声,将书信收了起来。 虞醒不说。她就当不知道。 虞醒说了。她也要有王妃气度,大妇风范。 她所有的哀怨,只能存在着一刻。 ******** 虞醒仅仅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就召见李裕孙,询问少府事宜。 “少府的情况如何?火炮有多少门了?”虞醒问李裕孙。 李裕孙说道:“已经按照殿下的吩咐,造了一百门了。各种火药弹丸,已经齐备。” “好。”虞醒说道:“那铜料有多少?” “最近各地铜矿开采速度大增,而今备用铜料十万斤。”李裕孙说道:“一直瞒着政事堂,其实政事堂多次要求,用铜料再次与安南交易一次。” “殿下,而今是不是?” “不用。”虞醒说道:“这些铜我自有用处,对了白铜生产搞定了没有?” 虞醒在对云南矿产进行调查的时候,就发现一个很特殊的东西。 就是白铜。 本质是铜,却是白色的。甚至有无知之徒冒充白银来用。 虞醒经过实验,确定应该是镍白铜。出产云南会理地区。主要是当地的铜矿含镍。在冶炼的时候,工匠将含镍的铜矿石直接煅烧,就出现了镍白铜。 虞醒当时就想到,这东西可以用来当钱。 这就是虞醒压着这一批铜料的原因。 如果用来当普通铜钱,十万斤最多能造十几万贯铜钱。这要看虞醒在铜钱配比上有多良心了。 至于用那种铜半铅半,大抵是能造三十万贯铜钱。 只是这样一来,却能让云南朝廷的信用受损。 而镍白铜却不一样了。 这种白铜,只是因为产地特殊的镍铜矿,才能产出的。也就是说,只有几个铜矿有。如此一来,有天然的溢价。而虞醒已经确定铜矿的伴生矿,用镍矿与铜料也可以冶炼出来,镍白铜。 足以让这镍白铜在币值上,加一个零。 “已经实验过很多次,并生产出一批白铜了。殿下请看。” 随即李裕孙将白铜递给了虞醒。 虞醒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又看看光泽,说道:“铸钱如何?” “殿下。如果单单是铸钱自然是可以的。”李裕孙说道:“如果单单铸钱的话,臣担心云南民生。” 李裕孙很清楚不用虞醒用什么新材料铸钱,本质上就是铸大钱,而铸大钱的后果是什么,历史上无数人已经实验过了。 “不错。”虞醒说道:“我自然不会仅仅做这一件事情,你现在就开始将所有铜,按照一比一对照铸造成为铜钱与白铜钱。” “是。”李裕孙说道:“殿下,这钱范上的字样?” 虞醒沉吟片刻,说道:“铜钱写:大汉通宝。白铜钱写:大汉重宝。让陈祭酒亲自题写钱模,要快。” “是。” 李裕孙立即去办。 虞醒随即让人请来虞汲。 虞醒说道:“二哥,政事堂上的事情,你已经听说了吧?你有什么想法?” “我-----”虞汲沉默了片刻,摇摇头说道:“张相可惜了。” 不得不承认,张道宗在政斗上差太多了。 这或许与他在元朝当官的原因。 元朝政治斗争,堪称简单粗暴。动辄反叛。而南宋政治斗争就激烈的多,手段花样也就更多了。 即便虞汲在南宋不过区区一个县尉,就能看出来一些问题。 “二哥,觉得张相冤枉?” “身处洪流之中,能操舟若神者,自然是天纵之才,至于不幸落水之人,是冤枉,还是不冤枉吗?”虞汲说道:“冤枉这个词,百姓可以说,对于我们这些人,只有成败而已。” 虞醒不由击节说道:“二哥英明。” 对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要求。 对于百姓来说,法律是剥削他们的工具。同时也起到一定的庇护作用。遇到不公,自然可以称冤枉,求朝廷做主。求王法做主。 但是对于政治上的顶级人物。 他们求谁? 所有规矩都是他们制定的。 任何事情的发展,决断,都是他们掌控的。很多事情的结果,不在预料之中,能说冤枉吗? 战场,胜负成败。只能说技不如人。 政治的角斗场也是如此。 张道宗不能事先察觉谢枋得搞他的黑材料,又不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从而让张云卿态度有了偏向,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的? 与其说是冤枉,不如说咎由自取。 “二哥,这一句话,我算是放心了。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二哥。” 虞汲心中一动,他知道属于的机遇来临了。 虞汲能力并不差,进士出身,基础素质都差不了。没有登上高位,很大程度是因为南宋朝廷腐败,再加上虞汲看出南宋朝廷,兔子尾巴长不了,也没有想过不惜一切代价向上爬。 并不是说他,不想建功立业。 而今在云南是完全不一样了。 他姓虞,是一个最大的优势。 也是最大的劣势。 因为他姓虞,一来云南就是昆明知府。也因为他姓虞,如果云南覆灭,他全家上下,都是鞑子斩草除根的对象。 不管是为了家族,为自己,他都想大展报复,不错过上天赐给的好机会。 只是因为虞醒与他这一支交往太少,有些距离感,所以才没有爬上更高的位置。而今虞醒终于要给予重任。 他岂能不高兴。 “殿下,请讲。” 虞醒其实也无奈。 他并不想这么早启用虞汲。 虞汲这一段时间在昆明知府任上的事情,虞醒也打听了,大抵不错。只是时间太短了,很多事情其实是看不出来的。 不过,现在不动不行了。 谢枋得与张道宗闹着这么一出。 矛盾公开化。 虞醒必须对政事堂进行一定的调整,否则他一离开昆明去前线,后方非要炸锅不可。 虞醒不希望因为政治斗争出人命,这是底线。 一旦出现这样的事情,很多事情就毫无下限可言,只会激化矛盾,不能解决问题。但是张道宗不能不付出代价。需要有人接替张道宗的位置。 虞醒夹带里的人物有限,只能是虞汲。 好在虞醒现在也不需要虞汲做什么。 大战在即,谢枋得是才是挑大梁的。 虞醒需要虞汲做的事情,非常简单。 “你去见一下张道宗。我觉得,昆明知府为首善之地,也应该在政事堂有一把交椅了。” 虞醒只是轻轻一点。 这也是对虞汲的考验。 看他这一件事情能不能做好。 张道宗给虞醒的教训是,对于有些人。财富与权力,只有在一个人的掌控之内,才是好事。给予一个人超出他能掌控的财富与权力,那是害了他。 张道宗就是这样的。 如果虞汲连这一件事情都做不好。 虞汲的未来,虞醒也只能另行安排了。 “是。”虞汲心中有数。 ******* 虞汲离开王府,立即去了张道宗府邸。 张府被重重包围,内外水泄不通。 虞汲也是有虞醒的手令,才能进去。 一进张府,就看见里面乱糟糟的,人心惶惶。 张府一被围,很多张府的下人都乱了套。当心张道宗死了,他们也受到牵连。都乱了章程,张道宗见状,就对守卫吩咐,让这些人走。只是张府院子不小,也没有电动设备,一天不见人清理还行,两三天下来,可不是乱糟糟的。草漫台阶,苔侵齿痕。 第五十七章虞汲上位 第五十七章虞汲上位 张道宗书房之中,一片凌乱。张道宗头发白了许多,此刻,真是老朽了。 他见是虞汲来了,凄然一笑: “可是殿下赐死?” “也罢,滚滚红尘,黄粱一梦。” “是该去了。” 话说得倒是很潇洒。但是浑身颤抖,几乎要软倒在地,怎么看也不是一副潇洒的样子。 “张相,误会了。”虞汲一笑说道:“是殿下,让我来看你的。” “殿下有什么交代吗?”张道宗眼睛中露出希望的光芒。 “殿下没有什么交代。”虞汲说道:“我倒是想知道,张相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谢相为什么要置你于死地吗?” 一说到谢枋得,张道宗大怒,说道:“此等小人,口蜜腹剑,亏我还以为他是方正君子。不就是为了他们南人腾位子,将我这些降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卑鄙小人,我死也不会放过他。” 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啪------” 张道宗现在还没有想明白,他之所以有今天,到底是因为什么。 只是单纯的觉得,谢枋得对付他。是因为他们之间在政事堂的种种矛盾。 张道宗与谢枋得在政事堂上没有矛盾才是奇怪。 “张相,真得这样想?” 张道宗心中一动:“还请虞兄指教。” 虞汲也将谢枋得的动机,毫无保留的告诉了张道宗。 张道宗听了,脸色惨然,说道:“多谢,虞兄来告,如此,我死也瞑目了。” 有些时候,人身在局中,自然看不明白。 张道宗知道谢枋得为什么对付他之后,也立即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想要复位,几乎不可能了。因为在他看来,谢枋得的想法或许有很过分。但是整体上,不能说错。 张道宗也知道自己麾下这群人,的确有很多人非常有钱。 将这些人一扫而光,决计能解决一部分军费问题。 张道宗不怕谢枋得想对付他。因为他知道,真正能做主的,只有虞醒。 只是他听到谢枋得理由,并不觉得,虞醒有放过他的可能。 也就绝望了。 “张相,殿下最宽仁不过了。张相只要对得起殿下,殿下也自然会对得起张相。我来之前,殿下许诺了,我加参政知事衔,列位政事堂。”虞汲说道:“张相觉得,殿下这是何意?” 张道宗听了。 陷入沉思中。 昆明知府加参政知事。成为政事堂的一员。 这其实并不稀奇。在宋朝开封府一般都是高配的。 为什么要让虞汲来见他。 张道宗心中一动,已然明了了。 “殿下的意思是,让我帮你在政事堂上站稳脚跟?” 每一个人丞相,都不是简单的。他身后有一批人。 谢枋得背后是赵立留下的班底,再加上谢枋得这一段时间引进的人才。张道宗背后有元朝降官,云南的本地势力。 而虞汲想要成为丞相,背后也要有一批人。 问题是,虞汲现在只有一个宗室身份,会有一些人看在虞醒的面子上,向虞汲靠拢。但本质上,虞汲缺少班底。 虞汲比张道宗有太多政治敏感度了。 他早就想明白了,虞醒的想法。 张道宗经过这一次大败,今后在政事堂的日子不多了。 或许,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张道宗还会列位政事堂。但依旧是边缘人物了。最多是不想上层变化太快,让下面人无所适从的过度时间而已。 让虞汲来见张道宗,其实就是为了接管张道宗的政治遗产。 这一件事情,好做,也不好做。 张道宗丞相生涯已经是倒计时了。在临退下来的时候,将跟随自己的人做一个安排。对自己,对自己的下属都好。 也不好做。 不好做有二。 第一,如何让张道宗配合。 第二,虞汲决计不能完全接管张道宗所有派系。 张道宗之所以有今日,其实就是很多元朝降官们,还以为自己活在大元。我行我素。从而将张道宗给拖累了。 张道宗旧部中,有些人是需要清算。 当然了,不能大动干戈。影响政治稳定。毕竟整体上来说,云南文官的缺口还是存在的。还是需要办事的人。 这就要看虞汲的能力。 虞汲能办得到,办得好。今后,成为名副其实的丞相。如果不能。将来无非是加了丞相衔的宗室而已。 “张相。”虞汲语重心长说道:“时至今日,我给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 “张相,您觉得。您还在政事堂待下去吗?” “丞相,百官之首。最重体面。前几日那一幕体面吗?” “张相,大宋与鞑子是不一样的。鞑子的丞相,是天子家奴。任阿猫阿狗,就是一个奴隶,逢迎上意,也能成为丞相。而大宋的丞相,是士大夫之首,与天子共治天下。” “真正的礼绝百僚。” “必须自重。” 其实虞醒没有这个想法。 不过,唐宋之丞相,与元明清之丞相,的确不是一个物种。 而且虞醒本身觉得自己与身边的人,只有上下级关系,都是同事。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平等。对身边的人,有更多尊重与宽容。 尊重每一个人权力与职责。 只要能办好事,不触犯规章条例。虞醒其实就不大管,不会去揣测,这个人办事的事情,有什么心态或者不好的动机。 比如,谢枋得为了虞醒在贵州前线不分心,压下来缅甸的军情。 虞醒并不觉得谢枋得是欺君罔上,蒙蔽圣听。 虞醒这种做法,在别人看来,就是虞醒对丞相的尊重。更符合了汉唐以来的丞相的地位。丞相是政府之首脑。天下之元首。辅佐君王治天下。而不是天子之家奴。 所以一系列对丞相的要求也就拉出来。 比如,丞相必须自重。 这种自重,在汉代表现为将相不辱。 也就是犯了死罪大臣,不要等皇帝下令处死。要自己自杀。保全体面。不能明正典刑。 在后世没有这么极端。但是大差不差。 就好像张道宗今日,被人按在地面上,差点拖出去。这已经大失体面了。 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反击。证明自己是对的。将对手给干下来。 第二,请辞。 张道宗而今能选的,只有后一条路了。 张道宗苦笑说道:“丞相。我大汉的丞相------” 他真有一些不习惯。 整体上的不习惯了。 元朝的丞相,其实就是皇帝私臣,专门负责某一方面的人。忽必烈随时都可以换。忽必烈在位三十多年,丞相简直走马观花。来去如风。 张道宗习惯了元朝很多体系,在虞醒营造出来的新体系中,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 “这或许,是我有今日的原因。” “张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虞汲说道:“以大宋惯例,大宋丞相罢免,大多是出外而已。而今朝廷事务繁多,百废待兴。未必不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为张相着想,不若顺势而为,将身边的安排妥当。进一步,将来东山再起,以为臂膀,退一步,在外面做事。在朝廷也有一些耳目。” “罢了。”张道宗苦笑说道:“我算是明白了,我就不是当丞相的料子。我今后老老实实的治水吧。还请虞相多多照顾。” “客气。”虞汲心中松了一口气。张道宗还是明事理的。没有硬抗。否则的话,他的参知政事,可就泡汤了。 “不过,有一件事情,张相也是要有一些心理准备的。” 张道宗心中一动,说道:“你说是那些混蛋?” 虞汲说道:“张相明见。” 张道宗想起自己这些群混蛋下属,将自己连累成这个样子,又恨又可怜。 恨,自然是恨。 怎么说都不听,好像要钱,就是要他们的命一样。 但是又可怜。 毕竟是熟人。张道宗过关了。今后远离中枢,只能做工部尚书。但好歹是一个好下场。但是这些人的下场,张道宗可以预见了。 既然舍命不舍钱。 那就真要他们的命了。 “他们咎由自取,我这个泥菩萨,管不了了。” ******** 很多辆马车,昆明北门进入了昆明城中。 挂着军队龙卫军旗帜。很多人一眼就明白,这是跟随虞醒西征缅甸的本部人马。 百姓纷纷让开道路。 并不躲避,好奇着看着这一支车队。 虞醒入主昆明近年,昆明百姓已经习惯了汉军的作为了。 汉军上下军纪非常好。特别是在昆明城,可以说是彬彬有礼的。即便再跋扈的将领,在外面还敢霸道一点,一进昆明城,也都变得温良恭谨起来来。 所以并不害怕。 反而还觉得有一些好奇。 “听说了没有?汉王三个月灭缅甸,夺其王后,更是抢了无数的金银珠宝。数不胜数?” “真的吗?我记得鞑子在的时候,打了几个月,后来不是退兵了吗?” “鞑子,如何能和汉王相比啊?” “就是。” “你说,这些马车里运的是什么?” “一定是重货。” “重货?” “什么是重货啊?” 第五十八章财政新政 第五十八章财政新政 “考我,就是那种金银珠宝,比一般货物都重的宝货。” “何以见得?” “你看着车辙印,你看着马身上的汗珠。平地拉车,就累成这个样子了。不是重货是什么?” 却见一辆不大的马车下面的车辙,比寻常车辙都深。而拉车的滇马,更是又一种声嘶力竭的感觉。 的确看出,车很重。 就在这个时候,一匹滇马忽然倒地。将车子扯倒在地。 一个木箱重重的跌落在地面上。 “哗啦啦------”无数金银器,洒落在地面上。 阳光照在上面,让无数人忍不住心动。 很多人呼吸都急促起来。 押送的将领大惊,立即让所有人长刀出鞘,护在左右。派人一对一相互监督,将这些金银器收拾起来。装车带走。 这一场小小的风波,才算是结束了。 这里才结束,另外一场更大的风波却要开始了。 虞醒从缅甸搞来金山银山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昆明。也传到了很多有心人的耳朵里。 谢枋得听到这个消息后。 “殿下是想做什么?” 谢枋得可不觉得,这一件事情,是一个意外。 因为太巧了。 这一段时间,谢枋得一直在揣测,虞醒到底有什么办法来解决云南的财政危机。 这种闹市之中露富的手段。有些太刻意了。 “不管殿下要做什么。很快就会知道了。”谢枋得心中暗道:“殿下既然已经开始布局了。他很快就会来找我了。” 谢枋得在张道宗闭门思过期间。 虽然没有大规模清理张道宗的人,但也做了一些安排。此刻朝廷大权在谢枋得手中。 虞醒不管想要做什么。都不可能绕过谢枋得。 谢枋得预料的不错。很快就得到消息,汉王回昆明第一次政事堂会议召开了。 谢枋得很快就到了政事堂。 他发现张道宗已经在列了。 他很自然与张道宗打招呼,说道:“张相,你知道今日殿下准备做什么吗?” 好像,他与张道宗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张道宗反而有些忍不住,努力保持脸色不变,从嘴里硬邦邦的撂下一句:“不知道。” 闭目养神,不说话了。 眼不见为净。 “拜见谢相。”虞汲主动给谢枋得打招呼。 谢枋得看到虞汲,心中似乎已经明白不少。 对张道宗这个人来说,谢枋得并不反感,甚至觉得张道宗这人不错,奈何,不是丞相的料子。不说别的。单单情绪都控制不好。 而虞汲就不一样了。 大宋的进士,还是有含金量的。 “看来,虞汲要上位了。”谢枋得心中已经揣摩出几分。 他对虞汲上位一点也不奇怪。在他决心做了张道宗之后,就已经对补位张道宗的人,有些揣测,虞汲,陈宜中,乔坚,都是他心中的候选人选。他最期盼的就是虞汲。 陈宜中,老油条。他的小手段,拿捏张道宗如吃饭喝水。 陈宜中拿捏他,也大抵相差不大。 乔坚,太年轻。 甚至不如张道宗。张道宗执掌过云南民政。乔坚数年前还是一书生。太鲁莽,太毛毛躁躁了。 虞汲就不错了。 进士出身,快四十岁了。在大宋混过,又是宗室,各方面都不错。有一定的政治智慧的。 “虞兄,是殿下近臣。知道这一次殿下准备说什么?” “知道一点。”虞汲恭恭敬敬的说道:“很有可能与钱有关系。” “与钱有关系?” 这一句话,对谢枋得来说,说了好像没有说。却也给了谢枋得面子。 “具体一点?” “我也是风闻。具体的,就不知道了。”虞汲恭敬的说道。 “真是滴水不漏。”谢枋得心中暗道。 这一番对答,给了谢枋得面子,却又什么都没有所。 因为这是废话。 谢枋得不知道,这一次会议一定与钱粮有关系吗? 谢枋得与虞汲笑语盈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多年好友。却不知道,他们彼此都伸量对手的分量。 总体上,谢枋得还是满意的。 谢枋得到底不是权臣。 他掌握权力,是为了做事。而不是相反。 他更喜欢一个头脑清醒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一个如张道宗这样,拎不清轻重的人。 “殿下到。” 一声吆喝。 虞醒从后面走过来。李裕孙就跟在后面。 一行人行礼落座不用多说。 虞醒也不废话,直接让李裕孙端出一个托盘。 上面有金币,银币,白铜币,铜币。这四个不一样的硬币。 分别由陈宜中题字:“大汉金宝”“大汉银宝”,“大汉重宝”,“大汉通宝。” “诸位看看。这是我令少府制造的新钱。”虞醒一挥手,立即有人在每一个大臣桌前放下一个托盘。 谢枋得每一个都细细看过。 工艺很好,精工细作。每一个都完美的好像是艺术品。 谢枋得并不在意。 毕竟宋代铜钱工艺,已经是相当发达了。甚至宋钱的工艺,要比明钱与清钱好。 即便虞醒督工出来的钱币,可能比宋钱工艺好一点。但是对一般人来说,看不出太大差别。 谢枋得并不觉得,这些钱币的工艺是重点。 “殿下,可是准备行新钱法?” “不错。”虞醒说道:“我准备正式下诏书,在未来一年之内,正式废除贝钱,今后,官方赋税,官员俸禄,全部用这些货币,一年之后,民间纠纷中,贝钱也不再被视为钱。” “以此为令,谢相负责落实。” “这是不是太紧了,时间太短了?”谢枋得忍不住说道。 这如果是在现在,用一年的时间完成货币更替,其实并不算长。毕竟现在消息迅捷无比,政府宣布什么消息,一天之内,能围绕着地球绕上几百圈。而这个时代,即便云南地方不大,从昆明到最偏远的山区,也需要好一两个月,再加上很多人根本不在乎这些事情。很可能,贝钱已经废除了。很多偏远的百姓,都还不知道。 虞醒摇头说道:“不。只有一年。” “你让各级府县好好督促一下,让各县百姓全部知道就行了。” 谢枋得一愣,随即说道:“臣明白。” 谢枋得并不是完全没有金融常识的。 毕竟,南宋玩纸币玩得贼溜,从南渡以来,一共发行了近二十届交子,贬值幅度,保持得不错。当然了,这种不错,是相对于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的。 很多顶级士大夫对金融,所谓轻重之术,其实有一些认识的。 谢枋得经过虞醒的提醒,立即明白。这分明是一场剥夺。 特别是对土司治民的剥削。 可以预见,这个消息一放出去。所有贝币的价格都会大跌。接受消息最快的地方,也就是昆明,第一个有反应。就有了套利空间,将昆明城中低价的贝币,去偏远地区换物资,然后到昆明来卖。 一来一去,就能赚大钱。 时间越短,就越是暴利。 虞醒说一年事情,的确是偏短。 但是所谓虞醒直辖的地区,由官府提醒,大抵是能兑换的。但是很多土司下辖的地方,山高皇帝远,很有可能一年两年后才会知道的。 他们手中的贝币,就已经是报废了。 “殿下,各级土司他们?”谢枋得忍不住说道。 “我会派人通知他们的。让他们来昆明兑换贝币。”虞醒说道:“朝廷正缺少物资,正好向他们采购。” 谢枋得一愣沉默了片刻说道:“殿下英明。” 谢枋得彻底明白了虞醒这一件的逻辑。 大部分土司,其实不在乎自己百姓的死活的。而他们也是最容易,将贝币换成物资的人。 本质上,这是一场,豪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账的做法。 这一场货币兑换,各地土司会因为自己的消息灵通,而提前得到消息。将大量贝币换成物资,在昆明换成铜钱,在最后,这些贝币全部落在各地土司百姓手中。 而百姓手中钱不是钱了。 就陷入危机之中,各地土司又可以新一轮收割了。 或许,有一些有良心的土司,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但是大部分土司都会这样做的。 这还是虞醒第一层算计,为了解决这一场财政危机的做法。 第二层算计,就是虞醒对各地土司从来是挂在心上的。 云南各地土司,有些是真的偏远。比如滇西,滇南,一些土司的位置,都在泰国了。比如车里刀氏,所在地方就是后世西双版纳,泰国北部相当大一部分。这些地方,虞醒真够不到。拿到也没有什么用。只需维持交通线就行了。却有一些土司。就在昆明府,东南方向。 这些土司,虞醒瞧着就很不顺眼。 为了大局着想,大刀阔斧的改土归流,是万万不能做的。 这一件事情,只能做,不能说。 虞醒想将云南一些土司迁徙到缅甸是一种做法。另外一种做法,就是让这些土司,多行不义必自毙。他再收拾残局。 土司压迫百姓,各地山民可是彪悍的很。这种彪悍不仅仅是对外人,对土司也是。 第五十九章大汉重宝 第五十九章大汉重宝 很多人似乎觉得,土司传承就很稳定。其实细细观察,各地土司内部一场场杀戮夺权,从来不少。只是规模更小,更让人感觉是家族仇杀而已。 这手段,是虞醒搞钱。土司底层百姓付出代价。看似土司有收获,却不知道,命运的馈赠都已经标好了价码。 虞醒对李裕孙说道:“你给诸位说说币值。” 李裕孙说道:“是。” “大汉通宝,是一文钱。” “大汉重宝,值百文。” “大汉银宝,值一贯。” “汉金宝。价值十贯。” 谢枋得一听,立即拿起了大汉重宝。 整体定价上,大汉通宝问题不大。 一文钱。 大汉银宝,规格上类似于大洋。虽然价格上有些溢价。大体上相差不大。 而金价也是同样的。 金价是银价的十倍也大体不差。 问题就是重宝。 谢枋得看出来,这本质上,还是铜。 也就是说,大汉重宝,溢价百倍。 谢枋得就细细衡量了,以确定这个东西,能不能到这个溢价。 “殿下,这个是白铜吧?”谢枋得沉吟片刻,他印象中,这种白铜常常用再一些名贵的装饰物上,比如马车上,价格要比一般的铜器贵很多。 用来以一当百,大抵是可以。 唯一的问题是成本。 说道:“市面上常用白铜假冒白银,这白铜价值几何?溢价几何?” 虞醒没有说,而是看向李裕孙。 李裕孙说道:“要铸造这白铜,必须在会理开矿。并且要比冶炼铜矿多一个步骤,都需要一些投入。但是并不多。平均下来,铸造一枚白铜币的成本大概是一枚铜币的一点二,或者一点三倍。” 这个成本,更多是运输成本。 云南多铜矿,很多铜矿都在昆明附近。昆明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开采的时候也方便。 但是会理就不一样了。 这矿场远离人群。不管是开矿的成本,还是运输的成本都要比昆明附近的铜矿要贵。更不要说,还要专门开采镍矿后,进行冶炼的步骤。要比寻常铜矿多一两个步骤。 这也是成本。 总体上成本并不高。 谢枋得还是在担心,这钱能不能花出去。 虞醒说道:“你放心,这一件事情,我早有打算,这一批钱,绝对有人接受的。” 其实虞醒对于白铜钱,也是很无奈的。 因为现在铜产量并不大。 如果全部使用铜钱,虞醒一时间拿不出这么多。这才没有办法。 在他看来,镍最佳用处,其实并不是铸造铜钱,而是给所有兵器上镀镍。在缅甸打了几个月的仗,虞醒深刻认识到了,热带高温高湿的环境,对铁兵器的腐蚀是多么严重。 甚至虞醒怀疑,东南亚没有纳入中国版图,这就是重要原因。 李世民就说:以一当十,无他,唯甲坚兵利耳。 在东南亚用兵,气候环境导致的疫病,弓软刀朽,让中国很多优势都抵消了,对方又熟悉地形。这让打仗有很多不利因素。 而镍,最重要的一个作用,就防腐蚀。 如果想办法给大量武器镀镍,或者搞铁镍合金。 几乎所有不锈钢都是含镍的。 这方面用量会非常大的。 这也是无奈的办法。 “虞汲,这一件事情,你来负责。”虞醒说道:“如何?” 虞汲立即起身说道:“臣定然会让下面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张道宗明白自己是因为什么原因被谢枋得扳倒之后,现在对那群蛀虫的恨意,决计不在任何人之下。 虽然张道宗,也明白。他自己不适合当丞相。但是那好歹是丞相。是百官之首,就这样因为这些人失去了。内心之中的痛苦与纠结,可想而知。 恨不得让他们都去死。 之前张道宗要在朝廷上站稳脚跟,要自己的基本盘。所以要维护这些人。而今他不当丞相了。谁管他们去死。 虞醒说道:“好。那就成立银行,虞汲兼任,负责货币发行,与贝币兑换等事。” “诸位觉得如何?” 张道宗自然不会有半点反对。他在政事堂的时间已经是倒计时了,今后按部就班,将自己夹带里能用的人,都交给虞汲后,就是他离开政事堂的时候。 而谢枋得在政事堂看见虞汲的时候,就知道这一件事情必然发生。 更不会反对。 虞醒留下谢枋得。 “谢相,前番的事情,我不追究了。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该你做的。”虞醒说道。 “臣知罪。”谢枋得行礼说道。 谢枋得最大的问题,就是破坏了政治规则。群相制度,本身就有互相牵制的含义,也就是说,谢枋得不应该自己搞下来另外一个丞相,这是虞醒才能决定的事情。 “事已如此。”虞醒说道:“事已如此,张道宗将来会卸任丞相,专任工部尚书。今后,你不许为难他了。” “至于,他麾下那些人。” “虞汲会配合你好好处理一下的。” 愿意出钱出力的人。就当是赎罪银,既往不咎。这些人就是虞汲的班底之一。将来受到虞汲管束。如果虞汲岂能不吸取张道宗的教训,在死自己,与死下面人之间,一定会有抉择的。 如果舍命不舍财,是命也保不住,财也保不住。 这就要让谢枋得出马了。 “臣明白。”谢枋得说道。 “治大国如烹小鲜,这一件事情,你应该比我知道。”虞醒说道:“前线大战。注意分寸。” “科举在今年冬天。” “别急,慢慢来。” 虞醒从来不反对,对这些降臣进行清算。 虞醒对这群人也很不满意。 但是谢枋得为了清理这一群人,要折进去一个丞相。这种声势太大了,真要这样做,会弄得人心惶惶。 而今搞死这么多人,也未必有人补位。 虞醒的意思很简单,等科举举办之后。第一批进士出来了。这一帮人就可以清理了。 “殿下提点的是。”谢枋得说道:“是臣心急了。请殿下放心,从今年到明年春天,我一定好小心翼翼的将这一件事情给办了。” 其实,有一件事情,谢枋得没有说。 谢枋得之所以,要拿下张道宗,本质上就是张道宗为这一群人做靠山。这些人是张道宗的权力根基。谢枋得不是不想悄无声息的将这一件事情给办了,完成云南的更新换代。问题是中枢有张道宗,这一件事情是做不成的。 而今虞汲代替张道宗。 虞汲到底是从南宋来的人,暂时接管了张道宗派系,但本质上,虞汲与谢枋得是一样的跟脚,南宋进士,在清理元朝降臣上,完全是能达成一致的。 这才是能悄无声息的将这一件事情办了的前提。 虞醒没有说,就当做不知道。 虞醒与谢枋得说完之后,谢枋得告辞,虞醒又请虞汲进来。 虞醒说道:“二哥,你可知道你身上的重担?” 虞汲说道:“知道。我现在掌控着云南的交子务。” “交子务?” 虞汲见虞醒不大理解,说道:“也是,你从小身边就没有长辈,这些国朝典故,你可能不大了解。” 于是,将交子务的掌故告诉了虞醒。 却说四川首创交子,本来是十七家富户联合发行的货币,由这十七家担保。虞汲对这十七家分外熟悉,很多还是虞家的故旧,只是而今都已经零落成泥碾作尘。与繁华的成都城一起,化作焦土了。 后来,朝廷将交子务收为官用。 就成为官交子。 蔡京当政的时候,将交子体系从蜀中推广到北方,用来解决西北军费。但是整体上来说,北宋交子发行量不大。 而到了南宋。为了解决军费,绍兴三十年,发行东南交子。交子与铜钱同用。成为定局。从此交子就是朝廷财货所系。 南宋孝宗皇帝,算是明君,他对交子的态度:“自从发行了交子,十余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盖因,他知道交子的风险。 在这上面一直战战兢兢。 做了很多事情,比如交子分区,有东南交子,四川交子,淮交,等等。分不同的区域发行不同交子。一个地方出了问题,不会引起连锁反应。 所以在南宋前期,交子虽然一直在贬值,但总体上是可控的。一直到开禧北伐后,货币贬值一发不可收拾。到宋理宗年间,增发六十五倍。币值贬值到原来的百分之五上下。 贾似道不得不进行改革,但是他的空手套白狼的改革不出来。 原来的交子不仅仅没有救活。贾似道的发行的交子更是擦屁股都嫌硬。 于是,南宋之亡,指日可待了。 “诚然,大宋之亡,交子是一个重要原因,但是,就筹款来说,交子也是一等一的好物。否则孝宗皇帝,纵然战战兢兢,也不得不发行交子以济朝廷。”虞汲说道:“要不要,------” “不要。”虞醒立即回答:“现在绝对不能发行纸币。” 虞醒很清楚,发行纸币,问题多多。 可以说贬值,是纸币的宿命。 即便后世,美元不贬值?还是其他货币不贬值啊? 第六十章未来布局 第六十章未来布局 而后世生产力发展了,生产财富的速度大增,可以对抗货币贬值。而这个时代,货币贬值的危害,是后世的十倍百倍。 工业革命前发展纸币,简直是要在玩火。 一个不小心,就烧死了自己。 而且,即便想玩火,也是需要资本的。 虞醒拿下云南,还没有两年,纵然有军功之盛,也未必能让完全信服,各地百姓不是傻子,他们相信的不是一片纸,而是这一片纸背后的政权。 这么短的时间,虞醒对云南的统治,并没有深入人心。 而今即便是要发行纸币,也绝对不能草率行之。 这才是真正能决定一个政权生死存亡的关键。 “你现在只需办好银行。”虞醒说道:“做好储蓄借贷,异地存取等业务就行了。” “借贷?”虞汲皱眉说道:“十七弟欲令我为捉钱令使?” “此事,非士大夫所为。” “殿下,还是另寻其他人办吧。” 虞醒一愣:“捉钱令使?” 虞醒沉思片刻,终于想起什么叫捉钱令使了。 那就是,代替朝廷放高利贷的人。 或者说,代替衙门放高利贷的人。 之所以不如此说,是因为这个官职不是朝廷专门任命的。而是各级官僚都能任命的官员。 六部有,州府衙门也有。 这个官职在唐代就有,在宋代更是发扬广大。朝廷有了余钱,就让捉钱令使放出去,怎么放不知道,反正一定要按规定的利息拿钱。交不上来,就让你倾家荡产。 这个利息一般都是非常高。 有多高? 王安石的青苗贷,是百分之四十,以及是低息贷款了。 可见所谓的高息有多高。 按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水平,做什么生意能还上这么高的利息,几乎是拿到捉钱令使贷出去的钱,自己家所有财产,就已经被官府盯上了。 这捉钱令使的名声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也是为什么虞汲忍不住发怒,甚至一时间忘记称呼殿下。 “二哥,你误会了。”虞醒说道;“我要你做的贷款,是低息的。我本意是两个。第一,收储,异地存取,收手续费。放贷的利息,减去收储的成本,就是纯赚。不需要赚太多。更重要的是让更多人将钱存在银行中。” “飞钱。”虞汲一点就透,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发飞钱,当交子?” “对。”虞醒说道:“一步步的来。” 飞钱与交子的区别,很简单。飞钱本质上是大额存单,可以直接交易。而交子却是以金银铜币,为抵押物,可以随时兑换的金银或者铜钱的货币。 本质上,都是以不同的方式放大的货币量。 但是飞钱更隐秘。 毕竟,铜钱都在银行账上,真要提钱,一时间说没有,需要从其他地方调,也是很正常的。 因为这个时代的交通就是这样的,不要说等几天了,就等一个月,也是正常的。 这给银行一方,更多腾挪空间。而交子的兑付就不一样了。一旦不能及时兑付,市场的交子价格立马就跌。 当然了,前者杠杆空间很小,后者如果操盘得力,可以发行很大。南宋货币一开始就是几千万贯的规模,发现最多的时候,更是几亿贯,当然了,那个时候就已经贬值的不成样子了。 虞醒自然不敢一下子玩这么大,宁愿从飞钱,也就类似后世的银票开始。从头开始,收集经济数据,培养经济人才。研究经济理论。 决计不能学,宋,金,元。这三家。 他们三家发行纸币,一个比一个烂。 “臣遵旨。”虞汲大抵明白了虞醒的想法,整体上来虞醒的想法,在南宋都不是什么新东西。 虞汲心中更明白:“我能不能真正列席政事堂,就看这一次了。” 只要他能将这一件事情办好了。将来就能凭借这一次功劳,真正升任副相。 机会不能错过。 ******** 张道宗府上。 张道宗坐在上首,闭目养神。 什么话也不说。 下面密密麻麻十几个人,面带焦急之色。 这些人就是张道宗的人。 是虞醒建立政事堂以及六部衙门的时候,张道宗从各地抽调来的,还有原来的元朝云南行省衙门的人。 此刻他们都找上门来了。 王士元圆乎乎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 “大人,您到底是说句话啊。您不能不给小的们做主啊?” “是啊。” 一群人异口同声说道。 “住口。”张道宗厉声说道:“鬼才是你们爹,我没有你这些蠢货儿子。” 虞醒特别强调华夷之辩。 强调汉人不跪。故而云南礼仪之中,除非祭天,登基等大典,都没有跪礼。同样的“大人”这个称呼,也成为了忌讳。 在官场中,没有人敢在公开称呼,称呼别人为“大人。” 之前张道宗对下面宽厚。其实,也是技术人员的通病,不大耐烦管别人。在技术上很严苛,但是技术外面很随意,下面人怎么称呼,在他看来,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 而今,经过政事堂上惊魂一日,张道宗生死之间走了一遭。 政治敏感度,那是刷刷的向上涨。 之前没有重视的小细节,立即被注意起来了。 “相公,”王士元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跪了下来,说道:“我知错了。但是我家里就这一些存粮,虞汲上门,拿几个白铜钱,就要强买强卖。这不是不降相公您放在眼里吗?” 张道宗想起数日之前,他向这些人募捐的时候。要他们为朝廷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时候。这个人当时哭穷,哭得最厉害。当时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说自己家里粮仓空得能跑老鼠。 家中数口,煮粥度日。 而今,又被强买了? 特别是这个王士元,他印象最深刻。 特别是那一根胖乎乎的指头,和一百贯。 “你说的对。”张道宗冷笑道:“真没有把我放在眼里的是你们吧。” “我前几天,让你们出钱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王士元,你当初怎么说的?” 王士元额头上大汗淋漓,嘴巴张合数次。 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真的无话可说。 更让他吃惊的是,眼前的张道宗,好像不认识一样。 与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来人。”张道宗大声说道。 立即有几个家丁过来,说道:“家主。” “全部给我轰出去------” “这是要做什么啊?”一个声音从外面来了。 张道宗一看,却是虞汲。 立即起身,换了脸色,说道:“虞兄来了正好,这群人对抗朝廷旨意。我正要将他们轰出去。并上书殿下,弹劾他们。” 虞汲说道:“张相,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虞汲转过头看向这些人说道:“对吧。” 这个局面,是虞汲有意制造的。 虞汲要的是钱粮,是支援前线作战。就是石头里,也要榨出油来。同时,虞汲也要吸取谢枋得的教训。 谢枋得的心思是好的。但是太简单粗暴了。这才出了问题。 所以,先打草惊蛇,让这些人来求张道宗。然后在他们所有人的面前,戳破这个希望。让他们明白,这一件事情。 其实,这些官僚,骨子里最软弱了。 最擅长的就是欺软怕硬。 遇见比自己的强的,骨头就软了。 而今见张道宗,不支持他们。又见虞汲给他们台阶下,顿时顺坡下了。 “对,对。这是误会。误会。” 虞汲与张道宗,并排坐在上首。虞汲淡然说道:“其实,朝廷给的钱,是实实在在的钱,不打折扣的。朝廷现在粮食紧张,作为朝廷官员,难道不该支持朝廷?” 王士元脸上肥肉抖动,似乎在掩盖自己的咬牙切齿,说道: “该。” 虞汲说不打折扣。但实际上,铜钱给了百姓。毕竟大部分百姓,都没有什么钱。一家的积蓄,都不够一贯。他们自然也不要什么大额的白铜币,银币,金币。 而金银币,虞汲准备给各土司对换。 说实话,这是一定的优待。 毕竟,就虞汲对未来的估计。就今年以来,云南各地的矿场都在扩充产能。但是因为打仗,大量壮丁与火药都调到了前线。扩充产能虽然快,但是谈不上爆炸产能。很多扩产计划都只能待在纸面上。 只要能有一年太平日子。 只需一年。 而今铜矿产能能翻出数倍,到时候,铜钱都会更多。 当然了,云南也产金银。 但是金银产量无论如何也不能与铜的产量相比。 也就是未来金银更保值。 本质上,虞汲也是看人下菜碟。 百姓钱少,少一个铜板都是人命关头,故而不能少。 土司有兵有粮有人。是真能造反,也不能亏待。 眼前这些贪官污吏有什么? 只有一身肥肉,不拿捏你,拿捏谁? “诸位,你们也不要觉得,吃亏。”虞汲说道:“有些亏,有人想吃,还吃不了的。难道,你们觉得,前线打不赢?” “如果这样的话------” 下面的官员看着虞汲的笑容。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 第六十一章宋阿重 第六十一章宋阿重 虞汲言外之意,已经很明白了。 不卖,就是不支持朝廷,不支持朝廷,就是期盼朝廷战败,就是暗通鞑子。 这个罪名,真能让一家人死得整整齐齐的。 “不。”王士元大声说道:“绝无此意。” 满脸肥肉惊恐的不住抖动。 “虞公,我不要钱,自愿报效朝廷。自愿报效。” “对,我们自愿报效。” 虞汲说道:“好,诸位拳拳之心,我已经收到了。但是朝廷岂能平白要人钱财。这样吧,我代表户部,给你们打一个欠条。王士元,你是户部的人,这一件事情,你来办。” “好好办。” 王士元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下好了。 连钱都没有了。只有欠条。 但是如此形势之下,又能说什么啊? 张道宗看到眼前这一幕,心中更是深深叹息一声。 这一幕,让他彻底死心了。 “我还是老老实实修水利,政事堂不是一般人能混。”张道宗目光偷瞄虞汲一眼,又想到了谢枋得。暗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然了,更不是好东西的人,就是眼前他这帮下属了。 他对这些人客客气气,下面的人各种推搪。 而今,软得更气球一般。 “活该。” 虞汲的办事能力还是很有钱的。 少府那边开足了马力,将所有金银铜料打造出钱。 虞汲更是在昆明闹市之中,用铜钱兑换贝币。 反正兑换过的贝币。直接在大街上,用大磨碾成粉末。 而昆明城中靠朝廷吃饭的人,所有俸禄一夜之间都换了新钱。 新钱推广之下,有大量物资都用新钱支付。供给前线物资很快就筹备好了。 虞醒亲自清点之后,送往前线。 虽然前线战报源源不断,虞醒还收到过张万的亲笔信。总体上来说,双方相持不下。但是虞醒却知道,这个平衡是相当脆弱的, “阿里海牙,不会什么也不做的。” 虞醒从来不敢小看阿里海牙。 而今的平静,或许就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了。 虞醒暗自筹备各方面力量,随时准备参与到大战之中。 ******** 阿里海牙看着贵州城上赤旗飘摇。 让他恍惚之间,又一种梦回襄阳城下的感觉。 虽然,贵州城要比襄阳城好对付多了。 但是毕竟是一座坚城。守城的人,经验非常丰富。阿里海牙不管做什么,对方立即就有了反应。 阿里海牙不得不按部就班的展开攻城。 城池攻防战,如果到了攻城阶段,就是最后阶段了。 第一波战斗,在于对城外空间的控制。 阿里海牙首先要建立的是,城外防御圈。建立一系列工事,封锁住贵州城的交通。 阿里海牙很明白,贵州城很难打。这样的城池,不死上几万人是万万不行的。 阿里海牙并不是怕死人。 而是觉得没有必要。 他很清楚,他要的仅仅是通过这里,向云南进军。所以,只要能完成锁城。将敌人封死在贵州城中,留下几万大军看守。剩下的大军继续西进就行了。 将来云南都覆灭了。 他不相信贵州城中的汉军,还能继续坚持下去。 而阿里海牙的战略意图,张万用脚趾头都能看出来。 于是,张万率军出城,在贵州城下,依城而战。 与阿里海牙部下大战数次。至于小规模交战,那就是更不可胜数了。小规模斥候交战,几乎每一个时辰都有。 在城外数里的方圆内。 张万获得了一系列胜利。 一来,城外空间有限。鞑子骑兵常用的那种大规模迂回,偷袭敌后的战术是用不了。 二来,张万可以获得城头的弓弩,投石机,乃至于火炮的支持。 这种优势让张万立于不败之地。 实在不行,也能撤回去。 阿里海牙看清楚之后,立即换了范文虎部与张万交战。 范文虎部都是南宋降将。战斗力自然不如张万。但是也不是寻常鱼腩。好歹是曾经是朝廷经制之军。在训练上,指挥上,都是有章法的。而蒙古大军在后面压阵。 范文虎也不敢不拼命。 虽然每战必败。但是张万回去之后,一算账。就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了。 因为,张万麾下不过两个军,四万人。虽然都是精锐老卒,但是人数有限。 范文虎部,全军打完。阿里海牙不会皱一下眉头。而张万麾下伤亡太多,这贵州城可就危险了。 再加上,蒙古大军在后面压阵。范文虎即便败了,也有蒙古人接应,不会大败。 如此就进入消耗战了。 这种消耗战,不要说张万打不起,就是云南也打不起。 张万只能放弃了阿里海牙城外正面交锋。 这并不代表张万会放弃主动进攻。 不仅仅是守城,不能死守。还有张万牢记自己的责任。封锁鞑子的交通线,决计不能让鞑子的锁城法成功。 于是,张万派人以千人为规模。顺着清水河沿岸出击。 清水河作为附近最重要的水源地,很多鞑子都会在清水河两岸安营扎寨,面对张万的突然袭击,有的有防备,有的没有防备。 但不管是胜是负,张万攻击范围,顺着清水河,扩充几十里外。阿里海牙根本不可能完全将张万堵在贵州城中。 阿里海牙对此也不是没有准备的。 他问身边的人说道:“宋阿重,还没有来吗?” “已经到了。” 片刻之后,宋阿重跪在阿里海牙脚下说道:“山野草民,拜见元帅大人。” 阿里海牙在想办法封锁贵州城的同时,还做了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找向导。没有向导,他是很难继续西进的。 这一件事情,并不好办。 这里原本是宋家的地盘。 在宋隆济决定举家投奔云南。大部分当地人都依附于云南,为云南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阿里海牙倒是抓住一些人。但大部分山民,眼中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全局并没有一个整体上的观察与判断。 这样的人自然不能给阿里海牙带来足够的助力。 好在,阿里海牙顺着这些人终于找到了关键人物。 宋阿重。 作为宋家旁支的重要人物。名义上是宋隆济的侄子。 因为他对汉化的反对,在宋家也算是异类。地位并不高。但是不管怎么说,也是宋家的核心人物。了解很多别人不了解的情况。 这一次宋家迁徙,宋阿重也留在贵州附近的大山中。并没有走。 当阿里海牙知道有这样一个人。敏锐嗅到的机会。 派人三番五次上门。终于说动了宋阿重。 才有宋阿重今日之行。 宋阿重一路走来,穿过元军的军营,却见连营数十里,千军万马,杀气冲天。宋阿重从类没有见过如此规模大军。到了阿里海牙面前,膝盖顿时就软了。 “宋大人,何以自称草民?”阿里海牙面带微笑,将宋阿重搀扶起来。说道:“你看此城如何?” 宋阿重看着贵州城,城池比起中原并不大。但是依然是附近少有的雄城了。 “甚是雄壮。”宋阿重说出口就后悔了。 心中暗道:“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阿里海牙毫不在意说道:“不错,只要我打下此地,这里就是你的。我承诺过,你就是贵州宣慰使,这里就是你贵州宣慰司的驻地。” “汉人别的不行,修城的手艺,还是相当可以的。” 贵州宣慰使,就是阿里海牙承诺给宋阿重的官职。 在宋阿重看来,这个官职有别的解释。那就是宋家家主。 在元人的支持之下,宋阿重相信自己可以将宋家其他人给拉拢过来,成为新的宋家家主。 一想到这里,宋阿重就激动的浑身发抖。 “大人,如此看重宋某,宋某敢不粉身碎骨以报。大人请吩咐,让宋某做什么?” “是攻此城吗?” “自然不是。”阿里海牙说道。 他心中很明白,张万防守之坚韧,不在吕文德兄弟之下,不要说宋阿重这一点杂兵,就是阿里海牙麾下精锐,也定然是碰得头破血流。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让你做。” “不在这里。” “哪是?”宋阿重问道。 “清水寨。”阿里海牙说道。 前文说过,清水寨在清水河上游,临山而建。后勤物资翻越山梁,到了清水寨,然后换船顺流之下,进入贵州城中。 清水寨乃是贵州的根基与后援基地。 阿里海牙岂能没有想过进攻? 奈何,清水寨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兵力展开不来,因为水道相连,连截断清水寨与贵州城的联系都做不到。 宋阿重打贵州城,是不大可能的。 但是去诈开清水寨,却为未必不可。 清水寨虽然有汉兵驻守。但是就地转运,需要大量民夫,这些民夫自然是就地征集,大多都是水东宋氏的人。宋阿重作为宋家的重要人物,去炸开寨门,并不困难。 一旦鞑子杀进寨子里。 剩下的事情,就不用说了。 阿里海牙对自己麾下的战斗力还是有信心的。 宋阿重脸色微变,他知道这一步走出,就决难回头,更不要说,很多宋家的人都要死在他手中。 只是一想到自己的光明的前途。 宋阿重就下定了决心:“下官明白。” 第六十二章老杨 第六十二章老杨 清水寨。 李佛奴正在与老杨说话。 经过大调整后,李佛奴这样出身的昆明兵,已经分散在各军之中。李佛奴历次作战表现出色,已经成为指挥使,下面好几个营头,负责后方到清水寨的物资转运。 老杨是清水寨的主将,也是昆明兵出身。 也是在当年昆明夜战的一员。 而今战友相见,难免多说几句。 “老李,”老杨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塞给了李佛奴。“带给我爹。” 李佛奴打开一看,说道:“老杨,你这是犯军法的。” 这包裹里却是一下金属物件,不规则的金银块。 李佛奴一看就知道,这就是鞑子军将身上的金银饰物,被人给融了。工艺不好,才能出这个样子。 按照军规,虽然说从敌人身上得到的小物件,上面不过问。但是,金银不在此列。发现金银要上报的。 这也是为什么要融掉。 因为,那种带有明显鞑子风格的东西,金牙,金耳环,刀柄上的饰物,一眼就能看出是战利品。但是融成金银块,谁知道是从战场搞到的。 “哎-----”老杨压低声音说道:“你别那么死板。朝廷就给你几亩地,不在战场上捞外快,怎么娶媳妇啊。” “你不是已经娶了一个?” “我不能再娶一个?”老杨梗着脖子说道。 “怎么,你想告发我?” 李佛奴叹息一声,将包裹塞进怀里。说道:“下次别让我做这样的事情,拉我下水。” 战场的战友,那是过命交情。 李佛奴能怎么办? “我走了。”李佛奴说道:“我下次看看,有没有嫂子的书信给你。” “你也小心。”老杨说道:“我觉得,而今的局面------” 老杨说不上来。但是总觉得不安。 “知道了。”李佛奴知道老杨虽然滑头,但是谨小慎微。这才是张万将他放在这里的原因。老杨胆小,有胆小的好处。 “你也小心一点。” 老杨目送李佛奴出了寨子,一路向西山而行。一行人蜿蜒在山中行进,只到看不见。 “指挥,宋阿重带来一批物资。” “宋阿重?”老杨眉头一皱,说道:“我们和他们有交情吗?” “上面可是说了,要我们照顾一下这些宋家的旧部。毕竟,那位宋公,可是位列枢密了。说不定将来,就是我们的上司了。” “他妈的。”老杨暗骂一声。 “去看看。” ******** 老杨见到宋阿重的时候,已经是满面春风了。 “宋老弟,什么风将你吹过来。” “杨指挥,我是没有办法,但凡有办法,也不会来你这里,我是那种不知道轻重缓急的人吗?” “之前,不知道你们打仗这么大的架势?” “好家伙,方圆百里,都没有一家人做生意了。” “只是,一寨子人在山中,有些东西总是要用的,不管是盐啊,铁啊。否则这日子没有法子过了。” 老杨没有听出来什么问题。 宋阿重他见过的。 毕竟宋隆济投奔云南,宋家迁移的时候,宋家重要人物与云南这边的人都打过照面的。所有多熟悉倒是未必,但是脸绝对不会认错的。 而且宋阿重这种问题,老杨也见过不少了。 很多部落都遇见宋阿重一样的问题。 他们低估了这一场大战的规模。 对于打仗,这些部落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毕竟这些部落大多数时候,解决问题都是用这个办法。甚至搞大了,双方纠结几万开片,也不是没有的。 虽然这一次汉人与蒙古人打得规模更大。并不觉得有太多区别了。 但是一打起来,就知道。不对。双方战争观念,根本不在一根弦上。 这些部落之间的战争,更多是争夺水源,争夺地盘。利益划分不平衡。打打谈谈。绝对没有那种亡国灭种的想法。 盖因贵州,乃至于西南纵然山多地少,本质上是地多人少。人是最重要的财富,将对方杀光了,要地方也没有用。而杀不光,今后结了死仇,也不好办法。 他们之间的战争,更类似汉人村落的争水。 男丁全部上,打得对方没有脾气。问,服不服。 服了,这一条河是我们了。 不服,再打。 等将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打过来也是一样的。 即便真结了死仇,两部落见面就厮杀。 但是农忙季节,却是不厮杀。因为要种地。 他们不觉得打仗会影响他们生计,你们打你们的。我们过我们的日子。有什么区别。 但是汉人与蒙古人的战争,却是这个时代烈度最高的战争。所过之处,尽为焦土。 每一个要点,每一处城垣,都是反复争夺。 双方真打仗的,不要说商队的。就是各部落人不躲进山里,也会被波及。 一个月也就罢了。 但是战事已经持续三个月了,还没有看见一点尽头。汉人与蒙古人还在努力奋战,山中各部落已经有些受不了了。 很多物资开始短缺了。 宋阿重这样来求物资的,并不是第一个。 “宋兄,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朝廷有章程-----” “杨指挥,我懂。我懂。” 宋阿重一挥手,让人送过来一个麻袋。打开堆在地面上。 是人头。 用石灰腌制过,龇牙咧嘴的人头。 老杨低头一看,说道:“不错,全部是真鞑子,这有十三个?” 虞醒为了鼓励各部落杀鞑子,对鞑子首级,是有赏格的。 而且不仅仅是赏钱,还作为信物,表示与鞑子势不两立后,才享受云南一系列政策。 真鞑子就是蒙古人。 阿里海牙动用了二三十万大军,但是真正的蒙古人比例其实很少的。 而各部落实力有限,这一段时间杀元军的有,但是真杀蒙古人的却少之又少。 老杨不由得对宋阿重另眼相看。 “杨指挥,好眼力,正是真鞑子。” “说吧。你要什么。”老杨细细查看过,绝无差错,随即问道。 “什么都要。”宋阿重从怀里掏出一个单子,说道:“杨指挥,您看看。” 老杨拿过来一看,微微皱眉,说道:“你要的东西,不少啊。不过,你应该知道,而今战时,从后方运输物资到我这里,价格可翻了好几倍,你这个赏格,不够。是要先赊账吗?即便是赊账,也赊不了多少。” 老杨最重要的任务,是维持与贵州城的联系。将物资顺着水路送进贵州城中。 其次才是其他任务。 贵州的道路运费比物资本身都贵,是很正常的。并不是老杨故意抬价。 而且老杨也要保证军用物资,剩余的才能做其他的。 “我们有粮食,用粮食来换可以吗?”宋阿重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粮食?”老杨眼睛一亮,说道:“你有粮食?” 粮食是所有物资之中消耗最大的。而且从云南运输粮食,成本太高了。贵州这一带,放在中原,也不算什么产粮区,但是在贵州群山中。好歹还能产一些粮食。 如果能在贵州就地征集一些粮食,就等于节省云南数倍的粮草。 随即老杨怀疑道:“你即便是有粮食,能运过来吗?” 鞑子骑兵到处都是,甚至有些不怕死的都潜入山中。好在云南方面人地两熟,在山中伏击过几次鞑子骑兵小队,才让鞑子骑兵只敢在山脚下活动,不敢轻易入山。 但是粮食这种重货,在山中运输消耗太大了。 甚至根本运不过来。 很多山路,根本就不是给人走的。更不要说马车了。 “能。”宋阿重拍着胸脯说道:“指挥放心便是了。我能运过来。不过,要趁着夜里。鞑子也是人,夜里没有白天巡逻的那么密。这到底是我们的地盘,只要小心一点,鞑子发现不了的。” “夜里?”老杨陷入沉思。 他觉得有一些风险。 只是,他思来想去,暗暗打量一下宋阿重。暗道:“即便有变,我只要安排妥当,也没有问题的。” “好。就今夜。” ******* 夜里老杨安排妥当,寨门口,三步一火把,五步一篝火,照得灯火通明,各方无所遁形。更有密密麻麻的将士,分列各处,把守要害。 宋阿重见状,心中打鼓。 只觉得老杨现在的布防,比白日要严密了好几倍。 能看见最少有近千人。要知道整个清水寨不过一个指挥三千人。这已经是三分之一的兵力。 宋阿重都担心自己的做的手脚,能不能成功了。 忍不住问道:“杨指挥,不至于如此吧?” 老杨眼睛微眯,眼睛中反射出篝火跳动:“我不是防你,是军令如此,谁叫你不能白天来的。快点将粮食运过来,也好让兄弟们休息,你说对不对?” “对。对。”宋阿重也知道此刻,只在一搏。 火光照射在他的脸上,半边脸红彤彤的,半边脸隐藏在黑暗中。 “快,将粮食运上来。” 在宋阿重的命令之下,有数辆粮车,从黑暗之中缓缓的推了出来。 老杨一个眼神,立即有一名士卒,将一根验粮食钎子,深深的插进粮车中。 第六十三章突变 第六十三章突变 “沙沙-----” 粮食从粮袋里流了出来。 是谷子。 随即士卒用钎子,又坚持了好几个。并没有问题。 “杨指挥,你也看了。是不是该让我们进去了?”宋阿重说道。 老杨心中还有一些不安。但实在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一挥手说道:“放行。” 随即实木寨门缓缓打开。 宋阿重脸上带笑,指挥下面推着粮车。缓缓的来到寨门前。 “咔-----”的一声,一辆粮车坏了。 木制车轮远远的滚了出来,一两百斤粮食砸在地面上。 “对不住,对不住,这几十里山路不好走。” 老杨脸色都变了。“立即给我搬走。” “是。”宋阿重立即答应一声。照顾他带来的人来搬粮食。 一群人簇拥上来,挤在一起,人是很多。但是效率一点也不快。 老杨手按刀上,心中依然大寒。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老杨大声说道:“所有人都离开门口。”随即抽刀在手。 宋阿重本来还想拖延时间。 但是执行这种任务,人的精神都崩得很紧,老杨的动作立即引起的连锁反应。 有人同样拔刀。 见此情形,老杨立即确定,有问题。非常有问题。根本不用多说了,剩下的用刀来说话。 此时此刻,宁杀错,不放过。 “杀------” 一瞬间,寨门口,长刀喋血。 宋阿重也不装了,拔刀在手,后面立即有人将讲烟花点燃,在天空中炸开。 “你投了鞑子-----”老杨悔恨之极,长刀指向宋阿重。 宋阿重脸色在火把照射下,一片红一片黑狰狞之极,说道:“呸,什么叫我投靠鞑子,宋隆济敢投靠你们,凭什么要老子也投靠你们。” 虞醒在贵州的统治根基太过浅薄。 这个时候显露出来了。 宋阿重投靠鞑子,只有利益上的得失考量。从来没有道德上的负担。 因为他对云南压根就没有一点归属感。 “好。”老杨脸色铁青,不在多言。 现在说话有什么用,有用的是清理这群人。有脚趾头想,鞑子正在迅速赶过来,一旦等鞑子大军上了寨子,就大势已去了。 老杨为首的将士,奋勇杀敌。不过一会功夫,就将宋阿重人挤在粮车后面。宋阿重带来的人,死的死,伤的伤,眼看就不能再战了。 这个时候,地面微微颤动。 老杨一愣,说道:“骑兵?他们居然敢在夜里山道跑马?” 老杨非常确信,这一支车队后面一两里内是没有人的。 也就是说,鞑子骑兵在极快的速度纵马飞奔数里而来。 这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这是在山里。 夜里山道情况复杂,有一点问题,就会连人带马摔了。坠马对于骑兵来说,本身就是伤亡很大的事情,更不要说在山上,那更是九死一生。不要说山道狭窄。一个弄不好,就引起连锁反应。 不仅仅摔一个人。而是摔一群人。 最少云南骑兵,决计不敢做这样的事情。 但是鞑子的骑兵敢。 老杨目光所及,黑暗之中,几匹战马,就好像从地狱中一跃而出,为首一人已经拉弓搭箭。 “咻------” 长箭飞来,正在老杨胸前。 老杨身着盔甲,也被射得几乎翻倒在地,向后面连退几步。口中鲜血涌出。 伤势不轻。 老杨知道他此刻下去养伤,或许还能活。 但是而今的局面,他又恨又悔。 战事已经很难挽回了。 鞑子处心积虑,才获抓住这个机会,怎么可能放手。 深夜骑马,鞑子摔在山道上的骑兵,估计就比战死的多。 而老杨也决计不可投降的。 他的儿子,他的家小,都在昆明。他麾下将士中,也有很多从其他部队调过来,有四川人。有夷人。但是这个时候都有一个名字,云南汉军。他们大多都有授田,即便没有,也与鞑子有血海深仇。 “杀。”老杨猛地折了自己身上的箭矢。大吼冲了上去。 “将鞑子赶下山。”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只是此刻阿里海牙为这一战派出的是他老本钱,纵然最精锐的南宋军队,也被他们生生打崩过。 老杨最后的努力也仅仅是努力。 ******* 山路最难走。 李佛奴走了一个白天,其实也没有走多远。夜里安营扎寨。 正酣睡的时候,忽然被人推醒:“指挥出事了。” 李佛奴出来一看。 却见东边有一处火光,越烧越大。相隔十余里,都看得分明。 “清水寨。” “是清水寨。” 立即有人喊道。 “指挥,我们要不要去支援?” 几十名中下层军官看着李佛奴。 对于云南汉军来说,上层的派系或许有,但是越往下层这个派系感就越淡。 原因很简单,就是枢密院统一训练。 虞醒建军以来,大规模练兵有三次。第一次七星关万人,第二次曲靖四万众,再有就是这一战前,大规模补充调整军队。 这导致上层将来各有各的来历,而下面的将士,中下层军官,大多都是某一次练兵中选出来的佼佼者。虽然一次训练数千数万人。但是实际上,能爬上来的人,都在当时练兵的时候都有名声。 大家都知道谁是谁? 甚至还有过过节。 毕竟,血性男儿关在一起训练,在训练之余,难免有一些友谊赛。 比如打群架。 随着他们分配到各军中,有些人交情更深厚,有的人关系疏远了。但不妨碍,他们很多人之间关系都很密切。 就好像李佛奴与老杨一样。 李佛奴抓住手中的包裹。正是老杨给他的。 捏着里面散碎的金银。 “不行。”李佛奴说道:“已经迟了。” 李佛奴看的很明白。 这大火,是清水寨的仓库烧了。 清水寨作为前线转运的重要节点。对贵州城有多重要。是一个人都知道。 不到万不得已,老杨决计不会做出这样的举措的。 此刻距离清水寨,直线距离不过十几里,但是却要做三四十里的山路。到了的时候,就已经是明天早上了。 做什么都迟了。 “指挥,我们都眼睁睁的看着吗?” “不。我们需要做两件事情。” “第一,快撤。清水寨失守,从清水寨往西都不安全了。你们必须立即去水西安氏,要求他们提高警惕。” “第二,我要去贵州城。” “去贵州城?” “对。清水寨失陷的事情,必须立即告诉张将军,让张将军有一个准备。” ******** 贵州城中。 张万在巡城。 这是他每天必做的事情,走在城墙上,看着城外一处处逼近的营寨。看在城头上一个个坚定的眼神,张万内心中忽然有一种熟悉的安心与释然。 这种被鞑子兵临城下,是他最熟悉的感觉。 不管在钓鱼城,神臂城,重庆城,还是无数次攻守战事,甚至他当年还是小卒,第一次上城战守,也是这样的战事。 那时候,上面是王将军,张大帅,他根本不用多想,干眼前鞑子就行了。 而今也是如此。 有虞醒在后面支援。他也是什么都不用管。只顾眼前的战事就行了。 这是一种非常安心的感觉。 张万很早就知道,打仗有什么难的。难的打仗之外的事情。 想到这里,张万也有一些忧心。 “如果不做出改变,未来一两个月内,阿里海牙将完成锁城。到时候,阿里海牙很有可能绕贵州城而西。我在贵州城的坚守,意义大减。”张万心中暗道:“我要不要出击一次。” 张万思忖的出击,绝非小打小闹。 而是一次大反击。 最少给鞑子严重打击,让他们一个多月缓不过气来。 “或者,这就是阿里海牙逼我出击?” 张万心中反复思量。 阿里海牙的本钱太厚了。他可以做很多事情。但是张万却不行。 张万手中这一点精兵,如果大反击,最少要抽调一两万人。一旦失败,贵州城防就要出问题。毕竟再雄威的城池,也是需要人来守的。而如果不做任何反应。 任阿里海牙完成锁城。 张万麾下的兵力只能与鞑子兵马在这里继续对峙了。 不能给虞醒减轻负担。 正思忖间。忽然有人来报:“将军,清水河上游漂下来一个人。” “好像是我们的人。” 张万随即过去看看。 却见一个死死抱着一根木头。浑身泡得发白。 有郎中按肚子里的水,忽然猛地睁开眼睛。喷出一口浑浊的河水。 “张将军。清水寨。”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李佛奴。 李佛奴带着十几人想要来贵州城报信。结果被鞑子发现了。李佛奴没有办法,只能与几个亲卫,每人抱着一根木头,跳进清水河中。顺流而下。 而今来到贵州城中只有他一个人。 其他几个人就已经沉眠在贵州山河中。 “清水寨被攻破了。” 张万一惊:“此言当真?” 李佛奴将他发现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张万。 张万沉默一会儿,心中暗道:“该来的总会来了。” 他猛地起身,说道:“传令,各部清点库存。从今天开始,每日粮草支出,都必须要我过目。” “另,准备水战。” 第六十四章西进 第六十四章西进 张万非常明白。 鞑子军中不乏善于水战的人。 他们缺少的仅仅是船只。 从后方运输船只到贵州,是非常困难的事情。而在贵州当地打造船只,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毕竟贵州地形所限制。 清水河可通航的河道也不过几十里,在其他地方修建船只,要面对汉军水军的袭击,再远的地方修建船只,运不到这一段河道来。 但是清水寨依山傍水,是水运节点,这里是有船的。 一旦有船。再加上有经验的水手与水兵。就能立即形成战斗力。 贵州城就会面对新的威胁。 张万判断很准确。 很快清水河上第一次水战开始。 双方船只都不大。也都不是专门的战船。都是用货船改建的。而清水河毕竟不是大江大河,双方回旋的余地也不大。 打得都是硬实力。 船与船相接,弓弩相及,跳帮厮杀。 很快张万就放弃了水上争锋。 没有必要,也打不过。 在清水寨失陷之后,水路后勤线已经断绝了。水路对贵州城的重要性大大降低。 另外,虞醒本质上没有专职的水军。 只是临时让战兵上船而已。仗着有船欺负没有船的元军还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与在大江大河上历练过的元朝水军交锋,问题还是很大。 很不划算。 张万一算自己手头的兵力,就知道不能将兵力消耗在这上面。 只能放弃水路。 只是阿里海牙好不容易抓住一个突破口。岂能轻易放弃了。 于是,阿里海牙指挥船队直扑浮桥。 要截断贵州双城之间联系。 将贵州双城分割成南北城。 而这也是张万决计不能放低的。 于是围绕着一道窄窄的浮桥。双方毫不退让,反复争夺。 阿里海牙派船队从上游顺流而下,焚烧浮桥,而张万第一次使用火炮轰击船队。并且为了保存实力,将浮桥上的木板拆除了。只留下,几十根长长的铁锁。 等需要军队调动的时候。 再铺上木板,迅速调动。 至此张万能做都做了。 “我只剩一次出击的机会了。” 局面越发不利,张万所想越不是如何防守,而是如何进攻。 但是他很情况,在阿里海牙这样的老将麾下,就不要想占什么便宜。即便出击,也定然是一场硬仗。这一战下来,他麾下将士不知道要折损多少。 根本不可能有再战之力。 “必须用再最关键的时候。” “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 张万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就是虞醒已经从缅甸回来了。 现在消息断绝,但是并不担心,因为虞醒在。 他要做的就是磨砺爪牙,等待时机,惊天一击。 等待虞醒给他创造这个时机。 ******* 阿里海牙此刻就在船上,看着两城夹河而立,远远看几十道铁链,就好像一抹青烟。看不真切。 而贵州双城外围更有两道数十里长的高墙。 大概一两里就有一处营寨。 就这样有大概有五六万人马分布在两道防线之上。 如一道铁锁,将贵州双城给封死在里面了。 而尽水道断绝。 贵州城更是进退不成。似乎已经成擒。 “张万的确是棘手。”阿里海牙说道:“这个人真沉得住气。” 阿里海牙一直等着张万疯狂反扑。 但没有。 张万看似步步退缩。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因为张万胆怯。但是阿里海牙却嗅到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就是在面对守襄阳的吕文德,守扬州的李庭芝身上。 坚韧不拔,知道什么仗该打。什么仗不该打。 “不过是缩头乌龟。畏惧大帅虎威。”范文虎赔笑道。 “不,知可战则战,不可战则守,就是一员合格的将领。张万有名将之姿。”阿里海牙说道:“不要看张万现在缩起来,一旦我露出破绽,定然会狠狠咬我一口。” 他忍不住感叹:“南朝人才何其多?有虎豹,奈何用猪狗?” 这是阿里海牙的真实感叹,南宋从来不是没有人才。纵然文天祥是在南宋正规军全部打没了,兴义兵。也打过不少胜仗。如果一开始给文天祥历练的机会。未必在余阶,孟珙之下。 而今这张万。在阿里海牙看来,当年不过一裨将,而今统率数万大军,也很得力吗? 当初他对阵那些人,什么范文虎,夏贵,都是些什么东西。 范文虎只能赔笑。 不去想,他是阿里海牙口中的虎豹,还是猪狗。 他都习惯了。 蒙古人大多性格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敬佩勇士。 对于战死的将军,誓死不降的人。给予人格上的尊重。并不毫不留情的杀掉。但是,对于投降的人,虽然给虞高官厚禄,但本质上看不上。 范文虎作为贾似道的亲信,从来没有什么上佳的战绩,因为攀附贾似道,一跃成为大将。 而后望风送款,这等人物。如果不是麾下有十几万南宋降军,更是帮助大元朝统治东南,往大都源源不断地送财货。如何能保住而今的位置。 阿里海牙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杀出来,以武勇举荐为忽必烈的怯薛。然后受到忽必烈的赏识,一场场胜仗有今日之地位。让他这样的人能看得上范文虎这样的人才是奇怪。 而阿里海牙并不是个例。 范文虎别的能力不去说,脸皮之厚,让人叹为观止。反正笑骂由人,好官我为之。 “传令,除却锁城各军与水军,封锁贵州城。随我西征。” 在贵州城下迟滞了三个多月的大军,缓缓的向西开动了。 ******** 播州城中。 杨邦宪有些坐不住了。 他找来田景仁,将贵州城下战报递给了他。说道:“田兄,我听你的,一直在弥留之际,这一弥留都三个月了。傻子都知道不对,我已经听说了。鞑子派人勾连我下面的人。再加上这个消息。我估计不管我真弥留还是假弥留,下面的人都当我真死了。” “你说,我们是不是选错了?” 田景仁说道:“错了吗?” “你之前觉得,贵州之战能打成这个样子?” 杨邦宪沉默。 他摇摇头。 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他父亲杨文就在余阶麾下为将,与张珏都是故交。 宋元之战,对于一座城池的争夺,三个月其实并不长,真要说起来,襄阳城前后打了小十年。四川很多城池争夺战,那也是动辄数月年余。很多城池都不是打下来的,而是困得城中粮食物资消耗完才打下来的。 而云南虞醒不是南宋朝廷。 至于南宋灭国之后,元朝对内对外战事,何尝在一处迁延这么长时间。 要知道,元朝面对所有敌人,打得最顽强最惨烈的战事,都是与南宋打的。 不管将来如何,现在贵州战场上的情况。已经与宋元战场相近了。 这足够让杨邦宪震惊。 “只是,不管云南打得怎么样?战场趋势很明显,贵州锁城,阿里海牙西进,我不觉得,云南能造成第二个贵州城来。” “即便能,这样长期消耗下去。胜负还用说吗?” “以一隅敌天下,如何能不败?” “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不是我们?是你。”田景仁非常淡然。说道:“我田家的情况,你已经很明白了。田家上下几十万人。全部转运粮草,累死的,被打死的。不知道有多少。” “这一场大战胜负如何。我田家都不存在了。” “我没得选。” “鞑子既然做了初一,我就做十五。” “你如果后悔了,将我人头送给阿里海牙便是了,无须多言。” 田景仁平静之下,蕴藏着巨大的悲哀。 粮草从水路运输到镇远城,从镇远城一路运送到贵州城,这是需要大量人员转运的。 或许在阿里海牙盘算之下,让田家转运是成本最低的办法。田家是本地人。不需要从湖广抓壮丁。田家新降之人,在上面也没有什么人脉,即便被压榨狠了,也无处叫唤。 甚至在阿里海牙心中,适当削弱田家的实力,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阿里海牙这样想,下面的人自然是层层加码。 田家百姓骨血都耗费在这山道之上。 贵州道路难行。大规模物资转运,对云南是一个问题,对元朝也是一个问题。特别是越深入向西。这个问题就越大。 正如田景仁所言,不管战事如此。田家都已经被转运粮草这个钝刀子给放血放死了。 他已经不想挽救田家了。 因为没救了。 只想报仇。 甚至后悔,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当初痛痛快快战上一场,将能撤的残兵败将撤到云南去。 “田兄节哀。”杨邦宪不是没有想过投奔鞑子。 正如他说的,他都弥留三四个月了,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是遁词了。 阿里海牙没有拆穿,无非是不想节外生枝,再与云南大战的时候,另外开辟一方战场,只要播州杨氏老老实实,阿里海牙也就装糊涂。 毕竟,播州这地方。易守难攻,而且杨家根深蒂固,想打败容易,但是想连根拔起,却是非常难的。 第六十五章战机 第六十五章战机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这样的局面下,我担心汉王撑不住。” “我没有见过汉王,但是我知道谢枋得。”田景仁回想他当初与谢枋得的交往“谢枋得此人,骨头之硬,不下文公。他既然为云南丞相,不管打到什么样子,都会继续打下去。” “你如果将云南视为南诏大理一样的大国,今日之战,才刚刚开始了。” “贵州算什么?曲靖算什么?” “说不定真正决定胜负大战,在昆明,在大理。” “阿里海牙越往西打,他遇见的问题就越多。” “一直胜下去,没有问题,一旦败了一场,就不好说了。” 杨邦宪沉思片刻,也想明白了田景仁的想法。 战争打得就是后勤。 四川后勤无法支持的情况下,大量物资转运千里送到云南。胜就不用说了。如果败了,再加上脆弱的后勤线,很可能全军覆没。 杨邦宪手中轻轻敲击桌子,陷入沉思。 这一战,关系到杨家的生死存亡。 由不得他想清楚。 他不得不承认田景仁所说的对。 打到现在,云南方面应对挑不出错处。大体上没有问题。到了而今也不过是小挫。 以及是难能可贵了。 田景仁所言之诱敌深入的战略,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只是----- “即便如此,鞑子再来?云南又如何应付?” 如果战场都放在昆明城下,那来年的收成,就可想而知。鞑子卷土重来,云南民心国力如何支撑? 那时候,他们这些人岂不是也没有希望了。 “所以,现在这一战是为我们了。”田景仁说道:“我田家已经无所谓了。你杨家八百年基业,也想如我田家一样吗?” “其实云南胜负,与你关系不大。让鞑子在贵州城下折戟沉沙。对你杨家很重要。” “不如此,不能保全家业。” 一旦贵州不是前线,杨家就完全处于鞑子四面包围之中,不担心杨家摇摆后,鞑子有不知道多少办法炮制杨家。 杨邦宪很明白这一点。 杨邦宪忍不住骂道:“我这里荒山野岭,多少年天高皇帝远,谁都不正眼看一眼,而今反而成为兵家要地,非死不可。老天爷真是爱开玩笑。” 贵州这一块地方真是这样的。 唐宋中原王朝,根本不放在眼里。否则也没有杨家,田家动辄数百年之基业。 而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云南与鞑子还没有分出胜负。他们原本的安,宋,杨,田,四大姓,已经快被折腾完了。 “天意如何谁能料?事在人为。”田景仁说道:“请杨兄安排,我要去云南了。” 杨邦宪沉默了好一阵子。 一咬牙,说道:“好。我杨家上下几十万口,就拜托田兄了。” 田景仁说道:“请杨兄放心。” ******** 昆明。 虞醒看着手中一叠急报。 不仅仅是清水寨失陷的急报,也是鞑子大举西进,攻击沿途各营寨。 轻轻一叹,暗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虞醒对于这个消息,是有心理准备的。 前线敌强我弱,张万能拖着敌人主力数月不得寸进,已经是自己的极限了。 阿里海牙本部精锐,大概有五万到六万之间。都是百战精锐。汉人,色目人。甚至少量蒙古混编的军队。全部是北方人。蒙古统治了数十年了。对于蒙古人的正统是信服的。 毕竟,自从靖康之乱后。赵宋自弃中原。百余年来,对北人可没有一点善待。甚至对北方归义人种种限制。 辛弃疾。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张世杰作为归义人之所以被重用,是因为贾似道兵败之后。临安朝廷召勤王军,所有高级将领几乎都没有到。只有张世杰到了。而张世杰可查的战绩,已经是十几年前了。当时和他一切立功的夏贵等人,早就高官厚禄。 这几万是绝对的硬茬。 湖广降军大概在三四万。这是阿里海牙招降宋军,在湖广征召的宋人为军。 这一部分大部分是配给阿里海牙本部当辅军的。 范文虎部,号称十万之众。 到底多少,虞醒并没有查清楚,但是最少有七八万。都是南宋降军。 伯颜破宋,大量招降宋军。当时沿江南宋兵马有五六十万之多。纵然有很多军队裁撤了。但剩下已经有三十多万。历史上这些降军,都报效在征日之战中了。 甚至有人说,忽必烈故意消耗新附军。 忽必烈让这些新附军出征,自然有自己的用意的。消耗南人武力,裁军。毕竟元朝的财政很紧张,养这么多军队。很吃力的。 而今也是一样的。 忽必烈不点别人,偏偏点范文虎就是这个意思。 范文虎打赢之后。阿里海牙的军队或许会撤出云南。但是范文虎的军队就未必了。 范文虎本部转为云南驻军。江南的武力消减了。也开拓稳定了云南。 这些军队,战斗力是有的。 南宋朝廷的老底子。南宋能与鞑子抗衡数十年,是有底气的。 问题是,这些军队最大的问题,不是武力。是思想混乱。 在宋朝,好男不打铁。这造成了军队的封闭性。 如四川军队。往上数,从余阶以下,一脉相承。 一说将领。杨承泽父祖从军,马复父祖从军。 这不是一个例,是普遍现象。 甚至在江淮宋军中,更明显。 名将孟珙,高祖,祖父都是岳飞部将。大部分将领都是一样的。 即便投降元军之后,很多人都被清理处置,但是宋军的根基就建立这个上面,总不能将人都杀了吧。 宋元之战相继数十年,惨烈无比。 临安朝廷那些达官贵人,距离前线很远。很多事情不清楚。但是这些人是最清楚了。 在南宋末年,很多军队发下来的饷银都是擦屁股都嫌硬的交子。这导致了宋军崩溃,但是依然有人拼死抗争。 实在是国仇家恨。 五十年血战,三代人厮杀。 一些人家,只需看祠堂的牌位,就知道宋元历次大战。 祖父那辈,谁死在那一战,父亲那一辈,谁死在那一战。到了自己这一辈,那一房的几哥儿,死在那一战了。 都历历在目,清清楚楚。 你现在告诉我?投降,不打仗了。我们是鞑子了。 是元军。 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有战斗力? 虞醒对这一支军队是最熟悉了。 熟悉到什么地步。 谢枋得能通过一些人联系到范文虎军中一些将领。 除此之外,就是各路土司军。 比如田家。 但是需要维持千里粮道,维系对贵州城的锁城。 最少需要十几万人。 张万本部只有四万,维持战局不崩溃,已经是很勉强的。 至于,阿里海牙选择锁城法,封锁贵州城。而没有强攻贵州城。 这并不出乎虞醒的预料。 这个办法,利弊都有。 对鞑子有利的地方,就是在于,不用将宝贵的兵力消耗在攻城上。 弊端也是很明显,西进如果一路顺风。贵州就是孤城一座,翻不出什么浪花。 但是,如果前进所挫。贵州就是鞑子内部一颗大雷。 会爆的。 另外一个很明显的问题就是,为了锁死贵州城。阿里海牙最少留下余贵州城中一点五倍的兵力。这还是最基础的。翻倍也不稀罕。 几何原本决定了,封锁贵州城的封锁线,要比贵州城的防守线要长太多了。防守更长的距离,自然要更多兵力。 如此一来。 战机就出现了。 云南汉军经过大半年的补充与休整,不仅仅到达了满编状态,甚至还超编。 总兵力超过十四万。 这还是经制之军。至于动员的土司军,民夫不在其列。 整个云南,永昌府,昆明府,曲靖府,三个府几乎全部在动员之列。 凌霄关,清溪关驻军加起来有万余精锐。已经少到不能再少。自从开战以来,四川元军也次第增兵,如果不是两关险要,再加上四川元军也没有给阿里海牙帮忙的意思。 这才堪堪维持。 缅甸驻军有五千之众。 云南各府维持基本秩序的军队,也有数千人。 再加上贵州城守军四万。 虞醒能集结起来与鞑子决战的重兵集团,只有六万余人。 但已经够了。 阿里海牙号称三十多万大军,分布在后勤线上,以及贵州锁城上,最少十万有余。也就说阿里海牙大军西进。所谓之大军。最多不过十几万。 比起当初八千对十万的局面。 而今不过两倍,最多三倍的敌人。再加上贵州地形。 很难有骑兵数百里迂回奔袭的空间。 更何况虞醒已经准备炮兵部队。 这一支杀手锏。 足可一战。 甚至, “他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他的。” 虞醒很清楚一件事情,长久的战事,对云南的经济压力太大了。 虞醒已经在用非常规的财政政策,压榨云南最后一点民力与财力了。 如果这样的长期相持,维持到明年初。 虞醒不要说军饷了,连军粮也供应不上了。 “传令,各部在政事堂开会。在昆明所有高层全部列席。” 第六十六章动员会 第六十六章动员会 政事堂少有的济济一堂。 一般来说,政事堂会议。 几个丞相,再加几个记录人员参与不超过十个人。 而今却不一样。 虞醒下令,之前很多不能列席政事堂的人统统都在。 有六部,乃至西南大学陈宜中,少府令李裕孙。 甚至谢枋得还特别邀请了李辅叔列席。 几十个人将政事堂都坐满了。 虞醒很清楚,这一次会议,不仅仅他离开昆明之前,最后一次安排布置。同样也是一次整合人心。这鼓舞士气的大会。 “之前三个月,我西征灭缅,扩地万里,新置西海路。”虞醒见人到齐了,也不废话。却没有说起当前战局,而是先说之前的功绩。 “缅甸地方万里,有大江湖泊,可供开垦之土地,何止千万顷之多?只要能将缅甸土地全部开发出来,足抵江南。” “更让惊叹,从缅甸入暹罗,从暹罗入占城,虽然有丛林密布,但却并没有什么天险。” “朕思量万千,今后立国之本,就在于北拒鞑子,南开万里。” “埋头奋战十年,与鞑子再战高下。” 此言一出。 很多人眼睛都亮了。 陈宜中心中顿时明白,虞醒为什么要这么说。 既是安抚震慑,也是给予希望。 甚至虞醒少见自称朕。以重身份。 虞醒之所以要告诉他们缅甸的事情。 不仅仅是宣扬军威。 也是告诉他们,我们其实是有后路的。 云南实在不行了,我带你们去缅甸,你看缅甸多好打,我带几千人,三个月就灭一国。 而且虞醒所言缅甸暹罗乃至占城,地理也是真的。 历史上缅甸就一度占领泰国,而泰国与柬埔寨,越南南部地区,都处于一大片平原之上。虽然因为热带气候,原始森林很多。但的确没有什么跨越不了的天险。 这就告诉自己的坚定的支持者,不要怕败了。我们败得起。 对于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也是震慑。 随着虞醒东征,云南各路军队前线集结,后方就非常空虚了。 云南本地大族,如果觉得虞醒必败,很有可能起兵响应。要知道,永昌吕家能一口气拿出三千壮丁。其他地方上大族,或许比不上永昌吕家,但是联合起来筹集一些人马,还真容易。 而今现在不一样。 虞醒说了缅甸的情况。就证明即便虞醒丢了云南。大不了去缅甸当王。 以虞醒十几骑入山,转折数年,有今日之基业的传奇基业。在缅甸站稳脚跟,并不困难。 那时候虞醒不失为一方之主。 就不说,将来虞醒反攻云南。单单说虞醒记恨这些背叛者,用什么阴私手段,杀人全家,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谁又能经得住一方之主的死亡凝视。 虞醒自己知道,他在缅甸的经营,几乎等于是地图开疆,看上去很厉害,但实际上就控制了几个要点。但是别人不知道。 如果仅仅是云南,以一隅敌天下。而云南加缅甸,虽然依旧比不上元朝。但是看上去有几分对峙的实力。 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地图开疆。 是因为地图开疆,的确能鼓舞人心。 “谢相。”虞醒说道。 “臣在。” “以缅甸为西海路,西海路之开发,实在是太过困难了。孤以为当效宗周之分封法。将土地分封给文武功臣。只是古今不一,不可完全照办,请谢相召集政事堂,商议一个章程来。” “重新商议军功赏田,爵位,封地之章程。” “并下文,征召文武将官意见,有意者,可上书言此事。” “待此战大胜后,就召集朝会,共商此事。” 这也是虞醒鼓励军心士气的办法。 军功赏田对于下级将领是够的,但是高级将领是不够的。对于张万这些铁杆来说,不需要这些。但是虞醒也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如张万一样。 这个章程一时间制定不出来不要紧。 要先放出风来,让所有将领知道。 给虞醒打仗,足以为将来一城一国之主,传之后嗣那种。 最大程度激励下面将领的战心。 “臣遵旨,臣以为缅甸之于朝廷,犹如西戎之于关中,得其地足以耕,得其民足以战,臣以为张道宗,张相应该以参政知事,出西海路。就地考察西海路,并参议此事。” 虞醒沉默片刻。 谢枋得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问题。让虞醒稍稍有些迟疑。 “准。” 上一次的事情后,张道宗出局,已经是定局。 问题就在什么时候,什么原因。 虞醒一直没有处理。但是现在,他要离开昆明。在昆明主事的人就是谢枋得。 张道宗在昆明就很尴尬了。 如果仅仅是制衡谢枋得,他其实能做到的。 但是虞醒现在要的更多全心全力为前线出力。 而张道宗与谢枋得之间旧怨。不仅仅张道宗担心,谢枋得再给他来一次突然袭击。谢枋得也担心张道宗给他下绊子。索性将张道宗安置在西海路。 张道宗一离开昆明,他的丞相就是加衔了。 本质上,就是罢相。 而今这个时候,派重臣经营西海道,以为后路。也算安抚上下之心。 虞醒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放弃云南。 但是奈何,大部分都是庸人。他们可没有虞醒这样的信息。 “臣以为,钱粮之事,是朝廷当务之急。臣以为虞汲经营钱粮有功,当卸任昆明知府,以户部尚书加平章政事入政事堂。” 谢枋得将虞汲抬进政事堂,就是因为虞汲在很多方面上愿意配合他办事,再加上虞汲作为宗室,能得到虞醒的信任。这也是向虞醒示意,自己所有一切,都是为了大局,绝对没有独霸朝堂之心。 “准。” “二哥,钱粮之事,就托付给你了。” 虞汲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稳心态。 几个月前,他还在江西乡下东躲西藏。而今已经成为一朝丞相。达到了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权力巅峰。 这让虞汲有一种梦幻的感觉。 “请殿下放心,如果前线钱粮不续,请殿下斩我头。” 虞汲这句话,绝对是真心实意。 虞汲与虞醒之前血脉相连,利益更是捆绑在一起的。 如果将来虞醒得了天下,虞汲少不了一个王爵。如果虞醒兵败,虞汲全家上下,都少不来要吃上一刀。 为了前线胜利,谢枋得都准备大开杀戒了。 真逼急了,虞汲只会比谢枋得更狠。 鼓舞士气的话说完了,下面就是对于具体事情的安排。 其实昆明而今已经没有多少军队了,大部分军队都在曲靖,乃至于曲靖以东。 昆明只有万余新兵,与虞醒亲卫。 这些人安排上也很轻松。 最大的问题,却是钱粮运输。 “殿下,而今最大的问题是大部分钱粮都在昆明,从昆明送到前线,所需要的民夫太多了。之前是安排各地民夫服徭役,而现在徭役已经满了。”谢枋得说道:“臣以为是不是,让百姓提前服明年的徭役?” “另外,现在已经八月了。” “再过一个多月,就要秋收了。” “如果前线战事不结束的话,恐怕民夫-------” 百姓徭役从来是有固定天数的。最多十天半个月。 现在已经用完了。 去岁战事,导致今年春荒,而秋收马上就要到了。如果这个时候大规模征召民夫。很有可能导致粮食减产。更不要说,频繁徭役对百姓的伤害。 战场从来不仅仅在前线,也在后方。之前战事不过维持,动用徭役并不多。大概能够支持,这一次不一样了。是决战。虞醒都不知道要打多长时间,需要多少物资,自然能运上一份。 如此一来,就有前线与秋收抢民夫的情况。 “现在运输物资全部是徭役吗?” “殿下,臣也安排给一些商户。但是数量很少。最多的还是百姓的徭役。” “毕竟-----” 谢枋得没有说。 虞醒也知道。 没钱。 南宋商业十分发达。这种为官府运输的行业从来就有。谢枋得之所以不这么做。就是因为没有钱。 征徭役不要钱。雇佣百姓是要钱的。 虞醒轻轻一笑,知道谢枋得的用意了。 谢枋得很清楚,不能这样下去了。 毕竟,虞醒的政策很清楚,昆明曲靖两地是虞醒在云南统治的核心,大部分百姓的子弟都在军中。百姓本来就民心向汉。与阿里海牙眼中的田家百姓是完全不一样的。 阿里海牙可以不顾忌这些百姓的生死。 虞醒不能。 虞醒真这样做了。不仅仅失去了民心,很有可能失去军心。 而且出钱雇佣百姓,有另外一个好处。 那就是云南地少人多。其实就云南这一点土地来说,有大量非农业人口。毕竟六百多万人丁,才多少土地?更不要说,还有很多依附土司生活,并不在朝廷户籍的百姓了。 如果征召百姓服徭役,就是按照户口名册,家家户户出丁。 但是雇佣百姓,就可以灵活的多了。 很多不种地的百姓,就可以赚这一笔外快,甚至一些土司也可以接单子。 但是,谢枋得为什么不直接说,反而要绕一个圈子。 第六十七章支前 第六十七章支前 一方面,自然是要大出血。这是要大撒钱的。 谢枋得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但是在谢枋得看来,钱粮,虽然并列,但是粮食的重要性,远远在钱上面。 没有钱的时候,实在不行,用刀把子抢劫,但是没有粮食的时候,那是真没有粮食。 另外一方面,就是恩出于上。 如此示恩于各方面的事情。谢枋得自然要让汉王来做好人。 谢枋得知道自己很多行为,可以说是跋扈。在其他事情上自然要多留心,修补一下自己在虞醒心目中的印象。 虞醒问道:“二哥,银行有多少钱?” “金银白铜铜币,合计百万贯。”虞汲说道。 虞汲并没有说,这百万贯大多是有主的。也就是储户的存款。 这百万贯中,有一部分是虞汲从张道宗麾下那些贪官污吏榨出来的。反正他们的粮食,物资征收之后。虞汲都是照价付款:不过是存单。倒是有人敢取,但是这个人很快就东窗事发了。 还有很多一部分,土司的存款。 前文说过,大规模废弃贝钱,使用铜钱。本身就是一场金融收割。 很多土司参与其中,与虞汲联手收割。 为了方便往来,一部分就存在银行。 还有一些,就是百姓的存款,与军队将士的饷银。 最后一部分,就是少府在拼命的铸造铜钱。 这百万贯,虽然说也是少府铸造出来,但是其中有大量金银与白铜币,铜币是比较少。如果真正按照铜钱算,大概才铸造了二三十万贯。 随着采矿业的蓬勃发展。 今后每一个月铜钱产量都要比上一个月高。 这将是云南最重要的收入。 现在虞醒需要钱,虞汲毫不犹豫的挪用。 这样做,自然会有很多问题。 但是打赢了,这些问题都能解决,如果没有打赢,这些问题都不用解决。 虞醒说道:“这些钱一半拨给枢密院作为前线军费,一半转给政事堂,由政事堂出面,雇佣民夫支前,按天计价。” “以为定制。” “谢相,我出钱了。你确定能找到足够的人手,将物资运输到前线吗?” 谢枋得说道:“臣请殿下放心。” “臣一定将这一件事情做好。” 虞醒这才发现李辅叔为什么在这里。 李辅叔虽然不在虞醒麾下任职,但并不是说李辅叔就没有影响力了。 他作为最早从龙的商人,更是为朝廷做下好几件大事。自然是有功之臣。虞醒对李辅叔多加照顾。 李辅叔在云南安南之间做粮食贸易中间商,虽然不可能一次五十万石那么大的手笔,但是一次几千上万石粮食转运,也给他带来足够的利润,再加上其他零零碎碎的生意。 李辅叔也算是云南第一大商人了。 而且李辅叔很识趣。 他为人生活奢侈,纸醉金迷。看似豪富,但是虞醒却知道,李辅叔手中不留钱。他所谓的奢侈生活,一年连千贯都未必能花得了。所有赚来的钱,都是补朝廷之不足。 比如李辅叔最赚钱的安南粮食生意。 是他自己愿意做吗? 不是。 李辅叔自己对赚钱这一件事情,其实没有太大的欲望。够花就行了。 而是李辅叔多次来往安南,在陈宜中帮助之下,与陈国峻乃至安南朝廷搭上关系了。安南不好明面上与云南联系,但是陈国峻暗中支持云南,才有粮食贸易这一件事情,但也不让云南官方出面。 于是李辅叔就是最合适的中人。 如此一来,李辅叔在云南商人之中,也算是有一把交椅的。大大小小的商人都知道,李辅叔关系硬,靠山强。很多时候,李辅叔自己不想赚钱,很多赚钱的生意,都非要李辅叔出来站台不可。 但是以李辅叔的身份,是不可能列席今日的会议。 谢枋得特别邀请而来。 虞醒之前还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李辅叔毕竟是故人,也是有功之臣。而今算是知道了。 谢枋得在这里埋伏着。 ******* 李佛奴的父亲此刻正在官府告示下蹲着,口中嚼着槟榔。 看着告示的字,他不认识。 听别人读。 以及身边的人议论纷纷。 “朝廷给钱,运输粮草,真的假的。这种事情,什么时候给过钱?” 很多人都表示不相信。 总体上,云南的民风还是偏中古的,也就是唐代。 唐代与宋代最大的差别,就是宋代的经济活动更发达,深入到每一个角落,官府花钱雇人做事,这样的事情在宋代不能说都事,但是绝非少见。 而在云南却带着几分破天荒的感觉。 南诏与大理统治时期,更像是中原的魏晋南北朝。 大族当政。各地豪强林立。 高,段,杨,郑,吕,等大姓盘踞各地。南诏大理最强盛的时候,也没有根除。这些大姓对百姓的统治,本质上近乎奴隶主对奴隶。哪里有什么徭役可言。 上面让你干活,你干活就行了,还谈什么期限? 而元朝来之后,看似带来中原一些章法,但实际上,大部分都形同虚设。蒙古人制度混乱,在中原都是这样,在云南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更是如此。 对于,给朝廷干活给钱。 很多人都不相信。 “上面的老爷们,真有这么好吗?” 于是议论纷纷。 李老爹沉思了好一阵子,将口中没有味道的槟榔,一口吐了。走上前去。说道:“我愿意给朝廷办事。” 李老爹永远无法忘记那个晚上,他是如何无助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死在眼前,又是如何做出,他这一辈子最胆大包天的事情,与段家的人厮杀一整夜。因为熟悉地形,与邻里街坊,联手闷死好几个段家的人。 但是他也不敢声张,甚至不敢说是自己带头杀的。都推到儿子身上了。 很多老实本分的百姓都是这样的,怕惹事。 只是后面的事情,却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了。 提拔儿子当军官,又是给他们分田。 很多不敢相信的事情就这样落在他身上了。 别人不相信这个汉王朝廷,他倒是相信的。 更重要的是,他怕。 他儿子就在前线打仗,偶尔有书信传到过来,但是断断续续。毕竟,军情系统是不负责给普通将士送家书的。都是自己找人捎回来的。也不可能每一次都顺路。 虽然,儿子在书信上说,前线一切都好。他干得事情也不直接上战场。不过是押送物资。不与鞑子交锋。 但是他并不是完全相信。 鞑子是何等的凶残?哪里有儿子说得那么容易? 如果鞑子打过来了,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要不见了。 鞑子的凶残,二十多年前,鞑子破昆明的时候,他可是见识过的。 更何况,为朝廷办事还给钱。 他愿意试一试。 至于自己家的田,他家里本来就不种的,李佛奴屡次立功,他家里的田也有一两百亩了。早就租给外人种了。而且昆明到底是云南核心,百业兴旺,很多人家其实并不种地的。 以他在昆明一辈子的人脉,拉出一支车队运输粮食送到前线,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李老爹的情况,仅仅代表一个缩影。 虞醒出征之前,在谢枋得组织之下,昆明府以县,村为单位,派出数百支运输队,曲靖更是家家户户都出丁。毕竟虞醒大军核心,就是当年曲靖征召的四万新兵,而今已经是骨干了。 云南汉军十四万人中,将领中以四川汉人为核心,中下层将领中曲靖人与昆明人平分秋色,然后才是其他地方的人。 在其他地方民心如何?尚不可知,但是曲靖与昆明的确是民心在汉。 昆明城门口,虞醒与送别人们告别。 与李辅叔一起看着从昆明一路往东一支支马车队。无限感慨,对李辅叔说道:“此战如果不能胜,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昆明与曲靖父老了。” 李辅叔说道:“那殿下,就好好打吧。” “我可不想去缅甸的。” “你知道,云南已经够热了,缅甸比云南还热。” 李辅叔之所以与虞醒同行,因为他代表商户作为另外一支运输力量。他要亲自押送辎重,往前线送。 云南本来就是茶马古道上的重镇。大量商人做得就是转卖生意,不管是将中原的货物专卖到缅甸印度,还是将缅甸印度的商品专卖到中原去。 只是从虞醒起兵以来,云南只要很少的时间太平,更是与鞑子处于对峙状态。 云南与四川断绝,而云南与湖广的商道在短时间繁华后,也断绝。而今云南与中原的商道,只有通过安南了。 而这一条路,真不是一般人能走的。 大量商人其实都在破产的边缘。 虞醒看着李辅叔哈哈大笑,说道:“好。我不会让你去缅甸的。” “不仅仅不会让你去缅甸,将来我们还有去北京?” “北京?殿下想以大都为北京吗?” 虞醒这才想起,这个时代的大都还不叫北京。 “这样说倒也不错。我觉得北京这个名字,更适合大都这座城市。” 第六十八章赵文 第六十八章赵文 “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虞醒一路奔驰来到前线。所过之处,凡是看见虞醒的将士纷纷高呼万岁。 这不是虞醒安排的。而是所有人自发的。 为了鼓舞士气,虞醒三月破缅甸的事迹已经传开了。 虞醒从二十骑入山,到而今百战百胜,很多将士都是亲历者。在口口相传之中,早就将虞醒给神话了。 虞醒不在前线,很多人心中都悬着,而今虞醒一来,即便明知道有一场惨烈的血战,在等着他们。但是他们依旧兴奋之极,仿佛已经得到了胜利。 虞醒沿途巡视各军,直入普定城东大营。也是大军所在。 王四端奢雄带大小将官迎接虞醒。 虞醒一一接见。 随即又带所有人巡视营地。 王四端跟在虞醒身后说道:“殿下,你可算来了。鞑子已经快到了。很多人已经与鞑子的骑兵交手了。” “四哥,你其实做得很不错。” 虞醒看着王四端安置的营地。 发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王四端所选营寨,非常不错。 足以与鞑子一战。 不需要如何修改。 仅仅看这个架势,王四端带领大军的能力是大有长进。 王四端笑道:“殿下是知道我的。我虽然也觉得我自己有一点长进,但是数万大军还是玩不转,这一次全部是奢老兄,与赵先生的帮忙。” 奢雄也连忙说道:“殿下,我没有出多少力。全是赵先生的功劳。” “哦。”虞醒说道:“如此说来,这个赵先生倒是要看看了。” 虞醒明白奢雄算是一个不错的将才。只是王四端官位在奢雄之上,这里才是王四端主事。如果王四端说全是所谓赵先生的功劳,还有可能是谦虚,但是奢雄如此说,这个赵先生定然是有大才的。 “下官兵部侍郎赵文,拜见殿下。” 正是之前在西南大学见到的,文丞相麾下参议官而今转任兵部侍郎的赵文。 虞醒说道:“却没有想到在这里见到赵先生。” 赵文说道:“下官在昆明坐不住,自请到军前效力。还是王枢密信任臣,臣才能参与军务。” 虞醒这才发现王四端一个大优点。 那就是王四端知道自己不懂。 不要小看着一点。 自知之明,是很难得的。 天下之间,什么时候没有人才?最怕的是上位者不懂装懂,搞出机枪位移五十米的梗。 王四端知道自己不懂,反而愿意听取别人的意见,在这一点上,已经胜过很多人了。 虞醒让王四端坐镇这里,其实是不得已。 毕竟,虞醒夹带里就那么多将领,面对缅甸的突发情况,虞醒不自己去处理不行,其他将领,陈河,高九,等人都有安排了。王四端到底是镇得住场子。 又不需要第一线与鞑子交战。 而今看来,王四端如果能秉承这样的作风。给王四端配几个好谋士,未必不能坐镇一方啊。 至于这个好谋士----- 虞醒就要考教一下赵文了。 “为什么要在这里安营扎寨?” “因为殿下要与鞑子决战。殿下如果要拖住鞑子,应该放弃普定,在普定在曲靖之间的山道上设关卡。虽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是也足以让鞑子百万之众,不得寸进。” “然殿下不能放弃贵州城。昆明也很难讲战事支撑下去。” “这样大战,打一年尚可咬牙支持。打两年,云南不败而败。” “而今开战已经小半年了。” “殿下一定会想在未来三四个月内,结束战事。” “如此,只能决战。” “而这里是最适合大军作战的。” “殿下请看。”赵文将一副地图铺开。 就是这一带的地形图,西北东南都是山。只有中间,大概有一道最宽处四五十里,最窄处不过二十里的坝子。而且这坝子里更是分布着田地,丘陵,树林子等等不同的地形,极大的限制了大军的通行。 但是即便如此,这里也是少有一片能展开十几万大军会战的地方了。 虞醒很清楚,上一次用地形限制,坑了汪良臣。阿里海牙一定会防备的。 这一次没有足够决战的地方。阿里海牙未必会下定决心。 毕竟阿里海牙想要决战,与在虞醒的预设战场决战。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这里以烂泥坡,杉树林,等地立营,足以将战场分割成数个方向,鞑子不得不分兵进攻。我们也可以利用修建好的营地,作为防御。达到以少敌多的作用。” 所谓烂泥坡,杉树林,都是坝子中的小丘陵。 相对高度并不高,相对高度并不高,最多数米,坡度很缓。 在虞醒看来,这些地方其实都能开发出梯田的。但是在这个时代就不一样了。 贵州开发不够,即便是这一片平地。后世安顺市所在,也荒地居多,耕地都集中在道路两侧,水源地附近,这些丘陵上大多是荒地。 这些丘陵,甚至比不上陈河守得歇马岭,但好歹是高地。 总是有一定作用的。 虞醒说道:“那赵先生想过如何破敌吗?” “臣思来想去,还是以守为主,待敌人疲惫,再大举反攻。” “这是唯一破敌之策。” 虞醒微微一笑,转过头问王四端说道:“火炮的事情没有告诉他?” 王四端说道:“殿下说要保密,我自然谁也没有说。” 虞醒对火炮并没有保密,但是组建火炮部队,将火炮集中使用,却非常保密。 火炮这类火器,在这个时代并不稀奇。 虞醒设计的火炮,如果放在城墙上用,虽然比这个时代的火炮威力大,但与这个时代的火炮并没有本质区别。 唯一火炮编组为炮兵部队,将火炮列入野战序列,这才是虞醒要藏起来的杀手锏。必须严格保密的事情。 虞醒说道:“赵侍郎安排不错。但是需要做出一个改进。” 虞醒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说道:“这里要放一个营。” “王迟之。” “末将在。” 虞醒说道:“你带本部人马坚守这里。” 赵文微微一愣,说道:“殿下,这里已经安排了一个营。而今再加一个营,似乎有一点多了。而且这里在烂泥坡与杉树林两处营地之间,虽然可以支援。------” “你觉得有一点多余对吧?” “是。” 虞醒说道:“你说的对。是多余。” “你的安排可以说是面面俱到,真因为太全面了。反而不好。你如果阿里海牙如何进攻?” 赵文沉思片刻。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想得我方兵力少。要以守待攻,消耗敌人。然后反攻。 一下子转换到进攻者思路,反而没有思路。 “是不是觉得,进攻什么地方都行?” “不错。”赵文心中一动,说道:“各方面防御都差不多,以那一处阵地为进攻要点都是可以的。” “现在如何?”虞醒说指着他加强布置的地方。 赵文说道;“殿下以为鞑子会重点进攻这里。” “你觉得鞑子对于我加强这里布置有什么想法?”虞醒没有直接回答。 “这里非常重要。”赵文说道:“或者这里藏着他们不知道东西?” “你觉得鞑子进攻,会选择最强的一处,还是最弱的一处?” 赵文苦笑说道:“大概是最强的一处。” 鞑子骄狂,这一点赵文不得不承认。 或许鞑子所想,就是破敌锋于正锐,砸硬核桃,然后下面就是势如破竹。 “这正是我要的。”虞醒说道。 “鞑子骄狂,想要刀尖对麦芒。我也想将他的刀尖给折了。狠狠给他一个下马威。” 说曹操,曹操到。 “报,鞑子大军来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赵文心中暗道:“殿下准备如何折了鞑子的刀尖,就凭那个我不知道火炮部队?” ******* 十几万大军滚滚而至。 阿里海牙带着数百亲卫,与亲信将官料敌观阵。 阿里海牙长出一口气,摸了一下头上的汗,说道:“这鬼地方。” 阿里海牙虽然常年在南方作战,但他到底是西域人,是很不喜欢南方的气候。而今又是最热的时候,即便出来看看,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就是一头汗了。 这让阿里海牙很头疼。 他不在乎自己。 毕竟,他从下面一步步杀上来,比这更恶劣的环境都经历过。虽然年纪大了,但也能够承受。 问题是,他麾下核心主力,都是北方人。不管是蒙古人,畏兀儿人,色目人。最次也是北方汉人。这些人是都不耐南方暑气的。 “速战速决。不能拖了。” 现在大家还都能支持,如果长久对峙下去,很多事情都可能发生,比如疫病。 水土不服。 是行军打仗最担心的事情。 虞醒以云南人为主力打缅甸,都有可能水土不服,而阿里海牙以北方人为主力来到这里也有同样的问题,好在蒙古人南征北战多少年,早就形成一些有效的解决办法。 阿里海牙看着眼前的汉军营地。 “倒也像回事。” “唆都,你怎么看?” 第六十九章唆都 第六十九章唆都 唆都作为阿里海牙麾下骁将,也是忽必烈怯薛出身。攻樊城,以先登功,为总管。将东平兵数百。后益兵五千。成为重将,从征江南。是阿里海牙的老部下。 老班底。 是阿里海牙最看重的将领之一。 唆都手中马鞭一指,点在烂泥坡与杉树林两个小丘陵之间,宽两里的军阵上。 只见这里有一道简单的栅栏,栅栏后面军旗招展。不知道有多少汉军隐藏在后面。 “这里比其他地方兵力多出不少,更在汉人核心阵地之中,从此处突破,就能将汉人截成两段,分割开来。末将以为,当以此为突破口。” 阿里海牙说道:“汉人布置很严密的。” “任他们如何安排,难道能挡我大军一击吗?”唆都冷笑一声。 “更要他们准备好了,我大军碾碎之。让他们知道,对抗大军,是徒劳无功。” 唆都这种心态,不仅仅是唆都一个人的。是代表大部分元军将领的。 自从攻打云南以来,一系列战事,这种大规模的会战,一次也没有打过,元军上上下下都觉得十分憋屈。 同时也对云南汉军,产生了轻蔑之心。 他们对漫长的行军与炎热的天气,已经有烦躁之心。 如果说虞醒因为内外原因,不得不决定与鞑子决战。那么元军这边,从上到下都渴望一场大战。 早点打完,早点收工。 什么打败仗?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 阿里海牙对军心士气也是有把握的。 只是他一时间也难以判断这种士气是好是坏。 好的是,上上下下士气爆棚,求战若渴。 坏的是,这种求战士气内,有多少是百战百战的信心,有多少是轻敌骄狂之气? 阿里海牙也说不清楚。 不过大战在即,士气可鼓不可泄。 阿里海牙说道:“那么,这里就由你打如何?” “请大帅放心,明日必破此阵。” ******** 大军初至,休整一日。 第二天光微亮。 元军就已经出营了。 原因很简单,而今正值酷暑。 天气炎热,到了中午,那简直如同火烤一般。对作战影响太大了。 按阿里海牙的想法,今日一战,最好在午时之前建功。如果不成,那明日再战,决计不会在正中午交战的。 于是,趁着清晨微微清爽。元军大举出动,在长达十里的战线上,分别进攻。 阿里海牙调动大军,很有章法。 大体上将军队分成四部分。 北路军,攻烂泥坡以及烂泥坡以北,如果可以甚至还可以将战线延伸到山脚下,向西方无限延伸,形成对汉军的侧击。 南路军同样布置,进攻杉树林以及杉树林以南,要求就是牵制,并且扩展战线,完全发挥出,人多兵多的战略优势。 也幸好赵文对这一点有足够的准备。先期修建一部分营寨,从而节省了一些兵力。 再加上,战场的确是有限。 阿里海牙也只能在狭窄的宽面上与汉军决战。 而中路军,就是唆都所部。 猛攻烂泥坡与杉树林之间两里宽的战线,想要正面突破,直接将汉军给打崩。 最后,就是阿里海牙本部。作为总预备队。压阵。不管那一个方向出现了问题,可以及时反馈。 于是,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十几里的战线上全部是喊杀声。 唆都冲得最猛,也是最先短兵相接。 他以轻骑兵冲上,在阵前一掠而过,无数弓矢射尽汉军军阵之中。 汉军自然进行反击。 汉军是步弓,弓力强。又有甲胄盾牌。但是弓箭是需要长期训练的技术。汉军弓箭手,很多都是兼职的。也就是人远了放弓,冲近了,操家伙上。指望他们的弓箭水平如何,那就太强人所难。 最多是覆盖射击而已。 元军是骑弓,弓力弱。但是元军在高速运动之中。连人带马在阵前一闪而过,中箭几率并不高。而且元军大多都是老卒,很多都从军七八年了,从襄阳之战后一路打过来的。 即便是有补充的兵员,大多都是军户子弟。弓箭是看家本事。 即便在马上射箭,也是非常准。而且汉军是密集阵型。只要不是偏得太差。准头都不错。 问题是,很容易被盾牌与甲胄挡住。 双方互射,各有伤亡。很难说,谁占了便宜。 问题是,唆都一声令下,轻骑如鸟兽一般,分散两开。汉军阵前为之一空,而元军步卒,已经到了几十步外了。 这些轻骑奔驰射箭的身影,与掀起的风沙,遮掩了汉军的视线。而元军步卒,直接冲到了阵前。弓箭仅仅来得及射最后一轮。就要短兵相接了。 见此情形,最前面的底层军官,根本不用等命令,直接将弓箭扔到地上,长刀出鞘。 “杀。” 军阵前碗口粗的木头钉出来的栅栏,就好像一层纸一般,被元军步阵砍翻推倒。 双方重重的撞在一起。 一时间火星四溅。 这不是形容,而是真的。 作为元军的精锐,在甲胄上一点也不输汉军。面对对方劈来的长刀。大部分元军都不是去挡,而是信任自己的甲胄,用甲胄去挡,这个时候下杀手,先杀了对方再说。 结果,双方都出现相同的情况。 那就是自己的兵刃劈在对方的铁甲上,一连串的火星子。有的都崩到眼睛中了。 双方都在对方甲胄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双方都知道遇见硬茬子了。 对于元军来说,他们好久没有遇见过能成建制全军装备铁甲的军队了。 可以说,即便是宋军,很多人都是装备纸甲,是用来防箭,而不是防刀的。 即便早就听说过,汉军如何如何厉害,不在战场上碰一碰。谁知道真假。 而此刻,知道了。 战事陷入僵持。 ********* 阿里海牙死死地看着前线,唆都狂妄是有底气的。 就唆都那个行云流水的战术组合,一般人是用不出来的。 阿里海牙没有看错人。 此刻战场上喊杀声惊天动地。阿里海牙置若未闻。只是时不时抬起头看看日头。 古代人没有计时工具。 就有一个特殊的能力,就仅仅看太阳,就能判断出时间。 “一柱香了。” 阿里海牙默算。 他看不到战场上厮杀的细节,但是他底层杀出来,这种冲阵破敌的事情,他做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他太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了。 杀人是很费力气的。 特别是爆发力。 双方都带着甲胄,长刀,厮杀。更多是一股劲,一股气。是支持不了多久的。 除非双方打成烂仗,谁也不敢撤,一撤就崩溃,否则打一阵子要么打下来,要么就准备撤了。否则前面的都要死光了。 从生理上来说,人在非生即死的厮杀中,身体各种激素很迅速提高,一般能持续,几分钟,或者几十分钟。除非那种将生死视为等闲的老兵。一般在几十分钟,或者一小时之后,就会迎来副作用。 肌肉损伤,或者脱力。 这些生理知识阿里海牙自然不知道。但不妨碍他对下面将士能杀多长时间,有一个把握。 一柱香的时间内,双方战线纹丝不动,好像双方什么都没有在做一样。 其实,是双方已经拼尽全力。 “前番哈散损我军威,我还以为是哈散到底是贵胄公子,不明白征战之苦,而今看来,是错怪他了。汉军的确是强。” 阿里海牙说道:“来人。” “传令给唆都,问问他,需要派人助他一臂之力吗?” 这分明是激将。 但是阿里海牙很明白。 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 很多战事都是在刚刚接触的时候分出胜负。如果不能,那么就不是一天两天分胜负的。今日这一场决战,如果不分胜负,很有可能分胜负就在十几天,或者一个月之后。 所以,重锤敲响鼓。快马再加鞭。 他知道,唆都其实并没有懈怠。 只是,这不够。 而且他坚信,唆都能承担起这个担子。 在阿里海牙看来,他部下之中,堪称帅才的就是唆都。他对唆都的看重与欣赏,大抵有当初张珏对张万赵安差不多。将来自己退下来,说不定自己的儿子,孙子,还要唆都照顾的。 ******* 王迟之打得很吃力。 汉军经验不足。 特别是对重甲列阵而战。这方面打得很少。其实蒙古人一开始与金朝打的时候,也被金朝的重甲教做人。后来一点点学过去了。才淬炼出这一支步卒。 而虞醒这一支军队,真正铁甲对铁甲,长刀对长刀这种铁甲肉搏战。打得并不多。 龙里之战,对汉军来说是一个惨痛的教训。 在此之后,虞醒下令加强了各部甲胄。但是以云南的人力物力,对十几万军队来一次换装,根本不做不到的。只能将龙里之战的经验下发。但是有什么用? 用处不大。 很多东西,不真正经历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当双方发现对方甲胄不错,自己的长刀长枪破甲困难的时候,元军那边立即做出了调整。很多乱七八糟的奇门兵器就出现了。 狼牙棒,各种乱七八糟的锤。连枷,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七十章格老子的 第七十章格老子的 这些东西看起来乱七八糟,其实都是可以破甲的钝器。 而且,不是军队配置的。而是每一个老兵自己给自己准备的。 这就看出底蕴了。 元军这些老兵,射箭贼毒,长枪大刀这些军阵上的武器,都贼溜。而这种乱七八糟的钝器,一个个都用一手。甚至还有拿流星锤。自古以来就有一定律。武器越花哨,就越不容易掌控。 汉军这些所谓老卒,也不过是打了一两年仗。 能将军阵,长刀大枪弓箭,这些武器玩好。已经算不错了。那有时间去学一件副兵器。 王迟之看着一个个抢救下来的将士,身上似乎没有什么伤口,但是一摸,骨头不知道碎了多少根,内伤严重,军医只能看一眼,放在一边了。 大多都没救了。 即便有救,也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 所谓的军医也都是临时学了一些刀枪伤势的处置。包扎止血还成,对这种钝器的击打伤,外面看最多淤青一片,里面却不知道碎成什么样子了,根本无从下手。 王迟之将自己的头盔下面,浑身盔甲上的系带,解开,全部重新系了一遍。 将长刀用白布一层层的缠绕在自己的手上。 心中回想,虞醒给他命令。 “今日之战,你的任务就是引诱鞑子进入伏击圈。” “我在你身后已经准备好了。你只需在合适的机会撤下来就行了。” “但是你应该知道,这一件事情不好做。” “鞑子不是傻子。你撤下来,还是败下来,是不一样的。” “这就是我给你的要求,决计不能让鞑子看出破绽。” “这个时机到了吗?”王迟之细细想着。 他不知道。 他思来想去,决心不管这些,继续打。 盖因他知道,这一战事关云南生死存亡,容不得一丝马虎。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承认一个事实,他不如对面的蒙古将领。 王迟之以前觉得,所谓鞑子名将不过如此, 而今一碰才知道。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唆都是能在襄阳血战中,先登樊城之人。在宋元大战中反复大战中磨砺出来了。而王迟之,唆都先登樊城的时候,他还在山中给人当奴隶的。 今日所有指挥,都被唆都压着打。 王迟之本来准备让鞑子在冲锋的路上伤亡惨重。预备了不少火药包,万人敌。结果,都还没有来得及用,就已经短兵相接了。 王迟之觉得,即便他知道唆都会这样出招,再来一次,也未必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这就是现实。 而且强将手下无弱兵。 王迟之这两个营头,自然比不上虞醒的直属铁甲都。但是也是从各部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代表着云南六军中的最高战力。几乎所有士卒都没有新兵,最少也是打过水淹段实之战的。 上过阵见过血。 半年来更是不断操练。 王迟之甚至觉得,觉得精锐不在虞醒直属各班直之下,然后从一交手到现在,一直被压着打。 这种时候,王迟之如何敢在诈败。 一旦被看破,自己生死事小,一旦误了殿下大事,导致今日大败,云南危矣。 一想到四川发生的一切,会再云南再次发生。 王迟之就有一些呼吸急促,喘不上气来。 “殿下,你高看我了。” “我老王实在不知道诈败,怎么打?” “只会真败。” 虽然王迟之也觉得,这样对不起自己的兄弟们。但是这个时候,根本不是在乎几百条,几千条性命的时候。 “不过一死而已。” “我老王别的没有,就是一条贱命。”王迟之很想想起自己小时候家乡的情形,很遗憾,已经记不得了。但却很清楚的记得蒙古人如何将四川屠杀一空,他是如何逃到山中,妻离子散,为人奴隶。 生不如死。 又是如何才有了今天的地位,有了自己的新家。 “人死债消,老子也不欠你们了。”王迟之心中对战死将士们暗道:“如果你们觉得欠,咱们九泉下算账便是了。” “格老子,搞死瓜娃子。”王迟之,大骂一声,什么也不说了。自己领着亲卫冲了上去。 这个时候,唆都得到了阿里海牙的命令。 唆都脸色如铁。 他知道知道阿里海牙的意思。 说道:“请回禀大帅。今日我请大帅在敌营吃午饭。” 送走了信使。 唆都看着身边的人,大声说道:“我唆都打仗,何曾被人说过怯战。今日却让大帅来催我。这样的事情,是从来没有过的。眼前不过是宋人余孽,我襄阳都打过,还怕他们不成?” “他们硬,很好。” “不是硬汉子,我打得没有劲。” “尔等可愿意跟我在战场上走一遭。” “誓死追随将军。” 唆都换了铠甲。也不用刀枪,反而一手一个铁锤。 长不过二尺。锤头不过拳头大小。 却是破甲利器。 唆都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自然看得出来,如此混战,长枪太长,刀难以破甲,就这锤用得最得便宜。 唆都一进入战场,就如同猛虎下山。 他一身甲胄,却是大都无数高级工匠亲手打造。可比云南制式甲胄厉害多了。特别是内衬。 云南甲胄最开始的内衬,都是士卒自己找人包块布。不磨出血来就行了。而唆都的铠甲,不知道多少匠人精心揉制的皮革一层层垫出来的,最大的好处是吸收冲击力。 减少钝器的伤害。 从整体上来说,士卒的甲胄,云南汉军是比元军好的。盖因很多元军其实都没有甲胄。如果细分到高级甲胄。云南这边无非是比士卒的甲胄稍稍厚一点,精良一点,其他的并没有什么改变。 而大都甲胄匠人,已经将这些甲胄升级到了艺术品,奢侈品的地步。 这也表现在唆都战斗力上。 唆都冲进战场上,根本不招架,任别人怎么打,他上去就是一锤。 唆都有先登之勇,眼疾手快,手下又重,一锤下去,必有一人吐血飞出。 更重要的是,唆都在麾下将士心中的地位,不下于虞醒在汉军将士中的地位。见唆都上场,无数受伤的元军都兴奋起来,纷纷上前,顿时掀起一股强大的攻势。 一直维持不动的战线,终于向后退了。 一瞬间,很多人的心都揪起来。 战场上无数次崩溃,都是从这种情况开始的。 ******* 烂泥坡上。 方圆十里的制高点。 虞醒在这里总揽全局。 奢雄坐镇杉树林。指挥南路,王四端也在烂泥坡指挥北路。 而虞醒一直在关注唆都与王迟之的鏖战上。 因为这里才是这一战的关键所在。 其他方面一阵阵爆炸声传来,也没有动摇虞醒心思。 甚至虞醒觉得这爆炸声是好事。 这说明,双方的战斗力烈度有限。 为什么这么说? 盖因这个时代的火药威力还是不够的。汉军火药武器,除却火炮之外,都是爆炸物。即便拥有烂泥坡,杉树林这两个小丘陵,坡度也不高。投掷距离也不会太远的。 说到底,在火炮与火铳大规模装备之前,火药武器只是辅助武器,而不是主战武器。 真正打得激烈起来,是如王迟之与唆都这边,短兵相接,不会听见一声爆炸声的。 来不及。 “殿下,王将军果然是一员智将,诈败之局,如果不是我提前知道,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啊。”赵文惊叹无比。 虞醒看了一眼赵文,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这几日与赵文相处,虞醒对赵文也熟悉起来。 在文天祥起义兵之前,赵文不过一书生,是投入文天祥麾下后,才开始学习兵法军事的。 在文天祥麾下三四年,屡战屡败,数十次险死还生,但也飞速成长起来了。单单在军略上,是有一手的。但也有最大问题,那就是他是文官。 虞醒刚刚开始打仗的时候,也领着几百人厮杀。明白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的。 而赵文一到文天祥幕府就是参议,协助文天祥做了很多事情,参与很多军事斗争,但是没有直接领兵,也没有亲自上阵过。这也是南宋对读书人的看重。 或许在文天祥以及很多人看来,怎么能让赵文这样的读书种子,亲自杀阵厮杀。 这就让赵文有最大的缺陷。 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战场。 比如眼前。 王迟之哪里是诈败。分明是真败。 别人说这样的话,很可能是风凉话。但是虞醒知道,赵文是真看不出来。 “王迟之。”虞醒眼神有一丝黯然。 他知道这样的战事,王迟之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奈何,虞醒麾下将领素质远远不如鞑子。王迟之从资历到能力,从勇气到决心,已经是拔尖的。但是在唆都面前。 根本不算什么。 他已经明白了王迟之的想法了。 大不了用他这一条命去诱敌。 主将都死了。 唆都总不能以为是真败吧。 虞醒现在能做的,只能是不让王迟之的牺牲没有价值。 虞醒起身按剑,说道:“问问,吕安,准备好了没有?” 炮兵部队是很讲究数学的,即便而今这些步兵炮,可以直射。但是依然需要一定的数学底子的。这样的人可不好找。虞醒找来找去,决定就吕安了。 第七十一章战争之神 第七十一章战争之神 于是,本来在铸炮上参与一手的吕安,摇身一变,成为了第一人炮兵指挥官。 而这一次伏击,正是虞醒一手安排,吕安负责落实的。 虞醒很明白,伤敌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将火炮放在防御上。发挥不了火炮集中使用最大的作用。 敌人面对防御坚固的火炮阵地,是可以撤退的。 虽然说虞醒铸炮,特别是强调机动性。但是火炮机动性依旧不强。火炮一日能行军十几里,已经很不错了。如果在山路上,可以被士卒拆成零件,扛走。 几个人抬一个炮管。一个背一个轮子那种。 也就是说,在战场上移动是很难有突然性的。 炮兵阵地一旦布置好了,想要移动,那是按天算的。 鞑子是长腿的。炮兵移动这么缓慢。一旦暴露。鞑子就会绕着走。 虞醒一切战略构思,都在于发挥集中使用火炮的突然性。歼灭或者重创鞑子一部。 虞醒需要一场胜利。 云南需要一场胜利。 只有一场胜利,才能稳定军心士气。才能让后方的事情更好做。 随着虞醒的命令。 吕安看似紧张的视察一门门火炮。 火炮的射程其实很近,有效射程不过一两里。想要尽快能覆盖一片区域,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就是一道数学题。 这一道题,吕安已经算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事到临头,吕安反而不紧张了。 反正在他看来,打仗与做数学题一样。 只需要下面各炮组,在接到命令之后,按照规矩顺序,规定时间射出去就行了。 而火炮即便是铜的,散热能力也是有限的。能在短时间射出的炮弹数量也是有限的。而短时间内,火炮数量是不可能增加了。毕竟后面的铜全部用来铸钱了。 打完之后,胜负是别人的事情,他只负责收工就行。 吕安看着隐藏在齐腰高荒草下面一门门火炮,上面还掩盖着树枝,远远的看不出来。 摸着头上的汗,暗道: “这感觉与炼铁没有什么区别。按规定按步骤执行任务就行了。” “回报殿下,已经准备好了。”吕安说道。 ******* 王迟之坚持不住了。 虞醒带兵从来不身先士卒。 他支持底层军官在战斗中在第一线,但是在他看来,如王迟之这样的将领,已经算是高级军官了。临阵搏杀,已经不是第一要务了。 虞醒这个观点,自然影响到下面。 王迟之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上战场的。 并非他不勇敢。而是掌控局势,更重要。 而在王迟之都上战场的时候,就说明局势已经非常危险。 已经没有任何战术调整的可能了。 王迟之的武艺并不高。 武艺这东西,都是从小打磨身体,才能有成就。 虞醒这边的猛将,杨承泽,马复,乃至张万,大多都是军中子弟出身。 王迟之非军中出身,又遭厄运,沉沦奴隶,饥寒傍身,从军以来,纵然能吃饱穿暖,但是身体上的亏空,却不是那么容易补的。他武艺不过胜过寻常士卒,只能说会动脑子杀人。 但也仅仅如此了。 到时王迟之从爱护士卒,受到军中将士爱戴。他在战场上更多是鼓舞士气。 只是,人力有时穷。 随着日影一点点挪向中天。王迟之所部,再也支持不住了。 王迟之更是被人用铁锤一锤砸在护心镜上,将护心镜砸得凹陷。王迟之口吐鲜血。 “将军,将军。” 无数将士将王迟之抢下来。 王迟之自己摸自己胸口,只觉得不知道碎了几根肋骨了。这个时候,却不是管这个的时候。 “撤,不要向后面撤,向两边撤。” 王迟之每说一个字,就决定胸口剧痛,额头黄豆大小的冷汗弥漫来开。 随着王迟之最后的命令。 王迟之部终于放弃了阵地。 唆都见状,微微转动一下肩膀,将自己血淋淋的锤头,在地面上的汉军将士的尸体上擦擦,然后挂在腰间。 “不要理会这些溃兵,一路向西,将汉人从中间断开。” “将军,有诈。”一个将领说道:“这情况不对,敌人退得很有章法。特别是,溃兵向两侧退,这分明说明,这后面还有一阵。汉人有准备。” 唆都哈哈一笑:“你说的对。” “跟我这几年,有长进,这都能看出来。” “那将军,为什么还下令追击?” “虞醒这个人,我研究过。不是寻常酒囊饭袋。这里是汉军两座大营连接点,一旦突破,将汉人分成南北两部,令其首尾不得相连,剩下的战事,就横扫残云。” “虞醒岂能不做准备?” “不要说后面有一处埋伏。” “就是后面有十面埋伏,也是正常。” “但是有埋伏就不打了?” “我军数倍于汉人。虞醒手中就那几万人,他就是有埋伏,能拿出来多少人?” “今日,能破他一阵。就能破他十阵。” “我不怕他有埋伏。” “有伏破伏,有军破军,这一次平云南第一功就是我的了。” “我就怕他,掉头就跑。龟缩城池中,那就麻烦了。” 唆都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抹了一把汗。 此刻还没有到中午,他甲胄里的身体已经出了一身大汗了。这样的天气,不要说下面的将士们不习惯,就是唆都自己也不习惯。 今日一战,唆都已经丈量出汉军的实力。 可以。 但是与当年南宋军中第一等精锐,还差了一些。 如李庭芝淮东军第一猛将姜才部,张世杰核心本部,还是差了一些。最重要的是经验。 如果用这样的军队守城,唆都还真觉得有一些头疼。 “你居然敢列阵野战。”唆都冷笑:“老子就教你做人。” 唆都一心想抓住机会,一战抵定云南大局。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或者,在他看来,他唆都才是老虎。 就看谁是真老虎。 唆都决心一下,一边向阿里海牙请求援军,一边将自己本部全部压上,万余人守住缺口,分别在杉树林以北,烂泥坡以南列阵。封锁两地汉军。另外万余军,大举西进,大有断绝汉军后路之举。 虞醒在烂泥坡上看得清清楚楚,手忍不住握拳。手背面青筋暴起。 呼吸都急促起来。 杨承泽,马复等人都闭住了呼吸。 虞醒将自己麾下班直一部分留在缅甸,但是他回到前线后,从各部成建制抽调营头。以杨承泽为主将,马复为副将组建一支精锐。就是用在这个时候的。 这个时代的火力密度,是不足以让对手尸骨无存的。 这万余精锐就是用来补刀的。 只是这个时候,除却虞醒之外,所有人都不知道虞醒这个新战术到底怎么样。 即便虞醒实验过很多次,但是战场上第一次使用,心中也有一些打鼓。 火炮集中使用,这个原则是没有问题。但是并不代表,在执行上就没有问题了。 这毕竟是第一次。 遇见如何问题都不奇怪。 问题是, 现在是不能容忍任何失败。 “轰。”第一炮开火了。 虞醒猛地站起身来,远远看着火炮阵地撤下了伪装,第一门火炮开火了。 唆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一声炮声,如此响亮,他怎么可能听不见。 几乎在炮声想起的时候,他目光已经锁定了炮兵阵地。 只是还不等,他有所反应。 第二炮,第三炮,第三炮------ 数不清的炮声一瞬间爆发开来,天地之间,几乎没有其他声音。 甚至也没有了其他色彩。 无他,黑火药有大量的硝烟。百余门大炮拼尽全力开火,散发出来的硝烟,瞬间掀起了一阵迷雾。就好像是一面雾墙,遮掩住了炮兵阵地。 唆都看不清楚炮兵阵地,但对飞来的炮弹,看得非常清楚。 一个个小黑点,呼啸而来。砸进队列之中。 立即打出一个血胡同。 这个时候,元军在战斗中还能保持完整队列的优点,变成了缺点。 冷兵器时代战斗,都是丛枪杀来,丛枪杀去,队列是最重要的。可以说没有队列,就无法形成战斗力。而唆都所部,作为元军精锐。是阿里海牙的老本钱。 即便混战之中,队列之间或许有一些混乱。但以百户为单位,还能保持队列完整。 这就让他们在面对任何情况,那怕是骑兵的忽然袭击,都有一点的反抗能力。 对每一个步卒的要求是,不管是遇见什么情况,都要保持队列。 很多时候面对对方的箭雨,只能挡。不能躲,不能挪动一步。 但是在火炮轰击之下,这要的要求,就是送死了。 虞醒研制的火炮威力是相当有限的,没有开花弹,都是实心弹,但是对于步卒的杀伤,特别是密集军阵的步卒杀伤,却是惊人。 唆都一瞬间大脑空白。 “怎么可能?” 在唆都印象中,这种威力的大炮,并不是没有。他甚至见过,但是都非常大的庞然大物,且不说,能不能运输到这里,决计不可能藏在草丛中,不被发现的。 更何况,这么多? 第七十二章唆都之死 第七十二章唆都之死 多少火炮,唆都已经不数不清楚了。 密密麻麻的火炮声,从开始都没有听过。 虽然没有过几分钟,唆都却觉得过了好几个世纪。 他看见, 他最精锐的营头,被数枚铁弹从中间贯穿,一连砸死数十人。 他看见, 他麾下最信重的猛将,被一枚命中,整个上半身都没有了。 他看见, 无数将士眼神变化。从一开始信心满满,到不知所措,到而今的恐惧。 “不能在这样下去了。” 唆都下定了决心。 他不需要去想发生了什么。 他只需要去想,该如何挽回局面。 那就是面对炮火冲锋,冲过去,杀了他们。 唆都抽刀在手,在无数炮声之中,纵马飞驰,在所有混乱的将士面前大声高喊道:“将士们,所有骑马的跟我杀。” 在无数炮声中,无数炮弹在唆都头顶飞过。 甚至有几枚擦着唆都头盔打过去。 唆都脸色不变。 在火炮轰击之下,纠结了一两千骑兵,一声呼喝,冲进硝烟之中。 坐下跟随唆都多年的战马,与唆都心意相通,发挥出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在众军之前,身先士卒。 唆都冲破一阵阵硝烟,终于看清楚了对面的炮兵阵地。 “铜-----”阳光下,无数铜炮反射着阳光,喷射着硝烟。 唆都来不及多看,只觉得有东西飞来。 出于无数年练习武艺的本能。 下意识一刀砍过去。 这才反应过来,是实心弹。 只一瞬。 唆都整个手臂都与他说再见了。鲜血喷涌而出。 这痛苦一瞬间,夺去了唆都所有的意思。他只听见最后几声大喊:“将军------” 就在唆都西侧两三百米的地方。 吕安光着膀子指挥开炮。 不光着膀子不行。这天气本来就热,在一次次开炮声中,周围气温更是升高,而开炮更是一个技术活。 即便虞醒设计了炮车,但是每一次开炮,火炮人工复位,塞火药,塞火炮,拉绳点火。经过训练之后,每一轮大概一分钟作用。 吕安设计了五个批次,轮番发射。 本来,他以为开炮之后,还要调整。 只是没有想到,地形的原因,在两个丘陵之间,虽然丘陵不高,但也让这一片空间风不大。密集发射硝烟,让人什么都看不见,调整个屁,按照之前计算的参数打就成了。 “吕师,吕师。刚刚有一个鞑子骑兵冲过来了。” 吕安不是军中的,他算是虞醒的再传弟子,他本来是教授炮兵学习炮术的。所以他让下面称呼他为老师。 稀里糊涂的成为炮兵部队指挥官,下面人还坚持这个称呼。 吕安对这一件事情并不是太在意的。 毕竟这是他准备了很长时间的阵地,看似前面什么都没有,其实有这数道壕沟,壕沟上面覆盖树枝遮掩,任谁冲过来都吃瘪,更不要说,炮兵身边也是有两个指挥护卫。 足够抵抗一会儿。给大炮发挥的时间。 “哪里?” 吕安抬头扫了一眼,被硝烟呛咳嗽一声,扯着喉咙喊道:“哪里?” 不撤着喉咙喊不行。 在炮声中,什么都听不见。 “轰-----”一声炮声压制了所有声音。 “-----刚刚看见,他居然刀劈炮弹。” “瓜娃子------”吕安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四川方言在云南迅速传播,毕竟云南上层人物都是四川人。 吕安也受到影响,本能地来了一句。 吕安随即看着炮管,将湿毛巾铺在上面,“呲呲”湿毛巾一瞬间就干了。 “传令,所有人都准备降温------” 其实以吕安的经验,这样的情况已经很危险了。 如果再打下去,很有可能炸膛。 而且虽然虞醒推行标准化,但是这年头很多原因,让这炮的质量每一个都不一样,上下偏差很大。 吕安的安全标准,是针对所有火炮最低值的。 也就是有一些火炮已经真不能开火了,再开火就要炸膛。 但是有一些火炮其实还能打。没有到极限。 吕安闭上眼睛。想起芒部的一切。 “各炮组,自行决定是否继续射击。安全第一。” 吕安很清楚,他这一声令下。下面会打到炸膛的。 无他,火炮部队是虞醒最看重的。 要求政治过硬,有文化。 文化什么的可以学。 什么是政治过硬,自然是与鞑子有血海深仇。与虞醒政权生死与共。 很多人都直接从羽林军,也就是阵亡将士子弟中选的。有的更是从四川过来的人。 很多人抱着火药与鞑子同归于尽都肯,更何况,区区炸膛的危险。 问题是,吕安也是这样的人。 他叔叔,他的家人。 都不在了。 ******** 火炮射速慢了下来。 但是此刻,唆都军中已经没有人在意。 十几个将领围在唆都身前,叫了军医拼命为唆都止血。 不知道唆都是命好,还是不好。 炮弹硬生生将唆都一只手臂从手肘上面扯了下来。 没有要唆都的命。 但是这样程度的大出血,几乎没救。 军医将无数金疮药,就好像面粉一样,想要给唆都止血,几乎没有什么用。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人的动静,惊动了唆都。唆都睁开了双眼,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 “将军,您说什么?” 所有人都静下来,听唆都说。 “撤军。”唆都每说一个字,似乎都是对自己身体一个重大负担:“告诉大帅,炮,铜炮------” 唆都声音在“炮”字上画下了句号。头一歪。 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唆都之死,并不是这一场战死的结束,而是元军崩溃的开始。 虞醒居高临下,虽然有烟雾的笼罩,但是也看得清清楚楚的。 他不得不承认,元军正是天下第一等强军。 虽然说,虞醒组织的火力密度比起现代战争的火力密度差太远了,几乎是毛毛雨,但是这个时代,对于防炮击并没有一点点认知。 在炮击之下,还在自行补充站位。 就好像面对弓箭覆盖射击一样,死一个人,后面补上。保持队列完整。 就这样硬生生吃了几千发铁疙瘩,死得人太多了,才让这种行为停下来了。 但是依然没有人逃走。 作为一支百战百胜的军队,他们都忘记了失败是什么样子,或者在战局失利的情况下逃走。 或者说,他们各级军官都有打胜仗的经验,没有打败仗的经验。 不知道在这种失利的情况下该怎么办。 偏偏,这个时候,唆都死了。 唆都作为这一支军队的主心骨,甚至阿里海牙麾下第一猛将。他威信卓著,亲临战阵的时候,能给全军上下士气带来多少激励,此刻就带来多大的打击。 特别是,这些人都没有心理准备。 唆都是谁? 樊城先登,一战成名。 很多人都是看着唆都冒着宋人无数滚石檑木,硬生生冲上樊城城头的。 只觉得唆都真天人也。 而唆都死了。 唆都临终前的撤退命令,如何能执行好。 唆都所部阵型混乱,也就成为必然了。 “传令炮兵停止射击,传令杉树林,烂泥坡所有将士,立即出击。不许一个鞑子逃走。” “将他们都留下来。” 命令传到炮兵阵地需要时间,而杨承泽已经等不到了。 他最大的遗憾就是,虞醒征缅甸的时候,他在永昌闲了三个月。觉得转眼之间,汉王殿下就又灭一国。只让他心中发痒,遇见这个机会,岂能不抓住。 他更不等炮火停下来,就亲自带队斜冲了进去。 如此危机之下,唆都死后,根本没有人能镇住诸将。 于是大崩溃开始了。 ******* 阿里海牙此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起来很慢,其实很快。 火炮急速射的频次是非常有限的。前后不足半个小时,所有火炮都熄火了。 即便如此,也有好几门炮已经到了炸膛的边缘。估计今后只能重铸了。 半个小时从大胜到大溃,让阿里海牙难以想象。 自从唆都崭露头角,给唆都的大小任务,从来没有出现过纰漏。纵然不利,也不至于如此崩溃。 “传令,立我帅旗。过我帅旗者,皆斩。” 阿里海牙须发皆张。怒不可遏。 虽然双方从龙里之战到现在,已经三四个月了。但真正的主力会战,这是第一次。这一战如果不能打个开门红,今后可就难了。 更何况,他阿里海牙是何等人。自诩帅才不下伯颜。 以四万人破江陵,下潭州,下桂林,没有让朝廷支援一兵一卒,一路打到大海。 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麾下将士在自己眼前兵溃的。 “哈散,你带队冲上去,给将汉人给打回去。” 哈散在龙里之战后,已经被阿里海牙厌弃。 阿里海牙这样的将领,对麾下将领看法很简单,除却背景跟脚的考量之外,就是看能打不能打了。 赛典赤虽然死了,但是阿合马还念旧情,阿里海牙要给阿合马一些面子,纵然看不上哈散,但依旧留在身边,但并不单纯派出去领兵了。 觉得哈散不是那块料。 而今此刻,哈散就在阿里海牙身边护卫,阿里海牙也就用他了。 第七十三章汉王万岁 第七十三章汉王万岁 “是。”哈散大喝一声。 带队冲了上去。 一时间战场上混乱无比。 唆都的溃兵,汉军。还有哈散的援军都混在一起,场面十分混乱。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混乱慢慢的减少了。 似乎一切都回到了今天早上之前的样子,汉军在烂泥坡与杉树林之间,形成了新的阵线。 只是双方加起来,最少有一万五千具尸体都躺在这一片,宽两三里的小地方。 立尸之地,血流成河。 哈散作为生力军,也是为了在阿里海牙面前表现自己发起了又一轮的进攻。 龙里之战的老对手们,再次相遇了。 问题还是如当初一样。 相持不下。 虞醒却知道这是非常脆弱的平衡。 “今日之战,我精锐尽出,手段用尽,如果打不赢今日之战。今后也不要想赢了。” 虞醒问王四端说道:“从其他地方抽调兵力,能抽调多少就抽调多少,只要烂泥坡,杉树林这个要点能保住,其他的兵力,全部都调过来。” “给吕安传令,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就是他自己给我扛,也要给把炮给我扛过来。” “是。”王四端答应一声。 虞醒随即去了伤兵营。 第一个看见了王迟之。 王迟之到底是高级将领,是白善长为他诊治。 虞醒问道:“情况怎么样?” 白善长说道:“还好,只有这三日没有什么事情,今后大概是能痊愈的。” 王迟之断那几根肋骨都是小问题,白善长最担心的是内伤,看上去没有什么事情,其实内脏已经破裂了。那就神仙难救了。 不仅仅难救,而且很难检查出来。 三日之内不死,大概是没有严重内伤,或者能治愈。排除这种情况,白善长才有把握能够救回来了。 “殿下-----”王迟之见虞醒过来。 虞醒连忙按住王迟之说道:“你且休息,这里用不上你。” “前线如何了?”王迟之听着外面激烈的喊杀之声。 虞醒想安慰他,却不知道如何安慰,深吸一口气,径直问:“我想问,你麾下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王迟之一听就要下床,说道:“臣可战。” “不用你。”虞醒将他按在床上。“你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王迟之轻轻一动,就疼得满头大汗,知道自己实在不行,立即叫来自己的副手,清点刚刚退下来的将士。 只有大概有一千五百人可以动弹。 王迟之足足有两个营,满编六千余人,有一半多根本没有撤下来,而撤来的人有一千上下,都是如王迟之这样的重伤员,下地都难。 而且王迟之这样的伤势,有白善长亲自看护,只要不是太倒霉都能治好。但是这一千人中,有多少人能得到白善长亲自医治,白善长是神医,不是神仙。 他一天也只有十二个时辰。 而且对这样的重伤号,提前一个时辰,延后一个时辰,就是生与死的区别了。 虞醒召集这一千五百人。 迅速将他们编成三个指挥,作为自己中军,就从其他地方抽调出来几千人马。已经是各方面的极限。 “举我帅旗。” 虞醒的目光看向了战场。 ******* 唆都的尸体就在阿里海牙的眼前。 阿里海牙简直不敢相信。 他不是没有见过死人。他见过的死人不要太多。他只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唆都之死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冷兵器时代,高级将领阵亡率,其实并不高。 因为高级将领都已经偏离一线厮杀,更是在各种情况下,享有特权,就好像王迟之。他就有排在其他将士之前享有医疗权力。而在元军之中,这种特权更为明显。 在汉军之中,白善长这样的医师,是要为底层将士诊治的。高级将领的特权仅仅是排队与一些名贵药材的使用权。 而在元军中,这些医师只会成为元帅等高级将领专属郎中。 唆都更是从无数险恶之战中杀出来的。不客气的说,就说放一百人在平地中围杀唆都一个人。唆都不敢说能够反杀,最少逃出生天没有任何问题。 这样的猛将就在这个无名之地折损了。 阿里海牙看着唆都的伤口,瞳孔微微一缩。 却见断臂的截面,不像寻常刀剑之伤,好像被什么猛兽一口咬掉一样。 “他是怎么死的?” 跪在地面上的唆都亲兵将唆都之死详细告诉了阿里海牙,说道:“将军临死要转告大帅,只有一句话:‘炮,铜炮’” “铜炮。”阿里海牙微微闭上眼睛。 似乎想想出了刚刚的场面,无数炮弹打进正在行军的队列之中。 无数将士被击成粉碎,残肢断臂漫天飞。 随即从一侧拿起一个圆圆的铁球。 这就是炮弹。 阿里海牙死死的盯着这个铁球。 整个人好像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阿里海牙身经百战,虽然近些年来打胜仗打顺了,但并不是没有打过败仗的。 也不是怕打败仗的人。 打了败仗不怕。 怕的是,不知道怎么赢回来。 而今阿里海牙就是这样的情况。 只一战,阿里海牙就确信,战争的逻辑变了。 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可能在炮兵密集火力之下保持队列。 盾车是挡不住这个大铁球的。 弓箭没有火炮的射程远。 步卒如果不列阵而战。阿里海牙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打仗了。 “对骑兵。用骑兵。” 阿里海牙眼睛一亮,随机暗淡下来,看着周围十万大山。一瞬间好憋着一口闷气,无论如何也出不来。 是的。炮兵移动速度是一个问题,大规模骑兵突袭炮兵阵地,或者突袭炮兵保护之外的步卒,都是一个好办法。 但问题是,这是贵州。 地无三尺平。 这里有一个小平原能够决战,已经相当不错了。还想让骑兵迂回穿插。根本不可能。 阿里海牙此刻想得已经不是眼前这一战的胜负了。 而是这一次耗费军资亿万,打了大半年的战事,该如何收尾。 他第一次嗅到了失败的气味。 是在他无法理解的方向传来的。 “大帅,你看。”身边人忽然给阿里海牙指着。 却见一面大旗跃出军阵。 正是一面红底黑字的“汉王虞。” 随即,汉军欢声雷动。 反攻浪潮一浪接着一浪,哈散节节败退。 阿里海牙更是从对方军阵之中,看到一抹亮光。定睛一看,却是一抹铜色。不是火炮还是什么。 这正是吕安将十门火炮在无数将士的拖拽,甚至抬到前线了。 火炮的战场机动能力,还是有问题。 特别是大战之后,遍地尸体。这本来就不是硬化路面,再加上大量鲜血浸润土地,硬木车轮立即就被拌住了。 只能说,很多事情在设计的时候,都有一点想当然了。 虞醒也忽略了战场环境,比想象的更恶劣。好在虞醒做了速拆设计,让将士们又是铺路,又是抗,又是抬。才将火炮运输到前线。 从炮兵阵地,到两军阵前,不过五里左右。但却要数百将士接力,才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大炮抬到最前线。 “轰,轰,轰------” 十门火炮轰击之下。只是令哈散阵脚微微动摇。不足以撼动元军步阵。 却击溃了元军的士气。 唆都所部之所以能面对炮击不崩溃。是他们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而今唆都部之前的遭遇。已经随着溃兵传遍了元军各部耳中。 这种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处境。任何一个将士都会军心动摇。 今日三更造饭,五更开战,一直打到正午。将士们的体力消耗的差不多了。 而且将士们出营的时候,都带了一壶水。阿里海牙觉得,应该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在这样的太阳下,不能补充水分。这仗打下去,也意义不大了。 只是阿里海牙见状,叹息一声。 “撤吧。” 太阳已经到了中天,毫无保留的散发着自己的毒辣,阿里海牙忽然怀念起西域的雪山,与一望无际的草原。以及自己的小孙子。 又好像一瞬间看见了自己的白发。 ******* 虞醒看着元军缓缓的后退,后队变前队,前队变后队,撤退的时候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就知道,刚刚这一场小败,不足以撼动阿里海牙大军。 只是这就够了。 这一场胜利弥足珍贵。 祥兴三年以来,鞑子步步紧逼的局面,第一次得到的翻转。 让云南上下松了一口气。 虞醒暗道:“从今之后,战争的主动权,在我手中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 虞醒还能保持冷静。 其他将领都已经难掩激动。 这是堂堂正正击败鞑子。不是上一次用人命去填。这一次虽然还没有清点伤亡,但是元军阵亡与受伤最少在一万五千人以上。而汉军各部伤亡大抵在八千到一万。 因为不是击溃战与歼灭战。 所以双方伤亡比并没有拉很开。 但其中意义如何高估都不过分。甚至可以说是云南立国之战,如果说上一次打败汪良臣,还是巧合。而这一次,却不是了。 很多人相信,再来一次,赢得还是他们。 这代表,云南政权有足够的能力立足西南了。 第七十四章持重缓攻 第七十四章持重缓攻 欢呼之声传得很远很远。 在战场之外的田景仁也听见了。 从播州到这里,需要穿越战区,也要躲避鞑子游骑。 必须翻山越岭,昼伏夜行。 又是山路,又是夜行,一路上山路难行也就罢了,还常常与豺狼虎豹打招呼,行程自然拖慢了。 他来到这里的时候,两军对峙的情况已经形成了。 田景仁就没有急着去见虞醒。 而是观战。 一方面双方战云密布,对战场周围的侦查,是前所未有的密度。躲在山上尚可,一旦下山,估计一个时辰能遇见四五拨游骑。 另外一方面,田景仁也在担心。 担心虞醒到底能不能赢。 如果虞醒在这一场决战中失败,田景仁也不会回播州,就此觅地隐居,就当他田某人真死了。反正葬礼都办过了。 甚至他对虞醒还是有一些埋怨。 “以云贵之地势,虞醒只需守住数道关卡,以逸待劳,待鞑子兵劳粮尽,自会退兵。还要与鞑子野战,实在是不知死活。” 虞醒本部人马不过六七万人。 田景仁极限征兵,田家未必拿不出来这么多兵马。但是田景仁权衡利弊之后,然后放弃了。 因为他与鞑子碰过。当初他与杨邦宪连兵,在绝对优势兵力之下,只是让一队鞑子兵暂退而已。 真因为碰过,他才对虞醒这种以少敌多的举动,十分忧虑。 甚至觉得自己报仇的希望寄托于虞醒的身上。 是不是错了。 只是一战下来,元军绝对优势兵力在汉军面前碰了钉子。甚至猛将唆都战死。 这简直让田景仁不敢相信。 让他信念崩溃。 田景仁不觉得自己是名将,但是绝对不认为自己是用兵上的外行。 因为视线的原因,他只听见后面隆隆的炮声,看不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发现元军溃败。 是唆都溃败。 田景仁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军队,能在极端时间之内,击溃鞑子精锐。 须知,阿里海牙在名将云集的大都,也是举足轻重的。阿里海牙自诩自己不下伯颜,虽然大多数人都不这样想看,但也不得不承认,阿里海牙在元朝诸将之中,也是排名前列。仅在伯颜,阿术等数位大将之下。 阿里海牙也是猛将如云,唆都能压服所有人,成为所有人公认的阿里海牙本部第一,以至于让忽必烈记住。可见唆都之战绩赫赫。 而这样的猛将,就这样。 没了。 有东西在田景仁心中蠢蠢欲动,是报仇的希望。 “走。去见汉王。” “或许,阿里海牙真能永远的留在这穷山恶水中。” 田景仁之前的想法,仅仅是拉播州杨家下场。只是保住云南。让阿里海牙退兵。而今他有新的渴望。 让阿里海牙死。 ******* “赵文,露布高捷。”虞醒传令道:“立即告诉昆明,杉树林大捷,阵斩唆都。” “斩首过万。” 此刻斩首多少还没有计算出来。 打扫战场其实很慢的。快不起来。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鼓舞士气,振奋人心。虞醒没有加一零,已经够老实了。 “是。”赵文立马成文,写一封捷报。虞醒看过了。立即安排人报捷。 远远听着报捷的骑兵大喊道:“杉树林大捷,阵斩唆都,斩首过万。” 露布告捷,就要这样,路过所有村落集市,都要大声喊出来。甚至立即让当地政府张贴布告。 在军营之中,就不用喊了。 毕竟大家都知道了。 只是,这样大捷所有人都很兴奋。 忍不住高声喊了出来。 虞醒微微一笑,随即收敛了笑容,严肃的说道:“捷报是昨日的事情了。现在说接下来的战事怎么打。” 虞醒目光扫过所有将领。 “鞑子不攻了,轮到我们进攻。” “进攻?”奢雄忍不住说道:“殿下,昨日之战,大胜鞑子,但是敌强我弱的局面没有改变,现在进攻-----?” “不。从今天起,纯以战兵,甲兵,强弓,劲弩,衡量战力的时代过去了。” “从今天开始,不是你有多少铁甲,多少强弓,就代表实力强大。而是看你有多少门火炮。” “这是全新的时代。” “所以,现在是我强敌弱。我们要发挥这一点。” “当然了,”虞醒说道;“敌人是在我军之上,所以我们的进攻方式,就是结硬寨,打呆仗,缓攻力战。” “以一部前出十里扎营,各部依次滚动前进。记住,不要在没有炮火掩护之下,与鞑子决战。” “所有战术都以炮兵为核心。” “没有炮兵就守。等炮兵轰过了,再战。” “要稳住阵脚,不要露出破绽,让鞑子有穿插的可能。” “就这样,一步步向东。” “此地距离贵州,不过二百多里。我看鞑子能支撑多长时间。” 虞醒整个计划,看似狂妄,但非常谨慎。 也是在贵州这个地形,双方在宽十几里二十多里的西南东北方向的坝子中决战。双方回旋余地都是非常小的。 鞑子骑兵再多都没有发挥的空间。 而如果鞑子想决战。那么他们只要汉军阵前一里内列阵,那就等着当靶子吧。 如果不列阵。 十几万大军根本无法调动,打了屁仗。 因为炮兵的加入,反而造成了,本来会战经验不足的汉军,在会战中占据优势。明明有兵力优势,限于地势,无法展开,又限于火力,决战不利。 虞醒要阿里海牙进退两难。 诸将听明白虞醒的战术讲解。顿时茅塞顿开。 赵文心中一动。 他想得最明白。 赵文在实际指挥作战上存在脱节,但是纸上谈兵是一等一的人物。虞醒这一套战略战术,彻底将蒙古人的战法扫尽了历史的垃圾桶的。 诚然,因为地理原因。极大的限制了鞑子骑兵的发挥。 如果在平原地带,阿里海牙的骑兵早就撒到数百里外了。 “但不管怎么说,鞑子以轻骑夺天下,而今我大汉以炮兵立足西南。” “只是可惜了文丞相如果知道这个法子------” 赵文自己都没有觉得,他渐渐不将自己当初大宋的臣子,而是大汉的大臣了。 毕竟南宋末年的政治,实在很难令人怀念。他唯一怀念的大抵是文天祥了。其实福建,江西南部,也是多山地形,固然不如云贵大山,但是也足以限制鞑子骑兵。 赵文当初就跟随文天祥联寨自守过。 而火炮的技术,真的很难吗? 不就是玩青铜吗?老祖宗几千年前就有司母戊鼎。铸炮也没有什么高难度技术。虞醒设计的可拆卸机构,看上去也不复杂。甚至整套设计,虞醒都没有怎么费心,只是花了一张草图而已。 要相信古代顶级工匠的能力。 随着谢枋得等人到来,一部分顶级工匠也到了云南。 比不上大都从江南收刮的匠户七万户,但也大大提高了云南工艺水平。 问题是,铜。 铜就是钱,大宋大多数地方都不产铜。即便产铜,也没有人敢大手笔来造炮,一造就是一百多门。 赵文心中激动与遗憾喷涌,脸色潮红。 奢雄就愣愣出神了。 奢雄担心的确实自己的地位。 “我该何去何从吗?” 战争的模式改变了。 对于顶级将领来说,没有问题,如张万,阿里海牙这样的将领,早就吃透战争的原理,万变不离其宗,不管如何变化,他们略略学习都能适应。 对于底层将领也不是问题。 他们只是执行端,只要按上面最新下发的训练标准,听命令就行了。 影响最大的就是奢雄这些不上不下的将领。 重新学习新战法,他这么大年纪,已经很难学会了。不学习新战法,今后战事,他就越发派不上用场了。 无法再战场上证明自己的将领,将来必然会边缘化。 这是奢雄最担心的事情。 可有什么办法? “诸位,”虞醒说道:“战略上藐视敌人,但是战术要重视敌人。” “各部必须谨慎抱团,不要小看鞑子,切记,切记。” “阿里海牙,他不是庸才,是吃人的老虎。” “下去安排吧。” “是。”众将起身行礼道。 ******* 元军大营中。 一大堆柴火堆在一起,有一丈多高。 唆都躺在柴火堆上。 阿里海牙最后看了唆都一眼,将火把丢下。 随即几十个喇嘛,手持转经筒,开始超度。 阿里海牙眼睛中跳跃火焰。 “虞醒,真是一个好对手啊。”阿里海牙心中暗道。 自从虞醒开始反攻。 元军与汉军,接触过几次。但都没有打起大仗。就如虞醒预料一样。 汉军火炮开路。 所有军队都在为火炮服务。 汉军的步卒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护送火炮送到合适的发射阵地,然后开火,在火炮轰击之后,冲上去打扫战场。 只是面对这个局面,阿里海牙偏偏没有办法。 只要在火炮没有抵达之前,双方的战斗尚可进行,一旦火炮发声,不用阿里海牙下令,各部都会自行撤退。 无他,唆都的下场都看见了。 没有人愿意原地挨打。 第七十五章攻守易势 第七十五章攻守易势 更可怕的是什么? 汉人火炮低矮,可以隐藏在各种马车中,辎重里,乃至于军队行列中。 事先很难确定,对方有没有火炮,有多少火炮。 汉军还玩过,双方接战之后,汉军忽然变阵,无数火炮推出来了。 万炮齐发。 以至于,元军上下士气低迷,已经没有人愿意与汉军野战了。 自然也不可能阻挡汉军东进的脚步了。 但这些都不及唆都之死,让他心疼。 在他看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而今局面虽然落于下风,在阿里海牙看来,未必真没有办法。问题是,谁去? 这种逆风局,最考验将领的决心胆魄意志与能力。 如果唆都在,阿里海牙是不用担心的。 为唆都举办了火葬葬礼。 阿里海牙立即召集各部将领开会。 “啪------”阿里海牙将自己的头盔重重的砸在实木桌上,“怎么了,怕了?”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什么样的局面没有见过,而今汉人拿出来一些新鲜玩意,你们就怕了?就不打仗了吗?” 阿里海牙比谁都知道,现在的困难。 一门火炮不是问题,一百门火炮集中使用,在阿里海牙看来,已经够棘手的。但本质上,火炮还是出于辅助地位。 真正决胜的还是白刃相搏。 火炮的问题不大。 汉军本来的实力不弱。 固然比不上元军第一等的精锐。元军第一等的精锐到底有多少?阿里海牙心里有数,最少南宋新附军大多都是鱼腩,北地汉军,探马赤军,蒙古本部加上诸王私兵。加起来也没有多少。 汉军实力已经在元军中等偏上了。 这对阿里海牙也不是问题。 这两个问题叠加,就是大麻烦了。 这个大麻烦怎么解决?阿里海牙一时间也想不出来。 但要阻止汉军东进,在阿里海牙看来,并不困难。 “不能野战,还不能守寨子吗?” “多挖几道壕沟,多建几处寨墙,汉人的火炮,还能打过来不成?” “如果这样,还守不住。就不用汉军动手,老子亲自动手,一个个将你们给剁了。” “有问题吗?” 最后一句,声如雷震。 所有将领为之一震。 立即回应:“没有问题。” 元军基本素质是绝对没有问题,而虞醒火炮为了轻便,消弱了火炮口径,杀伤力有一些不足,再加上射程的问题。阿里海牙一眼就看出问题,知道用密集的防御工事,足以抵消火炮大部分威力。 就算没有完全抵消。 密集的工事,也让汉军无法列阵而战。 双方都是混战厮杀。 谁怕谁啊? “去准备吧。”阿里海牙一挥手。 众将纷纷退出去。 阿里海牙高昂的情绪,瞬间低沉起来。 他刚刚是为了激励士气。而今一个人独处。他却不能骗自己。 防守是绝对没有问题。这一点,他好不怀疑。 问题是:他是来平定云南之乱。而不是防御云南入侵的? 防守是万万不行的。 “该怎么办?” 阿里海牙心中反复思量,对将来发生战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 杨老爹遥遥看见了元军大营。 元军的营地以一座古堡为中心。 这个古堡也是汉唐旧物,当地人也说不清楚,是汉朝修建的还是唐朝修建的。早年还被土司的居所,但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荒废了。就成了一片废墟。 有几间房子还完好。 成为南来北往客商落脚之地。 后来元军勘查地形,看出这个古堡是必经之地。旁边有一湾湖水,可以为大军取水之地。就成为大营的核心。 中军所在。 元军营地,以此堡为核心,左右铺展开来。绵延数里。 在杨老爹的眼中,正如一头巨大的猛虎横卧在地平线上。 虞醒东进的速度,受限于火炮移动速度。 特别是下了一两场雨后,道路一下子泥泞起来,炮车的车轮几乎没有什么用处,所过必陷。只能一面修路,用木头石头将一个泥潭填平,这才缓缓东进。 如此一来,人手就不够用了。 不得不从后方抽调民夫,加入行军序列。 汉军各部护卫两侧,而修路的事情,就交给后方的民夫了。 杨老爹不知道怎么的就带着从昆明来的老乡,加入其中。 一天三个铜子的高价,让杨老爹与昆明民夫舍不得放弃。 杨老爹虽然有了一个将军儿子,家里有田有粮,但是依然过着很简朴的日子。当年一家一年辛苦,也不过结余几百个铜板。而今只要干一年,就能赚一贯钱。 这可是一个大数目啊。 反正在他看来,也没有什么危险。干得事情,与在家里种地一些活差不多。 修路吗。 “不晓得,汉王殿下能不能打下来?”杨老爹远远的看着元军的营地。随即就打消了心中的念头:“汉王殿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定然能打下来。” 将大量民夫调入军中充当民夫,或者说辅兵的工作。是虞醒与赵文商议过的办法。 因为虞醒的战略,缓步推进,步步为营,导致土方工作大增,从烂泥坡到古堡,平日不过一日行程,三十多里。但是虞醒用了好几天,分别修建了数座堡垒,互为支撑,步步向前。 不给阿里海牙一点破绽。 但问题是,壕沟要人挖,营寨要人修建。 战兵都去做这样的事情,还打不打仗了。 而大量民夫参与辅助工作,也有利于汉军战斗力的释放。 很多人印象中的打仗,是千军万马杀来杀去。但是实际上战场上,一场会战是很难得的。更多的时候,是行军,修营寨,挖壕沟,对峙。运粮草等等。这些事情才是打仗的日常。 所以需要大量的辅兵。 而汉军明显辅兵不足。 这也没有办法。 按元朝的户口统计。云南有六百万人。而新一轮统计,虞醒还没有来得及做。 汉军十四万上下,按云南适龄男丁估算。老人小孩去一半,男女再去一半。已经接近十丁抽一了。或许在这个时代壮年男性比例应该高一点,但那也是十三四抽一丁。 负担已经很重了。 再组建大量辅兵,挤占大量男丁。 云南的百姓还怎么活啊? 朝廷财政也要崩溃。 虞醒只能采取精兵政策,临阵再解决辅兵的问题。前几战中,都大量征调土司军作为辅兵。 而今战争规模扩大,后勤线延长,如果仅仅是防守,还可以。 但是进攻,就差太多了。 更不要说,随着战线向东移,所需要的人手,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最后不得已选择了这个办法。 这一件事情由赵文负责。 赵文为了可靠可靠,并不是任何民夫都能参与其中。必须有人做保。也就是民夫领队,或者民夫中就有家属从军者,才能批准。毕竟他们一般不会出卖大军。导致自己家子弟战死。 赵文一打听就知道了。 这才给了杨老爹最关键的差事,为炮兵修建道路,协助炮兵前进。甚至很多事情,杨老爹也要帮着炮兵去推那些死沉的铜疙瘩。 上次大战之后,所有人都明白,炮兵是全军的核心战力。 虞醒对护卫炮兵的部队下得命令从来是,遇到危险,只要炮兵没有撤下去,他们必须死战到底。 其实,遇见突发情况,炮兵根本就不可能撤。 这个命令,就是死命令。 但是所有人并没有觉得不对。 所以能参与运输火炮的民夫,也都是精心挑选的。 虞醒看着元军大营,一眼就看出问题来。 “眼前这一战不好打啊。” 元军采取了很多防炮击的准备,壕沟,加固过的寨墙。甚至在寨墙后面,还有两三道寨墙。一看他们就知道,一道寨墙很可能挡不住炮弹,但是炮弹很难打穿一道寨墙后,再打穿两道,三道。 “说到底,还是火力不足。” 虞醒暗叹。 铜要造钱。 不能全部用来造炮。 而云贵的道路,虞醒计算过,火炮口径与运行速度成反比。造一门能轻松推平这些障碍的大炮不难。但是造出来,从昆明运输到这里,最少需要一年。而且这一路很多道路都要扩宽加固。 一路上很多小桥都是木板铺的。现在的火炮勉强能过。而那种几吨的重炮,在这个时代,就是道路破坏机。 估计修路的钱,都要比炮本身都贵。 “不好打,也要打。” 都已经逼近元军大营了,上上下下士气沸腾。这一战能不打吗? 虽然说,战争要筹谋,算计。但是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将士们临阵厮杀,啃硬骨头。 “安营扎寨,明日准备进攻。” 第二日一早。 火炮早早的准备。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就对元军营地开炮。 这一次,射击频率比较低。 这是为了保护火炮,极限频率射击会影响火炮性能,更会让火炮报废。 而放缓射速,进行降温,就能保证火炮能使用更长时间。 这也是对所有火炮一次质量检测。 虞醒设计的火炮,毕竟是一个新物种,没有大规模使用,这种高频使用,也能找出火炮缺陷。 找到改进的方向。 第七十六章古堡之战 第七十六章古堡之战 整整轰击了一天。 效果很不好。 虞醒叹息一声,火力不足。 炮弹是能击穿寨墙,但是不能击穿寨墙后面的工事。 更重要的是,这些工事可修复性,不管是木墙还是土墙,修复起来,并不是一件难事。 也就是火炮只能打出几道通道,很难将这些工事全部掀翻。 必须让麾下将士白刃决胜。 “奢将军,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奢雄大声说道:“请殿下放心。” 火炮的出现,给奢雄带来极大的危机感,他很担心自己这种老将,将来会被代替。故而主动请战。 奢雄部,也是之前战斗中,损失最少的一部。 派他上阵,也是理所当然。 “末将必夺此营。” 虞醒点点头,他对今日之战,并不是太乐观的。但是乐观不乐观这一战,总是要打。 战争是两国生死之战。但是战争也是两个将领的手谈。 如何得到对方消息,揣摩对方的心思。自然是打了。 放在两人肉搏,大约是听劲,感受对方的力道,从而决定自己该如何应付。 现在的情况,规模虽大,但本质上也是一样的。 “杀------” 奢雄一声令下,数名奢家将领身先士卒,冲了上去。 “快,快。”守营的将领叫程鹏飞。 乃是阿里海牙入湖广之中新招募的新军。 程鹏飞乃是北地汉人,阿里海牙旧部,被阿里海牙提拔掌管新军。 此刻,却暗暗叫苦。 他其实很明白阿里海牙的想法。 唆都之死,战死过万,全部是阿里海牙第一等精锐,是阿里海牙的本钱,阿里海牙本来想毕其功于一役,这才将全部精锐砸出来,却不想有这样的结果。 而今这一战,就是苦战了。守住营盘,那是应该的。 守不住营盘,那就是必死。 派军中最精锐的人马来守,有一些浪费了。 程鹏飞很理解阿里海牙的想法,麾下的南人,死多少,程鹏飞也不心疼。 只是这一战,不好打。 在虞醒看来,对炮击的结果很不满意。 但是程鹏飞这边可就不一样了。 程鹏飞本来将士卒藏在木墙后面,但是面对炮击,这木墙根本挡不住。 时不时有几颗炮弹,砸开木墙打在后面,一连砸死数个人。 这种情况给全军上下,带来极大的不安全感。 士气低落。 甚至出现了逃兵。 很多人能承受面对面肉搏的压力,那就是一瞬间,生或死,不过几个照面而已。 但是那种听着对面炮声,赌火炮打中打不中,这个心理压力是非常大的。 而且是持续。 简直是将人心掏出来,放在煎锅里熬。 这一炮,或许没有事。 但下一炮,很可能自己身边的人脑袋爆了,喷一身血。或者,下一炮就是自己。 这种情况下,这些新招募的军队,承受不住,也是很正常的。 程鹏飞当机立断,派自己的亲卫斩杀逃兵。 就地处决。 但也不得不做出调整。那就是将军队后置,放弃火炮射程范围内的防御工事。 很多经验,在后世看来,都是常识。但这个时候,就要一点一点的尝试。 比如壕沟防炮。 程鹏飞挖了很多壕沟,但都是在营盘外面,阻碍汉军进攻用的。他并没有想到,让士卒藏在壕沟中。 此刻,见汉军杀来了。立即将兵马往前调。 而火炮此刻也停止射击了。 至于步炮协同,想都不要想了。且不说,现在的铜炮,看似规格上差不多。但本质上都有一些细小的区别的。再加上磨具上的公差。炮兵很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磨炮弹。 一般来说,大部分炮弹是没有问题的。即便有问题,公差不会太大。用锉刀磨一磨,大概就是能塞进去了。 这种精度,玩什么步炮协同的。 就这样,汉军冲进元军营寨中。元军也迎了上来。 一瞬间,喊杀震天。 因为大胜之故,汉军士气高昂。前文也说过,奢雄部下多为夷兵。有六祖九部的人马,这一段也征召了很多滇西滇南的勇士。 这些云南本地夷人,身形矮小,肤色偏黑。但是战斗力不容小窥。 云南各部夷人大多是民风彪悍,一言不合,都敢拼命。甚至互相劫掠,如家常便饭。 有了汉军精良武器,实力更上一层。 唯一的问题就是老毛病了。 列阵作战,即便训练大半年,也仅仅是堪堪够用,想要如其他各部,变阵如行云流水。根本不要想了。甚至不如高中生军训的水平。 但是现在不用他们列阵,混战肉搏,一点怯。 元军新兵一开始觉得对面个头矮,有些轻视,随即吃了一个大亏。 个头矮,下手毒,而且不要命。 程鹏飞带领本部督战,一会功夫就有一些抵挡不住了。 有十几个溃兵向后逃。只是没有逃离几步,就被一阵箭雨覆盖,射成了马蜂窝了。 却阿里海牙在寨墙上观战,身后无数大军蓄势待发。 却引而不动。 哈散站在阿里海牙身后,心中暗道:“大帅果然高明。” 这种肉搏混战的交换比,不可能拉开很大的差距。一比二都不大可能。全军压阵之下,程鹏飞部就是想溃退也不敢。与汉人死战,还有一线生机。敢溃退,压阵的蒙古军,决计能将这些人杀干净,一个不剩。 阿里海牙对虞醒麾下到底有多少人,也是非常清楚的。 最多不过十五万。 分布各地,眼前连同贵州城中的精锐,不过十万出头。 这样的战死,虞醒想打。阿里海牙愿意奉陪,大不了如法炮制,将本部各营,挨个派上。他人多。而且死多少南人,阿里海牙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如果实在不行,就派上一些援兵。 阿里海牙的本钱,要比虞醒厚实太多了。 战斗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夕阳落下。 虞醒鸣金收兵。 “请殿下,再给末将一次机会。明日我亲自带队,定然破营。”奢雄请罪。 虞醒说道:“无妨,折了多少人马。” “有一千五百多人没有回来,回来的人受伤还没有清点出来。” “但是鞑子最少付出了我们两倍的伤亡。” 虞醒默默估算。 最少有两千人失去了战斗力。 一千五百人或许没有全部战死,有被俘虏的。因为没有控制战场,很多重伤员是撤不下来的。 同样,杀了鞑子两倍人马,这个也无法验证。 不过,鞑子决计不好受。这一点虞醒也承认。 将士们表现非常勇敢。 但是勇敢不能改变眼前的局势。 “明日加固营房,将伤员转运到后方,休战。” 虞醒说道。 “明日不打了?”奢雄有些不甘心。 “阿里海牙明显是以本伤人,他数十万大军,我们才多少人。他死多少,都可以从后方抽调。甚至我怀疑他现在就在抽调了。我们就这些本钱了。将士们折损太多,这一战还怎么打啊?”虞醒说道:“不能按照他的节奏走。” “阿里海牙,你不是大将吗?你不是名将吗?玩这种手段,以本伤人不是。”王四端想明白了这一点,“就这,当起了缩头乌龟?” “这正是阿里海牙高明的地方。”虞醒说道:“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将的虚名,只看怎么打合适。他这个打法,的确是立于不败之地。” 战事僵持下去,虞醒虽胜必败。阿里海牙虽败必胜。 这是云南与元朝国力决定的。 就好像秦赵长平之战一样。赵国之所以必须出击,并不是因为不知道出击很危险,而是不出击赵国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殿下,这该怎么办?”赵文忧心忡忡的说道。 虞醒说道:“我有倚天长剑,将示天下锋芒。” “李鹤何在?” 李鹤立即出列说道:“末将在。” 虞醒说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将我们这里的消息,传递给贵州城中。” “告诉张叔叔,鼎立西南,开国建基,正在今日。国家兴亡,孤托付给他了。” 阿里海牙有他的想法,虞醒有自己的对策。 从云南与元朝实力对比上来看,长久对峙之下,虞醒必败。 但问题是,阿里海牙后勤线上有一颗大雷。 就是贵州。 锁贵州城而不攻。 是利弊参半的决策。 攻贵州城,非死伤无数将士,旷日持久。给虞醒更多的时间。 以锁城法,令贵州城不为患。大军西进,似乎是上策。 但是此刻,阿里海牙顿兵不前,大军裹足,贵州城就成为了后勤线上最大的问题。 虞醒对贵州城中的情况,并不是太了解的。 但是正如张万相信虞醒一样,对于阿里海牙绕道西进,并没有做出激烈的反应,因为张万相信,有虞醒在,阿里海牙不会有太大的进展的。 而现在虞醒也相信张万。 这种情况下,张万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利益最大化。 如果做得好,说不定能全歼阿里海牙十数大军。 毕竟,不管多少兵马,没有粮食吃,都是软脚虾。 “是。” 李鹤立即起身离开。 这是急务。 李鹤一刻也不敢耽搁。却不想他害惨了一个人。 第七十七章鸡肋 第七十七章鸡肋 田景仁此刻已经在汉军军营之中了。 他不能报上自己的名字。 因为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只能报李鹤的名字。 无他,田景仁当初与云南联系,是机密。只有谢枋得与李鹤知道。很多人是通过田家进入云南,但是田景仁并不没有与他们打照面。 “李机宜刚刚出营了。” “我要见汉王。” “殿下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那可否引荐其他将军?” “不能。” 田景仁愕然,“为什么不能?” 汉军小校冷笑,“看你的打扮,就是从北边来的。如果不是你要见李机宜,你早就被拿下了,谁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更何况,你对汉王不敬。” “说不定,就是鞑子的细作。” 田景仁冤枉,“我怎么对汉王不敬了?” “伧啷”一声,汉军小校刀出鞘:“大胆,居然不称殿下。” 田景仁虽然决心投云南,但内心之中,依然觉得自己与云南是敌体。田家传承数百年,而云南这才几年的暴发户了。所以他对虞醒的态度,虽然有一些尊重,但更多当合作伙伴了。 但是汉军上下却不一样。 特别是这一次正面击溃元军,阵斩唆都。 让虞醒的威信更加如日中天。 汉军上下,无不敬虞醒如神。 田景仁这种态度,就被视为不敬。 “我真不是鞑子细作。”田景仁无奈解释道。 “你是不是细作,我不知道,只要等李机宜回来在做论处,从现在开始,你们只能随军。不能带兵刃,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否则------” 小校将刀入鞘,似乎什么也没有说,似乎什么都说了。 ****** 元军大营中,阿里海牙在发现虞醒不进攻之后,沉思了一天,开始对外传达命令。 “传令,征召岑家,农家,龙家各族,让他们各派本部,自带干粮,来贵州与我汇合。” 广西兵之前阿里海牙是没有调的。 阿里海牙之前的观点,他麾下的兵马已经足够了。 贵州后勤困难,前线兵马越多,后面的后勤就越困难。 再加上道路运输总量的限制。前线兵马并不是越多越好的。 甚至还能起反作用。 这就好像电动车电池大小与航程的关系一样,并不是电池越大,航程就越大的。电池大到一定程度,反而会影响航程。 阿里海牙不懂其中的数学关系,但不妨碍阿里海牙明白这个道理。 而今却不一样了。 阿里海牙想得是大军直入云南。 真正与汉军决战,其实就是阿里海牙本部再加上几万辅兵,不到十万人。其他人都是来维护后勤线的。 而今却不一样了。 战事从攻变成守了。 很多想法都要改变,防守一方,比进攻一方,需要更多的兵力。 随即又写一了封私信给四川也速带儿。 这就不能用命令了。 希望得到也速带儿的帮助。 阿里海牙虽然是主帅,有节制四川兵马的权力,但阿里海牙很明白,也速带儿不是他山头上的人,人家久在四川,而今汪家倒台,也速带儿扬眉吐气,阿里海牙想通过命令,让也速带儿完全听话,根本不可能。 只能私下沟通。 阿里海牙希望也速带儿从四川出发,经历播州,与他会师贵州城下。 从而打通另外一条后勤线。 从镇远到贵州这一条路通行能力是有上限的。如果大军在贵州对峙,一条后勤线是很危险的。 阿里海牙写完这一封书信,也陷入沉思中。 此刻的他,深刻的感受到了曹孟德鸡肋之言。 而今贵州战场对他来说,就是鸡肋。 打云南? 阿里海牙思来想去,觉得一时难下。 “不解决虞醒的炮阵,就不能决战。不决战,就只能旷日持久,零敲碎打的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大都报告情况。 他在忽必烈面前信心满满要平定云南,而今还没有踏入云南,就已经寸步难进了。 如果他承认失败,他今后的仕途也就可想而知了。 说到底,阿里海牙到底不是蒙古贵胄出身,他甚至不是蒙古人,是畏兀儿人。弄出这么大的篓子,纵然忽必烈宽宏大度,今后也很难上战场了。最多在大都养老了。 这个决定,是非常难的。 “但不承认失败?这事情也瞒不了多长时间。” “必须想办法破局?” 阿里海牙看着地图,细细思索从什么地方破局。 看了很久,并没有想到从什么地方破局,却将目光停留在贵州城上。 “传令,给范文虎,让他一定要守住贵州围城。” 只是那是范文虎啊? 阿里海牙怎么可能放心? 他之所以安排范文虎守锁贵州城。 一方面是范文虎官大,贵州城外不仅仅有数万大军锁城,还是粮草转运中心。士卒民夫等,全部加起来超过十几万人,这是需要一员大将坐镇的。 范文虎够资格。 另外一方面,范文虎毕竟多年征战,虽然战绩不好。但好歹是大将。统帅这么多人马,维持后勤。还是能办到的。 甚至范文虎在很多方面能力是不错的。 特别是为大都捞钱这一件事情上。 只要不让他打仗。 而且阿里海牙给的任务也不能,贵州城已经被重重封锁起来,安排好防守就行了。 阿里海牙觉得范文虎不难做到。 毕竟,范文虎本部人马都是南宋降军。 弓弩数量是非常多的。在阿里海牙印象中,南宋最擅长的就是放手。 只是而今,阿里海牙却觉得不那么可靠了。 “要不要撤军?” 阿里海牙反复思考。 从军事角度来看,双方形成对峙,其实在什么地方对峙,问题不大,在这里对峙,在贵州城下对峙。都是一样的。无非是一百多里坝子的归属, 对于疆域辽阔的大元朝来说,算个什么? 但是政治上却是一个大问题。 在这里对峙,是一时难克,整体上还保持进攻姿态,而一旦撤回贵州城下。那就是妥妥的失败。 战线的变化,会说明一切。 阿里海牙不想承认失败,也必须承认失败。以及背后一切政治风险。 这已经不是一个战术上的考量了,是一个关乎阿里海牙政治生命的重大决策了。 他一时难以下决断。 ****** 李鹤进入贵州城的方式与李佛奴一样。 都是抱着木头,跳入河水之中,顺流而下。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对于贵州城的封锁,是阿里海牙亲自过目的,铁桶一般。 除却这个办法,很难进入贵州城中。 李鹤与李佛奴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因为李鹤一只手受伤太严重。虽然经过白神医的诊治,看上去如常人一样,但是这种死死抱住浮木几个时辰的行为,还是做不来的。 李鹤是将自己绑在木头上的。 其中艰险,不必细谈。 只说李鹤见了张万,将虞醒出兵大破元军,阵斩唆都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了。 却不想张万关心的不是眼前战事,而是虞醒对火炮的使用方式。 非要李鹤一五一十说清楚。 等听明白之后。 张万眼睛发亮,说道:“春秋车战,而后毁车为行,胡服骑射后,天下间该怎么打仗,其实都万变不离其宗,纵然鞑子铁骑,号称天下无敌,在我看来,不过是承匈奴,突厥,辽人之余绪,何足道哉。” “而今,殿下铸铜为炮,此战之后,天下言兵者,必为一变,千载之下,武庙之中,如果没有殿下一席之地,这武庙就不足为武庙了。” “张某此生,得遇殿下,幸何如之。” 张万是唯一能在军事上与虞醒同层次交流的人。 张万自然也是非常明白,虞醒这个举措将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张万已经不敢想象,今后战事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在集中使用的火炮面前,谁敢列阵。 谁就是找死? 但是没有阵列该怎么打仗? 是集中使用骑兵?高速机动,根本就不在原地列阵,不给火炮轰击的时间。 是从密集阵势,改为疏阵。 将人与人从现在,肩并肩,手碰手,人不得随意转身的阵势,改成人与人拉开距离,回避火炮轰击。 但是这样的阵势,改如何发挥战斗力啊? 奢雄与张万的高下就出来了。 奢雄面对这样的变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而张万却激动于能够参与到这一次大变革中来。 觉得这是前所未有的机会。 甚至在新的军事变革之中,留下自己的智慧,甚至将来也列位武庙。 毕竟人的成就不仅仅与个人有关系,也与时代有关系,在旧体系之中,无数将领都已经在各种情况都想透了,而在新体系之中,有大量的空白,比如,如何组织一场,双方都有炮兵的大战。 新的作战体系,该如何运行? 这是阿里海牙面对的困境。 是张万觉得自己青史留名的机会。 至于,眼前这一战,他根本不担心了。在他看来,胜负已经逆转了,剩下的问题就是胜多少。 第七十八章倚天长剑 第七十八章倚天长剑 “殿下有何吩咐。”张万问道。 “殿下让我将军情告知将军,鼎立西南,开国建基,正在今日。国家兴亡,殿下托付给将军了。”李鹤微微一顿,说道:“殿下,还说过一句话:” “我有倚天长剑,将示天下锋芒。’” 张万经历大起大落,自以为不管什么样的情况,也不会撼动他的心了。 此刻却觉无数热血化作一股暖流在心中流淌。 如岩浆,看似没有澎湃汹涌,却无坚不摧。 回想数年前,张万决计没有想过他能有今日这个机会。绝阿里海牙后路,断鞑子十几万精锐之师。如果一旦将阿里海牙歼灭在贵州,那就不是简简单单的天下震动那么简单了。 天下局势将为之一变。 正如虞醒所言,鼎立西南,开国建基。 须知,即便打到这个样子了,在天下大多数人看来,大都打云南,从不是两国之战,而是一场平叛战争而已。不过是战争规模大了一些。但是如果用阿里海牙人头祭旗。 谁敢云胡当兴? 谁敢云汉已亡? 如此关键一战的关键,就在贵州。 胜负之数,就在他张万手中。 天下大任于一人之身,这种重任,是任何一个有志于建国立业的大丈夫的终极浪漫。 更不要说,虞醒信重。 更让张万内心感激涕零。 如果没有虞醒,他张万一辈子大抵也只能有一个贰臣的身份入土。哪里有现在。 “殿下以我倚天长剑,我岂能不为殿下屠此大龙。” 张万内心之中,不管多激动。脸上只是微笑:“李鹤,你辛苦了,且去休息,今夜,我请你观战。” ******* 李鹤一觉醒来,已经是夜半了。 时已八月,漫天繁星如雪,地如扫霜,百虫齐鸣,声如军鼓。 贵州城中,只有城头火把星点。 无数将士站在星光下。 张万缓缓的将一枚大汉重宝白铜钱,含在嘴里。 所有将士都做出同样的动作。 李鹤也是如此。 他心中微惊。 他一路到此,疲惫不堪,一口气睡了五个时辰。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一觉醒来,张万已经做好战争的准备了。 十个小时之内。 张万完成的兵力集结,战争策划与准备。 贵州两城几乎抽空。只留下两个营分守两城。而两个营中,也有大量缺额与伤兵。毕竟贵州打了好几个月,军队如果满编才奇怪。 总数不超过五千人。 几乎倾巢而出。 这个速度,是李鹤想都不敢想的。 “张将军,准备这一战,已经准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了。”李鹤只能这样想。 只是李鹤内心之中,还有一丝担心。 这一战胜了,自然不必说。 如果败了,贵州城可就危险了。 到那个时候局面该如何收拾? 不过,李鹤内心之中这样想,却不敢多说一个字。 战前敢说这样的话,以动摇军心,一刀斩了,都不冤枉。 李鹤军中老人,自然是明白的。 就在李鹤暗暗担忧之时。 张万一声令下,城中暗门大开。 这也让李鹤大吃一惊。 贵州城的暗门太多了。 他最少看见了十座。 须知,城防之中,暗门固然非常重要,是反击的关键。但是在城墙上开太多暗门,也会影响城墙的整体防御能力。 而贵州双城,本来就是纯军事要塞。 为了方便防御,城池设计的小而坚。 开这么多城门。实在是太奇怪了。 李鹤自己都想不到。 李鹤并不知道,这都是张万在贵州城后方中断联系之后,悄悄做的事情。 张万并非不知道,暗门开得太多,与扒城墙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张万更知道,贵州的战略意义。 贵州从来不是单单防守的。最重要的是牵制敌军。 最重要的反击。 在张万设想中,贵州的反击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现在这种,虞醒得胜,为了谋取更一步的战略优势,断鞑子后路。另外一种,就是虞醒战败,为了给虞醒争取重整旗鼓的时间。袭扰鞑子粮道。 不管那一种,贵州城都已经不重要了。 张万心中早已有了准备。 离开贵州城,他与他麾下的将士,都没有想过活着回去。 击破城外大军,将鞑子军粮一把火烧掉。 就够了。 能让阿里海牙放心西进的防御工事,决计不好啃。 这也是他要夜战的原因,最大的可能发挥突然性。一天之前,就是张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一天之后,会出战偷袭。更不要说鞑子了。 将战前所有的筹备都做到了极致。 剩下的就交给天意了。 张万抬头看着漫天星光垂下,忽然,觉得好像无数人在看着自己。 他忽然想起了张珏。 “大帅,保佑我今日必胜。” ******* 范文虎此刻已经沉沉睡去,软玉在怀,苗女别有味道,只可惜,范文虎,名字中有虎,实在难有雄风,用了很多助兴的药物,却也草草收场。 范文虎在阿里海牙身前,那是毕恭毕敬,谄媚之极。阿里海牙要他做一分,他能做十分。在溜须拍马,逢迎上司这一件事情上,堪称天下一流。 让忽必烈对范文虎都看护有加,被抬成南人的头面,在元朝政治体系中,有一席之地。 但是阿里海牙一走。 范文虎旧态复萌,事情都分给下面人做,自己饮酒作乐,享受贵州苗女风情。更在好好收集苗女,准备送往大都。 毕竟,汉女有汉女的风情,苗女有苗女的味道,范文虎自然要时时放在心上,这才能龙恩不倒,让大都权贵一边鄙视他,一边离不开他。 范文虎早就知道了。 打仗,打得再好,又能怎么样? 不过是功狗。 只有会撒娇,会卖萌,会提供情绪价值,会讨主人欢心,即便不会抓老鼠,也是好猫。 谁家的小猫咪,犯一点小错误,甚至被老鼠打了脸,主人也不过是一笑而已。 这才是官场长盛不衰之道。 “只有阿里海牙这些蠢货不知道何为轻,何为重。” 当然了,范文虎也不是什么都不做的。阿里海牙安排好的防务,他也让人死死盯好了。反正锁城,就是把守贵州城外的绵延数里的营寨,据险而守。 并不是什么难事。 也不用他范文虎操心。 只是范文虎从来没有想过,很多事情,上面重视,下面办得是一回事,上面不重视,下面办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阿里海牙在的时候,范文虎恨不得吃住都在第一线,但是阿里海牙上了前线,范文虎就再也没有在第一线出现过了。指望下面的人,兢兢业业,尽忠职守。保持原来的态度,根本不可能。 他们自然也会松懈。 “大人,大人,” 在一片激烈的爆炸声中,范文虎被身边的人叫醒。 “怎么了?” “贼人出城了,贼人出城了。” 范文虎几乎是跳了起来,迈着毛茸茸的大腿,开始披挂,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黑着。 “怎么可能?” 为了围贵州城,贵州城外长围是下了大功夫的。 鞑子的长围,并不是单纯的一道土木寨墙。 单纯的寨墙,很容易被突破的。 而是一整套防御体系。 其中有寨墙,也有寨墙上面宽两丈余的通道。既是派人防守的站位,同样也是急速调兵通道。寨墙后面,一里余就有一座营寨。驻兵数千,连绵十三营。 长围之后,还有河南大营,与河北大营。 河北大营兵马稍少。只有两万众。 而河南大营,又是粮草转运中心。范文虎就驻守在这里,更有来回转运的粮草,押运粮食的军队,长年有五万多军人。因为军队转运频次,军队数量不定,但是最少的时候也有三万大军。 也就是贵州城外,往少里算,都有十万大军。 在范文虎看来,张万区区三万之众,能拢城自守,就已经足够了。 怎么可能出击。 只是远远的传来的喊杀声,让范文虎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张万冲城南来的?” 范文虎军事素养还是够的。单单听喊杀声所在,就能判断的七七八八。 “这还没有五更?”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也能判断一二。 这两句,根本不等别人回答。范文虎已经有了结论: “张万疯了吗?夜里攻寨?” 范文虎基本的军事素养还是有的。 自然知道夜战的风险太大了,更知道,元军营寨外面有无数大大小小的陷阱,即便是白日,也未必能全部避开。更不要说是夜里了。 大型工程器械,更是难以移动。 这个时候出城进攻,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大人,你忘记了阿里海牙大人昨日的命令吗?” 范文虎顿时想起阿里海牙严令他的把守好营寨的命令。 心中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对于阿里海牙的命令,范文虎自然不会没有动作,自然是传令加强戒备,工作要留痕吗。 其他的? 其他的还有什么? 范文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范文虎不在第一线,很难想象前线的局面,在范文虎看来,前线不过小挫,或许不过数日之后,大军就会摧枯拉朽了。 第七十九章破营 第七十九章破营 阿里海牙也没有告诉他真实的情况。 原因很简单,范文虎与阿里海牙不是一路人。阿里海牙真告诉范文虎,与禀报大都没有什么区别。 范文虎也决计不会为阿里海牙保密。 阿里海牙就没有缓冲空间了。 正因为如此,范文虎低估了阿里海牙命令的严峻性,觉得就好像是老生常谈的注意安全。他也用了最普遍的应对办法,那就是搪塞过去。 只是现在也不是后悔的时候。 范文虎穿好盔甲,大声说道: “传令,各部立即集结,不要擅自行动。等天亮。” 夜战问题多多,很容易引发混乱。一旦引发混乱,很多事情就不可控了,很可能军队不是被敌人打垮的,而是被自己人冲散的。 范文虎这个命令,略显保守。 但也可以理解。 范文虎相信前线各营寨的坚固程度,可以支撑到天亮。 现在距离天亮,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 毕竟是夏天,太阳出来的早。 夜色可以遮掩很多东西,也能隐藏张万的意图,范文虎怎么想,都觉得张万此举,必有蹊跷。 或许是声东击西,虚张声势,隐真示假,调虎离山,树上开花,等等。 范文虎脑中一瞬间闪过数十种可能性。 而等到天光大亮,就真相大白了。 到时候,以再做反应不迟。 随即范文虎大步走了出来,站在大营塔楼之上,远远的看着不远处的营寨。 各处元军营地,也传来混乱的声音,是各部紧急集结中。 准备天亮后的反击。 ******* 李鹤跟随着张万大步走在战场上。 李鹤忽然看见前面一个陷阱。 陷阱不大,只能掉进去一个人。此刻立即就有一名将士,死死咬着铜钱,浑身上下被无数竹矛刺穿,鲜血已经流尽。 张万看都没有看一眼,继续前进。 李鹤只是看着战死将士嘴唇上的绒毛,知道这孩子不大。 战斗打响之后,就可以发声了。自然不需要口中咬死铜钱了。 这个战士,应该是第一波偷袭的将士。 元军营地防守严密,营地外面这些陷阱,其实才是开胃小菜了。 只是为了确保战斗的突然性,即便掉进陷阱中的将士,可以死,不可以出声。 而这个战士死死咬着铜钱,可见被竹矛刺穿第一时间,并没有死。 李鹤只能轻轻一叹,继续前进。 很快就来到了战场最前面。 地面上插着无数箭矢。 李鹤拔出来一看,却见上面写着咸淳字样,冷笑一声:“真是好。” 咸淳是宋度宗的年号,也就是宋末三帝的父亲。 说明,这一支军队用的武器,还是宋朝的。他们的身份是什么也就不用说了。 想当初,李鹤在张珏身边,可是知道张珏想从后方搞到一批军械物资是有多难,而今却被当初造的箭矢反击。 宋军弓弩天下第一。 而今这遍地的箭矢,以及战死将士的尸骸,更是证明了这一点,纵然有甲胄,很多时候也是防不住的。 这让李鹤觉得分外讽刺。 张万就冷静多了。问身边的人说道:“天都快亮了。怎么还没有攻下来。” 张万之所以也在后半夜发动进攻。 就是为了在天亮之前,先破一营。 打破鞑子长围。 鞑子为了防止张万出击,在防御上很下功夫,正儿八经的进攻,就是一场攻城战。张万兵少,这种消耗战中,纵然胜利,也很难做出进一步攻势了。 张万要的是截断阿里海牙的后路。而不是仅仅打破长围。 如果打破长围之后,失去进一步进攻的能力。 与没有打破有什么区别? 夜里突然进攻,打破长围一角,接下来的战斗就不是会攻城战了。而是野战。如此一来,张万就有更多发挥的空间。 “将军,鞑子弩箭太厉害,已经折了三个指挥了。”回报的将领面有惧色。 李鹤说道:“是克敌弓。最少上千把,甚至更多。” “他奶奶的。” 克敌弓是在韩世忠在神臂弩改良出来的,乃是宋代常用弓弩力度极强,百步能透甲。 这样的弓弩自然造价很高。并不是那一支军队都能装备的。 宋代四川军,从来是后娘养的。这种弓弩李鹤自然是见过的,但是四川宋军成建制使用得并不多。几百把弓在张珏麾下当宝贝一样,而今随随便便一个营地,都拿出上千把来。 四川军民几乎全部打光了。而这些装备精良的,却摇身一变成为元军了。 在李鹤如何心绪能平? 张万说道:“我需要一名猛将,攻克此寨。” “末将愿往-----”一时间无数将领纷纷请战。 张万目光扫过诸将,落在李佛奴身上。 他选择李佛奴原因很简单。李佛奴经验最丰富,战事经历多多。 云南汉军扩军太厉害了。 从几千人到十几万人,仅仅用了两年。 底层军官还好说,独当一面的将领,就不好办了。 真正在一次次训练,作战中崭露头角的将领,都被安排在关键位置了。而张万为了避嫌,将自己麾下的老卒都安排在其他将领麾下了。李佛奴孤身入城,身边没有带兵。在张万身边这一众将领中,已经算是最出众了。 “李佛奴,你去吧。” 李佛奴大声说道:“请将军放心。” 随即带着一队将士冲了上去。 之前战死的三个指挥,并非什么都没有做。最少他们将战线推到了元军营门之外。这才给了李佛奴最后一击的机会。 李佛奴稍稍整顿一下前线各部,让人将伤员送下去,就站在最前列,身先士卒,发起第四次进攻。 元军箭矢如雨,李佛奴身中三箭,在护卫的保护之下,翻越鹿角,杀进元军营门中。 面对元军整齐的阵列,李佛奴暗道:“今日,大抵要交代在这里了。” 先登本来是这样的,大队人马,还在后面没有进来,让他独自面对这么多敌人,生死就是一刹那的事情。 只是而今想这么些都是多了。 战场上想得越少,越能活下来。 思虑越多,死得越快。 李佛奴大喊一声冲了上去。 不去前面有多少人,只看眼前长刀能够得着早的人。 也不管自己身上有多少伤,只求能多杀一个是一个。 只是李佛奴万万没有想到,他冲进去,连杀数人,忽然觉得压力大减。 整个军队都在后退。 李佛奴大惊。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 看这一支军队,甲胄鲜明,弓弩用得非常用水平。 古时候用弓箭,非大力士不可为,也就是说,战场上,一力压十慧,从来没有什么弓箭手近战不行,这些身体基本素质过关的士卒,即便是拎一根木棍,也能打死人。 更不要说,很多弓箭手都有配兵,甚至对这样的精锐,弓箭才是他们的副武器。 也就是说,这些人不可能不能打。 但是,他们就是纷纷后退。 根本无心抵抗。 原因前文说过。 宋朝军队的封闭性,导致这些新附军,其实与当初与元军死战的宋军是一批人。当初他们为了保家卫国,为了国仇家恨,与元人死战,自然能奋不顾身,而今是为了养家糊口。 差不多就行了。 什么事差不多? 敌人在营寨之外,自然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弓箭是看家本事。 但是近身肉搏的时候? 每月都那一点月钱,还给纸钞,上面还要克扣,吃肉的时候轮不着,挨打的苦战,都是他们。 战死了抚恤都不好说。 因为忽必烈一直想办法裁撤南宋新附军,毕竟南宋投降的军队太多了。已经成为元朝的负担,而今军队裁撤向来是大问题。这些人在军中,还好,一旦放于山野,说不得他们就要参与反元斗争了。 毕竟,南宋虽然灭了,江南之地,可是一天都没有停止反抗,无非是大小而已。 南宋在的时候,抚恤也很微薄,但一般来说,军中父死子继。抚恤虽然少,但是有军中的位置,也算有口饭吃了。 而今新附军编制一压再压。将士死了,子孙是不能从军的。 如此一来,战死之后,家眷流离失所才是真的。 这种情况下,他们对元朝从没有什么忠诚度,为了钱而已。但是那几贯纸钞,能买一条命吗? 战场上的情况说明了一切。 李佛奴带了几个亲卫,就能百余弓箭手杀散了。 有了这个空档,汉军终于搬开了营门口的种种障碍。大军入营。 在天空缓缓泛白的时候。 张万终于踏进了元军军营中。 此刻,李佛奴压着三千多人的俘虏,迎接张万。 这情况,连张万都吓了一跳。 三千多人? 可以说,这个营寨除却战死逃走的人,其余成建制投降了。 这是张万与鞑子打仗三十多年从来没有遇见过的事情。 如果这三千人持续战斗,坚持一个时辰完全没有问题的。这一个时辰就会存在巨大的变数。也就是说胜负尚未可知。 这种情况下,成建制投降。 太不可思议了? 张万立即询问投降军将。 “末将,张信郎,先父大宋襄阳河道巡检张兴宗,拜见张枢密。” 第八十章贼可破矣 第八十章贼可破矣 张万说道:“你是吕家的人?” “是。”张信郎说道:“家父追随吕文信将军,同赴国难。家母为末将取名为信,就是纪念吕文信将军。” 吕文德是赵葵旧部。余阶,赵葵,等老将病故之后,吕文德与贾似道联合,一主内,一主外独占朝纲。 贾似道重用的都是吕家人。 范文虎就是吕家的女婿。 而吕家守襄阳,也是下了死力的。吕文信更是当初鄂州之役,在江北鏖战援军,为鄂州争取时间。以身殉国。 张兴宗追随吕文信,一并战死。还没有来得及给刚刚出生的孩子取名字。 于是,张母取名信郎。一方面是仰慕吕文信将军死战不退,一方面是对丈夫的深深的思念,信郎,尔父何其不信,他是说过要回来的。 结果一汪长江水,是以隔生死。 “你为何投降?” “我已经向范大人求援三次,范大人严令必须坚持到天亮。” “你觉得不能坚持到天亮吗?”张万问道。 “能。但是张某与兄弟们恐怕要战死在此了。” “国家破灭之后,张某只求与兄弟们混口饭吃。还请张枢密,念在同为宋人的份上,给一条活路。” “守到现在,对得起范文虎了。” “哦-----”张万说道:“你怎么知道,我能给你活路?” 张信郎说道:“今日之战前,我不确定。现在我已经确定了。” 张万心中一动,暗道:“聪明人。” 张信郎很明显看出来这一战的关键,如果让张万破围而出,那么阿里海牙必须退兵,退兵容易,一旦想再次发动进攻可就难了。 听范文虎的,估计他与麾下将士都要战死在这里了。 而投降,即便是为了千金市马骨,云南都必须给一个待遇。而且此战之后,云南最少有数年安全。 在乱世之中,能多活几年算几年 就不要想太多了。想太多也没有用。 与现在死,与几年后再死。 张信郎有自己的选择。 “你不怕牵连家属-----” “张枢密有所不知,襄阳围城,很苦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张信郎说道:“家里倒也是几个暖被窝的。但是与自己性命相比,不算什么。” “军中挂碍家眷的,我都让他们走了。” “剩下的都是不怎么在乎的。” 娶妻难,从来不是现代人有的,古代也是。 特别是宋朝,好男不打兵。这话就是从宋朝开始的。宋朝底层将士想娶老婆都是很难道,韩世忠没有发达的事情,也只能娶梁夫人。 是营妓。 更何况从残酷的宋元战争中走过来,这些将士很多都经历不忍言之事。 即便后来又有了续弦之类,其实也都不怎么在乎。 “那你可愿意立功?”张万说道。 “回枢密,不想。” “我不愿意去其他兄弟们,刀兵相见。请枢密责罚。” “无妨。”张万更欣赏他了。如果一投降就调转枪口,张万反而不敢用了。 “你可以告诉,这附近几个营地,将领都是谁?什么出身?” 张信郎说道:“这一带都是范文虎麾下的将领,姓范的,姓吕的居多。这些人与范文虎一个德行。不足为惧,下面人多恨之入骨,我之所以不为枢密效力,也是觉得,枢密其实用不上我。” “谢你吉言。” 张万自然不能相信张信郎一面之词,更是找来其他人一一询问,发现与张信郎所言,大差不差。 当年的王师,早已不成样子了。 或者说,其实当年的宋军内部问题已经是非常多了。但是这些都掩盖在国仇家恨之下。而今投降敌人,这一根支柱也抽掉了,还能剩下什么? 本质上,就是一支伪军了。 这些军队看似战法娴熟,训练有素,但是毫无决死之心。 这样的军队,是打不了硬仗,血战的。 历史上,江南新附军,打日本,沉海底。征安南,安南人史书上说元军很多汉人一触即溃。成就了陈国峻的英名。 而张万对自己麾下很了解。或许有这样那样的不同,经验上的,战术上的。但是有一点,却是可以确定的。 虞醒用军功授田体系,将所有士卒绑在一起。从芒部,曲靖,昆明,大理,等云南最好的土地,都是掌握在军士中。 一个崭新的军功阶级已经建立。 这让上上下下,不管是为保卫自己家的田地,还是为了想搏个封妻荫子。都有血战到底之心。 汉军能苦战。 正是因为上下一心,汉军才真正有王师气象。 “贼可破矣。” 张万迎着初生的朝阳,下得了一系列命令。 “所有将士轻装,除却武器,清水什么都不准带。” “打下营寨,敌人会给我们准备干粮。” “打不下营寨,死人是不用吃饭的。” 张万竖起长枪。 “所有人看着我的将旗。跟着我。杀。” 张万没有安排任何战术。 就是一个字:“莽。” 这反而是最好战术。 对于一群不敢拼命,不想拼命的敌人,用同归于尽的勇气冲上去,这种敌人不用打,自己就怯上三分。 夫战,勇气也。 什么时候也不过时。 单纯的拼命,很多时候是没有用的。 但是该拼命的时候,却能一锤定音。 ******** 长箭如雨。 这是张万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的箭雨。 蒙古人虽然也玩弓箭,但是蒙古人骑弓,最注重的是机动性与准头,而这种箭阵如雨,不要说蒙古人做不到。即便金军步卒的箭阵也不能比。 只有当初的大宋精锐。 张万习惯了指挥箭阵打击敌人。此刻却是被打击的目标。 让张万心境也有一丝丝的颤抖。 他也知道如何最快速度破箭阵,那就是冲过去。 所谓箭雨密集,却也做不到电视剧种的密不透风的地步。一个步卒能射一百根长箭,已经是相当厉害,纵然再多步卒,他们的射击密度也是有限的。 而弓箭比火器,有一个很差的地方。 那就是止动效果非常有限。 中了火铳,不管有没有甲胄,这个人立即仆倒,不可能再动。而箭雨却不一样。 且不说,甲胄厚到一定程度,纵然挡不住重箭,也能让重伤变轻伤,更重要的是,箭矢止动效果不好,有人能带着几十根长箭,还活蹦乱跳。 而这个时候,唯一担心的是,少数人即便闯过箭雨,也被弓箭手转手换长兵继续交战。 现在张万发现对方既然战斗意志薄弱。 自然敢拼。 张万在无数亲卫的护卫之下,冲在最前面。 平日里,张万对自己的亲卫最好了。 不仅仅待遇好,张万一有时间,就为他们讲解兵法。很早之前,张珏就是这样对待他与赵安等一系列亲卫。只是这些亲卫中,也只有张万与赵安有出息。 而今张万对他们也是一样。 亲如子弟。 但是此刻,张万根本没有时间多看他们一眼,只见他们一个个为了保护自己被射翻在地。 张万只能大步向前。 就这一样,无数人看着张万的将旗,冲在最前面,不管遇见什么样的艰难险阻,一路向前。 身后将士只觉得热血沸腾。 “张将军不怕死,我等又有什么可怕的?” 争先恐后的冲进箭雨之中。 一时间,元军都呆住了。 他们打过很多仗,即便当初鞑子精锐,也鲜少冒着箭雨硬打,未必是不敢,而是伤亡太大了。 而今,见无数踩着前面将士的尸体冲了过来。 一瞬间冷汗直冒。 立即就有人逃跑。 万事保命为上。 就这样,一座营地,又一座营地,元朝白底金字旗帜落地,红底黑字的汉旗升起来了。 ******* “这怎么可能?” 天亮了。 局面一目了然了。 范文虎却惊呆了。 一夜之间。 不,半夜之间,不过后半夜两个时辰了。 在范文虎眼中,固若金汤的营盘,好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出一个大口子。 他如何能坐视。 “快,马上支援,夺回营地。夺回营地,将张万给我打回去。我重重有赏。” 范文虎脸色狰狞,带着一股歇斯底里。 于是,范文虎的援军大举出动,要夺回长围。 只是张万已经打出气势了。 人是群体生物,一群勇士之中,一个懦夫,也会变成勇士。一群懦夫中,勇士也有可能变成懦夫。虽千万人吾往也的人,毕竟是少数的。大多数人都会受到环境影响。 周围的人个个悍不畏死,即便心中怯懦者,也会变得勇敢起来。如果身边人个个畏敌如虎,即便勇士也会裹足不前。 而今就是这样,张万身先士卒,冲锋在前,纵然有无数亲卫护持,也身中数箭,张万根本没有处理伤口,折箭再战,大有年轻时候在张珏麾下第一猛将本色。 张万如此。 身先将士,也是个个如此。 而且所有牺牲都是有回报的,所击者破,所攻者陷。更是在勇气的烈焰上浇了热油,“嘭”的一声爆了。 在一次次胜利后,他们都忽略了身边的伤亡,也忽略了自己身体上的伤势。 不顾一切猛攻下去。 第八十一章洪安 第八十一章洪安 汉军这边气势高涨,元军那边就越发萎靡不振了。 元军营地里,并不全部是前宋降将,也有一些其他方面的军队。但问题是,新附军败习惯了,一战接着一战,大量士卒溃退,将战败的恐慌,传递到后面。 于是,面对进攻的汉军,很多人先乱阵脚,又怯几分。虽然不至于提不起刀,但一有风吹草动,都想着逃跑。前面胜负未分,后面的就先逃了。 如此连锁反应之下,谁还有奋战之心? 局势已成。 范文虎本部援军加入战场,也不能挽回局面。 要挽回局面?非有一支能力挽狂澜的精锐。一名能横刀立马的大将。 自古以来,断后之将,必须智勇双全。而今也是一样的。 范文虎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一支能攻坚克难的精锐。 范文虎也无心经营这样的精锐。 范文虎很清楚,他给自己的定位,就不是打仗,是暂时代替大都管着这些南宋降军:这些不安定的因素。 如果范文虎麾下有一支能与蒙古铁骑正面争锋的精锐。 范文虎面对到底是奖励还是猜忌? 更没有这样的将领。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范文虎这样的人物,麾下岂能有虎将。 即便当初是虎将,这么长时间在范文虎身边带着,这变成猫将,狗将了。 在具体战术指挥上,范文虎更不是张万的对手。 如果二十年前,范文虎已经是一方重将,而张万还是张珏麾下一小校。自然不可同日而语。问题是范文虎早就不靠打仗求荣华富贵了。而张万却在生死之间,走了不知道多少了来回。 大成大败之中,脱胎换骨。一战又一战下,将指挥艺术磨砺更加炉火纯青。 说到底,军事指挥是一门技术,也是一门艺术,但是不管技术还是艺术,都是一天不练,手生。三天不练,不知道如何下手。范文虎少说十几年没有操心过这方面的事情了。 此刻面对张万蓄谋已久的突袭。能翻盘才是怪事。 范文虎即便竭尽全力。也被张万风卷残云一般横扫城南十三寨,破长围十几余里,兵压鞑子河南大营。 一天一夜之间,贵州城内,十数里长围,尽染红旗。 ******** 后半夜打到第二天下午,张万中二十多箭,幸好张万的甲胄足够好,最狠的也不过入肉寸余,没有伤及内腑,只是失血过多,脸色苍白。 精神上却很亢奋。 他立即清点战果。 一天血战,虽然没有刻意俘虏,但也俘获新附军两万余人。 这也是张万兵少。 看管俘虏也占用兵力,甚至故意放走了一些俘虏。否则还能更多。 刀剑弓弩堆积如山,一时间难以清点清楚,粮仓十几座,初步清点,最少有两万石。等等。 总之,单单凭借这些物资,张万如此撤回去的话。足以让他多守上几个月贵州城。 只是牺牲也是相当大的。 不说其他人,单单是张万的亲卫都换了一茬。张万熟悉的面孔只剩下两三张了,未必都死了。还有一些受伤下去医治了。张万身先士卒,他身边的阵亡率,也是全军最高。 全军阵亡五千余人,失踪数百。更有伤亡数以千计。 张万将伤员全部送到贵州城中,让轻伤员代替守城的人员,又抽调出三千兵力。城中几乎抽空了。 即便如此,张万麾下能再战的,也不过两万出头。 而且是疲兵。 张万看着眼前的疲惫的将领,今日一战严重透支了所有人的体力。这种透支,没有几日是恢复不过来的。 但是张万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诸位,我们必须打下鞑子河南大营,截断鞑子粮草。现在我们疲惫,鞑子那边只会更混乱。这是唯一能打下河南大营的机会了。” 张万估计,范文虎那边的烂摊子已经不能用混乱来形容了。 一场大败,逃出最少三万人。再加上范文虎派过来争夺,被打回去的。估计有五万败兵。 战败对军队来说,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而今张万即便胜利,为了保持战斗力,还要做很多工作。 比如清点各部差额,计算各部现在实用兵力,战争阵亡的将领,各部兵器缺少补充,等等说不尽的杂务。才能维持再战。 而打败仗之后,这些都是要做的。 而且更麻烦。 比如打胜仗的军队,即便缺编了。但整体上编制还是在一起,或许,抽调了几个指挥安排在另外一个方向。但是指挥官是知道自己的兵在什么地方的。 在败兵可不是这个样子。 大兵溃退,那可是一片混乱,大部分败兵都绕着自己的上司走。 不绕着上司走,等着被自己上司抓丁断后啊。 大堆溃兵混杂在一起,看似人数上没有变化,但完全失去组织性,没有组织,就不是军队了。 这才是真正的土鸡瓦狗。 当然了,范文虎部还不至于这样,否则也不会撤回大营,而是漫山遍野,撒丫子乱跑了。 至于武器装备,张万缴获的堆积如山,清点的不及的武器,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总不能是从地面上长出来的。 就算南岸大营是元军的后勤中心,各种物资都不缺,但是从各部清点好人数,确定缺少多少,上报范文虎,范文虎批准,仓库下拨。这也是需要时间。 具体几天都不好说。 南岸大营中相当一部分军队武器都不齐, 岂不是下手的好时机。 给范文虎两三天,溃兵战斗力恢复,范文虎从其他地方调兵,南岸大营的实力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再想打,也就难了。 只是麾下诸将都沉默不说话。 张万也明白大家有现实的难处。 之前一战,体力精力严重透支,有些将士,现在手都在抖。 “将军,下官有一计。”李鹤说道:“或可助将军智取。” “哦------”张万大感兴趣,李鹤是故人。他很了解,李鹤不是信口开河的人。既然开口了。就有几分把握了。“说来听听。” 李鹤说道:“我为将军介绍一个人。” 随即让人引一人进来。 来人行军礼说道:“末将,镇巢军左统制洪安,拜见张枢密。” 李鹤说道:“洪安,乃是我在元军中的联系人。他也在俘虏之列。他依旧联络了千余兄弟,愿意为朝廷一战。只需放他们回去,他会为我们开辟道路,甚至焚烧粮仓。” 张万顿时感兴趣了。 这种诈败偷袭的手段,张万很熟悉。只是之前与鞑子打仗,很难用得上,因为鞑子势大,即便被俘虏,很少有人愿意对鞑子反戈一击的。因为觉得没有希望。 而今,因为一次一次的胜利,人心依旧起了微微的变化。 对于一些人来说,不需要云南能够反攻中原,只需要在西南立足,就会有无数人投靠。因为鞑子从不将汉人当人。 张万说道:“镇巢军?你与夏贵什么关系?” 张万对宋军各大山头很熟悉。川军山头,是余阶,王坚,张珏,一脉相承。夏贵就是江淮军的大山头。张万对镇巢军不熟悉,大体觉得,应该是夏贵麾下。 “祖父洪福,乃是夏贵家将,提携为镇巢军统制,因为夏贵投降,祖父不答应,夏贵设宴邀请,祖父赴宴,想要劝谏老家主,却不想-----” “洪家满门被杀。只有我逃了。” “实在走投无路,还是想办法在军中混口饭吃。方凤方先生牵线,才知道汉王殿下百战定西南,延续汉祚。一直想与李机宜联系,一直不得机会,却不想而今相见。” 张万看了一眼李鹤,没有说话。但是李鹤却读懂了张万的心思:“这个人可靠吗?” 李鹤点点头。 李鹤对洪安自然是做过功课了。 洪安想报仇是真的。想投奔云南是真的。但是有几分是矢志不渝抗元,报仇雪恨,有几分是走投无路,想碰碰运气。另求出路。只有洪安自己知道了。 洪安与夏家的仇。他在新附军中混一个小官也就罢了。 如果冒出头来,被夏家知道了,夏家一封书信,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他又不甘心沉沦下僚。 有野心,有能力。想向上爬,此路不通,就另寻他路了。 对人,很多时候宜粗不宜细。 比如洪安真要死心塌地,想要效忠云南。他真没有机会冒险传递情报吗? 未必。 刚刚打仗的时候,洪安也没有临阵倒戈,还是李鹤在战俘中找到他的。 但是,李鹤确信。 洪安再现在的处境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沿着李鹤指得路,为云南立下大功,在云南混出头来。转身投奔鞑子,对他有什么好处? 在鞑子麾下,如果没有投一个好胎,不是上层权贵,不管再有才华,一辈子最多给人当狗。 范文虎能为一条好狗对抗夏家吗? 这不仅仅是洪安一个人的处境,也是全天下汉人之中有才华人才的处境。 天下到底是汉人多。而且受教育程度也是汉人多。 人才也是汉人多。 这就是云南虽小,对元朝压倒性的战略优势。 张万沉思良久,说道:“好。” “且休息一日,明日再战。” “将所有俘虏都释放了。我给范文虎一件大礼。” 第八十二章河南大营 第八十二章河南大营 河南大营中。范文虎全身批挂,带着数百亲兵,正在巡营。 所到之处,安抚军心,大加赏赐。 将内心中的焦头烂额给隐藏起来。看上去好像没有打败仗,似乎是打了胜仗一样。 只是有些东西,却是瞒不过有心人的。 大部分军队都是溃败下来,组织混乱。 必须整顿兵马,让士卒回归编制,补充兵器,粮食等等,更是安抚军心,才能恢复一些战力。 这已经够让范文虎头疼。 还有一件让范文虎头疼的事情。 那就是赏功罚过。 按理说,而今稳定军心为主,不该做什么大动作。任何事情都要过了这一阵子再说。 但对有些人来说,危机,危机,就是危险中存在机会。 这一战大败,自然有很多将领阵亡。 阵亡后的将领,需要补位吧。 谁上谁不上? 这一件事情不决定,军心就难以稳定,就难以快速回复实力。 但是怎么解决? 张万哪里根本不是问题,张万从来是按照军中战绩来提拔的。谁能打谁上,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即便有些偏差,大抵也能接受。毕竟很多时候,人与人的差别,也没有让人一目了然地步。只能暗骂,某些人走了狗屎运而已。 但是范文虎就不一样。 范文虎自己都是裙带关系上来的。他安排下面的人,会是什么办法? 可想而知了? 甚至越能打,越受到下面将士支持与欢迎的军官,就越不能提拔。 因为新附军的本质上,就是伪军。江南新附军更是如此。 现阶段,对蒙古人来说,南宋降军最重要的是听话。而这种能得下层军心士气的人物,是有能力对鞑子说不的。 或许将来,时间长了。江南新附军,也就如北方各军一样得到蒙古人的信任。 而今却是不可能的。 范文虎想来想去,还是选了自己信任的人。 “天恩,今日这局面,就拜托你了。那出当年的气势来了。我已经上报阿里海牙了,不出数日,大军回还,我们也就轻松了。” 范天恩是范文虎麾下大将。 也是一员猛将。 本不姓范。 范文虎当年在江北与鞑子做战的时候,挖掘出来的一员猛将,敢冲鞑子步阵,力战鞑子不败。范文虎当时正是用人之际,提拔起来,更是收为家奴。改名为范天恩。 但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 说起来范天恩于张万年岁相仿,而今都正值盛年。 范天恩四十岁上下,一身肥肉支撑着甲胄,更显得威武,特别是将军肚将腰围都崩起来了。大有大将军的气度。 “请家主放心,兔崽子们安逸惯了。一时间打不得硬仗,但是守住河南大营,还是毫无问题的。只是-----”范天恩小心翼翼的说道:“家主此败,阿里海牙那边-----” “无妨。”范文虎说道:“今日一败,少不得挨训。但是只要陛下不厌弃我。就没事。说实话,这所谓十几万大军都败,对我来说,未必不是好事啊。” 范天恩会意。 当年的范天恩是脑子里长肌肉的猛男。而今的范天恩在范文虎身边这么多年,很多微妙的东西,自己已经能揣摩出来了。 比如作为降将掌管大军,对范文虎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 范文虎能不能打? 不能。 忽必烈知道不知道? 知道。 为什么还是范文虎统领南宋降军,其中的味道可以细品。 作为范文虎的亲信,范天恩觉得,卸掉兵权对其他人或许是坏事,对范文虎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报------” “贼人将兄弟们都放回来了。” 范文虎与范天恩对视一眼,都有不解。 已经俘虏的兵马,全部杀了的也有,但是放出来的,却是非常少见。 “去看看。” 刚刚从汉军军营中回来的俘虏都坐在地面上休息。 张万可没有管饭的意思,一个个饥肠辘辘的。 此刻已经没有编制可言。都三五成群,一群人聚集在一起。 要么是因为籍贯,同乡熟人抱团,要么就是有些有人格魅力的下层士卒能笼络一些人。 范文虎找了一些人问了问。 也没有问出来一个所以然。 大多数俘虏也都不明就里,稀里哗啦的被放了过来。 “天恩,你先派人安置好。”范文虎虽然没有看出来什么,但内心中,依然心存怀疑,继续说道:“将这些人先看押起来,不要给武器,等几日在再做处置。” “是。” ******* 这些人被安排到了后营中一片大空地上。给了帐篷,暂时安置。 洪安与张信郎相对而坐,商议现在的局面。 张信郎之所以参与这一件事情,也不得已。 李鹤专门找得他。 张万要将所有俘虏都放了,而张信郎所部也在其中。 张信郎倒是可以选择。 要么,留下来。将来大战抵定,论功行赏,可能有一个小官。 要么,也回去与洪安合作。 一起搞事。 毕竟洪安官职太小,能纠结起来的人手,也不多,才几百人。很难起大作用。 张信郎没有迟疑,很快就做出了选择。 原因很简单。 张信郎将这三千人当成了自己在云南混的本钱。 有这三千人在,将来在云南也有自己的话语权。而如果没有这三千人,他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降将了。前程可就不好说了。 他之前不想反戈一击。 固然是因为,他与范文虎的关系要亲近一些。否则,他也不会能为一寨之主。不好意是对范文虎反戈一击,更因为张信郎到底与洪安不一样。 洪安读书少,张信郎读书多。 他其实是想在汉军这边立一个人设。投降立即反戈一击,让人看起来不大靠谱。 问题是现在局面不一样。 与现在的本钱战功,还是人设相比。张信郎很快就有了选择。 “现在,我们被看管起来,下面手无寸铁,周围还有一些人看管,这事情不好办啊。”洪安说道。 “无妨,这都是小事。”张信郎说道:“看管能有多严?真要发动,我打前锋便是了。” 说到底,这些看管他们的士卒,也没有将这些人当成了敌人。 毕竟,之前都是自己人。 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出来之后,还是军中兄弟。这看管并不算严格。 “问题是,我们要做什么?”张信郎说道。 说到底张信郎比洪安着急一些。 因为洪安的身份,只有张万李鹤等人知道。人数少,也比较隐秘。 而张信郎投降这一件事情,知道的人就多了。 张信郎这一次回来,是做了伪装的。 但是即便是伪装,也瞒不了多长时间。 毕竟很多人对张信郎太熟悉。 此刻范文虎没有就心思放在这上面,一旦战事暂停,或者放缓。张信郎的身份虽然可能暴露。到时候张信郎可就危险了。 “张兄的意思是?” 张信郎说道:“我的目标很简单,不去搞硬的,去搞软的。” 张信郎随手一指。 洪安眼睛一亮,说道:“粮仓。” 没错,这些人被安置了后营,与粮仓相距不远了。 ******** “咚咚咚------”鼓声之下。 “张”字大旗招展。 张万带领本部可战之兵两万余,大举压下。 逼近河南大营。 范文虎站在楼车上,远远的眺望,却见汉军队列整齐,无数旗帜招展。缓缓而来,后面烟尘滚滚,一时间看不见多少人马。 “虚张声势------”范文虎先是一惊,随即大声说道。 张万大抵有多少人,范文虎还是知道的。 此刻摆出这样的架势。绝对是虚张声势。 没错。 此刻张万阵后,很多士卒骑着滇马,拖着树枝,来回奔跑,将地上的沙尘给掀起,被风一吹,看起来,就是张万大军,携带的滚滚烟尘而来,只见其首,不见其尾。 只是范文虎看下面的士卒,眉头顿时一皱。 知道是虚张声势又如何? 下面的将士都是新败之军。前日,张万所部,那种不要命的打法,还在眼前。一看就怯了三分。纵然有很多大声告诉士卒,这是虚张声势,下面没有那么多人。 很多将士眼中的怯色,也没有去几分。 物资可以补充,伤兵很快可以养好。但是军心士气这种无形的东西,除非一场大胜,恢复起来是很不容易的。 范文虎叹息一声,他很明白,而今的军队,是很难出战。即便是人数上多余对面。传令:“谨守营寨,不得出战。” “告诉各运粮队,这一段时间,就地驻扎,不要来河南大营了。” “是。” 几个人纷纷去传令。 “张万,前日是突然袭击,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而今我就不信了,我守住河南大营中,你还能有什么办法不成。”范文虎心中想道:“等阿里海牙回军,到时候,我要你好看。” 只是范文虎一想到,阿里海牙回军的时候,估计他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心中自然黯然了许多。 “这一场大战该如何收场?如果阿里海牙将帽子扣在我头上,又该如何是好?” 第八十三章好一把大火 第八十三章好一把大火 河南大营,最多的时候,要容纳十几万人,数万士卒加转运的民夫。 营盘是非常大的。 占地规模,其实并不必贵州城小。可以说是大寨中套着小寨,更有道路纵横交错。几乎就是一座没有城池的城池了。 如果不是在贵阳这一块小盆地。在贵州地界,想找这样一个扎营的地方,都不是太容易的。 “范文虎怯了。” 张万冷笑。 这对张万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说是好事。 军心士气是不断变动的,范文虎新败之军,这个时候本应该不惜一切办法来挽回士气。比如,派一支精锐出来作战,取得一场小胜,足以稳定军心。 而此刻范文虎被动防守。 这样的情况,让下面人怎么想? 范文虎觉得下面不能打,下面的人更觉得自己不能打。如此一来,本来低落的士气,只会更加低落,所谓将为兵心,兵为将胆,而今胆落心惊。 何堪一战? 坏事,就是河南大营未必比长围坚固。但问题是,张万破围,占了突袭的优势。 而今范文虎战战兢兢,将能拉来的兵马都拉来了。 再加上营寨非常坚固,想要攻克,却也是一场硬仗。 张万心中暗道:“看看情况,如果洪安,张信郎两个人。能搞出一点动静,那再好不过。如果不能------” 张万抓紧了缰绳。 只能硬吃了。 张万不知道这一战之后,他麾下将士还有多少能活下来。 “来人,将火炮推上来。” 随即有数百人上前,在两军阵前,将五门火炮重新组装起来。 五门铜炮在阳光下烨烨生辉,随着张万一声令下。次第开火。 轰击在河南大营寨墙上,一阵噼里啪啦的木头断裂之声。顿时,寨墙中的几根木头应声应声炸裂,将寨墙上打出一个大洞来。 “这怎么可能?” 范文虎大吃一惊。 只能说,阿里海牙挨炮的先进经验,并没有传给范文虎。 阿里海牙也不是故意。 这个时代,行军打仗门道,很多都是不传之密,否则将门是怎么出现的。 很多战争经验,除非上面下令推广。否则,各级将领是没有这个积极性的。 阿里海牙打了败仗,正在苦恼,该怎么挽回局面。根本没有想过,要教给范文虎如何应对炮击。 所以,范文虎什么也没有做。 没有在营地外围挖壕沟,阻止火炮推进。也没有修建多重寨墙,防御火炮轰击。 才有了现在这局面。 张万也微微吃惊。 诚然,范文虎的寨子不是城池。但是也很标准的大营。 外围都是双手合抱木头并排钉在一起,埋在地下数尺。再上面再钉上横木,铺上木板。内侧再加上一根柱子支撑。 上面可容纳士卒守寨。下面也是士卒休息睡觉的地方。 这种安营扎寨的标准做法,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 在冷兵器时代,是毫无问题的。 但在火炮面前,真是片纸。 “轰轰轰。” 张万下令,集中轰击一处。 “这火炮数量太少了。”张万心中暗道:“如果我现在有三五十门火炮,估计第一轮,就能打出一个缺口了。” 即便如此,张万看着这火炮,心头也发热。 如果没有火炮,按照传统打法,如攻城就没有什么两样了。 一连轰击小半个时辰。终于听见吱吱呀呀的声音,数丈宽的寨墙,被打得千疮百孔,此刻再也支持不住了。轰然倒地。 张万一声令下。 立即有一个指挥的将士冲了上去。 “快顶住。”范文虎抓住范天恩的肩膀大声说道。 范天恩大声说道:“请家主放心。” 范天恩立即带着人下去了。 汉军将士与范天恩所部,在缺口上,越靠越近,不知道谁大喊一声,合身扑上。 长刀相接,金戈之声,呼喊之声,惨叫之声。 不绝于耳。 相持不下。 在浴血奋战中,范天恩似乎找到了当年的热血。 ******** 后营中。 李信郎靠近一个看守的守卫,说道:“王二郎,是你啊?” 这个守卫满眼疑惑,说道:“我们认识吗?” “我,老李啊。”李信郎,很自然的将手搭在这个守卫的肩膀上。说道:“怎么,哥们现在是阶下囚了,你不认我了吗?” “我------”这个守卫满头雾水,倒也没有挣脱李信郎的手臂。 前文说过,这些人之前都是袍泽兄弟。看守并不严格。 他只是再认真思考,他认识这个人吗? 毕竟全军这么多人,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彼此熟悉的。 只是的说不出话来。 李信郎双臂用力,犹如铁箍,卡在守卫的脖子上。用力一扭,守卫双眼一白,口中出血,就不动了。 李信郎一声招呼,立即有人将守卫给扒光了。李信郎手持长刀。看着不远出的粮仓。 “走。” “告诉洪安,这里交给他了。我去烧粮仓。” ******** 洪安等到了李信郎的消息,立即开始行动。 此刻他手臂上缠着一块红布。站在放回来的俘虏中间。 手按长刀。 大声说道:“诸位,我们投汉了。” “废话少说,我们这些人与鞑子打了多少年了,而今姓范的想给鞑子做狗,老子不愿意。” “老子反了。” “事情给大家说清楚。” “等一会儿,姓范的一定会来平叛。你们觉得,姓范的会认真分辨,你们谁对他忠心耿耿吗?” “你们只有两条路,跟着我们干?” “或者,等姓范的对你们下手。” “选哪条路?诸位应该很明白吧?” 这些俘虏们脸色十分丰富。 有充满恨意的。有满脸绝望的,有跃跃欲试的,有愤愤不平的。 但是所有人都没有反驳洪安的话,就是范文虎绝对不会给他们一个公道。 范文虎这种做事,一心媚上,满眼都是利益。大多数时候,从来不在乎真相,只在乎利益,只在乎屁股。 很显然,在大多数时候,这些底层士卒,是不能给范文虎利益,也不能与范文虎同一个屁股了。 范文虎们只会悲天悯人的说道:“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百姓,且苦下面几年吧。” 被苦了这么多年的士卒们,很清楚。 一旦范文虎们平定叛乱,追究这一件事情责任,他们做了什么,没有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另一个方面的考量,是他们难以干预,难以参与的考虑,到时候,他的生死就在范文虎们的一念之间了。 这种局面谁愿意? 既然被冤枉是常态,那还不如干脆点,将事情给做彻,把路走绝。 但并不代表,这些人都高兴。 毕竟很多人的家眷都在江南的。做了这些事情,家眷的生死就很难说了。 只是,他们没有选。 所谓逼上梁山,就是如此。 恨也好,怨也罢,只能干了。 如果,两万人一起发动。河南大营顿时乱了起来。 ******* 范文虎正在观战,忽然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却见一股浓烟,片刻之间,一股火头,两股火头,无数火头,火焰由点到面,铺天盖地,好像一道黑色的烟墙,突兀的耸立在范文虎眼前。 范文虎双眼一黑,几乎要晕倒在地。 那可是支撑大军几十万将士民夫数月做战的粮草。是从湖广,乃至江南从水路运输到镇远,从镇远转运到此地的粮草。 甚至阿里海牙之前在贵州城下耽搁数月,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等待后面粮草运到。 而今,什么都完了。 “我死定了。”范文虎一瞬间想明白。 “张万破围,尚有分说,而今粮草被焚,我是百口莫辩了,阿里海牙上报朝廷,这兵败的罪过就在我头上了。” “这可怎么办啊?” 一瞬间,范文虎就好像抽调的精气神。 整个人老了好几岁。 范文虎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在一线督战的范天恩。 范天恩当年是一员虎将。 但那是当年。 范天恩只是督战一两个回合,就觉得有些吃力了。 想当年,他冲锋陷阵,如履平地,折在他手中真鞑子,没有一百,也有数十了。他是靠真本事,被范文虎选中,成为范家家将的。享有荣华富贵。 但是几十年的养尊处优,让他不过是搏杀片刻,就决定气喘吁吁。 毕竟,不是肚子大就是将军肚的。 古代武将,大多都是腰腹发力。也是为了应付战场上的恶劣环境,比如要厮杀竟日,一口东西也没有功夫吃。需要大量的脂肪储备。 大多数武将的身材,都是膀大腰圆。虎背熊腰。体型硕大。 但是这体型中肌肉多少,脂肪多少,除非切片,是看不出来的。 只是一日不练功,或许还看不出来。范天恩几十年没有下过狠功夫,当年的一身肌肉,而今全部变成肥肉了。看上去也肚子大,本质上截然不同。 平日看不出来,此刻却显了原型。 更不要此刻,范天恩也发现身后动静,顿时胆战心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将军,汉军撤了。” 范天恩一看,果然,张万一声令下,与范天恩混战的指挥撤下去了。 范天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松了一口气。 正准备派人问问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忽然他看向汉军军阵,瞳孔一缩。 第八十四章阿里海牙之心 第八十四章阿里海牙之心 却见他们混战的功夫,张万派人将火炮往前面抬。 甚至翻越了壕沟,已经进入了弓弩的范围之内。 只是此刻身后黑烟滚滚,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 没有发现而已。 “轰-------” 数声爆炸叠做一声,这一次用得是霰弹。 无数铁屑喷进了缺口之中。 范天恩只觉得眼前一红,什么也看不见了。却是被鲜血喷了一脸,用手抹了脸上的血,随即看见一副地狱般的样子。 霰弹的射程有限,即便张万尽可能将火炮前置。但是打到缺口处,力道也尽,被范天恩身前的将士一挡,范天恩毫发无损。 但是刚刚这里厮杀正烈,尸体本就层层叠叠。 此刻更是站满了元军将士,被霰弹打个正着。 顿时,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有更多人并没有死,有的手臂断了,有的肠子流出来开了,有的双眼瞎了,总之,各种哀嚎声,无数人在地上挣扎惨叫。 范天恩只觉得头上“嗡”的一声。 一瞬间,思维空白。耳朵中只有尖锐的鸽哨声。刺破云端。 范天恩并不是没有见过惨烈的局面。 眼前的场面虽然惨,但是当年宋元战场上,最惨烈的场景,并不比眼前的场面,差上多少。 当时的范天恩,也是谈笑自若,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坐在尸体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浑如寻常。 而此刻,范天恩却受不了。 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动。双腿管不住自己。 范天恩丢掉武器,转身就跑了。 恍如,当年他击败的鞑子。 ******* 范文虎亲眼看着范天恩一样,这个灵活的胖子迅速逃走。 当年的战场经验,不足以范天恩击败敌人,却足以让他知道从什么地方逃走,最安全。 范文虎气得浑身发抖。 按理说,他应该当机立断,想办法稳定军心,安抚局面,拒外安内,力挽狂澜。 但,范文虎只剩下发抖了。 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吓的。 片刻之后,范文虎终于反应过来。咬着牙说道:“快,跟着范天恩逃走的方向走。” 临阵脱逃,也是需要技术的。 特别是在现在一片混乱之中,就更需要敏锐的眼光与行动力了。 范文虎也只能相信范天恩。 如果说范天恩逃走,仅仅是营寨攻破。而范文虎先跑,就等于将河南大营拱手让给了张万。 连张万也大吃一惊。 张万纵然做了很多准备,依然觉得,这将会是一场,比破围更惨烈的血战。万万没有想到,范文虎居然跑了。 不过,想起范文虎在宋元战场上,多次身先士卒的逃跑。也算是情理之中。 张万自然不会放过机会,全军压上。 范文虎一跑,元军再也没有一丝战斗力。纷纷逃散,根本没有一个人士卒敢回头一战。 张万进入大营中,立即感受到滚滚浓烟。 顿时暗道:“不好。” “传令,各部抽出一半兵力,救火。” 谁知道范文虎这么好拿捏。 放火的时候,是敌人的粮食。 而现在是自己的粮食。 岂能不救? 只是放火容易,救火难。 火已经成势,被山风一吹,直如火龙翻滚,威势之盛,千军万马也无可奈何。 即便张万拼命救,也不过安排将士每人扛出一袋粮食。抢救出两三万石粮食。随即退出的河南大营。 正值盛夏。扎营的各种木料被暴晒多日。一点就着,再加上大火刚刚起势的时候,没有人管,后来将整个河南大营都卷了进去。 真正说明了,什么叫做水火无情。 “这要死多少人啊?”张万纵然见惯了生死,也忍不住说道。 “最少两万吧。”李鹤说道:“还没有恭喜张兄,一战成名,威震天下。恐怕今后,忽必烈也记住了张兄了。”、 张万以四万破十数万,这样的战绩。纵然是青史上也是少有的。 “范文虎送我这份大礼,我却之不恭。”张万笑道:“只是范文虎麾下都是江南降军,绝非鞑子主力。阿里海牙距离这里不过两百里,以骑兵而论,得到消息,一日就能回军。” “阿里海牙可不是范文虎啊。” 李鹤说道:“阿里海牙来了,殿下也会到了。阿里海牙岂是殿下的对手。” 张万哈哈一笑,说道:“那就看殿下的了。” 纵然战绩辉煌。 张万也将贵州各部的战力用尽了,甚至可以说透支了。 张万麾下军队,不经过增补。是难以尽复旧观了。而补充了新兵,没有三个月的磨合与训练,也难以比得上今日了。 所以,剩下的事情。他最多打打辅助。 剩下的要看虞醒了。 张万随即撤军。 张信郎,洪安麾下两万降军,已经建立起初步信任,更有数万俘虏与民夫。这些人被张万安置在贵州城外与长围之间。 贵州城从一开始修建,就以军事用途为主。城中空间有限,根本不能容纳这么多人马。 还好鞑子修建的长围,而今稍稍修改一下,就能成为贵州城的外城了,这倒是有大片的空地,可以安置这些人。而前后俘获的数万石粮食,也能供给这些人吃。 支撑一段时间是没有问题的。 ******* 阿里海牙看着后方的战报。 不是范文虎上报的。 阿里海牙将后方交给范文虎,也安排了很多人手的。 张万大败范文虎,攻陷河南大营。并不是说贵州城外所有元军营地都一扫而空,周围的兵站,还有河北大营,都分散开的后勤线都还在。 张万已经没有力气将这些元军据点一一拔掉了。 阿里海牙拿着战报,努力控制自己的脾气。 杀人的心都有了。 范文虎无能。 阿里海牙是知道的。 但是阿里海牙万万没有想到,范文虎能无能出如此高度。 贵州城外的长围,还有河南大营,阿里海牙都是检查过了。他觉得,不管遇见什么局面,坚守十天半月的都不是问题。 更不要说,范文虎兵力是张万的数倍。 结果,破长围算一天一夜,而攻陷河南大营,仅仅用了一个白天。 快得不可思议。 不能怪阿里海牙对后路不够重视。 阿里海牙动用数十万大军,在前线最多三分之一,其他都在什么地方?都在后勤线上,甚至可以说,只要范文虎能咬住牙硬顶,数日之内,就能数万援军到达。 他对范文虎要求不高啊。 在他看来,放头猪狗坐在范文虎的位置上,也能守得住。 只能说阿里海牙与范文虎的人生经历完全不一样,让阿里海牙实在难以用自己人生经验,推定对方的下限。 阿里海牙在西域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范文虎是官场上混出来了。 阿里海牙觉得范文虎再无能,最基本的军事素质,还是有一点的。 事实上,是负的。 “范文虎该死。” 只是而今阿里海牙想什么也没有用了。 一直以来的犹豫与纠结,被范文虎给解开了。 出了这样的局面,而今一战,已经不可能进行下去了。 最好的结果,是在贵州城下,长期对峙。 但是这样的对峙,又有什么用处? 阿里海牙落寞的说道:“传令,各部准备撤军。” 随即他铺开一张纸。 缓缓在上面写道: “臣阿里海牙谨奏-------” 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给忽必烈上奏。 想了想,将这一张扯下。 “罪臣阿里海牙谨奏------” 还是写不下去。 阿里海牙这些年百战百胜,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写败报,同时也不知道西南这个烂摊子该怎么处置? 从军事上来看,撤军等下一次再战是最好不过了。 但是,阿里海牙作为元朝顶级将领,自然知道。很多事情不仅仅是军事上的问题。 战败,放弃忽必烈龙兴之地。灭了南宋,却受挫于弹丸之地,等等。各方面的情况,纷杂之极,比战场上更加艰难。想不出一个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法子,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落笔。 最后,阿里海牙悠悠一叹。决定实话实说。 阿里海牙终究是从下层一步步杀上来的,对军中将士是有很深的袍泽之情。 打仗的时候,自然不遗余力。死多人都不在乎。 但却也不想让将士们,毫无价值的战死在穷山恶水之中。 他决定实话实说,以他之前的功劳。也不至于处死。将问题交给忽必烈了。 只是将问题抛给上面。 就意味着,他的仕途已经没有一点挽回的机会了。 他必须为这一战战败负责。 之前功劳在。阿里海牙或许不至于死。 但是今后,最多是一个闲职。不仅仅他,连同的子孙后代都要被牵连了。 阿里海牙凝神将杉树林一战,古堡之役,种种战术细节,自己的应对,甚至画了好几张阵型图,将火炮集中使用给他带来的种种问题,全部写清楚。 毫无保留。 随即也将范文虎失陷河南大营的事情加上去,只是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自承识人不明。 “事已至此,云南不可轻。臣百死莫恕,请陛下降罪。” “再战无益,臣请退兵。” 第八十五章重回贵州 第八十五章重回贵州 汉军大营中,虞醒带着诸将登高望远,眺望鞑子的军营。 “殿下,阿里海牙准备撤了。看来张将军得手了。” 大军撤退的动静太大了。根本瞒不过人。 虽然虞醒的情报网密布贵州,但是消息传递需要时间。比不上鞑子掌控大路,快马传报。 虞醒还不知道张万到底做了什么。但是从阿里海牙的撤军的动作,就知道,张万必定得手,而且一定的是胜利的。唯一不知道是胜了多少。 虞醒还没说话,就听下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声大喊道:“殿下,贵州捷报。” 似乎是双喜临门。 几乎在同时,绕道数百来的战报也送到了虞醒手中。 虞醒拆开一看。 张万一战破围,二战破军。前后击溃近十万大军,俘获数万之众,甚至还有两三万士卒,可以直接编入汉军之中。大大加强了汉军的实力。 “好。”虞醒喜出望外。 虞醒固然是相信张万,但也没有想到,张万能打出这样的战绩。 毕竟,有时候打胜仗,是需要对手配合的。 很显然,阿里海牙非常不配合,而范文虎就好说话了。 虞醒立即让诸将传阅。 诸将一时间也喜上眉梢。 气氛变得轻松起来了。 从今天开始,战略优势转到了汉军一方。 之前是阿里海牙占据主动权,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虞醒只能被动见招拆招,而今是虞醒占据主动权,阿里海牙只能见招拆招了。 “殿下,”杨承泽说道:“臣建议,尽起大军,追击鞑子。将鞑子大军覆灭在撤退的路上。” 此言一出,无数将领眼睛一亮。 “臣等附议。” 阵前撤军,是最难的战术动作。更不要说阿里海牙后方不稳,更能引起军心混乱,这个时候,是一个下手的好机会。 一时间,众将纷纷请战。 趁他病,要他命。 虞醒看向众人,却发现赵文无动于衷。问道:“赵侍郎,你觉得如何?” “臣以为,大军坠在鞑子三十里外,送客就行,决计不能追击。” “殿下不能因为击退阿里海牙,就轻视他。阿里海牙是鞑子的元勋旧将,身经百战,我们能想到的,他一定能想到,更重要的是,鞑子骑兵众多。能够快速调动。我们追击,太容易被伏击了。” “臣以为不能靠得太近,三十里正好。” 杨承泽皱眉,觉得赵文畏敌如虎。 “好。”虞醒说道:“正合我意。就这么办。” 虞醒非常清醒。 他太清楚而今的战略优势来之不易。 夜深人静的时候,虞醒总是想,如果自己是阿里海牙,该怎么挽回局面? 但是,各种办法设想了很多。 而拖刀计,或者说回马枪。是万万不能忽略的。 阿里海牙不怕汉军动,就怕汉军不动,如果汉军在行军之中,遇见鞑子的突袭,很多事情还真很难说。 在这个时候,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虞醒自然也看出来杨承泽的不服气。 “杨承泽,你既然不服气,就带着本部骑兵,坠在鞑子后面,记住小心一点。” “别被人吃了。” 杨承泽说道:“请殿下放心,臣没有那么容易被人给吃了。” 杨承泽口气很大。但是带来千余骑兵,坠在鞑子大军十几里后,就不肯往前走了。 他倒不是胆怯。 而是他向来对虞醒心悦诚服,这话如果是赵文说的。杨承泽只觉得胆小,是虞醒说的,他自然要思量再三。特别是他麾下的骑兵,乃是汉军仅有。不仅仅杨承泽宝贝之极,全军上下很多人都宝贝之极。 能与这一千多骑比待遇的只有炮兵。 杨承泽越追越怕。 暗道:“我死不算什么?如果将殿下北伐中原的本钱折了,可就百身莫赎了。” 虽然骑兵数量少,但是保持骑兵建制,就保持了骑兵的种子,将来有战马了,最少有培养骑兵的军官,否则,到时候要从头开始,就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了。 杨承泽越担心,就越小心。 每过一处山林,都小心翼翼。好像小脚老太太一样。 下面士卒都暗暗嘀咕:“杨将军今天怎么变成了杨夫人?杨奶奶了。” 只是杨承泽的担心,或者说虞醒与赵文的判断,自然是有道理的。 杨承泽忽然看见周围的山林气氛不对。 这一片山林缺少一些声音。 是的。夏季的山林是音乐场。 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因为树叶的形状大小不同,有不同的音色,不同的风力有不同的音调。 有虫叫,知了简直是疯狂的嚎叫。 还有其他的虫叫鸟鸣。 “咕咕,回不去也咕咕。” “嘎嘎嘎嘎----,嘎嘎----” “嘟嘟嘟嘟----”这是啄木鸟的伐木声。 更不要说,一些动物的声音,哇哇好像小孩子叫的狐狸声。 等等,简直是数不清。 如果再加上冉冉流水声,正是所谓之天籁。 而这一片山林,有一些声音还有,比如风吹树木的声音,知了等虫鸟,但是鸟叫之声,各种小动物的声音却没有了。 “不好,有埋伏。” 杨承泽一声令下,立即要撤退。 退后数里之后,这一片山林还一点反应都没有? “将军,你是不是看错了?” 杨承泽说:“不,等着。” 于是杨承泽等了一个时辰。 他都以为自己判断错了。 无数鞑子骑兵从山林中冲了出来。 杨承泽二话不说,风紧扯呼。 ******* 阿里海牙站在道路旁一个小山坡上,无数士卒蔓延十数里缓缓而东。更有一眼看不见头的骑兵在树荫下休息。 此刻立即有人来到阿里海牙身前,低声将后方伏击无果的休息。 阿里海牙有一些失望。 语气低沉:“撤吧。” 正如虞醒判断的一样。阿里海牙现在做梦都想,抓住虞醒一个破绽。覆灭虞醒本部人马,实现反杀。 在行军之中,虞醒的火炮根本来不及布置阵地。 几乎无用。 这样的话,贵州城下的失利,就无伤大雅了。 “虞醒,真难缠。” 在虞醒为阿里海牙头疼的时候,阿里海牙也为虞醒头疼。他在撤退之中,做了很多布置,但是无一例外,都落空。 几乎抓不住什么破绽。 于是,双方近二十万大军,一前一后,就好像一支军队一样,除却间隔了三十余里外,还有斥候们还在做生死切磋。几乎没有战事。 不过,数日。 贵州城在望了。 大军在河南大营旁经过。士气低沉。 阿里海牙站在江南大营的废墟上,却见残垣断壁无人收。在无数焦炭中,还有一些如焦炭一般的人手。不知道多少物资,与士卒在大火中葬身此地。 阿里海牙沉默片刻说道:“传令,将各部兵站全部撤到河北大营。放弃清水河南岸。” “另外,看看范文虎在不在河北大营中。” “如果在的话,做好准备。” 河北大营,与河南大营是完全不同的选择。 河南大营是进攻的转运基地。大量物资从龙里向西北转运到河北大营,然后从河北大营转移到河南大营中。 才运输到前线。 而今阿里海牙已经放弃了对云南进攻,越过清水河向南,将毫无意义。 阿里海牙都放弃了这么多地方,也不差这一座大营了。 ******* 河北大营中。 范文虎光着膀子,背着荆棘,跪在营门口,大声说道:“末将损兵折将,丢失河南大营,罪该万死,请大帅治罪。” 阿里海牙骑在马上,看了范文虎一眼说道:“跟上,进去说。” 范文虎见阿里海牙态度温和,心中暗暗放心:“只要能过了阿里海牙这一关,剩下的就好办。” 打仗上面,范文虎不行的,但打通关节,利益勾兑,这些事情,范文虎是个中好手,历史上,范文虎征日,将麾下大军送到大海中,回来早就没有死成。 就可见范文虎这方面的手段与造诣。 江南巨富,将江南富庶之地刮得天高三尺,这才是范文虎最大的本事。 只是县官不如现管,他非过阿里海牙这一关不可。 所以,给足了阿里海牙面子。 而且范文虎官位很高,一省之丞相。位虽在阿里海牙之下,也是方面重将,他这个级别的将领,也不是阿里海牙所能处置的。应该上报大都才对。 只是蒙古人法度混乱,汉法,蒙古法,金法甚至色目人法度,乱七八糟,杂糅其间。很多地方自相矛盾。如果阿里海牙非要给范文虎一个好看。 范文虎也没辙。 在军中无人能对抗主帅,毕竟所有法度都要靠实力说话的。 阿里海牙就有实力。 “该做的都做,应该没有问题的。”范文虎已经打出了自己最强的牌。 金弹攻势。 他只恨在前线的金银珠宝不多,而阿里海牙都收下来。 “应该没有问题吧。” 范文虎反复安慰自己。 只是,他心中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 事到如今,他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阿里海牙怎么想? 范文虎回忆阿里海牙淡然的表情,猜不透。 第八十六章范文虎之死 第八十六章范文虎之死 中军大帐中。 阿里海牙坐定。 诸将云集。 阿里海牙面色淡然,不做喜怒之色,气氛却压抑之极。 “范文虎,你可知罪?” 范文虎老老实实的说道:“末将知罪。” “好,推出辕门斩首,挂于营门之上,以儆效尤。” 阿里海牙脸色不变,就好像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在范文虎耳中,却如晴天霹雳,他立即说道:“大帅,饶命。我不是------” “你不是送了礼?” 阿里海牙一挥手。 立即有十几名士卒,咬牙切齿的抬着数个大箱子,放在大帐中。打开之后,一瞬间珠光宝气,耀眼夺目。 阿里海牙走过去,从中间拿了一串珠子,一个个都是合浦走盘珠,价值连城。 “你说的就是这个吧?” “你是太小看我,还是太高看你了。” “你犯下如此大罪,还想如此轻松就打发了?” “我如果放过你,如何对得起战死沙场的将士们。” “更何况,你死了,你以为这些东西不充公吗?” 范文虎见此,立即换表情,厉声说道:“阿里海牙,你无权杀我,要杀我必须让陛下圣裁,你-----” “杀一个南人,如杀一狗,范文虎是什么东西?还需要陛下圣裁?” 阿里海牙一摆手。说道:“姓范不是喜欢收家奴的,凡是范文虎麾下姓范的,全部与范文虎一并斩,也让范文虎在九泉之下不寂寞。” 范文虎还想说什么,却被捂住了嘴。 随即一百多颗人头挂在营门内外,甚至有一些挂不下了。 阿里海牙一挥手,说道:“这些珠宝,大家分了,人人有分。” 等各级将领都拿了一些。 阿里海牙说道:“范文虎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知道,在大元,有刀把子,什么没有?没有刀把子,什么都没有。而有没有刀把子,不是别人说的,而是对手说的。” “我们的刀利不利?大都如何看我们?” “是虞醒说了算。” “将虞醒的人头斩下,函送大都,不管做什么事情,不要说杀一个范文虎,杀十个范文虎,也没有什么大事。” “而如果我们再败于虞醒之手,不用虞醒杀我们,我们就如这范文虎一样,任大都大人物拿捏蹂躏。” “陛下,也未必救得了我们。” “你们都明白了。” “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吧?” 诸将起身行礼说道:“我等明白。” 阿里海牙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在大元朝廷,权力与实力强相关,忽必烈宽厚大度,不在乎下面人手握兵符,也很少有过河拆桥的事情发生。就算是对江南新附军不放心,也没有杀其将夺其军的做法。 而是调新附军到底征战。 说到底是阳谋。 只要能打赢。 忽必烈是非常尊重强者的。 同样,对于弱者,在忽必烈眼中是没有位置,大元百姓如此之多,在忽必烈眼中,如草芥一般。 败军之将,原罪不在于败,而在于弱。 弱者,忽必烈只会无视。而被忽必烈无视,会有无数豺狼虎豹来分一杯羹。 如果之前一战,阿里海牙麾下各军,还有轻敌的心思,此刻一点也没有了。 都有了死战之心。 他们这些人虽然有一些蒙古人,但却没有什么王公贵族之后,原因很简单,蒙古王公都有私兵,谁给阿里海牙当下属。如果蒙古王公在军中,阿里海牙只能给人家当副将。 他们没有失败的本钱。 无法承受战败的后果。 蒙古治国根本,赢家通吃。败者失去一切。 不仅仅是对敌人,也是对自己人。 “都去准备吧。” 阿里海牙挥手,让他们下去了。 这些鼓舞士气准备再战的时候,却不知道阿里海牙已经上奏请求撤军。 毕竟如果告诉这些人,很可能士气进一步低落,很可能导致下一场大败。 ******* 阿里海牙有自己的困境,虞醒也有自己的头疼。 就在阿里海牙回到河北大营之后。 虞醒也进入贵州城中。 贵州城中,两军相会,欢呼之声,惊天动地。自不必提。 虞醒少有的让军中将领可以少饮几杯,不许喝醉。也算是战争中,少有的慰藉。 酒宴之后,虞醒与张万走在城墙之上。 边走边谈,将各路战线的情况,都交代一番。 不知不觉的来到贵州北城, 虞醒凭栏而望,夜风满怀,遥看元军大营,犹如星辰坠地,发出星星点点之光。 “张叔叔,半年鏖战,到了今天一步,千难万难,只是接下来的局面,就更难了。”虞醒说道:“你有什么破敌之策?” 贵州城下对峙。 对虞醒利弊皆有。 虞醒逼退阿里海牙数百里,这样的战绩,足以稳定人心,让云南民心安定,云南民心安定之后,就能有更多钱粮运输到前线,支持前线战事。 问题是,东进数百里,近十万大军与贵州城下对峙,对云南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就粮道而言,现在元军还胜过云南。 双方粮道局面相差不远,从洞庭湖平原到贵州,与昆明到贵州距离仿佛。问题是,一直到镇远城都可以水运。而昆明那边是决计不能的。 而在古堡之战,虞醒已经明白了。 单单以现在火力,攻打元营,最多能打出一个缺口,剩下的还是肉搏。 问题是,阿里海牙可不是范文虎。 阿里海牙是真老虎。 即便顺利击败阿里海牙,虞醒麾下折损一半都是少算的。 而阿里海牙本部精锐,仅仅是蒙古无数支精锐中的一支,甚至谈不上元廷嫡系。但是虞醒麾下已经是云南绝大多主力,可以说是举国之兵,而以云南的人口现状,折损这么多,将会对云南人口结构产生巨大影响,影响人口男女比例,与人口的政策繁衍。 如果鞑子再次征云南。 很可能如杜甫诗中所言:“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严重影响云南的战争潜力。 张万沉思好久,叹息一声,说道:“其实而今的局面,对我们最好的,大抵是鞑子与我们各自退兵,来年,或者后年再战。” “打到现在,我们固然是难上加难,但阿里海牙何曾轻松?” “怕的就是,鞑子咬死了要以本伤敌。” “臣思来想去,眼前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 “如果有办法,应该不在贵州。” “不在贵州?”虞醒问道。 张万指着贵州附近的盆地说道:“这一片地方,放在群山之中,算是大了。但是对两军来说,实在太小,几乎是眼睛瞪眼睛,鼻子对鼻子了。哪里有什么回旋的余地,除却短兵相接,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殿下要下手,只能从其他地方下手。” “什么地方?” 张万苦笑:“臣也不知道。” 虞醒拍着女墙,他明白张万的意思。 贵州的地形,让大军征战,就好像两个武林高手关在几平方米的斗室中决生死。什么翻转腾挪,轻功提纵都没有什么用,就比谁快,谁狠,谁第一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这样的地形,限制了阿里海牙。让阿里海牙大量骑兵用不上来,骑兵冲击步兵阵地,还不如步卒的。 虞醒纵然有火炮优势,也是利用了这样的地形,才逼得阿里海牙一步步后退。 而今这样的地势也同样限制了他。 根本没有任何取巧的空间。 只能血战。 这样血肉磨坊,虞醒真打不起啊。 “该怎么办?” 虞醒心中暗道:“要不要想办法拉安南下水?” “不行,一时间远水难救近火,毕竟鞑子兵马太多,就是安南起兵,鞑子也不是一定调动这里的兵马的。” “或者说,先顾眼前,再说其他。” “一场血战,真不可避免了吗?” 军队是虞醒统治云南的核心力量,一旦军队受损严重,虞醒就要面对很多问题。甚至要让度不少政治权利给本地官僚。 这还罢了。 政治上的问题还好解决。 人口上的问题才是无解。 也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从治理云南来说,虞醒觉得最大的问题,就是民族问题。 云南百姓脱离中原太久了,汉夷意识已经有些淡漠。好在云南百姓大多都是说汉话的。虞醒很多手段有用武之地,推广官府意识形态,几年下来,大部分云南人会以汉人自居。 毕竟很多云南人祖上就是汉人。 不过是,入夷狄久,而夷狄之。 而除却云南人之外,其他地方的人可就不一样,缅甸数百万人,看似不少。但是在虞醒看来决计不可信,也不可用。 必须以迁徙到云南的汉人与云南汉人,为主体民族。才有可能建立一个容纳缅泰等地大帝国。有与鞑子抗衡的资本。 如果主体民族力量薄弱,基本盘崩塌,就会引起连锁反应。 有重大隐患。 甚至让云南政权,从一个汉人政权变色为一个异族政权。 此刻的虞醒就好像在黑暗中撞见一面无形的墙,不知道该如何打破。 第八十七章田景仁献策 第八十七章田景仁献策 “殿下,田景仁此刻就在营中。”李鹤匆匆忙忙求见。 虞醒一愣:“他不是死了吗?” 李鹤说道:“是诈死。” 一瞬间好像一道亮光在虞醒的脑中闪过,虞醒与张万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看出了对方眼睛中的含义:“机会。” 虞醒说道:“请。” “不。” “田先生远道而来,诚意拳拳,岂可怠慢,我去见他。” 一路而来,田景仁的待遇还算不错。 虽然限制自由,但也没有将田景仁当做囚徒。 这一路上,田景仁也有很多收获。 他对云南了解更深了。 田景仁是打过仗的,与鞑子正面交锋过的。在军事上最少不是外行人。看着汉军一路行军,安营扎寨,他就知道,这一支军队战斗力是相当不错的。 很多时候,战斗力就在细节中。 平日做不好,打仗的时候,也很难做好。 更让田景仁吃惊的却是随军民夫。 不仅仅给钱,而且与军队相处很融洽? 大部分时候,随军征召的民夫都是活动的牛马,有时候还要自带干粮,军士随意辱骂,更是家常便饭。很多时候,打仗征召的壮丁,都是一去不复返的。 被军队强征那一日,一只脚就已经踏入鬼门关了。 眼前这一幕,如何不让田景仁惊奇? “这就是王师?” 看到这些,田景仁心绪也平了。 毕竟是老将了,对战场局势有自己的判断。早一点晚一点,虞醒都要见自己,还不如细细观摩一下汉军,思考如何将田家人融入云南。 却不想,洗脚准备睡觉的时候。门前有动静。 “谁啊?” 田景仁开门。 却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深深行礼说道:“虞某怠慢先生,还请恕罪。” 田景仁看虞醒的打扮,再看身后的李鹤。哪里不知道虞醒是谁? 一瞬间感动无比,纵然理智知道,虞醒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但是此刻虞醒的态度,实在令人舒服。 “殿下,折杀老朽了。”田景仁连忙还礼,“老朽丧家之犬,将死之人。苟延残喘于人间,得殿下如此看重。幸何如之。” 两人行礼过后。入室落座。 田景仁也不废话:“殿下,老朽让镇远于阿里海牙,九州之铁难铸此错,亦羞见故人,今日来见殿下,只求一件事情,改掉这个错误,助殿下夺回镇远。” “报仇雪恨。” 虞醒是聪明人,只听说田景仁诈死来见,就已经请事情揣摩的七七八八了。 这才星夜来见。 镇远是阿里海牙后勤转运中心。大量粮草在这里,从水路转为陆运。一旦截住镇远,阿里海牙数十万大军,就处于断粮之中。 胜负还用说吗? 问题也很多。 镇远距离贵州数百里,更是山道重重。最近的就是从贵州往东这一条路,被阿里海牙布置了重重关卡。要想打过去,先杀阿里海牙。、 如果绕道,那就不是几百里了? 最少千里以上。 更是有无数荒山野岭,纵然有无当飞军。也没有找出一支能供大军潜渡的道路来。 派几十个,上百个人渗透过去,还是可以的。再多,就是万万不能了。 而阿里海牙对后勤线重视非常,百余人夺一座城池? 想都不要想了。 “田先生,计将安出?” 田景仁说道:“眼前局面,殿下倾云南之力,与阿里海牙对峙贵州。恐怕抽不出一支兵马出于敌后,即便有能力,贵州兵马也很难抽调,否则这事情想要瞒得过阿里海牙却不容易。” 两军对峙,大规模兵力调动,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以阿里海牙的精明,必然会思考,汉军如此调动,用意何在? 事情就有暴露的风险。 “此刻唯有引入其他力量。” “杨家?”虞醒说道:“播州杨邦宪?” 田景仁说道:“正是。” “从播州东进,经历思州,转向镇远不过六百里,播州杨氏有兵数万,有我在,田氏余部决计不会反抗,夺取镇远城。” “如此一来,阿里海牙必为瓮中之鳖。” “唯一可虑的只有两点。” “第一,杨邦宪如何愿意投入身家性命?” “第二,夺镇远城容易,守镇远城难。” 虞醒陷入沉思,在心中浮现一副贵州地图。从播州,也就是遵义往东,道路难行,却不至于无路可走。 杨家与田家合力,这一件事情似乎是可以做的。 但是什么样的利益才能让杨家如此投向云南? 而镇远城距离云南太远了。 远到,虞醒从来没有想过,将战线推到镇远城下。 漫长的后勤线,是云南决计无法支撑的。 甚至可以说,将战线维持在贵州,已经让云南上下感觉非常吃力了。 一旦镇远城失陷,不管是阿里海牙的疯狂反扑,还是湖广方面调集元军救援,都说明有一战恶战。 杨家与田家联军,能否抵挡得住? 虞醒说道:“田先生,我入云南不久,体制不全。正准备颁布新的爵位法。其中最顶级的自然是封藩建国。” 虞醒将缅甸的事情与新爵位法构思说了。 “只要能打赢这一战。” “我许诺,杨邦宪为播国公,田先生为思国公,世袭罔顾,与国同休。领地诸事一且照旧,更加枢密同知,参与军国大事。” “甚至,与政事堂商议过后,根据每年情况不样,朝廷拨款不定。” “田先生,以为如何?” 这个时候,虞醒自然将价码开到天上。 虞醒已经想不到比这个更高的价码了。 国公。爵位之顶。 看似与之前一样,但其实不一样。 之前杨家与田家在元朝那边可是没有政治地位的。一点都没有,任阿里海牙揉扁搓圆。 而在云南这边,就是爵位之顶,诸将最顶尖的几个。 给政治地位,给钱。 虞醒都不知道,他还可以给什么了。 田景仁叹息一声,说道;“我就不用了,而今田家残破,只需殿下容许田家上下迁徙,贵州以西。有一口饭吃就够了。只是杨邦宪-----” 田景仁很清楚一件事情。 田家经过这一番折腾,已经元气大伤。再加上的地理位置的原因,给他地盘也守不住。所以对国公什么的,他固然想要,更明白有多少肚子,吃多少饭。 将田家上下迁徙到贵州以西安顿下来,让大家有一个活路。 就是田景仁最大的渴望了。 田景仁摇摇头说道:“他心思一直在摇摆犹豫。这个条件能不能打动他。臣也不知道。臣只能说尽力而为。” 多年故人,田景仁对杨邦宪还是很了解的。 杨邦宪虽然收留了田景仁,也给了田景仁很多帮助,但是本质上还是犹豫不定。 与杨邦宪怎么想没有关系?主要是云南与元朝实力相差太大了。 杨邦宪很担心他投降云南,成为云南的挡箭牌。从而被消耗殆尽。 到时候自己没有了实力,什么荣华富贵都守不住。 “殿下,这一件事情交给我。”李鹤说道:“杨文老将军,我还是见过几面,有些交情,殿下大破阿里海牙,威震西南,我此去必将让杨邦宪做个抉择。” 虞醒听出来,李鹤说的做个抉择。 未必是和平的。很有可能是不和平的。 虞醒沉思片刻,说道:“能不动武就不动武。” “尽量镇之以静。我觉得这一件事情,鞑子是会帮我们的。” 杨邦宪可以犹豫,鞑子在很多事情,是不会允许下面人骑墙的。 “至于守住镇远城,尽力而为便是了。如果不行,一把火烧了粮草也就罢了。” 河南大营被焚,阿里海牙的粮食储备已经少了很多,如果镇远城失陷,单单粮草上的缺口,就足够阿里海牙喝上一壶了。 阿里海牙只能退兵。 一旦退兵。 云南就能松一口气了。 固然不能要了阿里海牙的性命,但是局面也算转危为安了。 “是。” ******* 上都。 天气炎热的时候,忽必烈从不在大都城中。 阿里海牙奏疏,已经其他方面各人上报的西南军情,厚厚一叠。忽必烈统统看过了。 他沉思了好一阵子。 阿里海牙上奏祈求退兵。 忽必烈第一时间有些恼怒的。毕竟多年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而今在区区逆贼面前退兵。忽必烈如何不生气。但是仅仅一会儿,忽必烈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怒气。 抽离情绪看着一件事情。 胜败乃兵家常事。 情绪化的处理问题,只会让问题更加严重。 忽必烈多年帝王,这一点情绪控制能力还是有的。 他细细看了阿里海牙一路上的作为,思忖良久。 不得不承认,阿里海牙一路上军令,找不出什么大错。 是什么让没有犯大错的阿里海牙陷入如此困境的? 这里面有很多问题。 但是忽必烈还是盯在其中一个字眼上:“铜炮。” “大规模使用铜炮?” 忽必烈马上帝王,虽然不能完全明了这一件事情代表的意义,但也嗅到一股危险的气息。 他思来想去,说道:“传令,让阿术与郭守敬来见我。” 第八十八章忽必烈问炮 第八十八章忽必烈问炮 伯颜常年出镇和林,震慑漠北诸王。能与忽必烈商议军事的蒙古顶级将领,也只有阿术了。 郭守敬在百工之学上,更是天下无出其右。这一件事情,自然要咨询他。 阿术细细研读过阿里海牙的战略战术。 “以范文虎锁城贵州,这一件事情不对。”阿术说道:“范文虎此人,敛财有术,让他当阿合马的副手,绰绰有余。阿里海牙让镇守贵州,被张万所败。的确是错招,但是除此之外,阿里海牙这一战,没有大错。” “只是以铜为炮,比铁炮威力大这么多?” “将铜炮集中使用?真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阿术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微微摇头:“陛下,这一件事情,臣的确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性。 阿术固然是天下名将,但是也是有自己局限性。 他也想不出来,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如何打仗? 对于自己不了解不明白的事情,也很难做出专业的判断。 阿术语气中带着一股强烈的好奇:“陛下,臣请去一趟贵州前线。” “臣想去看看。” 对于阿术来说,这天下很少有东西,能引起他如此好奇了。 如今出现了。 “先等等。”忽必烈转身对身边的人说道:“郭守敬到了没有?” “回陛下,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传他进来。”忽必烈转过头对阿术说道:“我们想不明白的事情,看看郭守敬明白不明白了。” 片刻之后。 郭守敬进来行礼。 “启禀陛下,授时历已经初成。正在做最后的修订,不日就上呈御览。” 郭守敬四十岁上下,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只是郭守敬虽然是太史令,也没有太多机会见忽必烈。 忽然被忽必烈召见,自然是要想,这所谓何事?想来想去,觉得就是正在负责的工作。 也就是授时历。 郭守敬在至元十三年前,一直在修水利,天南地北的跑,特别是灭宋之战开始之后,为了运输粮草征宋。郭守敬开通六七条南下水路运输线,将后方粮草运输到前线。 而这一条运输线,在十几年后,经过郭守敬进一步修整,又完成了将江南粮食运输到大都的使命。 就是京杭大运河。 现在南宋已灭。天下归一。 忽必烈开始一系列政治活动,向天下人证明,天命在元。 《元一统志》等,这样典籍编撰事情自然不少。 《授时历》就是其中一个大项目。 由郭守敬负责。 而今已经数年了。郭守敬已经完成了初稿,正在最后的检查。 “不急。”忽必烈说道:“你看看这个。” 随即将阿里海牙战报之中,关乎火炮的章节递给了郭守敬。 郭守敬看了之后,陷入沉思中。 忽必烈对郭守敬很尊重,也不督促。 这就是蒙古人对有学问的人敬佩。 儒生都觉得蒙古人践踏典籍,有辱斯文。却不知道,蒙古人是最实际的。但凡是学问,都看有没用? 什么是儒生性理之学?看不见摸不着?忽必烈对这种学问的尊重,仅仅是为了统治需要。说要杀人的时候,根本不在乎。 而对郭守敬可不一样。 因为郭守敬的学问,是看的见摸得早的。 郭守敬的才华在水利上已经完全呈现了。天下治水之人,无不甘拜下风。 河道被郭守敬一整治,能灌溉,能多打粮食,能通航。这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历法被郭守敬主持修订,就是准。吻合天象。 甚至工程技术上,忽必烈也感叹:“巧思过人,无人能及。” 什么是学问? 不是读了几本书。 而是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他能做到。别人想不到的事情,他能想到,别人不敢想的东西,他不仅仅能想到,而且能做到。 其实,郭守敬的才华,不仅仅是在天文与水利上。 之所以,在这方面成就惊人。只是大元朝廷,让郭守敬主持这方面的事务而已。 甚至郭守将在工程技术上,也没有多下功夫,不过是为了观测天象,觉得宋金的东西,缪误多多,自己设计搞出来一套,就成为中国天文史上的瑰宝。 在忽必烈看来,郭守敬这样的是真学问。很多所谓的儒生都是假学问,只会耍嘴皮子。 对有学问的人,忽必烈还是很尊重的。 “陛下。”郭守敬想清楚了。“臣没有去过贵州,但听师长说过,此地山高地险,很多地方马不能并骑。不要说火炮,动辄百斤千斤。制造一门火炮,不难。难得是,这么多门运输到战场上,如果按臣所制造的。百门火炮,最少需要一两万人来运输才行。” “是以,臣也想不通。虞醒是如何做到的。” “不过,请陛下放心。给臣时间,臣一定能做出来的。” “只是,陛下如果急着要。那最好有一个样品。” 郭守敬乃是紫金山学派之一。 所谓紫金山学派,就是邢台紫金山。 金末战乱,很多文学学士避祸紫金山上,以刘秉忠为首,郭守敬与他父亲也在。刘秉忠不是郭守敬的老师。但是称之一句师长,却一点问题都没有。 忽必烈开幕府时候,招募大量汉人谋士,刘秉忠脱颖而出,后来跟随跟随忽必烈去过云南。 是忽必烈最信任的臣子之一。 而今刘秉忠已经去世数年了。 此刻让忽必烈又重新想起刘秉忠,不由有些感叹。 他看向阿术。 阿术自然明白忽必烈的想法。 这东西太重要了,纵然信任郭守敬,也不能将所有喜欢放在郭守敬一个人身上。 作为一员名将,他已经深刻的意识到,虞醒这种打法带来的威胁。云南有的,大元朝一定要有。 只是他更知道,这一件事情有多难。 恐怕有无端战死很多将士。 所以,要他替陛下说。 阿术沉默片刻:“陛下,臣以为,不管付出多少代价,都应该弄来一门。” 忽必烈微微点头:“郭守敬。” “臣在。” “你卸任太史令,将手头的事情交给别人来做。就任工部侍郎提举大都炮厂。” “大都炮厂?”郭守敬一愣,说道:“臣不记得大都有炮厂?” “之前没有。”忽必烈说道:“现在有了。你是炮厂第一任提举,现在就开始筹备。需要多少钱,不要去户部,直接去找阿合马,说是朕的旨意。上不设限。” “云南炮,我尽量给你搞来。” “但是即便没有,大都有天下人才,云南能有的,我也要有。” “朕只要结果。” “你听明白了吗?” 郭守敬微微头疼,更有几分兴奋。 这是对郭守敬前所未有的看重。太史局可是一个清水衙门。一年拨款不过一千多两。 而今郭守敬,就是用这一点钱,搞出了《授时历》以及一系列天文仪器。 虽然郭守敬现在还有很地方想不通,比如云南铜炮,如何做到又轻便,威力又大的。 但这不是问题。 强者从不问困难,只问敌人在什么地方? 郭守敬在这方面也有这样的自信。 只要别人造出来,他郭守敬就一定能搞出来。 这是从他少年时期就有的自信。当时北宋燕肃的莲花漏已经失传。郭守敬仅仅看典籍中一些描述,就复刻出来。甚至在精度上远超燕肃的莲花漏。 这么多年,只要他想弄明白。 还从来没有弄不明白。 别人能造出来? 他郭某人也能搞出来。 忽必烈让郭守敬下去了。 忽必烈问阿术道:“阿里海牙要退兵,你觉得如何?” “不能退兵,必须增兵,臣请征四川,江南,乃至河南之兵。继续打下去。” “而今前线局势于我不利。现在的局面,不管派谁过去,估计一时间也难以打开局面了。贵州的山势,实在是------” 阿术也很头疼。 在他看来,但凡贵州的山势平坦一点,不要搞着只能沿着交通线作战。给予骑兵一点正常行动的空间。阿里海牙都不至于打成这个样子。 但是奈何,贵州就是这样的。 只能适应了。 “说实话,臣要是前线将领,此刻也有退兵之心了。这一锅夹生饭,吃,吃不下去,吐,吐不出来。只是放在朝廷的角度,这一战一定要打下去。” “臣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云南大势已成了。” “虞醒占据云南不足两年,就有而今的势头。再加上得天独厚的环境。今日不趁着立足不稳,不惜一切代价,将云南一举拿下,再给云南两三年的事情,就不知道什么样子了。” “到时候再想打云南,可就太难了。” “而今的局面,就譬如,两人相斗,一个各中一刀,相持不下。朝廷是八尺大汉,而云南不过总角孩童。两人谁会先流血而死。” “可想而知。” “哼-----”忽必烈感叹一声说道:“我没有想到我有生之年,居然会做这样的事情?实在太难看了。” 鞑子精锐纵横天下,大多时候都是以少打多,而今被敌人以少打多,还要拼血厚,拼消耗才能赢。这让忽必烈忍不住觉得这个世界有一种不认识的感觉。 阿术立即说道:“臣等无能,有辱陛下。” 第八十九章鞑子帮忙 第八十九章鞑子帮忙 “没事。”忽必烈说道:“打仗,赢最重要。怎么赢都行。没有什么好看难看。” 忽必烈到底是战场上杀出来,在军事上非常务实。 “就怕,不管做得再难看,都赢不了,这才丢人丢大了。” “这就是臣想要去贵州前线的考察的原因。”阿术说道。 “臣担心,阿里海牙不是虞醒的对手。” 阿术对虞醒越来越重视了。 此刻已经将虞醒视为最棘手的对手了。 阿术与阿里海牙共过事,自然知道阿里海牙是什么人? 阿里海牙有很多问题,既自卑有自傲。 自卑是因为他从底层出身,一路杀上来的。自傲也是因为如此,阿里海牙觉得,自己的身世稍稍给力一点,就不可能屈居于伯颜之下。 这种心态反应在很多事情上,就很别扭。大都很多人对阿里海牙不大喜欢。 只是,阿里海牙打仗的手艺,却是过关的。 阿术甚至觉得,如果他与阿里海牙对阵,单单在军事上,很难说谁胜谁负,那要打过才知道。 而阿术很明白,他的优势是什么? 他家中数代为蒙古重臣。阿里海牙远不能比。 他在前线,很多时候不用过多操心的。不管做什么样的事情,甚至违逆大都的命令,阿术都兜得住。 阿里海牙就不能了。 “好。”忽必烈说道:“你去一趟吧。” “交代给阿里海牙两件事情。” “第一,就是铜炮的事情,第二,就是在贵州长期对峙的事情。” “告诉他,云南一日不灭。他就在贵州钉死了。” “顺便理顺一下荆湖行省的时候,支援贵州作战。别出什么事情。” 这其实就是对阿里海牙败仗的惩罚。 而今的贵州可不是吃肉,而是啃苦头,在穷山恶水之中,长期相持,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这样的战事,很有可能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好几年。 忽必烈在决策上一向很有恒心的。 襄阳鏖战七八年,贵州再来一次,也未必不可。 但是云南哪里撑得住啊? 所以,这一战关键已经从前线转到了后方。 也就是让阿术梳理荆湖后方的原因。荆湖物资一定要运输得上去。 “臣明白。” ******* 播州。 田景仁废了不知道多少口水。 杨邦宪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杨兄,而今局面已经非常明显了。只要杨兄一言,就可决西南大势,殿下对杨兄,不可谓不厚,杨兄,你到底还在想什么?” “容我三思。容我三思。”杨邦宪满脸犹豫,反复说道。 这让田景仁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三思,三思,你已经九思不止了,还有什么可想的。或者你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你倒是说啊?” 杨邦宪眉头紧锁,叹息一声:“田兄,你别逼我,容我三思。” 在杨邦宪看来,摆在自己眼前的选择,一个是坏,一个是更坏。 不管云南给他多少好处,但杨家一旦动手,就深入参与进入西南的战事中。杨家的地理环境,很可能成为炮灰。 到那个时候,纵然有多少好处?又有什么用处? 那是用命去拿的。 有命拿钱,没命花钱。 投鞑子更不可能。 田家的下场,他再明白不过了。 “如果,两边都看不见我,让我家老老实实躲在山沟沟里不好吗?” 杨邦宪还保持一丝幻想。喜欢这一场大战,不用波及播州。 田景仁叹息一声,说道:“那你好好想想吧。”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田景仁回到自己的住处,李鹤立即上前,问道:“怎么样?” 田景仁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李鹤一咬牙,说道:“我这一段时间见了几个故人,如果有必要的话------”李鹤做了一个下斩的手势。 李鹤最明白贵州前线的局面。 大军在外,日耗千金,云南承受了巨大的后勤压力,这战事早结束一天都是一件好事。 为了这一件事情,李鹤不介意做一些事情。 而且这些事情,也是他的老本行。 杨家老家主杨文参与四川战场,与张珏等人都熟悉。李鹤在杨家内部,还是能找到一些熟人的。只是,杨家到底是杨家,这风险有些大了。 “不行,杨家在播州根深蒂固。杨邦宪这个家主,纵然有人不满意,但也决计不至于动刀子。恐怕一旦见血,就将杨家推到鞑子那边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李鹤有些急躁。说道:“这个办法,是你先提出来的。殿下等着我们的消息的。” “李兄,”田景仁说道:“稍安勿躁。记得殿下说的话吗?” 李鹤心中一动,说道:“将消息透露给鞑子?” 田景仁沉思片刻,“这一件事情要掌握好分寸,既要让鞑子相信杨家已经背叛了,也不能让鞑子怀疑我们真正的意图。” “也好。敬酒不吃吃罚酒。”李鹤冷笑说道:“非要我给一唱一出逼上梁山。” 田景仁心中有些惭愧,觉得对不住杨邦宪。 不过这个感觉,仅仅是一瞬间而已。 毕竟,这关乎天下局势,家族存亡的大事面前,私人感情,真的一点也不重要。 只是两人刚刚议定,却听人来报。 “家主要见你们。” 田景仁与李鹤对视一眼,心中疑惑。 田景仁暗道:“不是刚刚回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鹤微微紧张,暗道:“是不是我的一些小动作,被发现了。” 两人来见杨邦宪。 却见杨邦宪降阶相迎。 手捧奏疏,双手呈给李鹤,说道:“李机宜,你是殿下身边老臣,这是下官奏疏,还请李机宜转呈殿下,请殿下放心,下官不如尽起播州之兵,挥手东进,直扑镇远城。” “绝鞑子粮道。” 李鹤又是喜又疑惑。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杨邦宪发生了如此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但是此刻不是问这一件事情的时候。 李鹤说道:“请国公放心。我立即上报殿下。” 田景仁说道:“杨兄,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杨邦宪沉吟片刻,将一封公文递给了田景仁。 田景仁拿来一看。 忍不住一笑。 看来,果然是鞑子帮忙了。 发信的不是别人,正是四川行省丞相也速带儿。 阿里海牙在杉树林一战受挫之后,就写信给也速带儿。请也速带儿出兵。 虽然说,阿里海牙这一战有权力调动四川兵力,但是四川兵马大多在清溪关,凌霄关外静坐。 阿里海牙做出多少利益交换,终于说动了也速带儿,也速带儿决心东进,从泸州向西南进入播州,从播州挺进贵州城下。 这一条路在明清就是非常重要的交通线了。 但是在这个时代,还不是。 而且与奢家原来的领地很近。 当初汪良臣凌霄关,将大部分人土著都得罪死了。奢雄更是与这些部落勾连。也速带儿想要从这里行军,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且这一条路已经出了四川行省的地盘,进入了湖广行省。没有阿里海牙的邀请,也速带儿也不能擅自管其他省的闲事,而今一声令下,要他从这里过。自然更不熟悉。 需要有人带路接应。 也速带儿就想到了杨家。 也速带儿对贵州战场上情况,到底是隔了一层。他并不知道杨邦宪此刻到底在想什么。他觉得阿里海牙大军就在贵州。杨家还敢做别的小动作不成? 而且田家的臣服,也让也速带儿小看了杨家。 田家甚至比杨家还强一些。都不敢反抗,杨家还能有别的心思? 才有了这一封公文。 毕竟杨邦宪还是大元的播州宣慰使。 而杨邦宪看到这封公文是什么反应? 他想起了,田景仁面对阿里海牙大军经过镇远攻云南的局面。 田景仁全部投向阿里海牙是什么下场? 他岂能重蹈覆辙。 自然是一咬牙,一跺脚,纵然畏惧鞑子凶威,也只能干了。 “你不让我活,老子就和你拼了。” 兔子急,还咬人。 不要说杨邦宪到底是一方土豪,可比兔子厉害多了。 “果然,鞑子会帮我们。”田景仁忍不住想起了虞醒的判断。 ******* 杨邦宪的奏疏与李鹤的书信一并送到了虞醒手中。 虞醒忍不住说道:“好。” “张叔叔,这还要你走一趟了。” 按理说,张万刚刚指挥一场大战,应该让他休息一段时间。但是虞醒夹带里的太少了。觉得不错的陈河诸将,分镇各方。算来算去,除却张万之外,无人能担当此大任。 这一次出击,主力定然是杨家,田家人马。 但是虞醒不派人去,自然不放心。 身份太低,是压不住两人。也不足以应对各种情况。 根本没有发言权。 想来想去,也只有张万了。 张万说道:“臣走一趟便是了。” 虞醒说道;“此去,要万分小心,带上无当飞军做护卫。到时候作战的时候,用杨,田两家人马。真有什么事情,张叔叔万万不可逞能。今日一战打到这个地步,已经够了,哪里有十全十美。” “云南可托大事者,除却张叔叔,再无他人。” “张叔叔,一定要保全自己。事有不谐,保全自己为上。” “不管胜负,我在贵州等张叔叔。” 第九十章互赠礼物 第九十章互赠礼物 张万微笑说道:“殿下不用担心,田景仁诈死,阿里海牙是万万想不到的。没有田景仁,这一战,只有三四成胜算,有田景仁,最少七成胜算。出不了什么意外。” 虞醒说道:“张叔叔,此去还想带谁吗?” 张万沉吟片刻,说道:“如果可以多带一些火药,能带一二门火炮最好不过了。” “这一战的关键,不在攻下镇远城。而在守住镇远,卡死鞑子后路。” “火器在防守上有优势。” 虞醒自然知道,山路难行,加一公斤的负重,就要废百倍的精力,所谓远行无轻重。 但他更明白,张万也明白这一点。张万既然想带着些物资,自己心里有谱。他不用多说。 “好。” 张万带走无当飞军,以及火炮五门。总共千余人。悄悄的北上。在播州与杨家汇合。 “大概一个月,或者一个半月之间,就会有消息了。”虞醒心中暗道。 “在这一段时间内,我要稳住阿里海牙。不要让他起疑心。”虞醒思来想去。 叫来护卫,说道:“我有一件礼物,送给阿里海牙。不知道你们有谁敢去敌营走一趟。” 孟将大声说道:“末将愿往。” ******** 孟将捧着一个木匣子,走在元军大营中。看似目视前方什么都不看,却忍不住用眼睛余光扫过这些营寨。 “马真多,而且是好马。” 孟将看得出来,元军中马匹,明显比汉军马匹高出一个头。看见元军的马,都怀疑汉军的马,不是马,是驴子。 元军大多是战马。而汉军大多是滇马,驮马。自然是高下立判。 一会功夫,阿里海牙就召见了孟将。问道:“虞醒有什么礼物送我?” 孟将将木匣子送到了阿里海牙的护卫,护卫打开检查之后,送到阿里海牙面前。 阿里海牙看着里面颗粒饱满的谷子,与一股草木的清香。看出来是当季的新谷。 “虞醒什么意思?” “我家殿下说,他仰慕将军已久,吝于一见。将军远道而来,招待不周,甚是惭愧,云南地僻,赠秋后新米,聊表心意,还请将军笑纳。” 阿里海牙一听这话,脸色微变。 他只觉虞醒在讽刺他。讽刺那一把火烧掉河南大营的粮食。 这一件事情的后遗症,阿里海牙现在还没有解决。 以至于河北大营中粮食储备偏少,阿里海牙已经连发文书,要求荆湖方面加快粮食转运。 只是粮食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都是有数的。 一下子多出十几万石的大缺口,如果再加上转运的成本,就是几十万石。这样多的粮食缺口,一时半会儿是补不上来的。 虞醒用云南新米,是指着粮食说事。暗示云南粮食储备,要比他的粮食储备好太多。云南的新米已经送到前线。 而阿里海牙的粮食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吧。 同样也觉得,虞醒在暗示当下的局面。 双方在贵州城与河北大营之间,对峙半月有余。相持不下,大战已经平息了。虞醒知道,攻打河北大营,是硬骨头太硬了,啃下来,要崩掉满嘴牙的。 而阿里海牙心中已经存了退兵的想法。 自然也没有想继续死磕的意思。 双方这些打下去,其实就是干耗粮食,别无用处。 “来人,去后营,牵一头驴来。”阿里海牙说道:“挑体格大的。” 随即对孟将说道:“本想回赠虞醒战马一匹,只是观云南之马如驴,送蒙古战马,恐怕虞醒不会骑,就送宝驴一头,于黔地送一驴,也算是一段佳话。” 话音刚落。阿里海牙麾下诸将,都应声大笑。 孟将跟着虞醒才开始读书识字。 没有读过黔之驴。 自然不知道,阿里海牙在讽刺虞醒,有如黔之驴,技止此耳,早晚必为所擒。 却也知道,阿里海牙没说好话。 他记着虞醒的叮嘱。不与争辩。答应一声转头就走。 阿里海牙看着孟将离开,脸色微微落寂。 他阿里海牙向来不看不去那些酸儒,只会占口舌便宜。他阿里海牙能动刀子,绝不动嘴。 却不想有今日,只能和对面打口舌官司了。 实在刀子砍不动了。 “将军,大都来信。”阿里海牙心中一动,立即接过,立即觉得不好。 因为是阿术来信。 阿里海牙与阿术的关系一般。 身份地位在哪里放着。三代为将,而且都是名将,在军中资本何其厚,阿里海牙万万不能比。而阿术的作风,与阿里海牙也就不一样了。 阿里海牙很多时候都在争功,争战斗的机会。 就如阿里海牙数次战绩,都是争出来。 襄阳城下,吕文焕不降,连杀数位劝降之人。当时决心死磕襄阳,阿里海牙却判断出,吕文焕心志动摇,有投降的想法。只是之前几个人没有说到点子上。 他力排众议,冒着军法处置的风险。来到襄阳城下劝降吕文焕。 伯颜,阿术东征,让他坐在鄂州,守后路。接过他一路南下,打穿南宋,直奔大海。 而今也是如此,他如果不争,今日平云南之战,就未必是他。 而阿术不一样。 阿术年轻的时候,或许也每战必先。但是现在年纪大了,越发从容淡定,与世无争。与南宋最重要的几战,阿术与役。但是打下临安之后,阿术就没有参加了。 固然是忽必烈召回。但是如果阿术意愿强烈的话,他其实能参与到扫清福建江西两广的战事中的。 这都是战功。 盖因,因为阿术祖,父,三代之威名。战功早就够了。多几战不多,少几战不少。阿术心态更放得开,更愿意将立功的让给麾下将领。 于是,阿里海牙越争战功,争出征机会。很多人越看不上,阿术越是歉让,越是不争,声威就越隆。 阿里海牙在打仗上,自信不弱阿术。但是大都地位,就远远不能与阿术相比了。 阿里海牙能与阿术关系好才怪? 而今关系不好的阿术,忽然写信是为了什么? 阿里海牙总觉得不是好事。 果然阿里海牙看完。 心中一凉。 阿术将忽必烈的要求提前透漏给了阿里海牙。要来阿里海牙好生准备夺取铜炮,与在贵州长期对峙。 还说了他会来前线视察。 而这两件事情,可是一件都不好做啊。 其实不用阿术说,阿里海牙就想弄过来一门铜炮,好好琢磨一二。但是虞醒看管火炮,就好像眼睛珠子一样。阿里海牙根本没有找到机会。 在贵州长期对峙,更是如戍边一样的苦差事。 但是忽必烈既然已经下令了。 阿里海牙根本不可能抗旨。 他只能将其他心思放到一边,将心思放在夺炮上。 “如何才能夺取一门铜炮?” ******** 贵州城中。 “昂昂昂------”一头健驴在诸将面前拼命的鸣叫。 虞醒看看牙口,说道:“不错,一匣子新谷,即便带着木匣子也不值几个钱,驴少说一贯吧。赚了。” “阿里海牙辱及殿下,罪该万死。”王四端气得鼻孔都粗,鼻子发红,大声说道:“臣请领兵出战,给阿里海牙一个教训。” 王四端并非不一点情绪控制能力都没有。 只是虞醒是他的逆鳞。 王四端今天的位置上,他是几辈子都没有想到的。他对虞醒自然是忠心不二,是那种如果有必要,他愿意替虞醒去死。 别人侮辱他,他或许不在乎,但是侮辱虞醒,却是不行。 而且王四端着一两年混下来,也多了几分政治智慧。 虞醒作为汉王。遇见这样的事情,如果下面人都淡然处之。岂不是没有人为虞醒着想了,更多人看了,会影响对虞醒的观感了。 王四端知道虞醒不生气,却一定要跳出来,喊打喊杀。 他不出来喊打喊杀,怎么能体现虞醒的气度恢弘? 只能说当年厮杀汉,而今也长几分脑子。 “四哥,你是朝廷重将,将不因怒而兴师。这才哪到哪了?阿里海牙还没有送我女装,你就生气了?”虞醒说道:“如果这一点新谷就能换一头驴,我恨不得送阿里海牙几十石,岂不是能换来上千头驴?” “那就赚大了。” 虞醒才不在乎这一点点侮辱的。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示阿里海牙以强。 新谷代表什么?代表着云南新粮已经丰收了。 但是云南秋粮情况如何? 现在后方还没有结束秋收。但是谢枋得已经将情况报上来。 后方收成,只能说中平。 这一年,刺激粮食生产的事情,有好有坏。 好的是,分田了。刺激了农民的积极性。 工具也提高了。大量铁制农具投入使用。 等等。 坏的也很简单,打仗,大量抽调人力物力。影响了秋收。 两项抵消,能保持中平收入,大量一百多万石粮食入仓,已经是谢枋得为首政事堂不懈努力的结果了。 即便如此,谢枋得估计,明年春天还是有粮食缺口,具体多少,就要看这一战打多长时间了。 千里粮道,十万大军对峙,消耗的粮食根本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第九十一章铜炮引起的血战 第九十一章铜炮引起的血战 即便战事不扩大,这样相持到年底,恐怕粮食就要告急了。 给阿里海牙看新谷,就是炫耀云南的粮食优势,让阿里海牙将心思放在粮食储备上,从而忽略其他方面。 为张万,杨邦宪,田景仁的迂回战略打掩护。 也同样想维持现状的相持局面。 毕竟,虞醒其实也不想打无意义之战。 看阿里海牙的反应,似乎阿里海牙也鏖战的想法了。 “这样不错。等一个月,胜负就见分晓。” “殿下,情况不对。”下面人来报:“鞑子出战了。” 虞醒微微一惊,有些摸不着头脑。 如果阿里海牙有出战之心,刚刚见到新谷的时候,就不是这个样子。怎么转眼之间,就变了。 “去看看。” 虞醒与诸将登上贵州城。 却见城下,无数战旗飘摇,数以万计的元军出营列阵。一看就是大阵仗。 “这是要攻城?”赵文忍不住说道:“真奇怪。之前阿里海牙都没有想过强攻贵州城,而今局势已经这样了,他怎么想攻城了?” 贵州坚城,实在难以攻克。 这一点,虞醒知道,赵文知道,阿里海牙也知道。 “难道阿里海牙想要一举攻陷贵州,全歼我军,从而扭转局面?”奢雄说道。 “令炮兵上城。”虞醒说道:“想不明白,就不要想。等阿里海牙的后手便是了。他决计不会这么蠢。在贵州城上堆人命。定然是有其他手段。” “传令各路斥候,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楚元军所有动向。” “各部保持警戒,随时准备出动。” “是。” 随着虞醒一声声命令传出。 整个贵州城进入警戒状态,一场残酷的攻城战就要打响。 虞醒内心中,反复琢磨。 实在是想不明白,阿里海牙怎么忽然出昏招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 思州。 在播州之东,镇远城之北。 是杨家东征路上重要节点,不攻下思州,镇远城就不会受到威胁。 阿里海牙对镇远粮道不可谓不重视。对于田州城中,也驻扎了千余元军监管思州田家军。 谈不上万无一失,但最少能给镇远预警一二。 阿里海牙放在后勤线的兵力,决计不算少,就算是前线遭受重大挫折,阿里海牙也没有从后方抽调兵力。只要给镇远城一定的预警时间。守城决计不是问题。 前文说过,镇远城是南宋出人力物力修建的。比当地土司修建的城池要坚固太多了。 只是,阿里海牙万万没有想到,田景仁没有死。 田家是思州为名,思州田氏。 可见田家在思州何等的根深蒂固。 田景仁一来到思州,振臂一呼。思州田氏纷纷倒戈。思州城中,只有一场血战。 那就是思州军围剿鞑子千余驻兵的血战。 根本不用,杨邦宪动手,思州田氏已经将元军给杀光,更是一个不留。 只能说,思州田氏实在是苦大仇深。 元军的军纪从来是稀烂,驻扎思州城来,所犯下来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这几乎是元军的常态。奈何,思州百姓可不习惯元军的作风。 思州地方小,只有一个利益集团,那就是围绕着田家的统治集团。田家为了保全家族,与其他土司争锋,对下面百姓的压榨,其实要比中原要轻太多了。 更不要说,说到底穷山恶水出刁民。真逼急了下面人真敢杀人。杀之后,一走了之。田家也没有办法。 而在中原可就不是这样。 逃无可逃。 而元军将中原先进压榨经验,推广到思州,立即让下面人怨声载道。只是敢怒而不敢言。老家主,带着大军来了,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而且山里的百姓,善良而淳朴。对这一件事情贯彻的特别彻底,那就是一个活口都没有留。 元军虽然战斗力不错,但是在田家的地盘上,想弄死有太多办法了。 于是,张万为首踏足元军的鲜血进入了思州城。 田景仁也迅速在思州召集了数千军队。 杨邦宪出兵一万五千余,杨家剩下的军队北上抵御四川元军南下。这一路倒也好守,有很多险峻之地,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娄山关。杨家的军队纵然不如鞑子,据险而守,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只是三方联军,有两万之众,但是杨邦宪与田景仁都恭敬的令张万上座,为全军之主。 自然是张万威名赫赫,两人心服口服。也是张万身后有云南十数万大军。 张万落座之后,张万直接说道:“当年朝廷修镇远城,扼守西南要道,坚固非常。想要拿下镇远城,智取为上。思国公,你有什么想法?” 田景仁立即说道:“张枢密,以我田家在镇远城的人脉,大军直入城中,并不困难。只是恐怕需要十几日时间准备。” “没问题。”张万说道:“封锁思州的消息十几天没有问题吧?” 张万自然知道,这一战时间不在云南这边。 能速战速决,再好不过了。 但是真正临战的时候,张万就忘记了这个想法。 因为速战速决的前提是胜利,如果不能胜利,速战速决是上杆子打败仗吗? 田景仁说道:“自然没有问题,山洪暴发,冲断道路,有猛虎吃人。暂停联络。总有一个理由能够搪塞过去的。” 贵州交通是在明代之后才大发展。清代改土归流,才有了后世的基础。而在这个时代,山路艰险,野兽出没,出一点问题,断绝十几天的交通,实在是太正常了。 “那好。”张万说道:“请拜托思国公了。” 张万也要等等后方的火炮一点点的运过来。 虽然仅仅带了五门,以及相应的火药。但是一天能走三十里就不错了。大军已经到了思州,这火炮还在后面磨蹭。 ******* 贵州城下。 “轰,轰,-----” 城头上火炮轰鸣。 一枚枚炮弹打在下面,却打在空地上。 阿里海牙为了夺取一门铜炮,已经猛攻数日了。 这数日,阿里海牙一直在调整攻城的手段。 到底是死磕过襄阳城的老将,在攻城上也非常有一手,在数次交锋之后,立即发现,如果增加了攻城器械,似乎火炮的作用就不是那么大了。 此刻,元军都躲在盾车之后。 推着云梯。向贵州城进军。 为了轻便,虞醒压缩了火炮的威力。 当火炮集中轰击步阵的时候,让步卒根本无法承受。根本不能列阵。但是阿里海牙发现,在攻城战中,似乎并非不可接受。 原因很简单,为了防守城池。自古以来将不知道多少武器搬上城墙,比如床弩,能在数里外射中大将。那威力那准头,与铜炮的威力,已经相差不大了。 火炮动能威力自然比弩箭大。但是对于人来说,被一根长枪般的弩箭钉死在地面上,与被铁炮弹砸胸口一个窟窿,有区别吗? 甚至火炮的准头,还未必比得上床弩。 而大量使用攻城器械,如大盾在前,士卒在后的盾车,有上面好像船底的船底车。有专门挖城墙的洞车,等等。 在这些武器的庇护之下,火炮的威力大减。 如果在散开一些距离,让士卒躲在这些攻城器械后面。火炮对士卒的杀伤力,进一步降低。 就有了眼前的局面。 源源不断的元军将士,也给贵州城带来的极大的压力。 只是,攻城为下。这一句话从来不是说说。 不管阿里海牙做出多少改善,都无法改变一件事情,那就是攻城带来的巨大伤亡。 数日鏖战,陈尸过万。 元军营地后面,更是熊熊的大火日夜不熄,不是做别的。就是将战死将士的尸体烧掉。就地掩埋工作量太大了。而不做处理,时间一长,就会瘟疫横行。 最好的办法,就是火葬。 反正蒙古人对死后怎么葬,并没有汉人那么多的执念。更不要说,宋代是中国殡葬史上,很特殊的时代,因为佛教的流行,土地的兼并,想要入土为安,可不容易。 以至于火葬盛行。 “元帅,这样打下去不行,下面死的人太多了。”哈散忍不住说道:“伤亡还在其次,这几日猛攻,虞贼那边才损失多少?有一千人吗?” “这太不划算了。” 这几日的攻城,不能说没有效果。但效果不大。 虞醒爱惜士卒,根本没有在城外与元军纠缠。就是守城。严阵以待。这几日消耗最多的就是炮弹与火药。将士们有一些被鞑子箭矢射伤,大多是皮外伤。 总体上来伤亡,应该是有一千多人的。但是大部分都那些中箭了,搬石头砸了脚。或者有倒霉蛋打得太疯,上半身伸出城墙外,被下面拉下去,这才算死得不能再死了。 “我知道。”阿里海牙说道:“陛下有令。我要无论如何夺取一门铜炮。” “你觉得该怎么办?” 哈散一愣,忽必烈在大元上下威信卓著,哈散不管心中有多少怨言,听到这命令是来自忽必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即便陛下有令,也不能这样打下去。伤亡太大了。” 第九十二章代价 第九十二章代价 阿里海牙说道:“不用再这样打了。我已经有主意了。” 阿里海牙从来没有想过打下贵州城。这样猛攻,就是为一件事情,那就是搞清楚铜炮布置的地点,从而针对性的下手。 阿里海牙用刀在地面上划出一个简易的地图。 指着贵州北城最西侧的角落说道:“这里有门炮。是最容易得手的。因为我发现,汉人专注于防御陆上,却忽略了水路。” “而今清水寨还在我手中。” “有大小船只数十艘。我已经命人加固船只。可以临船只直逼城墙,到时候需要一员猛将,冲上城头夺炮。” “我会发起全线猛攻作为掩护,怎么,你敢做吗?” 哈散听阿里海牙这样说,知道自己不能拒绝。 上级给上面的绝密命令告诉你了,难道是让你拒绝的吗? 只是哈散不是白痴。 一听就知道这事情难办。 用船只迫近城池,直接攻城的战例不是没有。最有名的是还没有发生的陈友谅攻南昌城。但问题是,清水河太浅。 容纳的船只太小,根本做不到直接登城。 需要人爬上去。 这也稍稍好办。 毕竟贵州双城夹水而建,靠近水流。不用太多船只,只要几艘大船,满载弓箭手,压制城头一会儿,就足够蒙古勇士登城了。问题是,这炮很重的。 从城头上挪到船上,这也不是一件小工程。 而汉人不是傻瓜。 这个时候会拼命反扑的。 那时候在城头上的人,活命的机会不大。 哈斯咬着腮帮子,说道:“末将遵命。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必须要选精锐敢死之辈。” “我答应你,你可以从全军挑选,你要的人。” ******** 一场声势浩大的攻城开始。 虞醒站在城头上,俯视整个战场,却见鞑子最少动用了两三万人马。 并不是不想更多。而是容纳不下了。 经过阿里海牙一系列调整。比如元军都藏着攻城器械的后面。比如,各部散开等等。有一个作用,就是军队对战场要求就更大了。 之前的战斗,步卒列阵而战,肩并肩,手碰手,强者不能前,弱者不能怯,丛枪扎来,乱刀砍去。 甚至后面还有数列,最多十几列的厚度。 人员密度是非常高的。 上过学的都知道,一个学校几千人站在操场上,也没有多大的地盘。 而此刻拉开间隙后,对空间的要求顿时大了起来。甚至这种趋势随着武器不断发展,只会越来越大。横列,纵列,散兵,后来,一个步兵控制几十米,上百米的宽面。 甚至现代武器,动辄一千公里的防御纵深,以至于红海都摆不下了。 贵州城设计的时候,就以军事需要为第一,小而坚。战场也小。这也让阿里海牙有再多兵,也派不上去。 虞醒耳朵听着火炮隆隆,远远的看着下面无数元军将士,变成一团团血点。 心中疑窦从生。 实在是想不清楚:“这是阿里海牙能做出来的事情?” 虞醒与阿里海牙对阵以来,算是尝过了阿里海牙老而弥坚,滴水不漏的手腕。 别的不说,虞醒阵斩唆都,怎么没有想过,趁势追击,大破元军。 但是阿里海牙败而不乱,让人找不到机会。 而今粮草被烧。怎么也该军心大乱吧? 但是阿里海牙还能发动如此之攻势,似乎阿里海牙麾下将士从来不担心自己饿肚子。 这就是阿里海牙的能耐。 似乎只要阿里海牙在军中,就锁定了士气。不管出现了什么样的事情,下面人都不会乱,这就是阿里海牙一个胜仗一个胜仗打出来的威望。 这样的阿里海牙为什么在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上,下如此大功夫。 “想攻破贵州城,也太瞧不起我了吧?” 虞醒想来想去,也不敢如此妄自菲薄。觉得以阿里海牙之能,看不出自己的本事,以贵州城的城防,虞醒如果能将贵州城丢了,就不要想什么恢复中原,在诸葛寨的时候,就被玩死了。 更不可能逼得阿里海牙步步后撤。 如果阿里海牙还如此看不起他虞醒,就是瞧不起他自己。 “只是除却这个理由?还有什么原因?” “报。鞑子上城了。” 虞醒大吃一惊,转头看过去,却见北城最西边的角落上,已经冲上一股元军。 “他们怎么从这里上来了?” “殿下,他们是水路,用船靠近城墙,直接套住城头冲上来的?”赵文有些焦急。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从水路上来的?”虞醒说道:“问题就是水路-----” 虞醒一时间也说不清楚。 攻城可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并不是说登上城头,就赢了。登上城头仅仅是一个开始。必须为后续大军打开进攻通道,让后续大军沿着这个缺口源源不断的登上城池,或者打开城门,这才算成功。 否则的话,很容易被城头反扑。 随即死无葬身之地。 虞醒问题也就来了。 清水寨在元军控制中,从清水寨到贵州这一段水路在鞑子控制中。 虞醒知道。 虞醒并没有去争夺的意思。 原因很简单,之前清水寨重要,是因为贵州处于包围之中,只有这一条水路与外面连接。水路就至关重要了。 而今陆路已经打通,水路就变成鸡肋了。 属于战场上不被重视的边边角角。 战场上,有些地方寸土必争,有些地方,无关紧要。 虞醒等待着阿里海牙后方起火,给阿里海牙一个狠的,对清水寨只是派斥候盯着就行。并不重视。 而今清水寨水师忽然攻上城头一角,这的确是出乎虞醒预料之外。也的确是虞醒布防的薄弱点。 问题很简单。 虞醒料定这个地方不可能有大量军队上城的。如果没有大量后续军队,这样的攻城,除却有一个先登的名号。大量送人头之外,并没有别的作用。 或许还有别的作用,是摧毁防守者士气。 从赵文的惊慌就能看出来。 赵文跟随文天祥的时候,麾下都是从老百姓征召的义兵,职业军官数量又不够,就很有出现,一点崩溃,全军皆崩的情况。他自然很紧张。 但是虞醒麾下都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这样的情况,根本不用虞醒指挥。虞醒就看见一员猛将冲了过去。 片刻之后,这一个小小的插曲就平定下来。 虞醒心中一动:“或许这能解开我的疑问。” 带着身边的来到这个角落。 却见伏尸数十。 虞醒心中一动,从一具尸体身上摸出一个金牌。 “没有想到在这里能看见这个------”马复浑身是血,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这是什么?” 虞醒说道:“你没有见过吗?这是怯薛金牌啊。” 马复一愣,死死看着这东西,语气十分复杂,说道:“我也没有想到,跟随殿下,能看见这个。” 怯薛重要性,前文已经说过了。 马复在宋军中,屡战屡败,自然没有机会杀一个怯薛看看金牌什么样子。而跟随虞醒打了不少战事。但是元军中怯薛都是非常重要的。非常难以杀死。 马复还真是第一次看见。 虞醒扔给马复,说道:“给你,留个纪念。给马老将军上香的时候,也有贡品了。” 马复欢喜的接过,用衣袖擦上面的血。却不想自己身上都是血,越擦越多。于是干脆撤下元军尸体的衣服,擦。却不想,一扯,叮当一声。 又是一面怯薛金牌。 虞醒脸色微变。 怯薛金牌的数量不对劲。 怯薛就是忽必烈的亲卫,要么是达官显贵的子弟在忽必烈身边镀金。要么就是从全军之中选出了勇猛敢战之辈。这样的人前程远大。阿里海牙等一众猛将,都是选上怯薛后,才进入晋升的快车道。 这里死一个怯薛就已经够多了。 一连好几个,非常不对劲。 什么样的目标值得好几个怯薛的性命。 “看看到底有几个怯薛。”虞醒一声令下。立即有人去检查。 片刻之后,虞醒手中有五面怯薛金牌。 虞醒目光扫过,忽然发现,有一个地方空了。 虞醒走过去,看着城墙上拖拽的痕迹。说道:“这里的炮哪里去了?” 马复一愣,他立即请罪说道:“末将只注意鞑子,根本没有注意到这里。” “请殿下治罪。” 虞醒一摆手,“此事自有军法。你有功无过。” 虞醒其实很体谅马复的。在与人生死相搏的时候,精神是高度集中的,一个分神,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更不要说,对面也是高手。这个时候,哪里注意到别的。一场厮杀之后,很多新兵才发现自己的裤裆湿了。就是这个道理。 “这一件事情,是我的错。”虞醒说道:“我现在明白,阿里海牙要什么了。” 虞醒内心之中,很复杂。 阿里海牙为了这一门炮,前后大战十几日,就不说打造这么多工程器械,花费多少人力物力了。单单说,死在贵州城下元军,最少数千,受伤的只会更多。 用一门炮换这么多元军的性命。 虞醒自己都觉得自己赚了。 第九十三章我,田景仁回来了 第九十三章我,田景仁回来了 但是虞醒也为这一件事情背后的东西感到警醒。 蒙古人果然是最擅长打仗的民族,对战争嗅觉最为敏锐的民族。 虞醒全新的火炮战术,才在战场使用了一次。蒙古人就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搞一门火炮。 而且这种不惜一切代价,决计不是阿里海牙的决断。 因为虞醒很清楚,阿里海牙付不起这个代价。对于任何朝廷近万大军的伤亡,都不是一个小数目。 “忽必烈。”虞醒心中暗道:“只有忽必烈。” 虞醒起兵到现在,才说真正感受到了忽必烈的存在。 这种对战争敏锐与察觉。胜过了古今多少帝王,下手之决然,也让虞醒心惊。扪心自问,如果他发现一个未来有很大潜力的新兴事务,愿意用万人的性命去换一个先机吗? 虞醒不知道。 “不过可惜了。忽必烈,你能拿走的不过,是一个急就章的版本,我后面还有太多太多的手段了。我看你怎么办。” “报。鞑子退兵了。” 虞醒看着鞑子如潮水般退去。 “传令各部,轮换休息。鞑子不会再攻城了,让下面好好休息几日。” ******* “这就是云南的炮?” 阿里海牙贪婪的看着这门炮每一处细节。这不是一门炮,而是近万条人命。 细细看过之后,又让工匠按照虞醒预留那些快拆结构,拆开。装上。 阿里海牙叹息道:“我算是明白,这门炮为什么能快速运输了?” 虞醒尽可能减重,又有这种快速拆卸功能,在能让人拉马拉的地段,拖着,或者推着走,在不能拖拽的路面,抬着走。速度让虞醒自己很不满意。 做不到伴随步兵进攻。 但是在阿里海牙看来,已经是非常快了。 “怪不得虞醒能做到如此地步。” 阿里海牙一瞬间也想出了很多关乎这种火炮在会战中的用法。 “今后,两军会战,没有炮是万万不行的。” “今后也不是虞醒一个人可以用了。” 阿里海牙似乎看见,他今后有无数火炮与汉军对轰,直到将对面给硬生生击溃。 在他看来,云南一隅之地,哪里比得上大元地大物博。 云南可以造一门,大都就可以造十门。 今后的优势,不言而喻。 云南仅仅能够凭借新武器,有一两年的优势。 除此之外,云南还能有什么? 等扳回优势,云南等死而已。 即便而今战局失利,阿里海牙从来没有怀疑过一件事情,那就是对云南这一场战争,大都是最后的胜利者。 “立即送往大都。”阿里海牙看完之后,对身后的人说道。 “是。”立即有人将火炮拆成零件。分别放在数辆马车上,有上千马队护送,如果道路可以,就换马不换人,如果不可以,就让马队中的人,替换扛铜炮。总之,要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大都去。 阿里海牙这才发现似乎少了一个人。 “哈散?” “哈散将军不慎落水-----” 阿里海牙微微一顿,说道:“知道了。” 死的人太多了,不管士卒还是将领,他都已经习惯了。 ******* 镇远城中。 无数人发力将铜炮运到船上。看着铜炮走水路送往大都,很多人都松一口气。 也算是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 没有人看见,就在码头不远处,有一个老者背负双手,就好像巡视领地一般走过。 这个人就是田景仁。 是的。他就是这样大摇大摆的走进了镇远城。 诚然,而今的镇远城驻扎了数千元军,又有水师。周围三十里一兵站,在镇远城外面,还有很多营寨护卫。方圆十几里内,有元军过万人马,据险而守,交通便利。 看上去固若金汤。 奈何,镇远城就是田景仁一手一脚修建出来的。 当时南宋朝廷防范元朝从云南进攻,修建镇远城,经手人之一,就是田景仁。镇远城的选址,修建,经营,屯田,一应事务,都是田景仁安排的。他对这里太熟悉了。 更不要说,鞑子即便来了几万人。很多事情,他们也是需要本地人来经手的。 田景仁在自己诈死之前,就有安排。 虽然说,他诈死之后,即便有些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但依旧有足够的备份。 让他能合法的出现在镇远城中。 而且他越镇定,越悠然,就越没有人怀疑他。 他转了几个圈,重新回到了田家祠堂中。 只是短短几个月,田景仁就看见,祠堂中多出很多新牌位。 有他同辈的,还有子侄辈的,乃至于他的孙辈的。 他行礼上香之后,透过青烟,看着对面牌位。悠悠一叹:“想活,真难啊。” 他其实也知道,他投奔云南。田家也不是传承数百年的思州田家了。离开思州,镇远的田家,还是田家吗? 但是他有选择吗? 没有。 活着真难。 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难上加难。 人们总觉得未来选择,是好或者更好。 却不知道,现实却是坏,与更坏。 “回禀家主,已经准备好了。”身后有十几个悄无声息的走进来,行礼侍立在两侧。 田景仁转过身来,面对牌位的惆怅与无奈,瞬间消失不见了。眉头微挑,白发也都有几分张扬,目光锋利如刀。 “起事吧。” “阿里海牙让我没得选,今天,我也让阿里海牙没有得选。” “是。” 一夜之间,镇远城风云突变。 元军驻地的食物水源被投毒,元军还算机警,立即察觉到不对。还不等做什么反应,镇远城门已经打开,杨田联军,几乎是绕过镇远城外重重障碍。直接出现在镇远城门外。 随之就是一场血战。 数千元军被围在镇远城中。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元军将领依靠军营抵抗足足一日,才被斩尽杀绝。 张万全程观战。 暗暗摇头。 评价田家与杨家军队的实力。 之前思州之战,还看不出来。而今这一战就已经看出来了。 两家军队的实力,是胜过六祖九部的。毕竟是与宋朝走得近,都有成建制在宋军中服役的经历,在很多地方上都是效仿宋朝的军制。但是奈何,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更何况南宋末年的宋军,其实也就是架子货,内里早就被掏空了。 田家与杨家军队的战斗力与作战意志都不行。 武器装备上,有云南支援了一批,与元军相比,不落下风。但是其他方面就差远了。 一方面骨子没有元军百战精锐那股狠劲。 元军各部大多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逼得绝境中,不乏愿意一命换一命的。但是田家,杨家的军队,可就没有这么样的经历,固然是民风彪悍,但是大部分所谓民风彪悍,无非社会没有秩序,不显得自己很厉害,就不能保全自己的利益。你温良恭俭让,别人就敢得寸进尺。 这种狠,是为了活着。 与战场上,生死之间的狠,压根就是为了拉一个垫背着截然不同。 另外一方面,张万也观察到两家的内部问题。 问题就是,两家都可以说是族兵。 两军军官大多都是田家,杨家子弟,士卒都是他的佃户,奴仆。 这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结构稳定,不容易崩溃。因为军官不仅仅能在战场上约束士卒,战场外也能约束。士卒更有家小在,自然不敢逃。 如此就保证了基本的战斗力。 坏处就是,能者不能上,庸者不能下。 这样的军队,只能算是及格而已。 “杨田两家,守户尚可,与鞑子争锋,却是万万不能的。这镇远城是守不得了。” 张万看着这一座山中城池。 依山傍水,水陆交通便利,在这西南群山中,也算是一处好去处了。 “可惜了。” 张万下定了决心。 此刻田景仁踩着无数鲜血走在元军大营中。十几个元军被按在地面上。 田景仁淡然说道:“多了。留一个就行了。” 立即有人上前,长刀捅了下去。十几个元军仆倒在地。 活着的那个满脸惊恐,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田景仁。 田景仁抽刀一斩,“啊”活着元军闭目惨叫,好久才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受伤。田景仁将的他的绳子给斩断了。 “你告诉阿里海牙。” “说我,田景仁回来了。” “在镇远城候着他的大驾光临。” 田景仁眼中恨意,如同刀锋一样。 随时一挥,让人将这个元军放走了。 所有人都让出一条路,看着这个元军连滚带爬的走了。 随即清点镇远城的粮食,武器储备,简直是堆积如山,单单粮食就足够前线大军支撑到明年去。 这些相当一部分都是阿里海牙在河南大营被烧之后,紧急从前线征调过来了。 这部分粮草都是要补充之前缺口的。 “两位。”张万说道:“眼前局面,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请张枢密示下,我等愿意听从。” 话是这样说的,但是张万看得出来,双方其实对这些物资眼馋的很,甚至张万都很眼馋。 毕竟这么多物资,足够让谢枋得愁到脱发。 云南也不富裕。 只是这么多物资,根本难以运输到云南去。看得见,吃不着,就是水中花,镜中月。 张万如此这般的将这想法说了出来。 第九十四章镇远之变 第九十四章镇远之变 听了张万的想法,田景仁脸色微微抽动,杨邦宪也有不舍之心。只是细细思索而今的局面。也实在没有什么办法。张万之计,却也是最好的应对办法了。 田景仁说道:“末将听令。” 田景仁都这样说了。杨邦宪还能说什么。只能微微一叹:“末将听令。” 张万说道:“两位深明大义,我一定在殿下面前请功。” 商议一定。张万立即放飞了十几笼信鸽。 让信鸽将消息带回贵州。 信鸽传递消息是有局限性的。只能利用信鸽回巢的本能,也就是一只信鸽只能对应一个地点。行军之中,不可能用信鸽的。 而且信鸽的培养,也是需要专业人士的。 虞醒新定云南,各方面人才缺少,养鸽子的人也缺少。 信鸽的数量更少。 只能用在这个关键时刻。 ******* 元军大营。 阿里海牙脸色如铁,面对回来报信的士卒,从嘴中喷出三个字:“田景仁。” 阿里海牙纵横天下半辈子,万万没有想到,被一个乡下土老帽给算计了。 田景仁在西南也算是一方之豪,但是在阿里海牙眼中,可不就是乡下土老帽。阿里海牙一辈子击败的敌人,加起来比田家所有壮丁都多,田家本部实力,阿里海牙也不是没有见识过。 只要给他万余精锐,足够横扫田家。 而今却阴沟里翻船了。 阿里海牙只觉得五内俱焚,恨不得将报信的人给撕成碎片。 “拖出去,斩了。” 阿里海牙一挥手说道。 “冤枉,冤枉,大帅冤枉-----” “冤枉什么?你一路走过来,路过多少营地,而今镇远的消息,已经传遍军中。这不是你的问题?泄露军情,扰动军心。不斩何为?” 左右立即将这个士卒拉下去。 阿里海牙其实也知道,田景仁一定会让这个消息传遍大军的,只是这个士卒却用自己的行动佐证了这个消息。以至于现在连封锁压制都不行。 军心依然动摇了。 影响力已经无法挽回了。 阿里海牙看着诸将,虽然他们强壮镇定,但是阿里海牙看出来他的心虚。 第一次断粮道,也就罢了。 还有第二次,不要说下面的将士,眼前这些高层将领的小心脏都受不了。 一瞬间,阿里海牙也有一点恍惚。 自己是不是不会打仗了? 范文虎驻守河南大营,手握数倍于敌军大军,粮草物资充足。他安排的不可谓不充分,结果这个废物,连两天都坚持不了。 阿里海牙承认自己识人不明。谁知道,当初也是统率大军对抗大元的将领,连这一点点最基本的军事素养都没有了。 但是这一次? 阿里海牙对镇远城也是非常重视的。 阿里海牙看似对镇远城安排人手不多,但实际上?在阿里海牙看来,镇远城是大元腹地。有多腹地?北面思州,南边龙家,都是臣服于大元的土司。距离镇远城最近的敌人,也在两三百里外,在贵州这样的山区,两三百里山路,是要走好几天的。 不管出什么样的事情,都足够反应过来。 结果冒出来一个田景仁。 一杆子将他打进危机中。 生死一线。 “传令,撤军。”阿里海牙一挥手说道。 军中还有一些粮食。但是因为河南大营焚毁,粮食已经处于警戒线上了。满打满算,只能支持十天半个月。 这十几天看似不少,但是大军在山区行动,速度非常慢。 前文说过,贵州的道路通行能力是很差的。 十几万大军挤在路上,几百里山路,走上十几天都是很正常。更不要说,有一些惊慌,与混乱。 那时候,不要说撤退了。能维持军中不乱。都很困难。 军心士气被镇远的消息动摇。大军上下都有退却之心。 之前攻贵州城夺炮之战。虽然阿里海牙成功达成了自己的目标,但也消耗了将士们对他的信任。 阿里海牙为什么威信卓著,是因为阿里海牙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是以有所小败,上上下下都觉得,这都是偶然情况,接下来,一定会赢的。 但是,阿里海牙一路来打了好几场败仗。下层士卒已经对阿里海牙有了怀疑。 而攻贵州城之战,更是荒诞。 铜炮重要不重要? 重要。 但是低层士卒却不能认识到这种重要。 元军将士大多都是老卒,他们不是不能接受战死,但是为了一门炮,无端端战死这么多兄弟,在这些将士心中,该如何想? 自然是敢怒而不敢言。 而今,又有镇远的消息,士气不问可知。 阿里海牙对军心士气最为敏感,知道这个时候,不管他有什么想法,都必须立即马上撤军。 顺应军中人心。否则,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 “报------”一个士卒闯了进来,跪在地面上说道:“汉军动了。” 阿里海牙脸色不变。 他就知道虞醒不可能错过这个好机会。 说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各部依次撤军,我断后。” “传令,董士方,不惜一切代价,夺回镇远城。” ******** 贵州城中。 虞醒站在地图之前。虎视诸将,语气斩钉截铁。 “张万已经占据镇远城,而今这一战胜负已定。阿里海牙必将退兵。” “但让阿里海牙这样撤走,明年估计贵州还要一战。” 虞醒很清楚,阿里海牙本部损失有限,有这些老卒在,回去修修补补,明年还能拉出十万大军出击贵州。 这样的规模的战事。 对元朝来说,单单荆湖行省都足以承担。但是对云南来说,却是不可承受之重。 贵州这样的胜仗,每年打一次,三年后,云南就破产。 “只有将阿里海牙留下来,荆湖行省兵力为之一空。甚至鞑子长江以南地区,兵力都会非常空虚,一两年之内,缓不过劲来。如此,我们才有更多的事情来休养生息。” 前文说过,宋亡之后,南方百姓的抵抗从来没有停止过。因为鞑子大兵镇压,才始终没有气候。阿里海牙本部覆灭,产生巨大的兵力缺口。对大都来说,也是相当头疼的。 不管对那个朝廷,十几万大军都不是大风吹出来的。 阿里海牙败退。与阿里海牙覆灭,对大都来说是不一样的震撼。 阿里海牙如果全军覆灭,那才是真正天下震动,恐怕大都一时间也会失声。 “要鞑子知道,云南不是他想打就可以打,不想打就可以走了。” “我命令。” 诸将立即起立。 虞醒说道:“杨承泽,马复,李佛奴,诸将轮番进攻鞑子营地。” “我不要伤亡数字,只有没死光,就不许停。” “吕安。” “学生在。” 吕安还不习惯当将领,也没有这个自觉。 “火炮靠前布置?” “靠多前?” “能靠多前,就靠多前。” 虞醒目光扫过所有人,他不知道,这一战之后,这里面又有谁不在了。但是打仗的就是这样,该拼命的时间,就要拼命。 而今一切外部形势都营造好了。 是该拼命的时候了。 “殿下,”赵文说道:“臣以为,张信郎,洪安部可用。” “而且大军一空,将他们留在这里------” 赵文的意思虞醒明白。 之前这些降军有大军看着,并不担心他们出什么幺蛾子。而今大军已经被虞醒派遣一空。这个时候,降军如果作乱的话,就麻烦了。 而且之前大战,不派这些降军,是决定不可靠。而今是痛打落水狗。 这一战,大部分降军是不会拒绝的。 虞醒沉思片刻,说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殿下,”宋隆济起身大声说道:“臣知道一条路,可以绕到鞑子后方。” 宋隆济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宋阿重。 宋阿重的作死,让宋隆济几乎气死。 宋阿重所作所为,牵扯到了所有宋家人在云南的前途。宋隆济不得不有所表示,亲自来到前线,加入虞醒幕僚之中。 不过,宋隆济还是有用的。 最少他对这一带地形最为了解。 一些小路,别人不知道,只有宋家人才知道。 比如而今。 之前双方对峙,一支军队绕到对方后面,很容易被截住归路,那就是找死,妥妥送人头。而今却不一样了。只要卡住数日,承受不住的可不是这一支孤军。 虞醒说道:“去请张信郎,洪安两人过来。” 这两人而今还没有正式身份。是不能列席这样的会议的。 两人到了之后,虞醒将情况说清楚。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我等愿意为殿下效死。”洪安大喜过望。 他来云南为得是什么?是荣华富贵。 他在鞑子那边不过是低级军官。新附军降军有四五万之多。那些后来才投降,不大可靠的降军,都送到了后方。反正整个云南都缺人力,谢枋得有太多地方用他们了。 而主动起义,参加火烧河南大营的降军有两万,由他们两人统领的话。统兵万人。放在那个朝廷,都是妥妥的高级军官。即便是临时安排,对洪安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飞跃。 第九十五章放火 第九十五章放火 杀蒙古人,是杀曾经的袍泽兄弟? 我呸,我拿蒙古人当袍泽兄弟?蒙古人拿我当狗? 杀蒙古人,对洪安来说是老本行,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张信郎内心之中微微别扭,他倒不是对蒙古人多忠心,而今是觉得,这样有违他做人道理,临阵投降,反戈一击,听起来不是好人啊。担心影响自己的声誉,也影响自己在云南的发展。 但他也很识时务。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他可以说不了。 “臣等愿意为殿下效死。” “好。宋将军,这一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 “杀-----” 无数将士从各个方向冲向元军河北大营。 至于贵州城北的长围,根本没有废多大的功夫。 因为阿里海牙要撤军,自然要放弃外围防线。 外围据点全部放弃,收缩在河北大营中。而河北大营是断然不能放弃的。 原因很简单,十几万人撤退,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仅仅是人的问题,还有辎重的问题。 纵然不要其他辎重。 粮食要不要? 十几万人撤退,有的走得远,有得走得近,要让各部都吃的饱饭,也是一个问题。 各种安排都很繁琐。 决计不是说撤就能撤的。 更何况断后,最好需要一个坚守的地方,阻挡追兵,有什么地方比河北大营更合适? 阿里海牙亲自坐镇,元军各部还能保持基本的士气,沿着营地的寨墙与壕沟,与汉军将士厮杀不已,在某些争夺激烈的地方,数道壕沟,都被尸体给填平了。 而汉军依旧前仆后继,义无反顾。 阿里海牙脸色不变,眼神却凝重起来。 自古以来衡量是否不是强军,只有一个标准,就是在战损多少的时候,还能保持战斗力。 阿里海牙粗粗估算了一下,汉军每一支军队在损失十之一二的时候,就会停止进攻,换另外一支来攻。在撤退的时候,还能保持队形不乱,说明最基本的组织并没有崩溃。 如果继续打,还能打下去。 之所以如此,是指挥将领意识到,这样打下去,只会让将士伤亡加大。效果并不好。 阿里海牙本部精锐,其实也不过这个水准了。 也就是说,在技术层面,比如阿里海牙本部老卒在临阵搏杀的时候,都有自己独门心得,乃是杀手锏。这一点,汉军很多将士比不了,但是在其他方面,已经是持平了。 “放弃,第一道营地,撤到帅营。”阿里海牙说道:“在我帅旗下集结。” 阿里海牙指挥若定。 在他安排下,各部有条不紊的撤了回来。根本没有让汉军咬住尾巴。 让虞醒不禁有些惊叹。 就临阵指挥这一件事情,阿里海牙还在自己之上。 打顺风仗,不见真本事。但逆风仗,才显真手段。在汉军步步紧逼之下,阿里海牙能从容的收缩战线。一步步整顿兵马,维持河北大营中核心区域的控制。 为大军撤退争取时间。 这种老辣的指挥手段,虞醒不知道张万有没有。 不过,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打什么仗,我都是顺风局,这也是真本事。” 这才是虞醒的战争理念。只可惜,与元朝相比,云南就是弹丸之地,想要形成战场上的优势局面,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还好,今日做成了。 “传令。要随时注意鞑子反咬一口。小心阿里海牙困兽犹斗。” “这个时候,不犯错就是对。” 纵然虞醒已经占据上风。虞醒也没有想过一战拿下阿里海牙。 猫抓住老鼠之后,会一直玩,放走老鼠,再抓一次。再放走老鼠,再抓一次。直到老鼠完全放弃抵抗。这才杀了。 这固然是猫的本性。 这也是蕴含着兵法。 猫对老鼠有压倒性的优势。尚且如此小心翼翼。 而虞醒对阿里海牙的优势,可没有猫对老鼠的优势。 阿里海牙如果反身决战,一战下来,纵然能胜利,虞醒也伤亡很大。 他对阿里海牙全歼决心是真的。对下面各部必死的命令也是真的。但是整体却把握着节奏,什么样的节奏,不求大胜,只求一次又一次的小胜,让阿里海牙所部承受不住崩溃。 这才是真正下手的时候。 这样才会性价比最高。 己方伤亡最小。 就好像钓鱼,阿里海牙这一条大鱼已经上钩了,剩下的不是与这一条大鱼拔河,而是放鱼线,溜鱼,一松一紧,一紧一松,等鱼没有力气的时候,才是拉上来的时候。 ******* 镇远城下。 董士方统率过万骑兵,奔驰而来。 董士方乃是董文用的庶子。 忽必烈重用的汉人将领,张柔,董文炳,史天泽等等。河北汉军军侯,而今都已经被雨打风吹去了。已经不在人间了。唯一硕果仅存就是董文用了。 甚至前不久,张弘范也死在大都了。 更显出了董文用的重要性。不仅仅是汉人军侯在中枢的代表,更是真金太子在军中的依仗之一。 董文用在大都很低调。但是董家子弟却遍布天下。 阿里海牙麾下也有。 只是两边不是一个阵营,阿里海牙自然不会将董家的人安排在容易立功的地方,安排后面押运粮草。这种只有苦劳没有功劳的事情。 董士方也没有觉得什么,只是熬资历而已。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上天给了他开了一个大玩笑。 镇远城失陷,他是距离镇远城最近的军队。 机会就这样来到了眼前。 “如果我能夺回镇远城,为大军开辟一条生路。我的名字,足以上达天听,今后的前程就稳了。” 他固然是董文用的儿子,但是董文用并不是董士方一个儿子,董家这一代,年轻子弟都排到几十名外了。 董文用的政治资源,不一定用在他身上。 但是他如果在同辈之中,抢先立功,得到忽必烈的赏识,今后除却大哥董士贞之外,父亲一定会尽可能扶植他的。 纵然是兄弟,政治资源也是需要争的。 至于田家与杨家的军队。董士方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这些军队的鱼腩之处,董士方岂能不知道。 只是他一路走来,几乎没有遇见什么抵抗。 董士方微微皱眉,暗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撤了。” 随即又觉得,似乎合情合理。 田家与杨家怎么敢与大元天兵正面作战。 他们偷袭镇远城,不过是让阿里海牙退兵,仗打到这一步,想不退兵都不行了。他们先行撤退走,也是情理之中。 “如此一来,我仅仅能收复一座空城,也没有什么功劳可言。”董士方心中暗道:“我该如何给自己增加一些功劳啊?” 自然是杀良冒功,有足够的首级,自然就是功劳。 甚至不算杀良。 以蒙古人的脾气,这种降而复叛的城池,从来是要屠城的。 只是董士方来到了镇远城外,城门大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似乎之前的西南水陆重镇,镇远城一瞬间不复存在了。 董士方派士卒进去搜查一番,也没有看见敌人。到时来报,粮仓还在,甚至还是满的。 董士方大喜,立即去查看。 果然粮仓都还是满的。董士方抽刀一砍,立即有稻谷撒了一地。董士方抓了一把,的确是稻谷。 只是: “什么东西,黏糊糊的。” 董士方鼻子一嗅,顿时色变:“是火油。” 火油作为重要的军事物资,镇远城中就有,只是将大量火油倒进粮仓之中,这是有做什么?就不必说了。 “撤------” 哪里来得及。 却见城中火起,不仅仅一个火头。似乎一瞬间放了一场大烟花,整个镇远城都陷入一片火海中,随即还传来巨大的爆炸声,镇远城的几个城门轰然倒塌。将道路给堵死了。 火焰更是烧到了沿岸的码头商铺船只上。 一时间,田家在镇远城中二三十年的经营付之一炬。 镇远城又恢复到了南宋朝廷没有经营之前的样子。 一些逃出镇远城的元军将士,立即受到了杨田两家将士的围杀。 在慌乱之中,自然不敌。 被一一斩杀,扔进火海中。 “好一把大火。”田景仁心情最为复杂。 镇远城几乎是田景仁一辈子的功业。 在田景仁之前,田家的根本要地在思州。正是田景仁嗅到了机会,参与到镇远城的营造之中,在南宋朝廷的帮助之下,田家核心要地从思州转移到镇远。领地扩大近一倍。 这是田景仁对南宋心怀感激的根本。 一座镇远城,就是田景仁的一辈子。 当年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争取营造镇远城,主持镇远城,借助南宋朝廷力量扩大田家势力,在南宋亡国后,坐镇镇远城与鞑子打交道,一直到现在。 似乎一切都回到了之前。 “田公,你没有事吧?”张万说道。 火烧镇远城自然是张万的主意。 镇远城的物资,田家与杨家仅仅带走了很少一部分,剩下都原封不动,付之祝融。 张万很清楚,他带来的军队是什么货色,是守不住镇远城的。如果湖广方向有援军?根本阻挡不了。 第九十六章行路难 第九十六章行路难 张万要尽可能拖延时间。不指望他带着人与鞑子接战。 怎么拖延? 焚烧镇远城,不仅仅是焚烧了镇远城,还将镇远城外的一系列码头,等交通基础设施给烧完了。 甚至有一些山路,能扒了扒,能炸了炸。 元军修建木质码头栈桥,是用不了多少时间。 甚至逼急了,蹚水上船,也不是不可以。 修缮道路也是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很多辅兵常年做这样的事情,轻车熟路。 但是这会极大的减少鞑子转运的效率。 不管是将败兵接回去,还是将粮食从后方运上来。都必须清理镇远城的废墟,才行。 此刻的时间,就是阿里海牙大军的命。 等阿里海牙本部粮食吃饭,就不败而败了。 张万根本不用与元军交战。 田景仁身形萧条了很多,一摆手说道:“没事。我老了。就带着镇远城老弱回思州了,田家儿郎都交给张枢密了。” 镇远城人丁撤离一空,田景仁自然要去主持的。就将田家军队抽出数千精锐交给了张万。 “我定然好好照顾。” “不用照顾。”田景仁说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张枢密秉公而断,纵然这些人一个也回不来,我也不怨张枢密。” “谁让我带他们走上这一条路了。”田景仁心中暗道。 镇远城被焚,似乎田景仁内心中有什么东西也被烧了。 这也让他坚定田家道路,就是依附云南,既然决定了,就做彻底。田家子弟军,早晚是云南汉军的一部分,好不如在张万面前好好表现,今后也好有一个前程。 至于一些伤亡,也免不了的。 田景仁也信得过张万,知道张万决计不会故意送田家子弟去死的。 “我也留下数千子弟兵。”杨邦宪说道:“刚刚传来消息,也速带儿动兵了,我也要回去看看。” “这里就交给张枢密了。” 杨邦宪与田景仁不一样。 而今可以预见阿里海牙必然退兵。杨邦宪内心中的小心思又冒出来了。 杨家不想如田家一般完全融入云南。还想保持自己的独立的地位。 想要在云南麾下保持独立地位该怎么办? 自然是斗而不破。该卖命的时候卖命。该为自己着想的时候着想。 而今杨家为云南出了大力。镇远城一陷,鞑子全线被动。但张万还想堵死这一条路,杨邦宪可不想奉陪了。 用脚后跟想,就知道。 为了营救阿里海牙,元军会不惜一切代价打通道路。 张万以万余杂兵,堵死阿里海牙的退路,将会面对什么样的局面。 杨邦宪不想在这里也是正常的。 至于也速带儿那边。 是的,也速带儿已经动武了。用武力清理沿途部落,打开一条通路。 一来,这一路山高路险。利用地利阻挡鞑子并不难。 二来,也速带儿之所以东进,是他不知道阿里海牙的处境。一旦知道,自然会退兵。 毕竟,阿里海牙撤退。他即便挺进到贵州城下,面对刚刚打退阿里海牙的得胜之师,几乎等于送人头。 杨邦宪不过是找一个借口而已。 张万知道,却也没有拆穿。 而今田家与杨家,内外之别,已经很明显了。 张万说道:“请两位放心,这里交给我便是,伤亡多少士卒,朝廷都会补给你们的。” “一个也不会少。” ******** 河北大营战事进入白热化了。 双方已经进入元军营地混战了。 营地中,无数帐篷都没有收起,此刻成为了双方的战场。帐篷被推倒,灶台被踏平。 吕安在数十名士卒的保护之下,又推又抬他的的宝贝疙瘩。 也进入这种复杂的战场上。 吕安忠实的执行了虞醒的命令,火炮前置,能多前,就多前。甚至一度遇见了元军的围攻。 好在将士们都知道,火炮的重要性,拼命保护。 这才护得吕安周全,即便如此吕安也溅了一身血。 如此一来,方显露出吕安的本色,须知吕安自己也是山里的孩子,这几年日日读书,方有了几分书卷气,看起来稳重多了,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山里追兔打狗的山娃子。 越是这场场面。吕安就越是咬牙前冲。 其他炮组都留在后面了。 唯有吕安带着自己的炮组,几乎是跟随在前线将士后面。 “老师,往哪打?” 吕安放眼看去,也不清楚。 因为是元军营地内部,密密麻麻的营地遮掩视线。很难看清楚远方,更不要最近的厮杀,就在几十米外,大声呼喊,惨叫震耳欲聋,也影响了吕安对战场的判断。 吕安本质上,就不是一个将领,他也不会判断战场局面。 一看过去,头都是晕。 哪里重要,哪里不重要? 他也看不清楚。 吕安转了几圈,只能对准鞑子后面,随意开火。 反正轰击什么地方都是鞑子的军营。 而且这炮声,也有鼓舞士气的作用。 这一段时间,很多汉军将士对火炮都有依赖了。只要火炮一出,对面就只能被动挨打。而今一门炮作用其实是相当有限的。但只要炮声一响,将士们就知道炮兵上来了。 觉得炮兵一来,对面必退。自然奋勇。 而元军将士也是一样。 说实话,对于很多元军将士来说,汉军虽然坚韧,不怕死。但也不算什么。 本质上,汉军上下经验上差一筹。虽然也在一场场血战中,飞速成长。但依旧需要时间。 真要他们沉下心来,与汉军鏖战一场,胜负之数,还难说得很。 但对面,不正经打仗,他们用炮。 其实在混战之中,火炮的威力是有限的。毕竟火炮准头有限,吕安之所以不对准混战中的元军,就是怕,开火的时候稍稍一抖,将自己人给炸了。 只能轰击后面,乃至于固定目标。 但是,大多数时候,很多人是不能分那么清楚的。 更不要说,混战之中,生死一线,任何一个场外因素,都能决定生死,更不要说火炮隆隆作响,元军将士能一点不受干扰,那才叫奇怪。 这些元军可都见识过,无数同袍死在火炮之下的惨状。 他们不怕被刀剑所杀。但是怕被火炮轰中。 那时候,连一个完整的尸首都不会有了。 是以炮声一响,对面士气必然跌落。 双方此消彼长之间,战事更是有利于汉军。 只是,吕安这里却出了一点小问题。 他一炮轰中一个营寨,居然冒出火来。浓烟滚滚。 吕安刚刚开始的时候,不以为意。虽然说,铁炮弹没有纵火能力,但是在炮弹轰击之下,弄出一点火星也很正常。 但是接下来几炮,都打出几个火头。 吕安顿时吃惊无比。 “不会吧。”吕安摸着有些烫的火炮,说道:“你这么厉害,我怎么不知道啊?” 吕安还没有反应过来。 在后方督战的虞醒已经反应过来。 虞醒在后面总览战局,一看这情况,就立即做出判断:“传令撤军。阿里海牙要放火了。” 放火断后。 这本就是常规操作。 虞醒将阿里海牙所有可能做的办法,都想过了。自然不可能露了这一件事情。 早防备这一手。 虞醒一声令下,汉军立即撤出来。 没有过一会儿功夫,整个河北大营地燃起了熊熊大火,连绵数里,阻塞了道路。 火势掀起滚滚热浪,让汉军将士都站不稳脚,连连后退。 水火无情。 如此大火,是不能硬抗的。想要灭火,也要等火势烧得差不多了,才能灭火,这最少需要一天的时间。 虞醒说道:“传令各部休息,明天继续追击。” 虞醒心中暗道:“不知道宋隆济他们准备的如何了。能不能拖延一两天的时间。” ******* 阿里海牙距离这滚滚热浪更近,火焰几乎要烧到了阿里海牙的头发。 阿里海牙的白发,被热浪撩起,在空中飘荡。 阿里海牙似乎在这一场大火中,看到了许多。 阿里海牙预备火烧大营,本来想算计虞醒一手,最少烧死虞醒一部,从而阻断虞醒的追击。为撤退争取更多时间。 只是这个想法落空了。 “也不是虞醒是幸运,还是谨慎。” 阿里海牙越发清楚一件事情。 大势难为。 军前撤退,为什么是最难的军事行动,是因为一旦撤退,就存在一个谁先走,谁断后的问题,先走的可能活下来,断后的死的几率更多。这就让军中各部的利益,与全军的利益相违背。 从主帅的角度看,或者大部分军队能撤出来,牺牲一部分军队,是划算的。 但是作为被牺牲的那一部分军队来说,可不是这样的。 他们宁愿牺牲其他所有军队,只要自己撤出来。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这是为什么阿里海牙要自己断后的原因。 别人断后,他信不过。 而且,别人断后。也会对阿里海牙在军中威信的打击。 断后的人,会以为阿里海牙在牺牲自己。 如此一来,军中必然人人自危,担心阿里海牙今日会牺牲别人,明日就会牺牲自己。 第九十七章多歧路 第九十七章多歧路 那时候,阿里海牙的命令,很多人内心中就存了自己的小心思。 如此一来,内部混乱,纵然有多少人马也发挥不出来战斗力。 而今阿里海牙断后,以身作则。让下面人人信服,从而让更多人相信,阿里海牙不会牺牲任何一部,会将大军带出险境。从而统合全军的信心。 只是如此一来,也有弊端。 因为贵州的道路问题。 全军撤退,必须是鱼贯而退。 就形成了狭长的行军队列。阿里海牙即便断后,手下能指挥的军队并不多。而且人一旦开始撤退,勇气什么都会迅速消散的。 也就是说,纵然阿里海牙现在兵马仍然多于汉军。 但在实际战场上,阿里海牙反而是少数的。 阿里海牙更不可能调集已经撤退的军来支援自己。 “走吧。”阿里海牙说道:“这一路会很难走的。” ******* 歧路岭。 这是一座三岔路口。 是从贵州附近的盆地进入山区的第一座山岭。 一路向南,会绕道罗殿。 一路向东,通往龙里。 一旦过了这个路口。只有一条向东大路,倒也不是没有其他岔道,但是都不适应大军通行。 前文说过,贵州的地界与关中蜀中的地界不一样。 关中蜀中这些地方,早在几百年前都已经开发完毕了。从哪一座山走,会从哪里出来,当地百姓都门清。也不存在什么未开发的地带,纵然有一些山林森林的野区,也只是不适应农业生产。而不是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 而贵州不一样。 贵州山里有大量生区,可以说到明清后期,才得到彻底的开发。 贵州到镇远这一条路,先是商路,人们走多了,才渐渐变成了大路,最后成为能供应大军行进的大路,而且阿里海牙沿途做了很多事情,他每三十一座兵站,做得可不仅仅是运输物资,还有修护道路的责任。 而且从这一条路上分岔出来的道路。有些只是绕进山沟中。 有的慢慢就变成了羊肠小道,或者说,野兽的兽道,根本不可能让大军通行。 只是,此刻这一座平平无奇的山峰,成为元军撤退的一个重要节点。 却见歧路岭上,无数人员冒出来,沿着山坡,层层列阵。一声令下,箭雨如下。直接射在道路之上,居高临下,更增长了长箭的射程与威力。一时间元军被射得人扬马翻。 元军反应迅速,立即撤退。 就卡在这里了。 山头上的就是宋隆济与张信郎,洪安部。 其实宋隆济的想法,是干脆当道扎营。 堵住鞑子退路,岂不是大功一件。 可是张信郎与洪安纷纷摇头。 他们不敢。 他们太清楚麾下将士的士气了。 宋军当初是很能打的,那是当初,投降元朝的时候,其实有无数有骨气的士卒,要么被杀了,要么投奔其他义军,甚至现在还有很多人在海上,在福建,江西的山中与鞑子作战。 这些人离开之后,这些新附军就已经抽调了脊梁骨。 当兵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 而今投降,也是迫不得已。 固然有一些人愿意跟随张信郎,洪安搏一个功名富贵。但是更多人,其实与当初阻挡汉军的心态差不多。该出工出工,该出力出力。 抱歉,老子不出命。 让他们在山中,居高临下,据险而守,射箭封锁道路,这毫无问题。 毕竟这是他们的老本行。让他们当道扎营。堵住十万元军的退路。那是就是找死。 鞑子现在军心开始混乱,士气低落,但是本事还在,归师勿遏的道路,他们还是懂的,真逼急了,鞑子爆发的战斗力,决计不是他们能够抵抗的。 面对山上的箭雨。 元军发动了几次攻山。 都无功而返。 这山并不高,但是很陡,高度仅仅十来米,但是坡度却又七八十,搞得好像是城墙一样。大军撤退的时候,又轻装了。连一个梯子都没有,根本爬不上去。 更不要说,与山上对射了。 十几米的落差,足够让下面射不到上面的。 “怎么回事?” 阿里海牙见前面不走了,立即从后面骑马看来,立即发现这里的情况。 “宋阿重。” 宋阿重立即说道:“下官在。” 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宋阿重一定想吃。 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只是现在后悔也晚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带着自己寨子的人,跟随元军一起撤了。 他将汉军得罪狠了。 他如果不撤,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不敢想象。 “这山有什么其他地方可以登上去吗?” “有,就在山背后,从这里绕道十几里,就能爬上去。” “好走吗?” “比这里要好爬一点。”宋阿重说道:“但是大人,您也知道,这山里吗?这山路-----” 贵州的山路,就没有好走的。 即便有,也是相对而言的。 阿里海牙说道:“宋阿重,你带来本部人马,立即迂回到山后面,给我拿下此山。” “啊-----”宋阿重大吃一惊。 宋家在族兵是什么德行? 可以说,安,宋,杨,田,贵州四大家族,他们多年以来,在贵州打低端局,分分合合,打打闹闹,谁也没有奈何谁,就已经说明问题了。他们是一个水平线上的。 而宋阿重在宋家本来就不被重视,属于旁系。 宋阿重本部的壮丁又能有多少战斗力。 阿里海牙拍着宋阿重的肩膀上,说道:“这一次朝廷打贵州,是败了,但你要知道,贵州是必须要打的。天下没有人能对抗大元。你是贵州本地人。熟悉地形,将来朝廷再战贵州,自然要用你的。但是如果你不立下一些功劳。今后,如何在朝廷立足啊?” “大元朝廷可是靠实力说话的。” “来人,将各部土司的兵马,全部交给宋阿重,再给一万副甲胄。各种武器,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宋阿重,不要辜负我一番期望。” 宋阿重只觉得热血冲头。只觉得从来没有被人如此信重过。 “请大人放心,给我一天时间,我必克此山。” “好。事不宜迟。你快去吧。” 宋阿重立即带来本部人马,与阿里海牙收拢当地土司部落的人马。稍稍整顿,就绕道而去。 阿里海牙看宋阿重走了。淡然说道:“传令各部举着盾牌。快速通过山下。” “大人,山上的箭雨?” “这算什么?又不是没有经历过。马上走,不走就来不及了。” “是。”身边的人立即去传令。 不知道谁很没有眼色,问:“宋大人回来怎么办?” 阿里海牙淡然看了这个人一眼,顿时有人捂住了他嘴巴,不要让他再说话了。 阿里海牙观察过这一座山峰,即便是正面进攻,其实也未必不能攻克,因为战斗的关键从来在人。他发现对面的旗帜是宋。 云南有名的将领,阿里海牙都打听过,姓宋的,也只有贵州宋家了。他们可没有什么战力,再加上,如此胆怯的布阵。派出数千精锐拼死一战,足以正面攻克此山。 但需要时间。 他都不知道后方什么追上来。 没有时间浪费在这里。 至于派宋阿重去攻山。那是一次轻装。 阿里海牙看到这山上的布置,越发意识到。想要完整的将大军撤出去,恐怕不可能了。必须有所取舍。 宋阿重这些贵州依附来的人马,是第一批舍弃的人马。 看似派他们去打仗,其实打发走。别抢占道路。 打成什么样子。阿里海牙不在乎。 在阿里海牙内心中,已经给宋阿重判了死刑了。 不过缓期一天。 冒着箭雨通过路口,对士气的伤害极大。 对于元军很多将士来说,冒着箭雨冲锋的事情,是家常便饭。所以这些人有很强的防箭意识与经验。快速通过,伤亡不会太大。 但是这会让全军将士意识到一件事情,他们败了。 或许有人觉得,他们开始撤退了,难道下面将士不知道自己败了? 是的,很多人没有太深的体会。 在战场上总览全军,有大局观念的将领是少数的。大部分士卒其实不知道整个战场打成什么样子的。上面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纵然现在忽然要撤,很多已经觉得不妙。 但是这个不妙到什么程度,却也很难知道。 因为阿里海牙为了稳定军心,会封锁消息。 只是在箭雨下这一走,所有将士都会深刻体会他们的处境。 士气岂能不受到影响? 士气越低落,军队承受伤亡的能力就越低。 只是阿里海牙已经没有选择了。 “从贵州到镇远,其实不远的。而且阿术也从京师来了。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阿里海牙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了。 于是,宋隆济们看见一副奇景。 元军排着队列在路口,冒着箭雨从路口经过。他们虽然有防备,有很多人举着盾牌,但是并不是完全挡住箭雨,时不时的有人被射翻在地,而长箭的杀伤力不足,很少有一箭致命的。 第九十八章今安在 第九十八章今安在 大多数受伤的人都倒在地面上,大声呻吟,伸出手来,想要身边的袍泽拉一把。 有人去拉了。但将自己暴露在箭雨之下。随即与这个受伤的人一样,倒在地面上。 其余人就不敢拉了。 只能个人顾个人。 于是一个个倒地呻吟的伤员,在箭雨中变成沉默起来。 而更多将士踏着一路的鲜血,也变成沉默起来。 阿里海牙带着骑兵纵马而过,速度很快,死伤并不多。但是看着一路染满鲜血的道路,就知道。 军心散尽。 阿里海牙大军通过此地不足十二个时辰。 杨承泽就到了。 宋隆济从山坡上坠了下来,说明情况。 杨承泽眼睛发亮,细细观察着一路人尸,马尸。 杨承泽指着身边几骑,说道:“你们留在这里,告诉殿下。我带着人冲一下,如果我死了,就说明鞑子,还能战。就告诉殿下,要小心鞑子。” “如果我没有死。就说明鞑子这个果子熟了。” “可以吃了。” 看到这样的场景,杨承泽自然能判断出鞑子士气已经低落到一定程度了。 但是鞑子毕竟是鞑子。 杨承泽不敢有一丝小瞧,自然要试探一下,看看情况。 这一战大战关键就在于如何全歼鞑子。 鞑子从来不好对付,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反咬一口。 只要确定鞑子士气低落到一定程度,几乎不可能组织像样的反击。那就是大军出击的最佳时机。 杨承泽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杨家将之后,反正天下自称杨家之后有很多,比如播州杨氏,就是杨邦宪,他们也自称是杨家之后。 但是今天杨承泽觉得,只要做成今日之事,纵然战死沙场,今后青史上,也不逊色于杨再兴。 虽死无憾。 杨承泽安排好后,对身边骑兵说道:“兄弟们,敢不敢与我走一遭。” “愿随将军赴死。” 杨承泽二话不说,一马当先,扬鞭而去。 千余骑兵立即奔驰而东。 宋隆济都没有来得及多说几句话。 一时间有些怅然,那种感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宋隆济投奔云南,相信虞醒能保全云南,鼎立西南。但是而今,他忽然发现,似乎他可以有更大的野望了。 “这一战,如果阿里海牙匹马不得归,那么------” 宋隆济心中激动起来。 忽必烈老了。虞醒还很年轻。 年轻就是资本。 宋隆济不敢相信,虞醒如果能活到六十多岁,那时候忽必烈即便活一百岁,也死了几十年了。元朝还能挡得住了汉军。 “我宋家从此就不是水东宋家,而是贵国公宋家了。” 现在云南的国公其实不值钱的。虞醒为了拉拢人,到处乱送帽子。但是将来如果大汉定鼎天下,那就值钱了。 “只是要保全宋家的地位,现在做的还不够。” “报。家主,有敌人从后面来了,为首的是宋阿重。” 宋隆济听了宋阿重的名字,又是愤怒,又是兴奋。 愤怒的是,宋阿重让宋家蒙羞。 兴奋的是,此刻有了手刃叛徒的可能。 “我真想立下一些功劳,宋阿重这个叛徒,就送上门来了。”宋隆济心中暗道。 他立即去找张信郎与洪安商议。 在宋隆济的鼓动之下,两人心动了。 打鞑子,他们是不敢的。但是打这些杂兵。他们其实是愿意试试。当然了,也有刚刚场景给他们的震撼。 鞑子居然宁可硬挨箭雨,也不反击。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鞑子的处境非常危险。 士气从来是此消彼长的。 鞑子士气低落,张信郎,洪安的麾下的士气就稍稍涨了一点,还不敢打鞑子。但是打二鞑子,却不是问题。 毕竟,这二鞑子,又不是没有当过,谁不知道是什么货色。 等数个时辰后。 虞醒带着大队人马来到这里的时候,宋阿重死不瞑目的人头,就已经送到虞醒面前。 虞醒只是看了一眼,就让赵文记账。等最后论功行赏。 宋阿重在这一场大战中,是小的不能再小的插曲了。 虞醒根本不关注这个问题。 “杨承泽,已经追上去,准备冲一下?” “回禀殿下,是的。” 虞醒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担心。 杨承泽是虞醒旧部之中,成长最快的一个。 多年鏖战之下,已经慢慢打磨出来。 之前追击阿里海牙,慎重无比。而今却勇敢的近乎莽撞。并不是人换了。而是杨承泽慢慢明白战争的规律,知道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了。之前阿里海牙撤退,明显退而不乱。是以要慎重,而今明显士气出了问题。是以可以猛追猛打。 “只是还是老毛病,不将自己的命当回事。” “一打起仗,就不要命了。” 杨承泽分析是到位了,换成虞醒在这里,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问题是,杨承泽试探方式却不行,太莽撞的了。 虞醒是很希望自己身边的老人走出几个大将之才的。 他身边的人已经走了这么多个,他不希望杨承泽再折在这里。 只是此刻,说什么也都晚了。 只能求上天保佑,杨承泽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不, 不求全须全尾了。即便缺胳膊断腿也行。只求能活着回来。 ******* 月藏星天外,山在有无中。 月光隐去,星光若有若无。放眼看去,白天所见之群山,都遮了一层黑衣,看不真切。 唯有元军营地,零零碎碎遍布数里的篝火,却是比天上的星星都亮,成为黑夜中最醒目的光源,这些光源更勾勒出狭长的谷地。 杨承泽牵着马,小心翼翼的靠近靠近鞑子营地。 火光月来越近。 三里,二里,一里! 杨承泽都有些不敢相信。 这还是鞑子精锐吗? 一般情况下,鞑子营地外面都是里三重,外三重的探马,日夜不停。 此刻的探马很少不说,还带着明显的敷衍。 没有了往日的机敏。 诚然,杨承泽是老手,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做了。 但黑夜之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一点点响动都有可能惊动敌人。而今,鞑子外围探马一点反应都没有。 甚至让杨承泽怀疑,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此刻的杨承泽已经看清楚鞑子营地外围的情况。 更让杨承泽呼吸都紧张了。 只有一道栅栏,虚虚地拦着,栅栏外面似乎还有一道壕沟,黑夜中看不清楚多宽多深。 至于拒马,鹿角,木墙,塔楼。 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元军平时扎营的水准。 阿里海牙是什么样的人? 自己人或许不清楚,但是杨承泽作为敌人是最清楚不过了。 阿里海牙用兵最扎实,这种最基本的东西,觉得不会出问题。 “要么是阿里海牙诱敌的陷阱。要么就是阿里海牙已经控制不住下面了,元军已经松懈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了。” “到底是那一个?” 黑暗中,杨承泽的眼睛反射着远处的光芒,在黑夜里发亮。 他很清楚,他如果判断错了。 他麾下这一支云南唯一的骑兵,就要葬送在这里了。 “我都来到这里了。还想什么?不管对面是什么情况,我都要闯一闯。” “要么大胜,要么大败。” 杨承泽不怕死。只是如果大败了,未免对不住虞醒将全军仅有的骑兵交给他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杨承泽决心已下,纵然是十八重地狱都要闯一闯了。 他跃马而出,身先士卒,看着远处看不见头的元军营地,篝火彼此辉映,如天上的星空一般。大喝一声,冲了过去。 “杀-----” 杨承泽一拉缰绳,坐下战马,四蹄腾空,翻越沟壑,已经冲进营地之中。 好像一滴水落入油锅之中。 整个营地都混乱起来。 杨承泽顺着营地的道路奔驰,长枪神出鬼没,不杀人,专门挑火堆。 杨承泽纵马奔驰而过,很多元军都还没有反应,却依旧看见,无数篝火被打散,无数点燃的火柴,飞扬的到处都是,火焰就好像从地狱爬出来的噩恶魔,从黑暗之中,伸出了他火候的爪子,在杨承泽的带领之下,四处蔓延。 杨承泽冲出里许,居然如无人之境。 一时间,一股胸中之气,再也忍不住了。 “啊-------” 杨承泽一声长啸,不知道怎么的双眼湿润。 这个时候,如果杨承泽还不知道元军士气已经低落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他就是一个傻子。 他更觉得心中有一个的东西被打碎了。 之前虽然跟随虞醒打过胜仗,但是打得都是四川的元军,四川元军与四川宋军死磕,并没有参与到灭宋之战。而且杨承泽与阿里海牙麾下交手后,也不得不承认。 阿里海牙是胜过四川元军的。 阿里海牙所部在元军之中定位,绝非二流军队。纵然不是最顶级的军队,也是元军主力的水平。 而今阿里海牙所部,瓜熟蒂落。 覆灭在即。 而阿里海牙这样的军队,元朝有多少。 杀十个阿里海牙,是不是就能兵临大都了? 如果之前,灭元只是口号。 杨承泽今日才真真切切的感受道。 寇可伐,鞑可灭。 第九十九章千山烽火 第九十九章千山烽火 正在熟睡中的阿里海牙听到外面的动静,陡然惊醒,翻身而起。 他这一段时间,可谓殚精竭虑。辛苦非常。为大军寻找出路。而今好容易才睡着一会儿。却不想外面一片混乱。立即冲出营帐。 他合甲而眠,倒也不用重新披甲。 只是他仅仅看了一眼,只觉得头一晕,眼前一黑。 几乎要晕倒在地。 他看得分明之极。 黑夜之中,大火蔓延开来。 各地混乱无比,敌人踏营而来,到底在何处? 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因为黑暗,也因为太少了。 但军中有炸营的风险,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经历过一系列败仗,特别是前日冒箭雨行军,从伤亡人数上,其实并不多,全军大概折一两千人。 但是这一两千人尸体,集中在数里道路上,让全军亲眼看得分明。 有的还是将士熟悉的人。 对士气打击太大了。 只是阿里海牙更明白,他麾下已经没有与汉军决战的本钱了。虞醒不用打赢他,只需对峙数日,纠缠着不让他撤军。就可以等他的粮尽崩溃了。 不走,就是等死。 付出这样代价撤下来,是划算的。 只是而今这情况,让阿里海牙也没有办法。 立即就死,有等等再死。 是一个人都会选择后者。 而今也只能收拾烂摊子。 “传令各部,各守本位。不准追击敌人。” 敌人人数不多,造成不了多大的损害,但如果炸营,那损失可就大了。 他自然要先解决主要问题。 等到天亮之后,重新整军。 至于杨承泽,一时间也顾不得了。 就这样杨承泽,从元军营地杀了两个来回。居然平安地带着自己麾下将士安全撤了回来。 清点人数,有三十多个人不知所踪。 但是想来这些倒霉蛋留在元军营地里,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至于杀敌多少,焚烧多少营帐。 不知道。谁也没有数了。 杨承泽见好就收,立即撤了回来。半路上就撞见了虞醒本部。 虞醒担心杨承泽,就提前出发。前来迎接。 杨承泽见了虞醒,禀报这一战的情况后,更是斩钉截铁地说。 “殿下,时机已经到了。” “阿里海牙麾下的军队,已经不是当年襄阳城下的虎狼之师了。” “好。”虞醒拍着杨承泽的肩膀说的:“今日之战,我最大的收获就是你。从今天之后,你可以独立领兵了。” 知进退,知何时当战,知何时当退,当勇则勇,当怯则怯。 杨承泽已经有独立领兵的能力。 “你先休息。” 越是这个时候,虞醒越是慎重。 他沉思片刻,说道:“宋隆济。” “臣在。” “你熟悉这里的山势吗?” “臣不大熟悉,但是臣麾下有人熟悉。” “我要你,立即派人上山。在所有山上点燃烽烟。” “烽烟?”宋隆济一愣。 烽烟自然是传递消息用的。而今大军就在这里了。又传递消息给谁啊? 虞醒说道:“我只是要让元军看看。” “我没有四面楚歌,只有千山烽火。” ******** 镇远城。 这已经不能说镇远城了。而是一座废墟了。 一艘船只靠近岸边,有几个士卒跳进水中,拉着绳索,将船只拉到船边,叮叮当当的固定了几根长长的木板。一个人才从船上下来。 正是阿术。 阿术刚刚来到江陵,屁股都没有坐稳。就知道了镇远之变。 阿术第一时间是不相信。 他不相信阿里海牙能出这么大的纰漏。 后来也不得不相信现实。 立即就做出决定,必须将阿里海牙救下来。 阿里海牙本部精锐一旦丧尽,大元朝在长江以南的兵力,就会出现巨大的缺口。会引起极大的变数。 各种方面的变数。 从哪里调兵,补充荆湖行省的兵力。 还有阿里海牙留下的权力真空该如此分配。 甚至直接牵扯到了中枢。 估计没有一两年的时间,元朝是不可能对云南大举用兵的,甚至朝廷准备用兵云南之前,估计还要先重新扫平一下南方各地草寇。 在南宋灭亡的同时,元军已经将各地的反抗势力清洗了一遍,不敢说,完全干净。但是成气候的不多。 但是一旦出现如此大的兵力缺口,真正镇压各地叛乱的军队,就要做出重新调整,这种调整的空挡,很有可能让很多反抗势力死灰复燃。 阿术顿时觉得头大。 只是他想要救援阿里海牙也不容易。 阿里海牙将荆湖行省的兵力,全部抽调一空了。剩下都是老弱病残,弹压地方都力不从心,更不要说紧急情况下,抽调一部参与战事。 好在来得是阿术。 阿术威信卓著,不经大都审批,就从河南江北行省,江南行省抽调过来万余精锐。立即从水路向镇远城进发。 只是阿术没有想到了。 来到镇远城就是这个样子了。 阿术心中咯噔一声:“阿里海牙死定了。” 镇远城已经废了。 即便阿术夺回来,想要支援阿里海牙也是非常困难的。 看着路况,想要与阿里海牙回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选死士,不惜一切代价传信给阿里海牙,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坚持下去。说我阿术已经调集十万大军到了镇远城,不日就与他会合。” 先给阿里海牙打一记强心针。 让阿里海牙坚持下来。 活着就有希望。 即便不能全部撤出来,最少将阿里海牙本部精锐撤下来几万。也是好的。 ******** 在杨承泽撤走之后。 阿里海牙只能休整一日。 他即便知道,汉军就在后面坠着,也毫无办法。 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 元军经过了数次轻装,帐篷这样的辎重,带得少之又少,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了,毕竟是夏秋,纵然毒蛇蚊虫猖狂,但是忍忍还是可以露宿的。 这其实也是杨承泽部,这么容易杀进杀出的原因。 元军轻装撤军,连自己睡觉的东西都扔了,葬送在营地的一场大火中了。很多修建营地的工具,估计也不趁手。再加上军队休息不好,等一系列问题叠加在一起。 就表现出非常松懈,被杨承泽一举得手。 当然了,也有元军与汉军打了大半年了,这才注意到云南有骑兵这玩意。 但也应该辎重太少,近乎于无。 这一场大火,才没有烧得起来。 虽然军中一片混乱,好歹没有火烧连营。 阿里海牙一番整顿,军中虽然人心惶惶,损失并不大。 只是战略形势进一步恶化了。 “报,汉军就再十里外扎营。” 阿里海牙面无表情,远远的看见了汉军的营地。这个距离,对于两支大军来说,几乎是纠缠在一起了。双方面对面,脸对脸。 想完全脱离汉军,撤下来。已经不可能了。 阿里海牙召集诸将,开门见山,说道:“我需要一部,死守此地。为大军争取时间了。” 阿里海牙不会再断后了。 之前断后,阿里海牙虽然危险,但是阿里海牙自信,可以安全与大军汇合,但是而今却不一样了。而今这一战,是真正的死战。 阿里海牙觉得自己身负十万大军之重,怎么能死在这里。 只能请别人来了。 只是谁愿意领这个必死的任务啊? 谁也不想死。 阿里海牙说道:“为了大局,必须有人在这里死守。我阿里海牙发誓,不管是谁,战死在这里,汝子是我子,我阿里海牙将全家都安顿好。若违此言,天打雷劈。” “既然大家谁也不想。那就抽签。” “现在,每一个人依次出去,去捡一根树枝,藏于袖中。” “等一会儿,比长短。” “最长的,或者最短的,留下。” 阿里海牙让将领依次出去,片刻都回来了。 “最短的那个是谁?” 程鹏飞脸色苍白,看着自己手中的树枝,有巴掌长,的确是所有人之中最短的。 阿里海牙说道:“这里就交给你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程鹏飞眼神有一些恍惚,好一阵子,才跪下行礼说道:“末将没有什么好说的,生死有命。大帅待末将有恩义,当兵吃粮的时候,就想到有今日一天。只是家中,尚有一子一女。” “你儿子的前程,我会安排好的,你女儿多大了?” “十五了。” “与我幼子贯只哥年龄相仿,不知道可否为儿女亲家?” 程鹏飞听到这一句话,终于流下泪来。说道:“大帅洪恩,末将没齿难报,唯恐小女不堪,辱没了公子。” “有你这样的父亲,你家女公子就信得过。”阿里海牙说道。 程鹏飞明明知道阿里海牙这样做,就是让他送死。但是内心深处却恨不起来。 程鹏飞很明白,他这一辈子再怎么奋斗,也是将来给阿里海牙的儿子当部下的命。 阿里海牙在军中,从来是言而有信,从不食言的。 他说给自己儿子安排前程,就会给安排。或许安排前程这一件事情,很麻烦,并不是一句话可以敲定的。但是程鹏飞的女儿成为阿里海牙幼子的正妻,就足够程家改换门庭了。 第一百章风卷残云 第一百章风卷残云 越是等级森严的社会,婚姻就越讲究门当户对。 程鹏飞女儿高嫁,不仅仅是程鹏飞女儿的事情,也是程家的大喜事,将来仅仅靠着这一层关系,就足够程家荣华富贵了。 这样的待遇,就足够买程鹏飞一条命了。 中国男人为了自己小家庭,为了自己的妻子与儿女,从来不怕死的。 “请大帅放心,末将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贼人东进一步。” 阿里海牙,起身拍了拍程鹏飞的肩膀。想要说什么,却也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话:“保重。” 随即传令各军中,父子在军者,父留,兄弟在军者,兄留。 特别是阿里海牙本部精锐中。 非精锐,是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坚守的。 随即一声令下,各部撤退。 留下程鹏飞部坚守。 远处,虞醒冷冷的看着元军大部撤离营地。 一声令下,汉军数路大举扑上,轮番攻击,保持节奏。 根本不给元军一点喘息之机。 虞醒不指望一战而定,他要的是极限施压。一次一次的压迫元军将士本来就脆弱的士气。 只到崩溃。 到时候,就是项羽在世,也不过是乌江自刎,更不要说,阿里海牙。 这个时候,大胜已经毫无悬念了。虞醒更爱惜自己的士卒。不希望士卒战死在胜利前夜。 程鹏飞竭尽全力,也不过挡了一日。 程鹏飞不可不为竭尽全力。 只是,即便虞醒爱护士卒,但是下面的将士都打疯了。 就是寻常军队,在打顺风仗的时候,也能有十倍勇气,更不要说虞醒本部精锐。而程鹏飞固然有哀兵之气。必死之心。但是实力上的差距,依旧是无法弥补的。 不过一日。 他的人头,就送到了虞醒面前。 虞醒只是扫了一眼。说道:“将所有俘虏都放了,将这颗人头,也让他们捎给阿里海牙。” “说,我虞某知阿里海牙不告而别,深感遗憾,但是也千头万选,送上送别礼物,还请老将军,千万要喜欢啊。” ******* 一日是拉不开时间距离的。 尤其是败退的时候。 军中更容易慌张。每个人都想走快一点,反而走得更慢了。 所谓欲速则不达。 贵州道路艰难,通行能力差,所谓大路,也是要翻山越岭的。只是比起不可逾越的大山,就显得平坦一点。有的地方宽一点还好,同时并列前行。但有的地方忽然收窄,平日的时候,依次通过就行。 而今谁也不知道,后面什么时候追上了。 是断然不肯让路的。 甚至有大打出手的场面,于是谁都走不了,阿里海牙甚至不得不去调节纷争,安排秩序才行。 这一路更慢。 一日不过,走了几十里。 夜幕刚刚落下。后面大片溃兵就蜂拥而至,同时将程鹏飞的人头送到了阿里海牙手中。 阿里海牙见状,只是摆摆手,让身边人拿下安葬而已。 “大人,而今局面已经不可挽回了。军中尚有骑兵数万,不如先行一步。”阿里海牙的幕僚忍不住劝他,弃军而逃。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劝了。 阿里海牙之前都拒绝了。 阿里海牙这个人自卑又自傲。 自卑于自己的身份,不管他多能打,打了多少胜仗,都不可能地位超过阿术,伯颜等人。自傲于自己出身低下,一步步走到今天。 打仗是他所有自信的源泉,善待将士。与将士们同生共死。是他胜利的根本。 他从来没有过弃军而逃的经验。 纵然落入下风,他也知道,而今之局面不好办了。 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 打败仗,他认了。胜负乃兵家常事。 但是虞醒想一口吃掉他,他不认。 只要他将军队带回去,几年后,卷土重来就可以了。 但是而今,他很清楚。这些人他带不出去了。 “先生,你没有想过骑兵在贵州根本跑不起来。现在粮草所剩无几了。大概能支撑三天,甚至有的军队今天就要断粮了,马粮几天前就断了。只能靠吃草。这样的马是跑不动的,更不要说-----”阿里海牙说道:“现在全军都看着我,只要有动静,下面都会先行崩溃。到时候溃兵充塞道路。” “有马与没有马区别不大。” 其实阿里海牙军中的粮草,不至于消耗得这么快,按照阿里海牙原本的预计,省点吃,再支持五六日还是可以的。但是问题是,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阿里海牙很多命令都执行不下去了。 比如节省口粮。 说起来简单。大家一路逃命,累得要死,还不能多吃一几口。 我剩下来那几口,将来不知道到谁嘴里。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死,连饱死鬼都不能做吗? 局面到了这个地步,即便汉军不来打,阿里海牙也控制不住了。 阿里海牙叹息一声,说道:“我这辈子纵横万里,却不想折在这破地方。” 他恨透了贵州的走不完的山路。 但凡贵州平坦一点,他都不至于被虞醒搞成这样。 忽然,他听见外面喧哗起来。 “大人,你快来看。” 阿里海牙从帐篷中出来。 阿里海牙之前的帐篷,是那种蒙古包式,覆压十几丈,能容纳几十个人在里面议事,需要好几辆马车,才能转运。 可惜葬身河北大营的火场中。 而今的所谓之帐篷,就是一张破布,几根树枝支撑起来,面前遮掩一下。表示一下阿里海牙的尊贵而已。 阿里海牙一眼看去,却见周围的群山上,一道道火光亮起。有如星辰坠地。 “这----,这是烽火-----” 所谓白日放烟,夜里放火,就是所谓的烽火。 阿里海牙麾下将士都打过多年战士,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而今一看,左边,右边,前面,后面,四面八方的山上,都有这样的星星点点。 “不,这不是烽火,即便是,他是给谁报信的?这周围的山上,猿揉难攀,难不成还能安排伏笔,这是假的。是吓唬人的。” “这是四面楚歌之计。” 阿里海牙迅速判断出了,虞醒不过是虚张声势。 但是知道又能如何啊? 项羽亥下之战,四面楚歌,项羽还想是跑回楚地,最少项羽是知道,楚地是没有被汉军占据的。最后乌江自刎,是无言见江东父老。项羽明白天下局面,但是楚军很多将士是不知道的。 而今也是如此,四周的群山是什么环境?阿里海牙也是知道的。根本不是用兵之所。 虞醒长了翅膀,才能兵马布置在山上。 可惜,阿里海牙是知道这没有什么屌用。但是元军将士是不知道。 或者说元军将士,一败而再败,早已没有战心了。 任何事情都能让他惊慌失措,这样千山烽火,要比风声鹤唳,要厉害一万倍。 “过不去今夜了。” 阿里海牙头晕目眩。 无数气血上涌,脑袋恨不得炸裂开来。 他拼命的想办法。 但是那里有办法啊? “杀------” 惊天动地的喊杀而来。 阿里海牙抬眼看去,从西边追来无数火把,好像滚滚压来的岩浆,就好像一条扑过来的火龙。 “小贼,惯做戏。”阿里海牙咬牙切齿。 这似乎是夜袭。 但是实际上,虞醒点燃所有能点燃的火把,将战场照得亮如白昼。根本不是偷袭。 一般来说,在夜里作战,点燃火把照明,那是给敌人指明目标。敌人自然不吝啬用弓弩招呼。 黑夜是夜战的保护色。 而今,虞醒反其道而行之。 不仅仅打火把,而且一人打两支,三支火把。 看上去全军声势浩大。 这本身就是武器。 鞑子到底是老卒,白日来攻,说不定还能抵抗一二。毕竟很多人都知道,战场上逃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在黑夜里可不一样了,黑夜会扩大士卒的恐慌,削弱上级军官对下面士卒的监管。 这个时候,只要有人要逃走,机会大把的是。 阿里海牙一眼就看穿了虞醒的算计。 但是看穿又如何? 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了。 他甚至眼睁睁的看着有很多士卒转身就跑。 大崩溃已经开始了。 阿里海牙也无心阻拦了。 也阻拦不了。 阿里海牙看过无数别人兵败如山倒----都是他打的。 而今轮到自己。 也知道,到了这个地步做什么都晚了。 “大势已去。” “走。” 阿里海牙只能收拢自己能掌控的将士大概有万余骑兵,先行一步。 只要摆脱败兵,才能重整旗鼓。 只是行不过数里,就走不下去了。 这就是贵州,往东只有一条大路。并不宽敞,平日里指挥交通,让大家依次通过。而今崩溃了。 汉军还没有到,大量降军就已经堵塞道路,自相残杀。 厮杀之惨烈,更甚于当初与汉军厮杀。 无数将士用出浑身解数,只为杀出一条通路,抢先逃走。 这个时候,都杀红了眼,六亲不认。 阿里海牙是谁? 也不认。 后面厮杀声,越来越近。 汉军越来越近了。 第一百零一章自寻死路 第一百零一章自寻死路 阿里海牙知道不能在这里耽搁了。 他看了看周围,南边有一条岔道,不知道通往何方。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选了。 停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阿里海牙一拉缰绳,说道:“走这里。” 就这样走走停停,行不过数里,天已经大亮,定睛一看,却见山势巍峨,流水淙淙,的确是好山好水。 只是大路已经转为小路,在山中逶迤而过。 阿里海牙与麾下将士是万万是走不得的。 阿里海牙目光扫过一座小山,挥鞭一指,先在此处安营扎寨。 阿里海牙抢先登山,不过前后脚的功夫,就听见后面,喧哗声四起,却是汉军已经追到了。 ******* 阿里海牙一夜无眠。 虞醒也是。 虞醒其实没有想到,当夜阿里海牙大军几乎自行崩溃。 就好像猫抓老鼠一样,小猫也不知道,这老鼠什么时候会绝望到放弃抵抗,就是猫吃它,也一动不动。 但是总会有这一天来临。 虞醒也是如此,想尽一切办法,摧残元军的士气。只是似乎效果太好了一点。也打了虞醒一个措手不及。 元军夜溃。 虞醒自然要追, 这一追就是一夜。 这一夜,元军死了多少,虞醒并不知道。但是到处都是元军的尸体,大多说自相践踏而死的。 甚至很多狭窄的路口,都用尸体将地面铺了一层。 之前打仗,除却张万破河南大营一战,与阿里海牙攻城一战。双方伤亡比,其实是差不多的。纵然,破河北大营,破程鹏飞两战,是大胜。但是汉军每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而今,看到如此场景。 虞醒只觉快意。 虞醒再也不用担心鞑子所谓的兵力优势了。 阿里海牙,这一块胸口大石头,终于放下来了。 “今日之战后,就算忽必烈,也要喘口气了。” “我也能喘口气了。” 虞醒如此想,但也忍不住皱眉。 战绩太辉煌,也是一个问题。 那就是如何赏赐? 按照军功赏田,虞醒现在还没有统计,就知道这是一个天文数字的田亩数。而这一战,纵然大胜,本质上并没有扩土。虞醒不会占据贵州以东的土地。最多在贵州城下授田。 但问题是贵州城外的土地,可不是无主之地,那是宋家的。 诚然,宋家开发程度很少。但是要想从宋家手中拿到,也是要费一些功夫的。 更不要说,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军功奖励。 而后方为了这一战,已经竭尽全力了。 到底有多大的缺口。他自己也不知道。 “报,殿下,阿里海牙在转向南边?”马复大声说道。 虞醒问道:“南边?地图上没有这一条路啊。” “殿下,这是一条死路。”宋隆济看了看道路。 “死路?”虞醒说道:“那就去看看,自寻死路的阿里海牙。” 不过片刻,虞醒就来到阿里海牙所在山脚下。 虞醒手搭凉棚,细细观看。 顿时皱眉。 阿里海牙选中的山峰,并不高。也不算太陡峭,但是如果仰攻的话,难度特别大。 虞醒看着身边只有数千将士,决心等等。 大军早就分散开来追击敌军。 此刻手上兵力不足。 他心中一动,找来笔墨纸砚。写了一封劝降信,派人射上山上。 ******** 阿里海牙摸着自己的坐起,双目含泪。 作为畏兀儿人,多年征战,早就将他对坐骑的爱护,刻入到骨髓里了。 不到万不得已,生死关头。 他决计不会想杀马的。 而今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嘶------”阿里海牙将匕首插进马儿的胸膛,又快又准。 马儿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就已经倒地了。 四肢抽搐,已经不行了。 阿里海牙淡然说道:“拿去分了吧。” 不仅仅阿里海牙在杀马,山头这样的情况,数不胜数。 战马已经成为负累了,且不说战马这几日都没有吃精料。自然没有冲锋陷阵的气力,更不要说,即便马儿能用,也不能翻越群山。 此刻要保持人吃饱。 才是最重要的。 “报,大人下面射来一封书信。” 双手呈上一根箭矢。 阿里海牙拆下上面包裹的书信。打开一看,却是虞醒亲笔所写的劝降信。他将书信顺手擦了匕首的血。 远远的看着下面汉军。人数不多。 “是一个机会。” 阿里海牙本能的想要反击。只是一看身边的将士 只能叹息一声。 在如此情形,还跟随阿里海牙的都是阿里海牙去亲信,很多人是畏兀儿人。有很多是他阿里海牙的姻亲旧部。都忘记了跟随他多少年了。 只是此刻一个个惊魂未定,疲累之极。 难以再战了。 “不要管他们。” “抓紧时间杀马。将马肉烤成肉干。” 阿里海牙此刻已经没有别的念头了。将麾下这一点人马带出去。 阿里海牙看着东南方向的群山。群山的背后是什么?阿里海牙也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北边敌人,正东方向是镇远城,往西走就也是敌人。只有从东南两个方向,继续走下去。 才有可能获得生存的机会。 ******* 旧州以西。 旧州是镇远通云南道路上一处大兵站。 乃古之且兰国所在,隋后为羁縻州。后为田氏所有。只是大战中被蒙古人征用,成为一处兵站所在地。也就是成为了董士方下辖兵站之一。而董士方抽调各部兵站大部分兵马东征镇远城,葬身火海。 这里就被张万轻易打下来。 同样付之一炬。 这一路上,张万走到哪里烧到哪里,走到什么地方挖到什么地方。将这一条商道挖得几乎不能行车马了。 而此刻张万却没有继续向西。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烽火。 真要说起来,从镇远到贵州,直线距离并不是太远,奈何要走山路。走一里山路,简直等于走十里平路。 更不要说,这山道并不直。弯弯曲曲,有时候走了一日,回头一看,其实就是绕过了一座大山,或者一条河流而已。 张万看见烽火的时候,就知道距离战场并不远了。 立即下命令,就地扎营。 张万督促各部修建了一日有余,当道选择狭窄的地方,修建营盘,将千辛万苦的带来的几门大炮都装上了。 “这是一场恶战,不知道麾下这些人能不能坚持下去。” 张万很清楚自己麾下底色,真打起来,恐怕支撑不了多久的。 但是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张万绝对不想错过的。 在这里多杀一个鞑子,将来云南的日子就好过太多了。 “总是要试一试。” 张万挨个勉力士卒:“老杨,你在播州怎么样?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地?能不能吃饱?” “知道,殿下的政策吗?” 张万将军功授田体系一说。所有人都眼睛放光。 “真的吗?但是我们不是汉军,我们也能有这样的待遇?” “就要看你们的表现了。” “战后,我会跟你们家主提,要一些士卒到汉军中,但是,也不可将杨家的人抽空不是,是要选人的。” 至于田家那边更不用说。 田景仁早就暗示过了。今天田家大概会放弃领地,他们都会再军中讨生活。一定要抱紧张万的大腿。他将是你上司的上司的上司。所以这一战是大好机会。 此刻明白汉军待遇之后,更是一个个喜笑颜开。 士气高涨。 前文说过,杨田两家的军队人员结构,军官几乎是以两大家族的家族成员,一般都有田产。而下面士卒,大多都是佃户,山民,奴婢出身,都没有田产。 这对他们的刺激太大了。 张万心中暗暗点头:“殿下的军制,从来是鼓舞士气的大杀器,这就是战胜于朝廷吧。” 只是他不知道。 此刻的虞醒已经在为战后的奖赏发愁了。 张万转了一圈,觉得或可一战。 就听下面人来报:“枢密,敌人过来了。” “有多少?” “人山人海,看不清楚。” 张万脸色严肃,说道:“各守本阵,准备。” 杨田两家士卒都手握长枪,面色严肃之极。 等待一场恶战。 随着混乱的脚步声传来,无数烟尘冲山谷中冲出来。 张万明显的感觉不对。 毕竟,军队交战,都是有管理的。没有人会一口气,冲过去。一般都是在对方远程武器射程之外,列队休整,然后靠近,冲锋。 但是此刻,他们根本没有停,一股脑的冲了过来。 步伐混乱,看上去烟尘四起,却杂乱无章。 张万一瞬间,感觉这些人是溃兵。 但是随即微微摇头。 “阿里海牙这个人诡计多端,不可小窥。” 张万与阿里海牙对峙好几个月,双方大战不起,小战不断,各种钩心斗角,数不胜数,张万也不能不服阿里海牙的老辣,看眼前的局面,总觉得阿里海牙又有什么诡计。 只是对方冲得很快,已经进入了火炮射程之内。 “不管了,先开几炮,壮声势。” “顺便鼓舞一下士气。” 张万心中暗道。 他对杨田两家的人马,还是信不过。 “开火。” 第一百零二章尘埃落定 第一百零二章尘埃落定 “轰,轰,轰,轰,轰。”一连五声。 这千方百计,转运千里的火炮,重要发挥了自己的作用,而且是唯一的作用。 听到炮声之后,滚滚冲来的元军,立即乱了。 就好像无头苍蝇一样,做什么都有。 有人听了炮声本能地向后跑,被撞翻,一万只脚踩在上面,顿时成为一团肉泥。 有人听了炮声,本能开始向两边山上跑。 似乎山虽然高,山中猛兽也多,但是也能有一条命在。 仿佛这火炮就好像阎王爷的帖子,有死无生。 其实,这火炮的威力并算很大。 集中使用,才有一点作用。 这五门炮,不过是壮壮胆色而已。 但是对这些人来说,炮声是压断他们紧绷神经的最后一根线。 从大军崩溃开始。这些溃兵拼命逃。汉军各部也拼命追。 凡是跑得慢的,都成为了汉军的战功。 日夜不停地狂奔,一停下就死,不仅仅防备后面的追杀,也要防备身边的人。 完全崩溃的溃兵,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哪里还有什么袍泽之情。 早就成为了惊弓之鸟。 这些人也都见识过火炮的威力,也见识过,无数被大炮轰死的人。 更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是这背后的意义。 汉军,而且是汉军主力到了。 而且截到前面了。 这还逃什么逃啊? 于是这炮声就成为了压垮他们最后一根稻草。 失去最后逃生的勇气。 张万看见这些一窝蜂的元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与鞑子打了几十年仗,不管多恨鞑子,但是也不得不承认,鞑子是会打仗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元军是这个样子,简直是一群难民。 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鞑子的主力,北方汉军。 似乎有一个东西在张万内心中猛地崩碎了。 在此之前,在很多人看来,鞑子都是不可战胜的。虞醒恢复中原的口号,不过是吹牛而已。但是此时此刻,在张万心中,在很多人心中,都不由生出一个念头:“鞑子不过如此。” “或许,有生之年,真能见到王师北上,重定中原。” 张万心中感慨,指挥却没有停下来。见元军崩溃如此。立即下令出击,几乎没有遇见什么抵抗,就俘虏过万元军。 张万这边将局面控制住了。 才看到姗姗来迟的杨承泽。 杨承泽浑身是汗,就从马上下来,就直接坐在一边的石头上,说道:“张枢密,有吃的吗?” 张万这才取了一些干粮,给杨承泽以及杨承泽麾下的将士。 硬邦邦的饼子,好像石头一样。 一般来说,这些的饼子,都是掰碎了,放进锅里煮。而此刻的杨承泽也顾不得起来了。 吃一个饼子,杨承泽这才觉得缓过劲来,看着满地的俘虏,骂道:“这些人真能跑。” 杨承泽追击的时候,并没有带多少干粮,觉得跑不远。这山里路难走。能跑多远。结果他们追了一天一夜。 杨承泽身上的干粮,让给了身边的将士。 一天一夜仅仅抽空喝了几口水而已。 张万说道:“情况怎么样?殿下在哪里?阿里海牙在哪里?” 杨承泽将这一战情况简短的说了。 “殿下去追阿里海牙了。” 张万说道:“撤吧。去找殿下。” 张万向东边看了一眼。 张万东边自然是安排了眼线,不是别人,正是虞虎,破坏道路,迟滞阿术本部。 但能挡多长时间,他也不知道。 既然战局已经尘埃落定,那就尽快撤出这一片区域。 不要节外生枝。 “好。”杨承泽答应一声。 于是杨承泽与张万合兵一处,开始向西撤退。 一路上俘虏越来越多,严重拖累了他们的行程。 就在他们离开此地两天后。 阿术带着数百骑兵,来到了这里。 阿术看着战场上遗留下的尸体,正是元军的将士,大概有几百具。 阿术一一看过。 叹息一声,他确信这些人都是大元精锐汉军。 甚至有一些还是蒙古人。 阿术一直想得到的消息,终于得到了。 虽然并不是好消息。 阿术派过不知道多少死士,前往阿里海牙军中,但都毫无消息。一点反应都没有。阿术心中放心不下,这才冒险带着几百护卫,来此探查。看到这场面,哪里还不知道。 阿里海牙完了。 “这是最坏的结果。”阿术心中暗道。 如此大败将要震惊天下。 引起各方的连锁反应。 阿术现在要做的,不是反攻。而是立即向忽必烈上书。坐镇荆湖,从其他地方调兵,充实荆湖,震慑宵小。不要让这一战引起连锁反应,比如江西等地的乱贼,知道荆湖空虚,从江西转到湖南地界,那可就麻烦了。 一两年内,荆湖行省都缓不过来劲。 不,不要说荆湖行省缓不来劲。 阿合马都未必能缓过来劲。 最少重建十万大军,也是一笔相当大的开销。更不要说,战死这么多的抚恤等等。 这都是钱。 “虞醒。”阿术看了一眼西边,只见群山环绕,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阿术好像看见了虞醒。 因为他知道,虞醒很有可能是自己的新对手。 阿里海牙在大都也算是数得上的将领了。他都败了。能代替阿里海牙的人不多。而阿术去过云南,熟悉云南以及云南周围的环境。威望也够。 代替阿里海牙讨伐云南的。 很有可能就是自己。 只是,估计是几年后的事情。 只是几年后? 要看大元朝廷的财政情况了。 阿术回到镇远之后,立即下令撤回各路人马。并重修镇远城。 前文说过,镇远城修建的初衷,就是为了抵抗云南的方向袭扰。 只不过之前是南宋为了防范占据云南的元军,而今却是反过来了。 在真远城处理好之后,阿术准备回荆湖行省,哪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 张万来到虞醒营中,已经是数日后了。 大队士卒压着俘虏西去。浩浩荡荡。多到具体俘虏数目还不清楚。 但已经超过了十万。 不赶紧运到贵州城下,连口粮都供给不起。 这一次大战,双方都轻装。阿里海牙是真没有粮食了。而虞醒是没有带多少。 张万看见虞醒的时候,虞醒正站在一处山坡上,眺望远处的一座山峰。 张万顺着看过去,却见大片树木被砍倒,一看就知道,这是新砍的,还有大量的战马被杀掉。血腥味远远的传来。 “阿里海牙要翻山逃?” 张万立即做出了判断。 虞醒点点头,说道:“没错,他估计他要硬闯这贵州大山了。” “张叔叔,虞虎在你麾下吗?” 张万心领神会, 如果攻山。 阿里海牙杀了这么多马。一时间口粮不缺的。 在这个时候,还跟随阿里海牙的人,都是阿里海牙的死忠。阿里海牙定然有决死之心,但上去要伤亡多少人吗? 这一战,打到这里。 云南汉军的伤亡并不小。 这都是虞醒的权力根本,政治根基。 而云南决计无法与大都比消耗的。 而今阿里海牙大部分覆灭,为了消灭阿里海牙最后万余人,再折损数千人。 这个代价,虞醒觉得不值。 而且消灭的意义也不大。 大都缺少这万余精锐吗? 不缺。 阿里海牙固然厉害,但是大都缺少这样的大将吗? 也不缺。 而云南缺少数千精锐吗? 缺。 云南经制之军,才十四万而已。 虞醒不想硬打。那就要动脑筋了。 云贵大山,高山深谷,是那么容易翻越吗? 说这个,虞醒是有经验的。 虞醒走数百里无人区,那是怎么走的?提前数月都派人探查。一路上有在虞虎这样的山中野人作为向导,更是分批次前进。做了不知道多少准备。 如果让阿里海牙筹划一次,军事行动。做出翻越险地的部署。 虞醒相信,阿里海牙是能做好的。 而今却不一样,估计阿里海牙之前都没有想过,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是慌不择路,最后来到这一座山上。事先任何准备都没有,先凭借一腔热血,就走出贵州穷山恶水。 是太高看自己了。还是太小看贵州十万大山了。 这还是寻常情况下。 阿里海牙或许忽略了,但是虞醒并没有忽略。他有一支能够在深山高林中,无后方作战的军队,自然是无当飞军。 人数虽然少。 但是贵州的大山,虽然比不上野人山这样的热带雨林,但也不是谁都能过,一旦在山中开辟道路行军。 任你多少军队,都要分散在绵长的交通线上。 能聚集几百人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虞虎足够应对。 张万也明白了虞醒的用意,说道:“殿下,虞虎部,被臣撒出去当斥候了。臣立即下令召回,一两日就过来。只是-----” 虞醒说道:“张叔叔担心阿里海牙?” “不错。” 张万说道:“无当飞军毕竟人少。或许阿里海牙大部都逃不出去,但是阿里海牙如果一心想逃,却是能逃走的。” “此人百战名将,今日之败,阿里海牙所做所为,也是可圈可点。一旦逃走,必为将来之患。” 第一百零三章名将之死 第一百零三章名将之死 “哈哈-----”虞醒大笑道:“张叔叔说得不错。阿里海牙英雄了得,得将士拥戴,乃是帅才。恐怕我们这边,唯有张叔叔能与之媲美。” “殿下谬赞。”张万叹息一声说道:“臣没法与阿里海牙比。” “不是臣觉得,自己不如阿里海牙,而是带兵打仗的人,都是战场上决胜负。但是实际上战场上的因素太多,本质上是两国之争,后方转运,前方鏖战。君明臣贤,然后才是领兵之人竭尽智力勇气。” “胜则未必因为能,败者未必不能。” “唯有好事之人,才列什么几大名将。” “臣为汉臣,阿里海牙为元将。” “臣有长于阿里海牙的地方,也有不如阿里海牙的地方。谁更胜一筹,真不好说。” “如果不杀了阿里海牙,臣真担心为后世之患。” “张叔叔,你现在会说话了。”虞醒笑道。 张万一愣,随即也笑了。 张万说这番话的时候,可没有一点丁点拍马屁的意思。是他的真心话。 他在贵州这几个月,与阿里海牙对峙。是真正的总领一方。 张万虽然在虞醒看来是方面之将,但其实张万比起张珏还稚嫩太多了。而张珏复生,他也不敢大言胜过阿里海牙。 更何况张万。 在贵州对峙期间,本质上阿里海牙一点点将张万锁进了贵州城中。张万不是想忍。而是他想过无数次反击,都行不通。只能坐守而已。 但是高手过招,最让人长进了。 张万此刻也深刻明白,军事与政治,军队与国家之间的关系。 只是他这一番话,看似在阐述这个问题,但是别人听来,却是在拍虞醒的马屁。 “殿下英明,我不过说实话而已。”张万说道。 “张叔叔,你放心,我在云南不足三年。就有今日之基业,这一战后,最少有一两年的和平,一两年之后,我们只会比现在更强大。阿里海牙是我今日之患。绝不是后世之患。” “如果能将阿里海牙留在这里,那自然好。如果不能,也无所谓。” “我能破他一次,就能破他两次三次,无数次。” 张万看着虞醒意气风发,忽然觉得,再也不能将虞醒当做晚辈来看了。 之前,他一直将虞醒当做大帅的女婿,隐隐约约当自己为长辈。 效忠虞醒,也有照顾晚辈的想法。 而今他心态有了微妙的变化。 “大帅在,也会对殿下称臣吧。” 虞醒负手看着阿里海牙所在的山峰,说道:“不过,你说的对。阿里海牙如果能死在这里最好不过。武的不成,试试别的办法。” 随即找来笔墨纸砚,给阿里海牙写了一封书信。 让人送了过去。 很快这一封书信就到了阿里海牙的手上。 阿里海牙看看了。 面无表情,却眼角抽动,却是怒极。 虞醒其实也没有写什么。 只是将阿里海牙战绩写了写,不管是在西域时候,少年勇士,为宗王所喜,推荐给忽必烈当怯薛。还是领兵以来,所战皆胜。诸将不敢为之事,阿里海牙独敢,爱兵如子,与士卒同甘共苦云云。 说到这里,都还是好话。 下面话锋一转:“公领兵三十余万西进,鏖战年余,而今,兵安在?将安在?” “公计谋百出,虞某拜服。” “追之不及,唯有恭送。” “愿公长命百岁,以养天年,方可不见战死将士与地下也。” “忽思,李易安之绝句: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赠于将军。期与将军,再战沙场,幸甚,幸甚。” 阿里海牙身边的人看了,立即说道:“大帅,这是汉贼的诡计。大帅万万不可中计。” 阿里海牙整个人气质低沉了起来,说道:“我知道。虞醒想让我死,我岂能如他所愿。” “我岂能-----”阿里海牙微微一叹:“如他所愿。” “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那就走吧。” 阿里海牙本部人马带着马肉,进入了群山之中。 ******* 就在阿里海牙本部入山的时候。 虞虎也从后面过来了。禀报镇远城元军的动向。 当虞醒得知,镇远城元军,并没有西进的想法的时候。就知道这一战真正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虞醒说道:“虞虎,转战各地数千里。厮杀数月,而今还能战吗?” “殿下,这算什么?自然能战。” “好,我给你最重要的任务,追杀阿里海牙。” 虽然让人阿里海牙的情况告诉了虞虎。 虞醒说道;“以保全自己为上,能杀则杀,不能杀则撤。不要硬碰硬。” “请殿下放心,山林之中是我的天下。”虞虎轻蔑的一笑,说道:“这群山外人,真以为山神老爷,是那么好对付的吗?万人进入山林,真是无知者无惧。” “没有我们,他们或许能走出山林。” “但是有我们在,他们一个也不能活着出来。” 所谓山神老爷,其实是山民对很多山中难以解释的统称,遇见什么事情,都说是山神老爷发怒了。 也都有一代代总结出来的土方法。 这种经验,才是他们这些山民能一代代在山中生活的原因。 在深山之中,野兽从来不是最大的危险。 这才是。 虞醒安排虞虎追随阿里海牙,并留下一部在这里监视,防止阿里海牙杀一个回马枪,取大路回镇远。就最后看了一眼战场,下令撤军。各军撤回贵州。 这一战虽然结束了。 战事虽然结束了,也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虞醒要面对另外一场挑战了。 那就是军费亏空。 对于将士们来说。最重要的是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就是上阵杀敌。 在战阵上,要小心,可别死了。 第二件事情,就是战后封赏。 大家拎着脑袋上战场,可不就是为了这一件事情。 如果说,刚刚开始的时候,虞醒麾下很多将士都是为了报仇。但是而今随着虞醒的事业进入正轨。军队越发正规化。很多人的仇恨依然在,但是仇恨不能当饭吃。 不按军功条例,封赏。 谁给你卖命。 一场辉煌的大胜,就代表超额的赏赐。 土地赏赐,金钱赏赐。 现在各方军功赏赐还没有汇报上来,虞醒也不知道有多少。但是后方还有多少结余,他却很清楚。 应该是一个负数。 至于负多少就不知道。 这个问题就是虞醒的新挑战。 ******** 阿里海牙见过很恶劣的地理环境,大漠黄沙,悬崖峭壁,东北雪原,但是贵州大山,却不是任何一种。一座山连着一座山。山中多水,多瀑布,现在更是秋后,毒虫毒蛇最猖獗的时候。 阿里海牙亲眼的看见,他的亲卫被一只不知名毒虫咬住了。 马上就一命呜呼了。 更有遇见瘴气,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好好的。第二天,只有守夜的几个人活着,其余的一个也没有活下去。 至于其他各方面的减员,更是不可胜数。 这还都是小问题。 真正的大问题,是无当飞军。 阿里海牙刚刚开始的时候,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神出鬼没。 好像鬼魅一番,第一次发现他们向军中射箭。杀死几个军官,立即有人带几十个人去追。却一个也没有回来。 阿里海牙只能下令,不允许任何脱离大队。即便发现敌人,只能用弓弩还击,不能追。 结果,这些人更猖狂了。 几乎是明目张胆的用各种弓弩伏击,而且是毒箭。不知道上面抹了什么,反正见血封喉。 抓不住,摸不着。 面对这样的骚扰,阿里海牙只能下令各部抱团。 抱团了之后,就有用了吗? 因为地形的原因,在深山老林之中,根本没有大路,不管多少人,也只能分开几百人一起行军。否则就会出现大问题了。 于是,虞虎收拢所有人手,硬生生的吃下一部。 剩下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 阿里海牙就好像与鬼魂做战。在山林之中,根本抓不住对方的尾巴。只要听到喊杀之声,他带队去支援的时候。却发现一片尸体,几乎一个活口都没有。 阿里海牙唯一的收获就是,几具被拼死留下的汉军尸体。才让他知道敌人是谁? “无当飞军。” 阿里海牙早就听过这一支军队。但是那也是听过,觉得拿来当斥候,或许不错,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却不想而今真正遇见了,却如此恐怖。 正面战场上,无当飞军不过是一个毕竟精锐的营头。但在这种战场上,却能抵十万大军。 阿里海牙沉默良久:“你们各自分散逃走吧。” “或许,还能逃一命。” “大帅,您怎么办?” “我------”阿里海牙拔出长刀,看着倒映在刀面上的人影。白发苍苍,憔悴万分。说道:“原来,我已经这么老了。” 虞醒那一封书信,就好像刀子一样插进阿里海牙的胸膛中。 “兵安在?填沟壑。将安在?悬营门。” 他闭上眼睛,麾下将士的音容笑貌在眼前一一闪过。 阿里海牙对军中袍泽,是真的有感情的。 最少在他说与将士们同生死的那一瞬间,这个念头是真的。 他最后的念头,也是想麾下这些人带出去。 而今完全绝望了。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恍惚之间,看到一个头戴冕冠的人走来,他厉喝道:“虞醒,你不得好死。我先走一步,在九泉之下等着你。我等着你。” 阿里海牙手上用力一拉。鲜血飞溅出来。 第一章三个方案 第一章三个方案 虞汲看到贵州城,终于松了一口气。 自从知道镇远之变,阿里海牙撤退。昆明中枢就知道,这一战已经赢定了。 剩下的是赢多少而已。 同时谢枋得是比虞醒更早意识到云南其实付不起得胜之军的赏钱。 谢枋得比谁都知道昆明有多少家底。也知道胜利之后,奖赏不及时有多么可怕的后果,当年高粱河战神宋太宗之所以为高梁河战神,不就是因为晋阳城下,拖欠赏钱,又去打幽州,最后只能玩驴车漂移。 虞汲对汉军还是不够了解。 汉军并不是五代那些武夫能比。 但拖欠赏钱,并不是一个正常朝廷该做的事情。 只是没有就是没有。 军费已经竭尽全力了。 剩下一个铜板都没有。 谢枋得派出虞汲,就是要他向虞醒禀报这一件事情。 让虞醒在赏赐的时候,斟酌一二。宁肯下面将士说克扣奖赏,也不能让下面人觉得言而无信。 虽然,这是五十步笑百步的事情。 但不管怎么说,五十步,还是比百步好不是。 只是虞汲一路上,与捷报擦肩而过。 刚刚开始,还觉得振奋人心,后来都麻木了。 等他来到贵州城下,却见城头新挂一人头,问道:“这是谁的人头?” “阿里海牙。” “阿里----海牙-----”虞汲双眼茫然,一时间失去了聚焦。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阿里海牙是何等人物,动动脚,能让长江以南震动。 虞汲是真正从阿里海牙治下东躲西藏一段时间,才真正明白,阿里海牙是名声是何等之大,威信是何等之高,简直是元廷的柱石之臣。 虞汲即便知道虞醒大败元廷数十万大军,大破阿里海牙,但是这终究没有亲眼看见,而此时此刻,这一件事情忽然有一个具象化的场景。 阿里海牙干瘪的人头,死鱼一样的眼睛,在风中轻轻晃动。 “走吧。”虞汲本来满心忧愁。 忧愁这么多赏钱,该如何是好。 而今忽然不忧愁了。 “我那弟弟,不,殿下,能大破阿里海牙三十万大军,而今,又有什么事情能难得住他的。” “以他的威望,这欠条,或许真能打的。” 对于虞汲的到来,虞醒微微有些惊讶。不过他的确有很多事情,要与后方商议。 仗打到现在。云南难以为继。元朝一时半会儿,也纠结不来大兵,虞醒自然要将更多心思放在内政上,这少不了政事堂打交道。 而今战后事务繁忙,没有时间与虞汲谈。也就让虞汲坐在一边旁听。 虞汲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虞醒问道:“赵侍郎,都统计好了吗?” “都统计好了。” “这一战我军阵亡一万八千余,各种残疾不能服役的人,有五千余。再加上失踪,叛变,被俘,总共减员二万五千一百三十三人。” “抚恤按百亩或者百贯算。” “两万五千顷,或者两百五十万贯-----” 虞醒还没有说话,虞汲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这万万不可啊。” 虞醒之前制定这个抚恤数目的时候,没有多想。那是因为在芒部的时候,每一战都能打胜仗,而且军队数量很少。而今可不得了了。两万五千万顷,也就是两百五十万亩。 须知整个昆明,大理,曲靖的耕地加起来,大抵能超过这个数目。但问题是,这些土地都已经授田下去了。 纵然想办法将贵州附近的土地,从宋家要过来。 但是云贵两省,谁也别笑谁。都不是产粮食的地方。 即便,将贵州最核心一片区域,也就后世贵阳,安顺这一片授田,且不说这里很多地方都是荒田。需要开荒。单单说一点,那就是各级将士军功授田,还没有算的。 虞醒说道:“斩首数多少,需要发的赏钱多少?授田多少?” “一共斩首七万三千八百级------”张万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其中有些太不像话了。我已经狠狠训斥过了。” “请殿下放心,决计不会有弄虚作假的。” 虞醒其实也听说了,在追击战中,很多元军都是自己干死自己的。自相残杀,自相践踏。不可计数,自然有人将死人的脑袋砍下来,记功请赏。 虞醒也没有过问。 水至清则无鱼。大家上战场,不就是求个荣华富贵。不能管得太严。 宁可有一些漏网之鱼,也不能伤害了将士们踊跃杀敌的积极性。 张万既然筛选过了。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这又是七万亩。” 一个首级一亩。 这个是不能变的。 “殿下,这仅仅是首级功,还没有说别的军功的。”张万无奈的说道。 他知道朝廷财政紧张之极,但是下面人的功劳,他却不能不争取。 军功可不仅仅是斩首,可以说斩首仅仅是底层士卒的功劳。破阵,破营,攻城拔寨,陷阵,先登,斩将夺旗,这都是军功,都是有赏格的。 “你给报个总数吧。” “还需要多少?” “五十万亩。”张万说道。 还不等虞醒说话,虞汲就已经受不了了。 “张枢密,这总共就有三百多万亩了。你可知道,云南所有耕地加起来,也不过这个数字。你将云南给卖了,也不够。”虞汲说道。 张万不敢说话。 心中却嘀咕:“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很多事情,就是靠重赏的。否则,下面人谁卖命。” 战场上,生死一线,张万口嗨的时候,什么破阵授田百亩,千亩,可没有少说。不仅仅张万这样做,虞醒也这样做过。毕竟打输了,什么都没有。现在打赢了。 就面对幸福的烦恼了。 虞醒说道:“好了。这样,首先,各级将领赏赐暂时冻结,告诉他们最近朝廷正在商议爵位之事。今后会封爵。所以他们的功劳都先等一等。” 张万说道:“没有问题。” 汉军的高级将领,大多不差那三瓜两枣了。他们早就与云南政权融为一体了。云南兴,他们能扶摇而上,成为大权贵,云南亡,他们大多数也活不了。 再加上虞醒出道以来,言出必践。 他仅仅是换一个模式赏赐而已,拖一拖,又不是不赏赐。 “那将士们-----” 底层将士们的赏赐,才是最难以解决的。 虞醒想了好一阵子,看向虞汲,说道:“你带银票了吗?” 虞汲摇摇头说道:“我带那么做什么?” 虞醒问张万说道:“贵州纸张吗?” “有一些。” 虞醒说道:“那好。只能这么办了。” 随即虞醒召集各部将士代表,不要高官,全部是底层将士,什长,伍长这些兵头将尾。 汉军晋升制度还是开放的,底层有能力的人很容易升上去,这些底层军官,在将士们也是很有围绕的。 但即便如此人数也太多了。 黑压压地站了一校场,大概有一千多人。 这还有很多没有在贵州附近的部队,根本没有人过来。 虞醒一出场,所有人都站起来,一个个激动说道:“殿下------” 虞醒虽然领兵打仗,但是很多底层将士其实是没有见过虞醒的。此刻见了激动无比。 虞醒与大家拉拉家常。 “你家是哪里的?” “回禀殿下,属下方和,是大理人。” “家里有几个人?” “就我一个。” “回禀殿下,我叫禄安,东川部,这名字是在军中才取的。” “回禀殿下-----” 这些将士大多都是出身底层。 要么是各地百姓,或者说各土司的底层族人。 而只要在虞醒军中,时间长了,或多或少有些战功,赚几十亩地。就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殷实之家。 再加上,虞醒一直带着他们打胜仗。 虞醒在军中的威望,可想而知。 虞醒安抚了所有的情绪,说道:“今日,召集大家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情,要与大家商议。这一战,我们打得很好,阿里海牙的人头都挂在城门上了。” “几年之内,鞑子再也不敢来了。” “汉王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高喊万岁。 虞醒不得不伸手平压,让所有人静下来。 “但是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你们的军功加抚恤,一共有三百万亩土地之多,你们知道这代表什么?代表云南所有土地再分一遍也不够。而云南的土地已经分过一次。总不能再分吧?” “所以现在有三个方案。第一个是授田,要在贵州授田,也就是这里,你们要知道,鞑子走了还会来的。这里很可能是战场。而且这里也没有那么多土地可以授田。” “我们不怕鞑子。” “对,我们不怕鞑子。” 一时间呼声震天。 可见这一战,扭转了所有人的心理,之前面对鞑子大军,很多人都担心能不能打赢,而今所有人想的是怎么才能打赢? 恐鞑症一扫而空。 虞醒大声说道:“另外一个方案,还是授田。” “不过在缅甸授田,而且是倍给之,也就是一亩换两亩。” 此言一出,下面的将士,议论纷纷,却没有多兴奋。 这也是这个时代农耕百姓的特点,安土重迁。 第二章缓兵之计 第二章缓兵之计 对于云南气候适应,耕地适应,种地的技术适应。而到了缅甸就不一样了。 谁知道缅甸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并没有被两倍给田这一点吸引。 虞醒心中叹息,他其实希望往缅甸迁徙一些汉人的。越多越好,这代表自己对缅甸的控制力加强。 “另外一个办法很简单,折钱。一亩一贯。” “大家觉得哪一个好。” 片刻之后,所有人都给出了答案。 要么一,要么三。 选二的寥寥无几。 “有些话要说在前面,贵州授田的数量是有限的。没有了,只能折钱。而折钱却要等一等了。毕竟我们很快要回军。到时候去曲靖,或者昆明领钱,岂不方便多了。” “大家都知道,一贯钱,是很沉的。你们确定要扛着回军?” 此言一出,很多人立即露出幸福的烦恼。 汉军行军大部分时候,是靠脚板的。后勤是有一些车队,但是那可不是给将士们用的,将士们只能自己扛着自己的行礼。有人赏钱可不止一贯。想想想吧,身上缠着好几贯钱,走上好几百里路,那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其实虞醒,是在偷换概念。 以现在汉军的后勤空余,每一个营多配一两辆马车,并不难。 虞醒之所以如此,就是争取时间。 大军回军,需要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就是虞醒争取的时间差。 淳朴的将士们并没有认识到虞醒的用心。 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虞醒安抚将士之后。 立即见王四端,张万,赵文。李鹤。 虞醒说道:“今日大战方息,但是有几件事情,我还放心不下。第一件事情,就是我答应将士的赏钱。虞汲。” “臣在。”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为所有将士单纯列存折,将他们的赏钱存进银行里。” “给他们讲解清楚。将来他们回昆明,或者曲靖,大理的时候取。” 虞汲对虞醒的心思明白几分。 钱如果在银行系统中转,一分钱其实能发挥出好几倍的作用。 这就是货币乘法。 将士们的钱都沉淀在银行的账上,对云南的财政系统,也是一个很好的缓冲。 “臣明白,只是银行现在仅仅昆明有。” 虞醒说道:“你就立即准备办,云南六府,不,云南七府,最少有一个。将来每一个县都要有一个。” “是。”虞汲说道。 虞醒继续说道:“其次就是也速带儿与杨家的战事。我想也速带儿知道阿里海牙的下场,一定会退兵的。不足为虑,可虑者,却是杨家,与田家的赏赐。” “田景仁虽然口中说,要举家迁徙云南,但是到底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毕竟,田家虽然失去了镇远,还有思州。” “田景仁如果贪恋思州,自不必说。” “田家这一次有好运,下一次就不定了。” “如果他愿意举田家南迁。则将思州转封给杨家,酬此战之功。而田家,我自有补偿。这一件事情-----” 虞醒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赵文身上,说道:“交给赵侍郎了。” 虞醒一点也不担心杨家坐大。杨家夹在元朝与云南之间,即便坐大,又能坐多大? 杨家如果能攻下重庆,虞醒简直高兴要笑出来了。 反正,杨家愿意能坐多大,就坐多大。就怕杨家太稀烂,撑不起来。 杨家这种家族体制,想要发展壮大,必定要化家为国,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如果做不到,杨家也就现在这个样子,大不起来。 杨家此战之功,一定要赏赐的。但是而今朝廷财政匮乏,如果将田家剩下的土地转封给杨家,扩大的杨家的实力。又不废朝廷的财力。最好不过。 至于田家。 虞醒早就想将田家封到缅甸了。 田家虽然残破,但还能抽出万余壮丁。虽然千里迁徙,未必有那么多人家跟随田家,就算折损不少,也有数千户。以这数千户为核心,到了缅甸足够控制要害之地,为云南所用。 这一切都需要一个折冲之才的人。 虞醒觉得,赵文大抵有这个能力。 “臣领命。” “李机宜,会带你去一趟的。” “是。”李鹤领命。 虞醒说道:“再有就这一战的战利品。第一战俘,第二战马,其余的东西就次之了。” 这一战战俘有十五万之多。 南宋降军大部分投降,征召的民夫,投降的也很快,至于负隅顽抗的大多是北地汉军,色目军等等北方各军。其实还有大量的人丁散入山林之中。 不得不承认贵州的山高路险是真。 但也决计不至于吞没所有人。 总是有人能闯出来。但是有多少人葬身山林中,有多少人本山中部落俘获,从此落户山中,等等。 这就不知道。 反正十万大山,静静吞没了很多人。其中有元军,也有汉军。只是汉军比例太少而已。 大量战马与驮马,更是这一战最大收获。 元朝畜牧业发达,纵然阿里海牙知道在贵州用不上骑兵,但是依然带了数万骑兵,或者说,数万精锐配马了。大家都习惯了。 纵然不能用来冲锋陷阵,用来代步也是可以的。 有无数战马陷入战阵,还有大量被阿里海牙杀掉,但虞醒已经俘获超过近两万匹战马,以及数万匹转运粮食的驮马,骡子。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战俘分门别类。长江以南的,入少府个作坊,长江以北的入矿山。让李裕孙交接。” 长江以南,也就是南宋人。他们进入少府各作坊,时间长了,就自然放为百姓,充实云南汉人人口。而长江以北俘虏,只能做一辈子的矿工了。 不得不承认,靖康之变后一百多年的对峙。让南方人与北方人的心态有了很大的改变。 蒙古人对北方的统治更稳固一些。 北方人都比较顽固。想要转化他们,很难。 更不要说,这些军队很多都参与了对南宋一系列屠城。 自然要加以处罚。 这个时代矿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时常有事故发生,即便虞醒强调安全,并搞出很多安全措施,也是免不了的。 在矿山干到死,就是对这些人的惩罚。 “除却补充给杨承泽一些,让他能够满编之外,其他的都留着,我有用。” “殿下-----”张万有些急了。说道:“我们好容易有这么多战马,殿下您-----” 战马不留在军中,还能有什么用。 张万联系到现在的财政危机,立即想到了,那就是卖。 南方缺马的,并不仅仅一家。比如南边那个邻居,也很缺战马的。 虞醒见张万猜到了,叹息一声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这两万战马换一大批粮食,够云南渡过明年的春荒,否则的话,这日子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了。” “张叔叔,其实早就明白了,我们这里,骑兵有与没有差别不大。” 真的如此。 阿里海牙手握骑兵,一直没有打出像样的战事。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云贵地区,连一个像样的,能够战马跑起来的战场都没有。 而养战马,也是非常费钱的。 而且这两万匹战马,时间长也是会折损,要补充的。虞醒从什么地方补充,总不能现在两万骑,三年后,一万五千骑,十年后,这批战马死光了,骑兵的编制取消了。 三千骑,是虞醒初步估计云南各牧场能养得起的数目。 云南本地是有牧场的。 数量不多,但是好好修整一下,年年补充军中几百匹还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北伐中原,哪怕是打四川,也不能没有战马啊?”张万说道。 虞醒说道:“一时间顾不得许多了。” “到时候在解决吧。” 虞醒不心疼这些战马吗? 心疼,这可是战略资源。 今后很多年,都未必能得到这么多战马了。 但是虞醒更清楚两件事情。 第一,未来数年没有北伐中原的计划。 不是不想,是不能。 云南这地方底子太薄了。才打了不到一年,就已经濒临破产了。不,单单看财政,是已经破产了。 这样的底子,不抓紧时间好好发展。不要说北伐中原了,等鞑子下一次大战,很有可能不败而败:“前线没有败,后方已经撑不住了。” 第二,安南对云南太重要了。 不仅仅是唯一能分摊鞑子压力的准盟友,也是最大粮食供应方。 最少现在云南对安南的粮食太过依赖了。 必须搞好关系。 战马也是安南渴求已久的东西。不仅仅是为了缓解云南的财政危机,也是要与安南搞好关系。 张万明明知道虞醒说得没错。 但忍不住深深一叹。 南宋的战马就非常少,四川宋军战马更是宝贵的跟眼珠子一般。而今两万匹战马,对鞑子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须知南宋战马最多的时候,也不过十万匹上下。 那还是南渡不久的时候,之后每况日下,一年不如一年。 到了张珏这里,早就没有成建制的骑兵了。 战马也就更稀奇了。 张万手中有两万匹战马,是他一辈子没有想过的事情。而今要拱手让人。张万心中岂能好受。 第三章大都炮厂 第三章大都炮厂 虞醒说道:“此战虽然大胜,但是今后难免鞑子还从湖广来攻,故而贵州战事收尾,沿着山修整山城的计划,可以继续了。” “还请张叔叔主持。” 之前张万的作战计划,在附近群山中建立山城,封锁道路。但应该贵州并非云南的腹地,民心不附。根基不稳,所以放弃了。 而今一战下来,贵州附近为之一空。 再加上授田,迁徙过来的各路百姓,贵州城附近,真正成为了云南的贵州。 张万原来的计划就可以实行了。 张万大喜过望:“请殿下放心,只有臣的计划完成,纵然鞑子有百万之众,越能抵贵州城下。” 四川的山城体系,可是用鞑子的鲜血验证过的。 钓鱼城之战,垂名世界战争史。 影响也是世界级的。 张万按照四川山城体系修建一道防线,那真是铜墙铁壁。再加上贵州漫长的粮道。鞑子死再多人,也难以打到云南。 “张叔叔,现在朝廷的情况,你也是知道,你只能做计划。” “等朝廷缓过劲来,再办不迟。” “原来是一个画饼。”张万心中暗道。却也明白云南财政几乎崩溃。语气有些低沉:“臣明白,只是这一件事情,还是越早办越好,我等的,鞑子未必等得了。” “我明白。” 对于处于劣势的虞醒来说,时间是宝贵的。 如果说,云南没有在鞑子下一次进攻之前,恢复过来。那么下一次大战,云南还有付出极大的代价。而以云南浅薄的国力,即便百战百胜,最后国力不支,内部崩溃,也是可能的。 虞醒的任务艰巨。 虞醒又安排了其他事情,说道:“我先回昆明了。” “殿下,臣有一事。” 虞醒看过去,却是李鹤。 “李叔叔请讲。” 李鹤说道:“臣将赵侍郎送到播州之后,准备从播州转道重庆,由重庆南下,再下江南。” 李鹤很明白,这个时候,湖广那边定然戒严。排查很紧。他好歹是云南政权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目标太大。而对于重庆,他太熟悉了。而杨家与重庆直线距离并不远,只是崇山峻岭,大队人马难以前向,但是几个人潜渡,却并非不可能的。 “李叔叔战前才从江南回来,这就要去了。这------” “殿下不必担心臣,臣一想到在做的事情,就满心欢喜。只要能让鞑子不痛快,臣做什么都高兴。”这一次田景仁在战争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李鹤是最高兴的。 田景仁这一件事情,固然不是李鹤的手笔,却有李鹤的参与。 李鹤一直以来主持情报工作,很多人觉得李鹤就是见不得光的鹰犬之类。 李鹤内心之中,也不是没有自我怀疑的。 而今李鹤确信,自己做的事情,是能扭转天下大局的。 自然投奔百倍千倍的热情去做这一件事情。 “而且,殿下此战,诛杀阿里海牙。天下震惊,江南父老,无不翘首以盼殿下东征。此刻兵出湖广的时机不成熟,但也应该联络,父老,预埋暗子,以待天机。” “只要殿下一心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臣做这些事情就一定有用。” “臣自然死而无憾。” 李鹤这话,并非单纯的表忠心。 也是心底话。 是的,元朝统治很乱,所谓元以宽纵失天下。而今就有征兆。但并不代表李鹤行走在元朝统治区,就没有危险了。 可以说,不仅仅有危险。而且有很大的危险。 因为李鹤不仅仅是在刺探情报,还要联络策反当地反元势力。但问题是,很多人可没有那么高道德水准,他们反元,很可能为了招安。如果他们想投诚元朝,有什么比李鹤的人头,更好的投名状。 这才是其中一种风险。 看得见的风险,看不见的风险,不胜枚举。 李鹤每一次离开云南,就是一次刀尖上的行走。 陈近南是武林高手,而李鹤不是。 虞醒看着李鹤坚定的眼神,知道抗拒不了,说道:“好。只是请李叔叔娶了妻再走。” “娶妻?”李鹤一愣,说道:“现在来不及。” “来得及,宋家,杨家,田家的女子,李叔叔随便挑。他们上杆子奉上。这不仅仅是我的心愿,也是云卿的想法。” 李鹤并非没有妻子。 只是都在重庆城中没有带出来,他们的下场也可想而知。 从四川逃进云南的人,每一个人心头都刻着,国仇家恨。 李鹤如此拼命,未必不是因为这个。 李鹤微微一笑,淡然道:“好。” 只是虞醒没有时间,参与李鹤的婚礼了。 匆匆离开了贵州,向昆明而去,奔赴另外一个战场。 ******** 元上都,大安殿。 忽必烈看到手中的战报,几乎不敢相信。 阿里海牙败了,死了。 这让忽必烈吃惊不已。 忽必烈是有识人之能的。 怯薛虽然珍贵,本质上,就是忽必烈身边的侍卫。 忽必烈将自己很多侍卫,放出去,安排在关键位置上。事实证明,他们都很胜任。 阿合马由一奴隶,掌天下财赋。 纵然忽必烈没有给阿合马留余地。但并不是谁都能扛起这个黑锅的。 阿里海牙在忽必烈看来,是可担重任的大将之才。 他即便知道,这一战不好的打。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西南一隅,能折他大将。 “虞醒。”忽必烈伸手将战报揉成一团,眼睛之中露出凶光。 随即拿起阿术的奏疏。 阿术请调各路人马入荆湖行省。填充阿里海牙死后的空缺。以平定阿里海牙死后的连锁反应,当地人纷纷造反,有好几处烽烟。好在阿术反应迅速,平定数处。 没有闹出大乱子。 但是荆湖行省兵力空虚,却是不行的。 这是一个大调整。 阿里海牙作为一个军头,荆湖行省就是他的基本盘,上上下下都是他的门生故吏。阿里海牙在不在荆湖,大元朝廷处理荆湖行省的事情,都要与阿里海牙商议。 而今这么大一个派系,忽然土崩瓦解。 不知道多少人想吃这一块肥肉的。 忽必烈必须掌握好平衡。 但这都是次要的。 最重要的是平定云南。 忽必烈问道:“有郭守敬的奏疏吗?” 身边的人立即翻找,随即将郭守敬的奏疏奉上。 忽必烈打开一看。是郭守敬禀报进度。 因为忽必烈的严令。 缴获的火炮,从洞庭湖直接入长江,然后海运到大都。而今已经在大都炮厂了。 忽必烈沉思片刻。 “传令,回大都。” 这已经是秋后。上都最好的季节已经过去了。马上天就要冷了。按照以往的惯例,忽必烈也是要回大都的。只是这一次实在太过突然了。 让人感觉有些来不及。 好在忽必烈马上皇帝。 根本不用多做准备。 带来数万骑兵,就浩浩荡荡的从上都回了大都,不过数日就到了大都城下。 根本没有去打大都,而是一转,去了大都炮厂。 大都炮厂在大都西北。 是郭守敬选址修建的。 因为铸造大量用煤,故而郭守敬一开始就选择煤炭比较多的地方,省去了运输的烦恼。 忽必烈忽然而至,让郭守敬大吃一惊。 郭守敬迎风跪倒,说道:“臣拜见陛下。” 忽必烈翻身下马,矫健如同少年,马鞭一抬,示意郭守敬起来,大步走进去,说道:“铜炮看了没有?” 郭守敬立即起身,跟在忽必烈侧后方,小心回话道:“已经看过了,并且仿制出来了。” “哦-----”忽必烈回头看了一眼,郭守敬说道:“郭先生,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对郭守敬来说,这太小儿科了,不就是一比一复刻吗? 有了样品,如果仿造不出来,郭守敬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 只是这话,却不能在忽必烈面前说。 “那是陛下庇护,臣才能万事顺利。” 郭守敬在技术上,固然是登峰造极,名垂青史上大科学家,但不要忘记他在政治上的成就,也算元朝的数朝元老。历经元朝五帝而不倒,虽然说元朝后期换皇帝太快了一点,很多皇帝都用不正常手段上位的。但是郭守敬经历如此多风波而不倒,就可见郭守敬做官,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忽必烈说道:“在哪里?” 郭守敬立即上前几步,侧身说道:“臣为陛下引路。” 绕过几座房子,眼前豁然开朗。 有一大校场。而今有两门铜炮,已经摆在校场一头了。 忽必烈走过去,细细打量,一个有祥兴三年春三月的铭文,一个有至元十七年秋九月。 自然知道那一个是云南的,那一个是仿造的。 除却之铭文上的不一样,他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指着上面的刻度道:“这是什么?” “这应该是云南新制的文字,代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零。”虞醒直接用的阿拉伯文字,但是一点也难不倒郭守敬,他依旧破译出来了。 更是想清楚这是做什么用的。 “这应该是望山刻度。” 望山是弓弩上用来瞄准的部件。郭守敬用来解释炮表,也算恰当。 第四章大元一定要有自己的火炮 第四章大元一定要有自己的火炮 忽必烈没有多问。 他其实并不关注细节。 也不必关注,他只关注结果。 效果如何。 忽必烈问道:“开几炮试试。” “是,请陛下移步。”郭守敬说道。 “你没有信心?” “有信心,绝对不会出问题。但是陛下万金之躯,不可有一丝轻忽,还请陛下移步。”郭守敬坚持道。 “朕冲锋陷阵,亲冒箭矢的时候,你还乡下读书。朕是老了,却还没有不能打仗的地步。” “就在这里开炮。朕要看仔细了。” 忽必烈战争经验非常丰富,他对火炮怎么运作,不感兴趣,因为那不是他要过问的事情。但是对火炮造成的效果,却要看仔细,这决定他在战场如何使用。 特别是虞醒将火炮集中使用的办法,忽必烈很好奇。 “请陛下移步。”郭守敬硬着头皮说道。 “怎么,朕说的话,你听不见。”忽必烈有些怒了。 郭守敬立即跪下,说道:“臣不敢,只是,这火炮开火的时候,整个炮身都往后退,陛下您站的位置-----” 忽必烈就站在火炮的正后方。 郭守敬认忽必烈是陛下。火炮可不认。 忽必烈有些尴尬。 默默的让开几步,离开了火炮正后方。 郭守敬也松了一口气,不敢多说话。 空气中充满的莫名的气氛。 郭守敬亲自指挥,几个士卒立即将两门火炮填装好了。 等忽必烈一声令下。 “轰”的一声,炮弹打了出,整个火炮往后一砸,两边固定的铁链顿时崩紧。“当”的一声,将火炮扯住。 如果忽必烈还站在刚刚的位置上,非要被火炮屁股亲一下不可。 几乎同时,另外一门仿制的火炮也打响了。与云南铜炮的威力仿佛,两颗炮弹,一前一后,砸在校场之上,在地面上砸出两个坑。然后一跳一跳的前进,最后缓缓的停下来。 忽必烈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来到火炮落点上。 看着大坑。 拳头大的炮弹,入地一尺有余,砸出的坑,是炮弹体积的三倍。 让忽必烈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威力,什么样的甲胄能挡得住?恐怕盾车也能挡住吧?” 校场可不是寻常土地。 校场是练兵的地方,修建之初,就是进行过夯实处理。地面是非常坚硬的,即便下大雨,只要不泡上个几天几夜,在上面走路,也很少沾泥的。 而炮弹能在这样的地面打出效果。 忽必烈就明白,此炮一出,恐怕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即便三尺厚的木板,那也要看木板材质,或许有一些硬木能挡。但是这样的硬木造价都非常高。 很难就地取材的。 忽必烈又看了另外一个弹坑,两者相差不过十步左右。他走了过去,闭目想象一百门火炮,排成一排,一瞬间发射一百门炮弹密集打在这个区域。 一瞬间忽必烈不忍心想下去了。 战场上是什么样子,忽必烈太清楚了。 这一轮打击之下,非尸横遍野不可。 纵然是再精锐的步卒,在这种活靶子的境地,也是坚持不下去的。 “阿里海牙,败得不冤枉。如果他能回来见我,或许能问出更多细节。可惜了。” 忽必烈而今仅仅是推测与想象。与真实的战场相差了很远。阿里海牙是经历过真正的战场上,或许阿里海牙对火炮有更多的想法。 而这些话,忽必烈都听不到了。 “陛下。”郭守敬不敢骑马,快步跑过来。 忽必烈问道:“如果有一百门火炮,你觉得应该怎么布置?一字排开吗?” “不用。”郭守敬说道:“臣本来以为是这样,但是看了炮身的刻度,才知道云南那边有大才。火炮打出的是弧线。也就是说,只要计算好了。火炮其实能给两排,甚至是三排布置的。” 忽必烈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也就是说,可以打得很准?” “不太准。”郭守敬说道:“臣计算,大概偏差在百步左右。” 古代三百步为一里。 百步这个误差是相当大了。 但是,这火炮本来就不是用来精准打击的,是攻击步阵的。 数万大军列阵,横压数里。 只要确定不打自己人身上就可以了。 “百步左右?”忽必烈也想到了这一点。“已经足够了。” 忽必烈又问道:“这火炮运输怎么办?” 郭守敬说道:“陛下请看。” 将忽必烈带到火炮前,一声令下,十几个人一起动手,不过几分钟。就将火炮大卸八块。几个人用绳子穿过火炮上预留的挂钩,四五个人就将炮身抬起来了。 剩下的人一个人一个部件。 最后一个人拿了一大口袋,将火炮上面的连接件装起来。背着。 就这样一门炮就被十几个人抬起来了。 “炮身足有五百斤。几个抬一个会儿,是可以的,长途行军,必须轮换。但军中人力充沛,一般来说,只要不是太险峻的山路,人能过,炮就能过。而且这炮车-----” 郭守敬给忽必烈看另一门火炮的炮车,说道:“除却几个部分外,全部用铁架子。”郭守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的抽来一根铁条,在上面一敲“叮叮当当”悦耳动听。 “这是上好的钢。轻便结实。” “另外,这轴承也是非常好的。” “只需一匹马拉着就能走,如果遇见上坡路,再加上两匹马,派几个人推,就足够了。” “这个设计,全天下大部分地形都可以适应。” 说到这里,郭守敬忍不住一叹:“奇思妙想,冠绝天下,只是也太贵了。” “贵?”忽必烈问道。 “陛下,铜是很贵的。上等钢铁也是很贵,这加在一起,就更贵了。”郭守敬说道。 “不管多贵。大元一定要有自己的火炮。”忽必烈斩钉截铁的说道。 他从这火炮身上看到了很多很多。 在贵州这中地方,地无三尺平,火炮有些跟不上汉军行军速度,但是在大部分平原上,这火炮是可以跟随步卒前进的。特别是蒙古从不缺马。 除却个别路段,实在过不去,其实是用不上这火炮快拆的功能的。 甚至可以给火炮配上两马,四马拖拽。 这火炮加炮车总体上没有一千斤。 怎么也能拽得动。 这东西用处太大了。 特别是对忽必烈来说。 须知,忽必烈夺取蒙哥的汗位之后,其实留了一个后遗症。 那就是海都。 忽必烈干掉了自与自己争夺汗位的弟弟,阿里不哥。但是终其一生都没有干掉海都。 海都乃是窝阔台汗系子孙。在至元六年,联合术赤王系,与忽必烈决裂。与忽必烈兵戎相见。 其实,海都本身就是阿里不哥的盟友。他觉得,蒙古汗位就是窝阔台汗系的。他要拨乱反正。 伯颜一直镇守漠北,就是与海都交战。 海都非常狡猾,从不与元军决战。而是在广大草原上与元军捉迷藏。不得不承认,元军已经相当程度的汉化了。在草原上,来回奔驰追逐,非元所长。 海都屡败而不亡。 忽必烈对西北用兵,有胜有败,胜多败少。但依旧有丞相安童,被俘之败。从至元六年一直到忽必烈死,都没有太大的进展。 一直到忽必烈死后。元成宗铁穆耳,大德年间,才击败海都,海都兵败身死后,海都继承人才名义上臣服了大元,蒙古帝国有了短暂的统一。 云南虞醒,虽然一步步成为了忽必烈心头大患,但是忽必烈更明白一件事情。 但是他最担心的从来是,西域海都。 所以,他看见火炮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能不能用这火炮来对付海都。 似乎是可以的。 海都纵然来去如风,避免与伯颜决战。但是也是有他自己必守之地的。但是无奈,伯颜千里奔赴西域,攻坚城,后勤不继,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各种攻城器械奇缺。 海都修的城池不需要多好。 伯颜就没有什么办法。 再加上海都的骑兵,也是正宗的蒙古骑兵,甚至比元朝的骑兵更加正宗。一旦顿兵坚城之下,骑兵断粮道,然后大举出击。元朝这边,也受不了。 更不要说,西道诸王首鼠两端。 忽而叛元,忽而叛海都,这事情多了。 毕竟是蒙古人自己的争斗,蒙古西道诸王左右骑墙,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而今忽必烈似乎想到了破局之法。 火炮最重要的不是他的威力,而是他的机动性。 如果再想办法轻便一些,能跟随骑兵行动。就再好不过了。 即便不能,能轻易的送到西域坚城之下,足以破城。 毕竟西域的城池之所以不好破,并不是城池多坚固。而是距离太远,粮道不继。如果能迅速破城。那么将海都在西域据点一拔掉,就足以让海都臣服。 是的。臣服。 忽必烈要的仅仅是海都臣服,因为西域中亚,乃至俄罗斯金帐汗国,距离大都太远了。 打下来又能如何?又管不住。 臣服,维系一个统一蒙古大帝国。就足够了。 而今火炮似乎给忽必烈带来的希望。 第五章阿合马算账 第五章阿合马算账 群臣等在宫中,迎接忽必烈,却久久等不到。 片刻之后,传来消息,却是陛下,直接去大都炮厂了。 一行人面面相觑。 丞相耶律铸,说道:“大家去炮厂吧。” 老丞相耶律铸,乃是朝中老人。不倒翁。 他是耶律楚才次子。 混迹在蒙古人的核心圈,而耶律铸这么多年,数次罢相,数次复起,在中枢屹立不倒,是因为他在蒙哥死后,做出最正确的决定。他本来是蒙哥身边的侍从,蒙哥死后,他是送葬人员之一。 结果他不顾妻子,独自一个逃离的送葬的队伍,投奔了忽必烈。 至于耶律铸到底立下什么功劳。似乎没有明说。但是忽必烈要争夺皇位。必须要争取蒙古贵族集团的支持,而耶律铸继承了耶律楚才的人脉,在其中发挥了多少作用。 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耶律铸看似无权。似乎只是名义的百官之首。 阿合马的权势极大,似乎百官只知道有阿合马丞相,不知道有耶律丞相,但是耶律铸与阿合马都很清楚。 几年之后,耶律铸七老八十,在朝廷上打瞌睡,那还是丞相。 而阿合马,就不知道何处去也。 真金太子说道:“那就依老丞相的。” 这种场合,阿合马都没有说话的份,只能站在人群之中,随大流。 只是还不等他们出门,就有听人来报。陛下来了。 片刻之后,忽必烈纵马而至。 一行人纷纷行礼不提。 忽必烈交代一些事务,直接留下几位重臣商议云南之事。 “阿术上报的情况,你们已经知道了吧,说说吧,云南准备怎么打。”忽必烈一开口就定了调子。 云南一定要打的。 耶律铸虽然百官之首,说道:“老臣老而昏聩。不知道此事该如何应对,还请陛下见谅。” 忽必烈自然明白耶律铸的心思。 耶律铸求去之心,其实很强。 一方面是真老了。 另外一方面,他瞧着现在的情况,大元中枢,非有一场大风暴不可。各方面斗得特别厉害,耶律铸感觉有些镇不住场面了。这是以求去。 忽必烈用耶律铸的目标就是让他这个老臣还控制局面。 阿合马等色目人,与汉人斗得再厉害,有耶律铸这个老臣兜底,也不至于坏了朝廷大事。 耶律铸到底是耶律楚才的次子,耶律楚才更是成吉思汗时期重臣。耶律铸固然是契丹人,但是从派系划分上来说,因为算蒙古元勋一派。不属于汉人,更不属于色目人。 “朕没有记错的话,汪惟正是你女婿。” “正是。惟正丧命云南。老臣也很痛心,但不敢以私废公,臣向来不以军略为长,不敢多言。” 忽必烈转头看向真金太子,说道:“真金,你觉得该怎么办?” 真金太子其实很明白忽必烈的想法,那就一定要打。但是真金太子粗粗算了一笔账,就知道局面太难维持了。他迟疑了一下,说道:“云南为我大元版图,绝不能为宵小所占,儿臣觉得,一定要肃清寰宇,令天下归一。但是----” 很多人都知道,“但是”之前的话,都是场面话。 但是之后,才是重点。 真金太子也是一样。 “儿臣疏于用兵之道,却也知道,粮足才能兵精。朝廷财赋之数。儿臣不清楚。还请父皇,询问有司,看有司能否支撑起云南战事。” 所谓之有司,不就是阿合马。 忽必烈说道:“阿合马,听见了没有,问你的。” “奴婢惟陛下之命是从,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奴婢即便拼了这一条命,也会为陛下完成。”阿合马出列跪地大声说道。 忽必烈知道阿合马这是在委婉的拒绝。 因为天下间,敢对忽必烈说‘不’的人并不少。 忽必烈治下宽宏,不管是降臣,还是叛将。只要有用,都能大度容之。有人劝谏,也很少因言杀人。 但是阿合马是没有权力对忽必烈说“不”。 不仅仅是阿合马的出身,还有阿合马的使命。 阿合马很清楚,他就是为忽必烈背锅的。当天下人受不了他的时候,忽必烈会用他的人头来解天下民怨,但是阿合马明知道这个命运,也不能不做。 不做,现在就要死。 从一个奴隶到权倾天下,无所不有。甚至在享受到,忽必烈未必有他多。 已经够了。 从这个定位上说,忽必烈要做什么,阿合马只能执行,哪怕是要他的命。 只是阿合马很清楚,这一件事情是万万做不得的。大元朝廷的亏空太厉害。最重要的其实并不是云南的亏空,而是伐南宋的一笔烂账。云南之战的已经花费了一百多万贯中统钞。 而今再组织一场伐云南之战。军费估计要更多。 阿合马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印钞。 但是阿合马心理很清楚,中统钞已经到了一个很危险的地步了。他用了不知道多少手段维持钞值,但是中统钞依旧在一点点的贬值。 这其实还好了。 阿合马感觉,中统钞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一个不小心,就不是现在缓慢贬值,而是崩溃。 阿合马各种手段都用尽了,在越发越多的中统钞面前,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果现在打云南,很可能就是压死骆驼最后一根稻草。 阿合马只能说“拼死。”其实是暗示忽必烈,这个时候打云南,就是要他的命。 阿合马对忽必烈来说还是很有用的。 如阿合马这样,有能力,又听话,又愿意背锅的下属,也是很稀有的。 死了一个阿合马,再找一个合心意的,也不是太容易的。 忽必烈说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起来,好好说话。” “你觉得,重建荆湖行省军队,需要多少钱,对了,浙江军就不用重建了。” 范文虎手中的南宋降军,一古脑葬送了,对忽必烈来说,或许是这一场大战中,唯一的好处了。他自然不会重建了。只会从北方抽调部分军队,镇守江南。 忽必烈对南宋降臣,对宋元争霸时期的降级以求,如对刘整。即便刘整与蒙古将领起了冲突,也毫不犹豫站刘整这里。信重之极。 到现在之前下令,南人不得任总管。一步步肢解新附军。 而今几乎完成对南宋遗留政治力量的打压。 范文虎部的下场,仅仅是一个缩影。历史上范文虎征日时,仅以身免。是同样的道理。 “即便如此最少十万军队。从各部抽调骨干,在荆湖收民田,屯田。各种军器,花费恐怕在百万贯以上。”阿合马说道。 “而且这样的军队,一两年内,恐怕是难以作战的。” 纵然从其他地方抽一员大将坐镇,比如阿术,让阿术调自己的老底子去荆湖,也不可能抽调一空。盖因阿术的老底子相当一部分在伯颜麾下,对抗海都。 以老带新,也是需要编练新军的。 至于从其他地方裁剪兵额。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裁军,蒙古人这种体制怎么裁军? “如果打云南?” “臣估计也要一两百万贯。” “你知道大都炮厂吗?” “知道。” “大都炮厂,一门火炮需要多钱?” 阿合马说道:“这个臣就不知道了。” “郭守敬,就在外面,你去问问。” 阿合马答应一声,立即走出大殿,与郭守敬商谈片刻,进来说道:“臣已经知道了。如果按郭守敬的说法,一门铜炮,需要铜五百斤,精钢五十斤,以及各种其他原材料,仅仅计算这些。” “而今铜价,一贯半一斤,五百斤,需要七百五十贯,再加上其他材料,运输人工费用。” “大抵是千贯得一炮。” “而且这还是现在的铜价,如果陛下要大举铸炮,臣担心,铜价还会上涨。” 忽必烈微微皱眉。 他知道这铜炮的价格不便宜,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么贵。 如果按照这个价格,一百门炮,可不就是十万贯之多? 而且,大元天下之大,一百门炮岂能够?区区云南就有一百门之多,不说伐云南所需火炮,西域所需火炮,甚至忽必烈有意在大都建立一支火炮军队。 忽必烈忍不住想,虞醒是如何造这么多炮? 却不知道,虞醒从原材料到制造,一手包办。将价格压得极低,本质上,仅仅计算人工费用就行了。而且他送给虞醒这么多俘虏,加入开矿事业中,这个价格能够更低。 而宋代产铜就非常有限,盖因宋代产铜的地区,已经没有什么富矿了。 到了元代,治理粗狂,对铜矿也没有进行国家开采。 元代每年产铜多少?忽必烈也不知道。 这种完全市场行为,从市场上大概采购铜,造成铜价高涨,一千贯一门炮,未必能打得住。 “拨一百万贯,我要造一千门火炮。”忽必烈不去思考其中缘由,直接下命令道:“能不能做到。” 阿合马说道:“陛下,拨一百万贯,臣能做到。但是提供造炮的铜,恐怕不能。而制造一事,更是看郭大人怎么说,非臣可以预料。” 第六章罢征日 第六章罢征日 “郭守敬的事情,等一会儿再说,我问得是你。” 阿合马说道:“能。” 他从不会对忽必烈说不。 “只是,天下产铜之地,只有两处,一处就是云南,一处却是日本。” “臣以为欲求大量铜材,必须与日本通好,而今征东行省正筹备伐日,此事------” 忽必烈一言就看出了阿合马的想法。 阿合马要拆掉伐日这个东墙,来补云南与铸炮这个西墙。 砍掉一个大项目,节省下来的人力物力。补充到云南与铸炮这边来,阿合马能勉强维持朝廷开支不超支,不超支,就不用加印,不加印,阿合马的项上人头,就能多保留几年。 真金太子少有的与阿合马站在一起。说道:“陛下,日本尔撮小国,早晚必伐之。不过而今云南更不容有失。” “臣以为,阿合马所言极是,可以遣使日本,令其朝贡铜材,若恭顺,则免去刀兵之苦。” 忽必烈也无心在这一件事情上坚持了。 “罢了,且留他们几年。阿合马,日本方面的事情,一力承担。” “是。”阿合马答应一声。 忽必烈摆摆手,让他们散了。 等他们走后,下旨给阿术,要阿术具陈平云南事。 对于前线的事情,忽必烈还是更相信距离前线更近的人。 一行人出了宫殿。 耶律铸忽然说道:“阿合马。” “老丞相,”阿合马毕恭毕敬的说道。 耶律铸老态龙钟的说道:“有一件事情,陛下没有说,但是我们做臣子也要注意。范文虎在江南镇压赵宋余孽,很是得力。而今他死了,连他麾下的大军都没有回来。” “江南民风软弱,但也不可不防。” “桑哥是你的人吧。他而今在江南对吧。” “回老丞相,是。” “让他注意点,别弄得太过分了。”耶律铸徐徐说道:“钱粮的事情,你做主,我不问。但是如果再起一场江南之乱。你拿什么去补这个窟窿?” 阿合马低头,最近勾出一丝苦笑。 他是不愿意与人为善? 是他不能。 忽必烈让他上位,就是敛财的。就好像养条狗,就是为了咬人的。不咬人的狗,只会变成狗肉火锅。 阿合马不否认,从江南的钱财,相当一部分进入了自己的私囊中。但是,那又如何?他为朝廷牺牲这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头落地,还不叫享受享受? 朝廷缺钱,不从江南找补,从什么地方找补? 不过,耶律铸说得也对。 是要收敛一些了。 否则江南乱,平乱事小,江南财赋不能上贡大都,扰乱宗室王公驸马的产业,那才是大事。 阿合马的人头,说不定要提前掉了。 “老丞相所言极是。” 耶律铸叹息一声,说道:“你好自为之吧。” 阿合马躬身作揖,目送耶律铸走过长廊。才缓缓的起身。 耶律铸的话,他上心了。回到府邸之后,立即写了一封书信给江南桑哥。让他收敛点,不要搞出大乱子。 阿合马随即将心思放在正事上了。 那就是钱的问题。 纵然罢征日,钱粮挪用到铸炮与组建新军上,还是不够。 朝廷正常赋税,一到大都就已经有了去处,是一项也不能动。 想来想去,阿合马只能搞额外的钱。 他想了想,在一面书架上缓缓的走过。 上面贴着一个又一个人名,真金太子,北平王,安西王,伯颜,阿术,董家,张家,汪家,五投下,等等。 所谓百官行述,在他这里都是小儿科。 总有人觉得,抓住某些人的把柄就能扳倒某些人了。这种事天真之极。 阿合马相信,他的把柄在其他人哪里,估计一屋子都装不下,但是那又如何啊? 阿合马将阿里海牙名下的文书取出来。 轻轻一敲,暗道:“就是他了。” 阿里海牙既然已经不在了。阿里海牙的家产自然要为朝廷效力了。 也就是权贵们已经倒了。这些东西才有用,而不是拿这些扳倒他们。 阿合马打开,阿里海牙的卷宗,打眼一看,说道:“阿里海牙还真大胆?” 阿里海牙做了什么?不是私吞战利品,也不是为钱粮谋财害命,甚至也不是贪污军饷,这都是小事。 而是私下收农奴八千户,设官府管辖之。 几乎等于封土建制了。 这是蒙古宗王的待遇,汉军军侯在蒙古南下之初,也有这个待遇。而后被忽必烈一一收回。汪家巩昌二十四城,是仅有的残余。而今在上次兵败之后,也不能保全。 阿里海牙虽然战功赫赫,还不能享受这个待遇。 阿里海牙估计心中不忿,觉得他的功劳已经够了。 故而,才搞出这么一出,朝廷不给我,我自己来。 阿里海牙在的时候,这个把柄,没有人拿出来。毕竟八千户,几乎一个县了,而且是大县。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但是大家谁屁股下面没有屎。而且纵然拿出来,忽必烈也不会杀了阿里海牙,因为阿里海牙有军中势力。 到时候不是死仇了。 而今却不一样。 用这个罪名清算阿里海牙真最好不过。阿里海牙的家产多少,阿合马不知道,但最少有一两百万贯,否则不符合阿里海牙的身份。 “与朝廷对半分,也能让朝廷喘口气了。” 自然是阿合马分一半了。剩下的给朝廷。 毕竟为朝廷做了这么多事情,连小命都难保,现在还不能享受享受? 阿合马立即将这份档案,给了御史台他自己人。 阿合马自然要摆出穷追猛打的架势,让忽必烈出来做好人。庇护阿里海牙的子嗣。 这样的事情,阿合马不是第一次做了。 恶狗不咬人,如何显出主人慈善? ******** 虞醒回到昆明征尘未洗。 就召见谢枋得商议财政问题。 虞醒与谢枋得汇总之后,谢枋得苦笑说道:“且不提赏田的事情,这一件事情可以慢慢来。毕竟之前几次赏田,都可以拖上两三个月,还有更长时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钱,大军回昆明之前,最少搞出百万贯。” 即便抚恤金分期付。也要二十五万贯。在加上首级功,其他杂七杂八的赏钱。更有一笔虞醒忘记统计,但是谢枋得没有忘记的,那就是给民夫的赏钱。 几乎曲靖,昆明的男丁都动员了。 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人太多,给一点都是大数目。 给杨家的协饷。总是要给的。 总之,各方面汇总,百万贯是一个让虞醒与谢枋得喘不上来气的数字。 “殿下,不是臣说你,这抚恤金定得高了。” “大宋朝廷,就没有这么高----” “大宋还老打败仗的?” 虞醒一句话堵住了谢枋得,说:“这数字我当时没有细想,现在也明白有些高。但不要想改的事情。” 军队是虞醒立足之本。 是万万不能动的。 钱是问题。但是钱的问题是可以解决的。大不了用军队来解决。但是军队的问题,是不可能用钱来解决的。 “殿下,现在想来只有一个办法的,就是当初臣对张道宗下手那一件事情。”谢枋得说道:“殿下,银行欠着些人钱款也近百万贯了。而银行里面,大概有三五千贯铜钱,是虞汲去前线之后,新造出来的。” “这帐可是还不了的。” 谢枋得的意思很明显。 没有债主,就没有欠债。 虞醒微微摇头。 发行国债,是后世常用的筹款手段。他今日将这些债主全部干掉了,将来谁相信他的国债啊。 “殿下,”谢枋得锲而不舍的说道。 “这一次朝廷征用民夫,发现了很大的问题,民夫主要来源于昆明,曲靖,大理是太西边了,没有征用,其他府县,其实也可以征用一些,但是只有三五百人意识一下。” “殿下觉得是为什么?” 虞醒沉思片刻,说道:“难道是因为曲靖,昆明的土地都是为将士所有,朝廷征用民夫,百姓乐为之用。而其他府县的土地,大多为各地士绅官员所用,百姓都是他们的佃户。朝廷征用民夫给的钱,对他们来说不算是什么。反而这些民夫上了战场,恐怕不会听话了。” “殿下英明。臣佩服。”谢枋得说道:“自古以来,强国之法,不过是编户齐民,尽地力之教。” “编户齐民,为掌控人力,尽地力之教,是掌控粮食。足兵,足粮,方可一战。” “而今元富有四海,我只有云南一隅,不竭尽全力,掌控云南之人力物力,如何与鞑子长期作战下去。” “是以臣以为,云南七府,当尽为昆明,曲靖,大理才好。” “之前殿下拦着臣,臣也明白,不是时候。而今殿下携大胜之余威,谁敢不从吗?” “抽调军中士卒,以为吏员,开科举,充实官员,才能真正的让云南成为殿下之云南。” “顺便解决一部分授田的问题。一举而两得。” 谢枋得担任丞相之位后,第一次提出了自己的政治理念。内里却不是儒家的东西,是春秋战国时期,法家的东西。 统合所有社会资源,只为了一件事情,与鞑子打下去。 第七章村政 第七章村政 如果十年之前,问谢枋得。李悝,商鞅这样的法家人物,什么态度? 他大概觉得这些人太过功利与刻薄,不合儒家正道。 但是而今谢枋得才明白,什么是大争之世。刀锋之下,容不得半点温情。 谢枋得不想大家其乐融融,不知道与同僚搞好关系吗? 但是不能啊。 前线堆积如山的要钱的,要粮的,跟催命一样。 谢枋得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在想,该如何解决这么问题,他翻遍自己所有读过的书,想来想去,唯有从法家先贤那里求得智慧。 谢枋得还私下拜访过陈宜中,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陈宜中,请陈宜中指点。 陈宜中说:“你想法对国家是有利,但我担心,你异日死于刀剑之下。” 谢枋得淡然说道:“刀下游魂,釜中游鱼,早就死过一次的人,何惧生死,死于病榻,死于刀剑,又有什么区别,我只怕,我死了也不能助殿下成就大业。陈相既然决定我的做法,对国家有利,那就是我该做的事情。” 此刻谢枋得一句话,清扫了所有云南的本土势力。是比乔坚所做的严重一百倍。 乔坚仅仅是将段家满门诛杀。 而谢枋得是将云南各地上层人物都清扫一遍。 这些人是什么人? 都是地主豪强,他们固然不能反抗虞醒的兵威,但是将来云南本土势力定然与这些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说将来,云南本土势力与谢枋得是不死不休的。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等谢枋得想退下来的时候,恐怕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的。 谢枋得没有给自己留半点后路。 虞醒陷入沉思中。 他自然看出谢枋得的决然。但是同时,也看出来,谢枋得大清洗,为将来从南宋而来的士子留位子的想法。只是他是与虞醒瓜分了这些权力。 虞醒从军中抽调很多不能再战的将士,补充各地当吏员。巩固了虞醒的统治。 仅仅为了区区钱财,虞醒不会人下狠手的。 但是这不仅仅是钱财的问题。 而是虞醒对云南统治的问题。 “工业化是一个系统问题,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教育,没有足够的识字人口,是支撑不起工业化,哪怕是初步的工业化。工业固然能赚钱,但是要支撑整个云南的摊子,恐怕各方面都是捉襟见肘。特别是教育经费。恐怕也是一个非常大的数字。” “农村农业,关系到人口,粮食。决计不可拱手让人。” 此刻,虞醒内心中已经暗自点头。 同意谢枋得对云南本土势力的清洗。 不是因为财政问题,而是他们挡了虞醒的路。 “不够。”虞醒说道:“仅仅这个理由是不够的。” 谢枋得听出了虞醒的言外之意,虞醒并没有否定谢枋得的想法,说道:“殿下的意思是?” “你对农村是什么想法?” 谢枋得沉思片刻说道:“以臣之见,莫过保甲法。” “王安石的保甲法?” “正是。以每十家组一保,五保为一大保,十大保为一都保。以富民任之。” 虞醒沉默片刻,说道:“不够。你要的竭尽云南民力物力,恐怕是做不到的。” “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每一个县都必须做到这几件事情,征丁。不管不是征兵,还是征召民夫。征粮,不管是粮食还是其余赋税。教育,云南脱离中原数百年,如果不加以教化,恐怕将来自认蛮夷。农事,不管是水利,还是推广良种等事。” “这四件事情做好了。这个县令就是合格的。” “但谢相觉得,应该怎么去做?” “难道是坐在县衙里,让吏员们每一个村子赶狗撵鸡?” 虞醒很清楚南宋吏员是什么样子,更明白,鞑子底层管理是什么样子。 如果说,南宋吏员只是有种种问题。尚能发挥出力一些能力。 而鞑子的基层管理,就是没有管理。 发挥的都是副作用。 而这两种都不是虞醒所想要的。 近代国家之能能完爆古代国家,就是治理能力上更精细化。 而且,云南的现实需要也在这里。 毕竟将有限的地盘,爆发出更多的国力,支持与鞑子长期对峙,乃至于反攻。就需要更加精细的管理。决计不能将管理层次仅仅停留在县一级,决计不能皇权不下县。 谢枋得其实也明白这一点。 对云南本土派的打击,本质上也就是扫清障碍。 出发点是一致的。但程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县政下县。搞村政。一村之内,征税,征粮,教育,农事,这四件事情抓起来。” 谢枋得沉思了好一阵子。 这一件事情,如果在江南,他是绝对不会去做的。甚至不会去想。 原因很简单,大宋数百年,土地兼并严重,很多地方一个村子都是一家地主的。或者一个村子就是一个家族的。后者还好,但是前者,这个村长,或者保正,到底是朝廷的人,还是大家族的管事? 而这个大家族,在朝廷上是有人的。 这一件事情,根本做不成。也做不了。 但是在云南却能做成了。 原因很简单,虞醒与谢枋得本质上是外来户。 虞醒根基在汉军。而汉军上层军官,大多数来自四川与滇东北。他们对云南很多地方没有太多利益牵扯。 谢枋得更不用说了。大量从江南投奔过来的士子等着谢枋得安排的。 特别是阿里海牙全军覆没,更是震动天下。今后不知道有多少士子回投奔云南。 这些人对云南本土派下手的时候,可没有半点温情。 谢枋得对张道宗下手的时候,就能看出来。 正是这种毫无利益关系,改革的时候,才能毫无顾忌。 “殿下,云南七府,一百多县。这就需要很多人员了。如果再加上村政,我估计需要的人员更多,最少要数万吏员了。如此一来,云南一地,要养活的人员,就有近二十万。” “如此一来,财政压力更大了。” “我即便清理了这些人,也不过暂时堵住财政上的缺口。如果要这样做的话?云南财政根本不可能自给。” 宋朝政治体制继承五代。 五代为了养兵,对民间压榨是无所不用其极。自然没有朱元璋那种限制官僚集团的想法。 但是,谢枋得很清楚一点,那就是政府无限扩张自己的权力,在财政上并不是一件划算的事情。 从北宋开始,宋朝很多大儒都提倡乡约,也就是一种村民自治体系。 为什么? 就是因为,这种基础管理有太多的问题。 王安石变法之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免役法。 原因就是,之前大宋朝廷让百姓免费给朝廷干活。号称衙前役,而服役者无不倾家荡产。王安石让百姓交免役钱,朝廷出钱雇佣吏员。这其实就是后世明清吏员来历。 但是这些吏员就没有问题了吗? 有问题。 朝廷一旦缺钱,最下层的吏员待遇最不容易保证的。就好像现在,公务员裁员一样。上层的时候裁不动,裁一个户部尚书看看?而下层的吏员最容易裁的。 于是吏员工资常常不足。 最后发展成为吏员的灰色收入代替正常收入,甚至被认为是常理。 朱元璋不允许县官随意下乡,限制县令的权力。其实也是出于爱民之心。 朱元璋发现,不管下面怎么管,这些人底层吏员,都是豺狼虎豹,吃民脂民膏。与其这样,不如朝廷不管,这样百姓总好过一点吧。 这个想法,并不是朱元璋才有的。宋代很多大儒都有,搞乡约,本质上搞村民自治。甚至到现在村民委员会,本质上也是一样的东西。 谢枋得还仅仅说了财政的问题,还没有说其他问题的。 朝廷直接管理到百姓每一个人。看似是一件好事。但是政府与百姓之间缺少了缓冲地带。一旦上面决策失误,下面再层层加码。 下面会造成极其灾难的影响。 甚至让一地百姓直接揭杆而起。 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些话,不好直说。 毕竟,这个体系建成之后,直接增加的是谁的权利? 是政事堂的权力。 谁又能拒绝的了自己权力的增加? 虞醒说道:“财政上的事情,我来解决。你只说能不能做吧。” 这些东西,有些虞醒知道。有些虞醒不知道。 但是不管知道与不知道,这些事情他都需要做。 发展工业,本质上就是要抽调农村的人力物力,增加在工业项目上的。 这就需要对农业进行精细化管理。 大量的工人,工人的口粮,工业所需要的原材料等等,很多都是要从农业上来。不进行细致的管理,很容易出大问题的。 特别是在工业爆炸性增长的时候。 苏联与本朝工业化初期,都遇见了一些农村农业的问题,这并不是一个巧合。 至于财政上的问题,虞醒相信,只要机器开始运转,金币就开始叮当作响了。足以弥补这上面的财政缺口。 第八章云南的粮食 第八章云南的粮食 谢枋得很想知道,虞醒有什么办法。 但是话到嘴边,却停下来了。 他想到了少府的产业,不说别的。单单少府控制的铜铁产业就能带来足够的财富了。 虞醒打下云南,靠得是铁。而今铸钱,更是云南第一产业了。 在这方面,他还是相信虞醒的能力。 “殿下,钱可以铸出来。但是粮食却不能从地上长出来。”谢枋得说道:“这一段时间,臣与陈相做了一些统计。得出一个结论。云南的粮食堪堪够用,如果太平年间尚可,一旦动兵,或者遇见天灾,必然会出现粮荒。” “今年也是如此。今年秋收尚可,但是因为打仗,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还是会有粮荒的。” 这是云南先天资源禀赋决定的。 云南能种粮食的地方,也就那几个盆地,滇池,洱海,以及南边几个湖。 甚至云南西南方向一些热带地区,根本就没有开发,即便有一些地方可以种植,现在也是一片荒芜。 这种情况下,云南的粮食一直处于一种危险平衡之中。 云南不出什么大事,粮食堪堪自给。 一旦出现什么大事。 遇见天灾,或者动兵。就立即出现在大问题。 春荒都是小事。 出现遍及全省的大饥荒,都不是不可能的。 虞醒对于这个结论有些吃惊,但是细想,却也在情理之中了。 “如此说来,我们必须与安南搞好关系了?” 谢枋得苦笑说道:“正是。” 虽然缅甸大部已经在云南治下,但是缅甸大部分地区都欠开发。 缅甸的粮食有没有剩余,虞醒现在也不知道。 即便有,从缅甸将粮食运到云南,要比安南运粮食到云南,要难太多了。 安南的粮食是相当长一段时间,云南的必须品。 虞醒说道:“也好。让李辅叔走一趟吧。” “必须与安南好好谈谈了。” 其他琐事,谢枋得一一与虞醒汇报。 总体来说,谢枋得的能力是相当可以的。处理云南大小事务,都没有什么问题,也没有什么让虞醒觉得不妥当的地方。 最后,在谢枋得出门的时候。虞醒说道:“不管做什么事情,有些原则不能破坏,宁可宽纵,不可冤枉。如该辈真有坐脏犯法之事。你怎么做都行,如果没有,则最多迁徙缅甸。” “另外,抄家这一件事情上,其他都可以充公。银行存单不充公。只是换成长期的。” 虞醒很清楚,张道宗麾下这些前元旧臣,有太多毛病了。 用虞醒的法度去卡,一查一个准。 大部分拿下,绝对不会冤枉的。但是万一真有几个廉洁奉公的,一尘不染的人。虞醒也要给出路。总不能因为政治斗争就冤枉人吧?如果这样做了,将来的云南政治环境绝对不好。 正好张道宗此刻就在缅甸巡查没有回来,将这些人派过去。既是流放,贬谪,同样也是填充缅甸那方面的力量。 虞醒总是觉得云南对缅甸的控制,实在是太薄弱了。 至于银行存单,本质上是为将来国债做准备的。 同样也是虞醒的自信。 虞醒自信,现在财政危机是暂时的。过几年,区区一百多万欠款,那根本不是个事。 这也是为什么,如果单纯为了搞钱,虞醒其实不支持谢枋得对这些人进行清理的原因。 谢枋得内心中却不这样想了。 他瞬间就想到了很多。 更多是帝王权谋之术。 如果这些人中,真有一些出淤泥而不染的人物,送到了缅甸,张道宗一定会重用的。现在或许看不出来什么,在十几年后,就不一定了。 从中原涌入云南大量人才,是不正常情况。 随着两国对峙,大量云南本土人才涌现才是正常的情况。 到哪个时候,谢枋得老了。代替他们的人是什么? 虞醒现在培养的人才大概不够,文官成长周期是很长,并不是说一个士卒训练几日就能上战场。 很可能就是现在这一场大清洗的漏网之鱼。 只是,谢枋得心中只是闪过这个念头。 却不以为意。 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别人不懂,谢枋得这样的人不懂吗? 他如果是为了权势,早就投降鞑子了。 将来的事情,他根本不在乎,他比谁都希望云南有将来,有十几年后。 很多人在贵州大胜后,都以为云南已经稳了。而谢枋得才能看见,这背后隐藏的忧患。 而且,虞醒这个做法,对他未必没有好处。 他自信行得正,坐得住。纵然有一些手段过分,却也没有一丝私心。将来即便他要下台,以虞醒的风格,也能安享晚年。 何乐而不为。 “是。” 虞醒接着召见了李裕孙。 “少府产铜,到底有多少?” “从今年春天到现在,一共产铜一百三十万斤。” “到今天年底大概能生产两百万斤。” “受到火药,矿场,人力物力限制,今后很有可能就在这个数量上了。多也不会太多了。” 为什么一斤铜一点五贯? 因为铜就是钱。 一枚铜钱从两克,到十几克不等。 而铜钱也有面值不同,折二,折三,折十等等。 一般来说,一斤铜是铸造不了一贯钱的。 一枚铜钱固然不全部是铜,甚至有些钱,能做到铅铜各半的地步。但是大部分有一点脸的,还是以铜为主。 阿合马说的贯,就是中统钞。 这本质上也反应出了,中统钞的贬值。 中统钞刚刚发行的时候,是一贯中统钞换一贯铜钱的。而今一点五贯中统钞才能换一斤铜。 云南铜矿是很丰富的。但问题是,虞醒这一段时间,开采的铜矿都是昆明周边的铜矿,原因也很简单,运输问题。如果矿产太过偏远的话,就会大大增加成本。 人力物力有限,自然先捡着附近的开采。 单单是铜矿就能支撑起云南的经济。 “现在少府还有多少铜?两个月内铸造一百万贯铜钱,可否做到?” “殿下,之前一直在铸炮,少府库存一百五十门火炮。在大捷消息传来之后,已经改为铸钱了。如果铸造足够多的白铜钱,是没有问题的。” “前线战俘的消息,我也知道了。” “有了这些战俘加入。今后少府能产出更多的铜。” 白铜钱,以一当百。 金银这种贵金属,虞醒手中也是相当有限的。而白铜钱却是很容易铸造的。 谢枋得干掉了一批债主,将一百多万贯欠债,转化长期国债,好吧,这些债主很多是活不到取出来了。更有很多不动产加入朝廷赏赐名单之中。 如果说开战之前,虞汲是将这一群人的动产,钱,粮食,给收刮光了。 现在谢枋得就是将他们的不动产,田产,房子,给清理干净了。 这一进一出。给了虞醒很多的活动空间。 对士卒的赏赐不能问题了。 虞醒陷入沉思。 铜是钱。 又不是钱。 如果仅仅觉得铸钱,就能解决云南的财政问题,虞醒就太天真。任何一个有一点现在金融常识的人都知道,超发货币,不管是铜钱,还是纸币,最后都是一样的。 “少府这些天总共铸造了多少贯钱了?” “计金银铜钱,大概在五百多万贯了。” 五百多万贯,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须知在灭宋之前,元朝中统钞总共发行了八百多万贯。每年发行一百多万贯,而从灭宋战争开始到现在,发行量年年都在增加。 本质上,大元朝廷运行不应该依靠加印宝钞的。 而今大元朝廷的问题,也是虞醒的问题。 虞醒之所以能发行这么多货币,本质上是因为虞醒用铜钱代替了贝钱。也就是大量铜钱代替了贝钱在云南流通,问题是,云南这一片市场,能容纳多少货币? 因为百姓都实物货币的天然信任,再加上金融上很多事情,有滞后性。 但是虞醒不能不有所察觉。 他必须采取足够的手段,否则,这铜钱根本不能在加铸了。 什么手段? 一方面自然是要让铜钱外流。 中国的铜钱,不仅仅是中国的货币,也是整个大中华文化圈的货币。不管上面印得是什么?云南的铜钱,拿到安南,日本,高丽,那都是钱。 宋朝的时候,大宋朝廷是想尽办法,想要阻止铜钱外流。 而现在虞醒却要想办法让铜钱外流。 将铜钱作为云南的拳头商品。 而且,也是对元朝的金融打击。 大汉铜钱vs中统钞。 虞醒用脚趾头都明白,谁胜谁负? 这一件事情,就要与安南谈了。 另外一方面,就是提高生产力。或者想办法将百姓手中的铜钱收上来。 货币发行数量要与生产力水平相适应。生产力高了。自然能多铸钱。 这是长远的战略。 这一次赏赐全军上下,估计就要用其他办法,将货币回收上来了。 这就需要一样东西了。 一样让百姓不得不买的东西。 云南而今工业体系,需要市场上畅销的拳头产品,将工业产能转化为钱。完成货币的回收工作。维持币值。 虞醒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房地产。 第九章铁太平车 第九章车太平车 “怎么可能?”虞醒摇摇头。 大概是后世房地产超额完成了任务。以至于虞醒第一个想到就是这个。 不过,这完全不适应云南现在的问题。 云南大部分百姓都是很穷的,即便少部分将士比较富裕,但也都是苦出身,有了钱,也不会修什么好房子。 让百姓需要的,只能是对他们有用的。 而且是云南现在浅薄的工业体系能够生产的。 虞醒眼前一亮,他想到了。 那就是车。 不是电动车,而是太平车。 两个轮子,上面放一块板子,左右有挡板。后面有两根长长的杆子。作为人推,或者马拉的地方。 这种车,几十年前在农村很常见的。 只是虞醒要造的不是木头的,而是铁制的。 虞醒现在建立的工业体系,也就是一个土法铁厂,一个铸币厂。能做的东西并不多。但是造这种铁车,没有问题。 因为已经造过了。 那就是炮车。 支撑火炮上前线的车,要比寻常百姓用的车结实太多了。 而且,虞醒相信,百姓如果有钱了。一定会买。 因为,铁比木头轻便。 很多人觉得反常识的。 铁应该比木头重啊。为什么铁比木头轻便? 一根木头,或许要比一根铁轻。 但是一辆同样载重的木车,就要比铁车重很多。 这是木材材质决定的,木头要达成铁车同样的效果,就要有更多的体积与重量。 就机械结构来说,木头也能造自行车,但是木头造的自行车,一般人都骑不动。原因是一样的。 而不管做什么事情,在地里做农活,还是搞运输。都是百姓日常所必须的。 衣食住行。 住既然不行? 那就出行。 对于铁厂来说,造平车。甚至独轮车,都不是难事。 也就比打造兵器稍稍复杂一点而已。 却是一个庞大的市场。更是对云南军力一个极大的补充。 毕竟,虞醒不可能养一支庞大的运输部队,而军需的运输能力,对军队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改善民间交通条件,对百姓是一件大好事,必须时候,为军队服务,对军队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虞醒说道:“召集少府工匠。我有事情要说。” “是。” 虞醒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记了。 造一辆车,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甚至造一两百辆,虞醒也不觉得是什么大问题。 对于炮车,虞醒仅仅给设计图而已,根本没有过问过。 但是对铁平车,却不一样了。 虞醒要造的不是一辆铁平车,而是一套机械加工体系。 他要造的不是一辆两辆,是一千辆,一万辆,乃至更多。 如此一来,就需要很多金属加工工具与车床了。 而且这些机械,也可以用在其他方面。 比如,需要大量空心钢管。 现在钢铁的质量不行,将来质量过关了。这制造空心钢管的机器,就能直接去造炮管,枪管,无非是口径不同。 即便不行,这些制造空心钢管的经验,也能帮助工人们熟悉将来制造炮管的。 比如轴承。 轴承是车辆最重要的部件之一。 之前都是工匠手工制造的。 一两百辆还行,无非是几百个轴承。 但是现在几千辆,几万辆,就不能了。 而且轴承用途很广泛的。在太多的机械上都有应用。 铁料与铁料的加工。是焊接还是铆钉。 焊接这个工艺本身是将金属加工到熔点之后拼接在一起,没有电,其实也很焊接,在春秋,就有青铜器焊接的工艺。只是太麻烦。很可能要有铆钉。而铆钉工艺,在工业上的运用更广泛。 工业的发展,不仅仅要科技,也是要熟练工人的。 这数量工人怎么来的? 天上掉不下来。 如果能造出数十万辆铁平车,这工人想不熟练都难。 有熟练工人之后,虞醒才能造其他的东西,否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如此一来,工作量就相当大了。 ******** 张云卿在后院等着虞醒。 奢宝儿在侧。 虞苗,虞胜,虞嬴,本来都在。 虞嬴出生的时候,虞醒在缅甸。回来之后,也匆匆见过一面而已。就上战场了。 虞胜与虞赢都还没有满周岁。 支撑不了多久,就已经睡过去了。 虞苗倒是大孩子了。只是看着满桌子菜,不让吃。滴溜溜的眼睛乱转。 张云卿叹息一声,说道:“吃饭吧。” 吃过饭之后,张云卿与奢宝儿说了一阵子话,见虞苗在一边都睡着了。而奢宝儿也困了。已经深夜了。 只能让两个人睡觉了。 张云卿自己也安枕了。 却怎么也睡不着觉。 明月照窗前,霜色扑罗裳。 月光似乎不仅仅照在外面,也照在张云卿的心里。 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引起几声遥遥的犬吠。 虞醒轻轻的推门而入。见张云卿已经披衣而起了。 “我以为你睡了。” “你不回来,我如果能睡得着。” 张云卿秉烛挑灯。 昏暗的灯光照在两人的脸庞上。 “你刚刚回来,有什么事情这么急?” “不急不行啊?”虞醒叹息一声,配合张云卿为他除下外衣。将云南面对的种种困难,一一说明,说道:“钱粮这两个字,比鞑子十万大军都难对付,一睁眼,十几万大军,好几万吃皇粮的,都在张嘴。我如何能睡得着啊。” “能将这些人养起来,我们在云南也就稳了。如果养不起来。” “杀了我吃肉的,也是他们。” 十五万大军,数万官员吏员,背后的家庭大概有一两百万人。占据了云南人口的近三分之一。三分之一的云南人靠汉王政权吃饭。虞醒的统治,也就无可动摇了。 但是也带来极大的负担。 不解决好这些人的吃饭问题。 这些人活不下去了。虞醒在云南也就站不稳了。 虞醒说的,张云卿有些懂,有些不懂。她只是静静的听着。 张云卿是唯一能让虞醒放松的人。可以毫无保留的说心里话。 张云卿只是听着虞醒心中的压力。 不知不觉的虞醒已经睡着了。 张云卿轻轻的将头靠在虞醒的身上,听着虞醒有节奏的心跳声。有一种莫名安心的感觉。 前线战事,风云变幻,张云卿每每在睡梦中惊醒。梦见爷爷张珏,与之前在重庆的众多叔伯长辈们,更梦见虞醒浑身是血的走过来。 时刻在身边藏着一柄匕首。 只是在没有当母亲之前,她是可以毫不犹豫的去死的。 对于她来说,这世界上可以留恋的本来就少。 但是而今有了孩子。 她忽然不想死,不能死。 她总是想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的。 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果决与坦然。 她怯了。 不过,总算是打赢了。 眼前的男子从来是让人分外安心。 “我也要做我应该做的事情了。不能仅仅当一个后宫女子。” 虽然虞胜来没有周岁,但是有奶妈带,张云卿操心的事情也就少了。 不要说而今云南的财政危机,单单说缅甸那一位,就让张云卿有危机感。 如果缅甸那位仅仅是一个美人,张云卿并不是太在乎的。毕竟,男人,如虞醒这样的男人,有几个女人是再正常的不过的事情了。问题是,缅甸那位,是自带政治资源的。 这就让张云卿有些担心了。 担心影响到虞胜世子地位。 前线战事,她帮不上忙。但是其他事情,她可以做的事情并不少,毕竟少府名义上隶属王室。也就是说她这个王后,也是可以管的。 深夜里,张云卿眼睛亮了很久。 ******** 第二天一早,虞醒召见大臣,处理这一段时间挤压的政务,下午就召集少府工匠商议。 一连谈了近一个月,第一批从前线撤军的将士已经回来了。 整套工艺才算是制定完成了。 从铁厂卷钢管,到下面轮子,辐条制造,螺栓型号确定,乃至于铆钉工艺等等。 虞醒设计建造了十几套机械,规范了几十套工艺文件。才算是搞定了。但是虞醒也知道,这其实是远远不够的。很多细节,都要在生产之中,一点点的磨合与改进。 仅仅靠虞醒事先想到的,是远远不够的。 工业毕竟不是科学,是靠大量熟练工人与工程师,在生产实践中慢慢发展起来的。 第一辆样车算是制造出来了。 虞醒细细看来。 他觉得有两个很大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就是轮胎。 没有轮胎。 橡胶原产地在南美洲。虞醒倒是想弄轮胎也没有。 但是云南本地有一种植物叫杜仲,也产出一些胶,古代雨衣,很都都用杜仲。虞醒看了,远远不能达到自己的要求。 好在虞醒整个设计,用了大量成熟工艺。这要感谢,日常常见的自行车。 没错,很多地方都用了自行车的设计。 让整个车辆轻便了不少,在轮子上镶嵌了一层软木。大体能提供一些减震作用。 只能算勉强。 不过,在这个时代很多人看来,已经惊为天人了。 这样一辆车子,能让一个人用人力拉动几百斤货物,行动自如。是他们远远不能想象的。 第十章嫁祸江东 第十章嫁祸江东 第二个问题,就是防锈问题了。 前文说过,云南的气候让钢铁特别容易生锈。 虞醒并没有什么有效的防锈手段。 最多寄希望使用者的保养,比如抹油。 但是虞醒并觉得,这会有什么作用。 只是---- “让铁车因为生锈定时报废,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虞醒觉得自己也变坏了。 “殿下,这一台车,您准备定价多少?”李裕孙问道。 虞醒说道:“这应该问你自己。而不是问我。” “成本你也知道,你看着定便是了。” 这一辆车初步成本在,两三百文上下。 铁矿,冶炼,机械加工,生产,销售。都是少府承办的。 其中最大的开销,就是人力成本。 消耗最大,其实是采矿成本。毕竟这个年头,需要人一筐一筐的矿石背出来,但是大量俘虏参加劳动,他们的人工报酬,就可以省了。 而且生产加工环节,虞醒大量使用了机械。而这些机械,还是自己生产的。 知识产权在这个时代,也是不算钱的。 本质上是几根空心钢管组装成地盘,两个轮子,再加上几块铁板而已。总共加起来,不过几十斤钢铁。 虞醒也不是有意为难李裕孙,而是他觉得,生产的产品定价,就应该随行就市。而不是他自己一口价。他恐怕自己定下价格,今后就成为不能更改的铁律了。 李裕孙有些皱眉。 这一件事情,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定价。 三百文?赚上几十文? 好像低了。 虞醒没有在意李裕孙的想法,只是他注意到一件事情。 “似乎,自行车一些工艺差不多齐备了?唯一麻烦的是链条。嗯,其实可以不用链条的。可以用其他传动方式的。”虞醒心中暗道。 没有轮胎的自行车行不行? 这个问题,虞醒还不知道。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云南更需要可以运货的这种铁太平车,而不是自行车。 自行车是将来的事情了。 ******** 李辅叔也算尽心尽力,很快就从安南回来了。 “安南约我边境上会面。”虞醒说道。 “正是。”李辅叔说道:“我看对面的意思,是要将两边的关系挑明几分。” 虞醒心中会意,这就是贵州大胜带来的直接影响力。 鞑子的荆湖行省,就是后世湖南加广西。而这一路人马,更是直接对安南形成压力。 荆湖行身的兵力一扫而空。安南面对的压力轻了许多。更不要说,云南也证明了自己的战斗力。 安南方面自然有别的想法。 一方面希望与云南方面建立更深入的关系。另外一方面也是对大都示威。 之前隐瞒双方关系,陈国峻来云南都是秘密来的。 而这一次双方边境见面,就是公开的行程了。 “安南那边谁会过来?” “还是陈国峻。” 虞醒心中冷笑:“这还端着架子的。” 既然邀请虞醒,虞醒作为汉王自然要平等会面。那边也应该安南皇帝出面才是。 只是安南那边掌权的是太上皇。皇帝年纪还小,压不住场子。如果太上皇来,在礼仪上又不合适。故而还是陈国峻这位宗室权贵,全权代表安南一方。 虞醒看来,还有安南一丝丝自尊心作祟。 云南立国才几年,安南已经传承数十年了,如果说陈家秉持安南国政的时间,估计要近百年了。安南上下,大抵都有安南为大,云南为小。双方即便结盟,也要分出一个大小上下来。 虞醒对这些倒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实际利益。 “约定了什么时间?” “殿下之前说了,越快越好。臣擅自做主,约定了腊八。” 虞醒默默一算,还有大半个月,时间上还来得及。说道:“事不宜迟。你回去休息两日。我这就出发。” “是。” 李辅叔离开之后。虞醒想来想去,决定去见见陈宜中。 陈宜中在安南待了这么多年,对安南还是有一些了解的。他想知道陈宜中有什么想法。 虞醒在陈宜中府上,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听说是陈宜中的孙女。虞醒也没有多想,而是屏退左右后,向陈宜中问计。 陈宜中捏须,沉吟片刻。说道:“我有一各想法,却不知道殿下肯不肯受这个委屈。” 虞醒说道:“陈相请讲。” “我在安南这么长时间,最大的体会是,安南以小中华自居。” “小中华------”虞醒若有所思。 这个特点,虞醒是知道。不仅仅是安南,而是整个中华文化圈外围。在清灭明之后,日本自称继承中华余绪,号称崖山之后,无中国。朝鲜也是同样,鄙视清朝为蛮夷,自己为中华。 等等。 只是虞醒一时间想不出来,陈宜中说着一件事情,是为了什么? 陈宜中悠悠的说道:“何为小中华,自称中华,唯恐其他人不认。是以为‘小’殿下汉家苗裔,故相子弟。军中遍布忠臣遗孤,朝野全是朝廷故旧。殿下这个中华,即便是鞑子也认的。安南欲以中华自居,殿下何不送他一顶大帽子。” 虞醒似乎想明白一些。似乎又不明白。 汉统是虞醒手中最强大的政治武器。 正是因为有这个存在,纵然虞醒远在云南,还有无数人奔赴云南。 虞醒承认安南为中华苗裔,是汉家。对安南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利好。是对中华性质的承认,从此,安南就不是小中华了。可以将“小”字去掉了。 安南陈氏的统治合法性,也是极大的巩固。 “只是有必要吗?”虞醒心中暗道。 “殿下,以大都而论,欲攻云南,当从何处下手?”陈宜中说道。 虞醒说道:“无非是四川,湖广两路。而这两路都是关山难越,险阻重重,而且此战之后,贵州更是加强防御。鞑子再想轻易打到贵州城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如果让我来攻云南-----”虞醒沉默片刻,微微摇头:“这是一件难办的事情。” 这个问题,虞醒几乎每天都在想。 凡是能轻易攻到云南的地方,虞醒都建关设卡,未来一两年内,更是准备了无数防御武器。鞑子想打过来,真不容易。 “那攻安南?” “安南?”虞醒一愣,说道:“从广西南下,更可以从海上下手,我记得占城似乎也有内附的想法?鞑子甚至能三面围攻。” “对。”陈宜中微微品茗。 “云南难攻,而安南易攻。云南又尊安南为盟主。殿下以为大都会怎么做?” “大都会因为云南安南抱团就不打吗?” 虞醒终于明白了陈宜中的想法了。 让安南务虚名而取实祸。 送安南一个大高帽子,足以压死的大帽子。 中华苗裔,中国这个名字代表的遗产,是非常丰厚的。 中国在这个时代,就代表了最先进的文化。 而安南陈家,也自称是福州陈氏。 陈宜中之所以投奔安南陈朝,就是因为陈宜中就是福建人。两陈说不定能攀上关系的。 单单从姓氏上,就能看出来安南陈家对中华文明的渴求。 如果由虞醒承认陈朝是汉家诸侯,大大提升了陈朝在安南统治的合法性。而虞醒这样大败鞑子,威震天下的汉王,又位在安南皇帝之下,更激发了安南上下的自豪感。 这真的很难让人拒绝? 而且这一件事情,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云南向安南靠拢,甚至决心当安南的小弟。 那么云南很多问题都可以得到解决。 比如粮食问题,货物外销的问题,等等。 对安南也有很大的好处。安南将云南的物资转手到中原,就能赚一大笔钱,也将大量粮食有了外销地。 双方产业互补。 安南也是能从中间获得利润的。 对大都来说,云南与安南报团取暖,也不会影响,大都继续发动战争。 其实,大都与安南的矛盾从来存在。如果不是云南异军突起,大都对安南的战争,说不定已经发生了。 安南如果不是意识到这一点,他也不会与云南越走越近。 而且安南作为盟主,作为云南的老大哥,本身也要表现出自己的实力。 给小弟顶雷。 这是阳谋。 “陈相,安南那边会上当吗?”虞醒说道:“这分明是嫁祸江东之计。” 陈宜中叹息一声说道:“一个人是很难上当的。一个国家就很容易上当了。安南不是没有明白人。只是,当一群明白人在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乌合之众了。” 这一点陈宜中再明白不过了。 想当年,南宋朝廷上,一个赛一个聪明。但是结果如何? 非为是: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佥名谢道清。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每个人吃下卡路里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能减下来。 国家也是,大多数时候,并不是看不见其中隐患。而是好处更诱人,也自信能应付? 别人能做到的事情,自然是觉得,自己也能做到。 云南都能打败鞑子,我不能吗? 自然也能。 第十一章南下 第十一章南下 虞醒在贵州大破鞑子数十万大军,影响是巨大的。 不仅仅是宣告云南在西南站稳脚跟。 打破了大都的不败金身。可以说,自从成吉思汗起兵漠北以来,不是没有打过败仗。却是少有的。 但是几十万大军,归来的不足万人。 阿里海牙这样等级的重将,也身首异处。 前后阵亡的大小将领,数以百计,单单怯薛军就有千余人。 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这一战,堪称蒙古自成吉思汗起兵以来第一大败。 自然让很多人有其他想法。 甚至让很多不敢反抗鞑子的人,有了反抗的勇气。 阿术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镇压湖广当地叛乱。 安南南洋大国,岂能没有自己的想法。 比如云南能做到的事情,我们安南做不到吗? 虞醒纵然盖世英雄,但是根基浅薄之极,入云南不足三年。而他们安南陈氏占据安南已经近百年了。 或许有志之士,能清晰认识到云南汉军的战斗力,其在安南军之上的。但是大多数人是没有这种分辨能力的,特别是要承认别人行,自己不行的事情,人往往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他人。 “只要他们有这个心态就好下手。”虞醒暗道。他随即决定:“那就按陈相的想法来办。” “想办法推安南出头,让他为我们争取几年时间。” “殿下,那你要小心一个人。” “谁?” “陈国峻,他是安南宗室重臣,又统领兵马。他是最清楚眼前局面的。我此计瞒不过他。” “不用瞒。”虞醒说道:“一个人再清醒,也阻挡不了一个国家的决定的。除非他是安南国主。” ******** 李辅叔围着新造好的铁平车,自己上手推了一下,让人装上几袋沙子,反复推。最后直到装满,他自己推不动了。而整个车一点问题都没有。 “小叔,我让你帮忙定个价,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啊?” “定价?”李辅叔似乎才想起这一件事情,说道:“一贯。” “一贯。”李裕孙大吃一惊,说道:“这也太贵了吧。” 这车子成本才在二百文与三百文之间,如果大批量生产,成本还能下降。一下子能赚七百多文。三倍的利润。这让李裕孙简直不敢相信。 “不,一点也不贵。”李辅叔说道:“因为是少府生产的,故而我压了价,否则两贯也不是不行。” 李辅叔在商海里打滚过,他更明白虞醒的用意。 虞醒生产这些车辆,并不仅仅是为了赚钱。 如果太贵,就失去了虞醒的本意了。 所以才定一个折中的价格。 李裕孙还是不敢相信,说道:“这还是太贵了。” “你知道,现在车把式,从昆明到曲靖多少钱?” “不知道。”李裕孙很老实。 少府自然有从曲靖到昆明的运输业务,但是少府体系庞大,下面有人专司此事。根本不与外面的车把式合作。 “我也不知道了。”李辅叔叹息一声。 李裕孙说道:“那你说这个做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之前知道,此车一出,我就不知道了。我刚刚尝试过。”李辅叔拍着车把说道:“一个人拉着几百斤货物,一天下来走百八十里是没有问题的。如果加两个大牲口,很有可能走更远。” “这意味着,各种运输成本下来了。” “意味着,百姓有这个车,能赚钱。” “今后,但凡要给人拉货的,不换这个车都不行。” “而云南商人,做得最多的都是马帮生意。从东西从缅甸买到东边,将货物从中原卖到西边?你说,这一贯,贵不贵?” 李辅叔所说的里,自然不是公里,也就是一天走四十到五十公里。 这看似很近,但是其实已经相当不错了。 毕竟,这不是一人走。而是拉车。 而且云南道路,也是相当有问题的。到处都是坡。想要做到这个程度,拉车的人要下苦力才行。 不过,这个时代大多数百姓都是不怕吃苦的。 这也是李辅叔不敢讲价格定得太贵的原因。 他其实察觉到了。虞醒想要改善云南运输效率的问题。 云南的交通不得到改善,会妨碍很多事情的。 李裕孙还在犹豫。 “你,可以先定一贯试试,卖不出了,再降价吗?”李辅叔说道:“你做生意,怎么这么死脑筋啊。” 李裕孙从小读书,作为一个行政官员,各方面执行能力是相当可以的。在少府他并不负责技术方面的事情,这方面的事情,是虞醒直接负责的。他负责整个少府的管理,能将上上下下理顺,李裕孙的能力也是可以的。 问题是,他真不会做买卖。 毕竟他习惯了朝廷做事,岂能朝令夕改? “好吧。听你的。” “先给我来十来辆。”李辅叔一伸手,自然有仆人递上钱袋。 对于李辅叔来说,钱袋死沉死沉的,他才懒得拿。 从钱袋里数出十几枚银币。递给李裕孙。 成为了少府第一个客户。 ******** 昆明城外。 谢枋得送虞醒离开。 远远的看着虞醒的车队离开了他的视线。 只剩下天边的一点,点缀远山之下。 轻轻一叹,却将一阵风吹起一片叶子,从他眼前掠过,落入水中。 “该动手了。” 谢枋得虽然得到了虞醒的允许,但是一直在筹备,并没有动手。固然是因为,要将案子做足,做死。 更是等虞醒离开。 谢枋得与虞醒君臣之间,有自己的暗潮涌动,但是谢枋得对虞醒的忠诚,却是无可挑剔的。 当然了,这种忠诚,并不是忠于虞醒个人,而是忠于抗元大业。而抗元大业系于虞醒一人之身。谢枋得自然要维护好虞醒的形象。 掀起大案,这种大清洗。谢枋得也要与虞醒撇开关系。 虞醒此刻南下,就正是时候。 马车上。 虞醒与李辅叔相对而坐。 这马车是根据虞醒提供一系列技术加上工匠们精心制造出来的。 铁架构,外面装饰着木纹,内嵌钢板。遇见刺杀,弓弩什么都不可能射穿。内里还有座椅,都有卡槽固定,即便在颠簸,里面也不会动的。 比之前的车辆算是轻便多了。 “殿下,这车子不错,多少钱?我也来一辆。”李辅叔细细看过车子说道。 而今敢与虞醒如此说话的人,已经不多了。 李辅叔就是其中一个。 随着虞醒地位提高,之前与他说话很寻常的人,比如王四端,也开始斟酌词句了。 李辅叔也不知道是天性洒脱,还是故作洒脱,还能在虞醒身边保持原来的样子。 “可以,去问少府。”虞醒说道:“少不了要宰你这个大财主。” 李辅叔微微一笑,说道:“我的钱,不过是殿下的私房钱,给少府,不过是左手倒右手而已。” 随着虞醒坐稳云南,李辅叔经验安南与云南之间的粮食生意,以及配合少府银行做了其他生意,比如贝钱铜钱兑换生意。 而今李辅叔已经家产超过十万贯了。 李辅叔对钱,从来是很洒脱的。 该花钱,从不在意。自己私人享受,是云南第一等的。但是个人享受,花销是有限的。最多一两千贯,就顶天了。 其余的钱,他分毫不拿。听到虞醒调用而已。 也是李辅叔这种本分的态度,让朝野上下,对李辅叔迅速成为云南第一大商人,并没有反对的想法。 在很多人看来,李辅叔的钱,是虞醒的钱,汉王的钱。不过李辅叔代管而已。 这让虞醒有些无奈。 虽然说,而今云南财政紧张,但是虞醒对钱本身并不看重。 他更在乎战略布局。 一些事情朝廷可以做,比如谢枋得即将发动大清洗,并且深入到农村的政治改革。一些事情少府可以做。比如,各种厂矿,技术研发等等。这些规模比较大,又是关键位置,不能让别人来管。 有一些事情,必须有人,却不能是朝廷,更不能是少府。 只能是商人。 前面的有安南与云南的粮食贸易。而今这一件事情,已经要上了台面。双方直接接触,也就不用李辅叔这个商人在其中做缓冲了。 但是其他方面的事情,还必须商人来做。 前文说过,云南商业根底,其实就是云南马帮。这是一直到清代都是一股强大的商业力量。而今云南要发展,自然也需要一些商人的配合。将云南各种物资销售出去。 这些商人有一些用政策,利益来驱动已经够了。 但是有一些却不够。 虞醒需要在商人之中培养几个自己亲信,在某些时刻,宁可承担一定的亏损,也必须服从云南的朝廷的意志。 这样的商人,可以说是官商。 自古以来比比皆是。 只是虞醒想要的仅仅是这些,而不是将人吃干抹净。连钱都一并拿走。 只要服从朝廷指挥棒,让一些商人赚钱,又如何? 他虞醒的心眼就这么小吗? 只是虞醒也知道,怎么解释都没有用。 这是时代环境造就的。 不管宋元本质上,没有什么大商人出现的空间。 第十二章云南交通现状 第十二章云南交通现状 几乎没有不在朝廷与权贵控制之下的商人。 宋朝是官办经济,各种专卖专营。分给民间的都不能说残羹剩水了。 而元朝更是比宋朝癫狂,元朝的达官贵人无不经商。商业十分发达。元朝的航海都建立在这种制度上,达官贵人们投份子钱,由西域色目人管理。年年分账。 几乎每一个蒙古王公都有几个色目人管家,就是用来做这个事情的。 蒙古人没有汉人根深蒂固的种田思维,他们从来是怎么搞钱快,就怎么办? 自然是商人搞钱更快了。 达官贵人们自然将精力投入商业之中。 大家谁后台硬,谁就多吃一份。 可见很多蒙古王公,身家千万是怎么来的。 而且前所未有的蒙古帝国,也带来很多商机,西欧的马可波罗,都来大都,而西亚,印度各地都有人来大都,也让大都成为前所未有的商贸中心。 很多交易都是在大都达成的。 而商场上的竞争,从来不是从商业上,产品上。而是要服从于政治竞争。 也就是两个商人之间的胜负,在于他们两个人的后台胜负。而不是在于他们两人的商业手段。 这种繁盛之极的商业繁华,却并没有带来新的生产力。 天下都是这个样子的。 云南这些人又怎么相信,李辅叔手中的钱是姓李,不姓虞啊? 只是虞醒很清楚,商业竞争需要市场。而政治权力附属的商业,根本没有就自由竞争的可能。也就没有自由市场对经济的刺激。 他想要改变这一切。却也知道,欲速则不达。 事情太多了。 现在虞醒心中最牵挂的就是云南的交通:“李兄,你多次奔赴升龙,从昆明到升龙需要几日?” “去的时候,大概二十五日。来到的时候,大概四十日。” “还不一样?” “自然不一样。”李辅叔说道:“其实从昆明到临安红河北岸,大概要走近二十天。顺流直下,最多五天。如果季节对了,一两天也不是不行。而从升龙就是逆流而上了,行船困难,就要好多出来几天了。” 虞醒说道:“你也看了新出来的车,你觉得对云南的交通有用吗?” “有用自然是有用的。但是有多少用可就不知道了。”李辅叔说道:“云南道路之难,与蜀道相比,也不遑多让。重要的是路,不是车。” 虞醒皱眉,暗道:“的确是路啊。” 这个时代,从大都到南京,也就是二三十天的。这还是走陆路。并不快马加鞭,搞八百里加急。 而从昆明到升龙,同样需要这么长时间。 可见云南道路之艰难。 真要说起来,从昆明到临安这一段路,虽然艰难,到放在云南全境,已经算不错了。虞醒想起自己西征缅甸,翻越横断山脉,那才是真正的难。 这些天险,打仗的时候。就已经让人很不舒服了。 而今更是云南发展经济的一道桎梏。 云南有矿,有煤,发展工业是有底子的。 但是这交通------? 真是太难了。 对于云南道路的经营,南诏与大理是有一些经营的,并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但问题是,南诏大理所定下的国都是大理,他们对云南的经营,都是以大理为核心的。 从昆明到大理的道路,还算可以。 有传统的驿道。 而从昆明往东,往南。就缺少经营了。几乎是千百年来,无数人的活动,硬生生踩出来的道路。 只能说是一条大路。能够通行大军,其他方面就不好说了。 虞醒很容易看见,很多时候,为了避开一条河,一道山涧,绕行几十里,乃至于一天的。努力走了一天,回头一看,不过是横跨了几十米的障碍而已。 云南的地理,可以视为高山沙漠,而坝子盆地,就是沙漠中的绿洲。而绿洲与绿洲之间的联系,好一点有河流联系,就能顺着河流走,一般都容易一些。但是很多盆地之间,并没河流相连。比如昆明是长江流域,临安就是红河流域了。就要翻越分水岭了。 没有经过人工规划的道路,要么一些陡坡,人都不能在上面站稳。车子更难推上山。 要么,就是为了一条好走的路,在山里绕啊绕。不知道绕了多少个圈,才终于走了出来。 总之,特别浪费时间。 就这样用了二十日,来到了临安,距离腊八已经没有几日了。 “我粗略估计。”虞醒为这一条路做一个总结:“只要修三座大桥,十七座小桥。如果再修十余里栈道。最少能节约五日行程。” 太远的,虞醒不去想。 只考虑现有的技术。 这些桥梁的跨度都不高,目测最多不过八十米。 对于中国传统造桥技术来说,难度并不大。中国古代桥梁跨度超过这个数字的不知道有多少。唯一问题是,云南的桥都比较高。有些桥是从两山之间跨过,下面就是万丈悬崖。 不过,这也难不倒虞醒。 云南铁是不缺的。用铁索桥便是了。 这个技术也不是太难。元明清三代都有在西南修建铁索桥的例子,比如大名鼎鼎的泸定桥。就是清代修的。 虞醒自然能做得到。 至于栈道,更不用说了。 汉代就有了的技术了。 就是在悬崖上镶入一根木制横梁,然后再上面铺木板。就成一道挂壁大路了。 从悬崖上修过去,既能避开很多险阻,还能控制坡度,最少能让人推着车容易一点,不至于一不小心,连人带车都砸到山下去了。 从昆明到临安的大路,如果想要修好,其实也不难。虞醒都有水泥。修一条水泥路也不成问题。 但是钱不够。 “技术上没有问题,那就是钱的问题了。” 虞醒不由皱眉。 从昆明到临安的道路,其实算不错了。从永昌往西到江头城一段,才是真正的天险。以至于马帮行商的时候,从来是用马驮着货物,还不是用车辆拉着。 是不想吗? 是不能。 修昆明到临安的道路要修,从昆明到曲靖,曲靖到贵州的道路要修,从曲靖到凌霄关,石门关的道路,从昆明到大理,从大理到永昌,从永昌到江头城,这一条东西主干道更是要修。 从昆明向南,深入车里,也就是西双版纳方向的道路,也要修。 虞醒估计整体条件比昆明到临安好,也就曲靖到贵州这一条大路了。 这还是虞醒现在想到的。 还有没有想到的。 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就不说什么路面铺设,单单是规整道路,架设桥梁,修建栈道能够翻山越岭,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的钱了。 而且能不修吗? 不能。 都不说发展经济的事情了。 从永昌到江头城大路,一天不修好。缅甸对于云南来说,一天是飞地。 更不要说军事上的。 云南的人口限制,虞醒很难扩军,未来很长时间军队都会维系在十几万人的规模。便利的交通,也能让虞醒快速将军队投放在各个方向。而不是等事情发生很久了,才着手应对。 虞醒不奢求一次性解决掉交通问题。但是交通这种基础设施,即便是稍稍改善,也是一笔大钱。 “这钱到底从什么地方来?” 虞醒陷入沉思中。 “殿下,临安城到了。”外面人的提醒让虞醒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刚刚下车。就听见外面大声喊道:“臣临安知府龙子仁拜见殿下。” 虞醒伸手将龙子仁扶起来。 看着龙子仁一身官服,嘴唇上带着一抹胡子,看上去长大了不少。也稳重多了。 “你长大了,这些天临安情况如何?” 临安刚刚拿下的时候,虞醒就派龙子仁在临安当知府,掌控临安局面。这一当也有一年多了。 “回禀殿下,临安还行。”龙子仁没有一丝欺瞒,有什么说什么。 将临安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 临安府,是元朝临安路基础上成立的。 而临安路北边一些地方,被划到了大昆明府境内。 以至于 看似地方广大,但是能归龙子仁管辖的地方,不过三个县。其他各地都是土司。而且,他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三个县,也有土司染指。 好在云南兵威赫赫。 这些土司对龙子仁也不敢怠慢,龙子仁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也算是站稳了脚跟。将这些土司的力量逐出当地。 至于对于各地土司内部事务,龙子仁而今也仅仅是事后承认,也不能插手。 “这些土司对安南有来往吗?” “不大清楚,不过,却知道他们与安南是有旧怨的。” “旧怨?” “十几年前,兀良哈之所以打安南,就是因为,安南趁着鞑子灭大理的时候,想要夺取临安附近土地,让九寨土司臣服于安南。九寨向兀良哈求援,兀良哈下令让安南退兵。” “安南置若罔闻。” “于是,兀良哈破升龙而还。” “而且,”龙子仁说道,“安南那边,其实也山高林密,多为土司。双方土司多年来,没少摩擦。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投向安南的。” 第十三章安南使团 第十三章安南使团 虞醒说道:“最近与临安与安南那边货物来往多吗?” “多。”龙子仁说道:“以李家为主,但是一些别的商号也加进来了,特别是当地土司,龙,禄,白,李,等地头蛇,也有参与。其实殿下不来,我也有一个想法,想禀报给殿下。” “什么想法?” 龙子仁说道:“我想迁徙治所,修建新的临安城。” “自从安南与我们大举通商以来,已经在红河码头形成一片新的聚集区。繁华胜过建水县。殿下这一次来,我想今后,这一条商道会更加繁华,是以想将治所迁移过去。修建新城。一来分商道之礼,二来也是防范安南。” 分商道之利就不用说了。 红河北岸码头,一定会成为水陆转运中心。 单单征收商税,就够临安府用了。 当然了,关税这东西,虞醒是决计不可能留给地方的。但即便如此,双方贸易附带的好处,也够临安府用了。 或许有人要说,即便不迁徙治所。难道这好处就不是临安府了。 这真不好说。 一方面府与县是分锅吃饭的。县里吃撑,未必给府里。 另外一方面,虞醒对云南统治力量还不够深。这么大一块蛋糕,龙子仁不过去镇着,很有可能被其他人染指了,比如当地土司,这些人才是地头蛇。 另外就是防范安南。 后世老街与河口,而今还是一片荒芜。 这座新修的临安城,不仅仅是商贸重镇,也是安南如果进军云南的第一道防线。 未来数年之内,虞醒是看不到安南与云南交恶的可能。但是该有的防备还是要有的。 虞醒说道:“这一件事情,我同意了。不过,只能动用你府里的财政,政事堂不会给一分钱的。” 龙子仁说道:“请殿下放心。给我数年,我给殿下一个临安新城。” 虞醒说道:“安南那边来人吗?” “没有来。”龙子仁说道:“不过我打听过了,有几艘船停在下游已经好几天了。” 虞醒一听就明白。 这是要占据主动权,重要的一定要后来。让虞醒等他们。而不是他们等虞醒。 虞醒心中一动:“如此再好不过了。” 本来虞醒还想如何给安南那边下套子。而今看来,或许不需要。 因为安南自己对这顶帽子就相当渴望。 虞醒心中暗道:“正合我意。” 虞醒看着龙子仁忽然有些感慨,说道:“你长大了。这一次你跟着我一起吧。” 经历过许多事情,而今的龙子仁再也不是当初的小孩子了。 虽然在很多事情上稚嫩,但是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 虞醒自然要多加培养。 这样重要的场合,多经历,对年轻人是有好处的。 ******* 红河两岸崇山峻岭,大有遮天蔽日,一直进入安南境内,河口以下,才堪堪开阔。 而红河码头就在蛮耗。 蛮耗在此之前,不过是一个小村落。而云南与安南有官方接触之后,立即成为重要河港。 不过年余增加了千余户。 也是龙子仁所拟定的新临安城所在。 此地临河背山,有一条小路蜿蜒北上。龙子仁所拟定的规划。城下港口,城后有山。大有四川山城的规模。如果将来,与安南交兵,此城就是一道天险。 城池规模也不大,战时驻兵三五千,足以让百万之众逡巡不前。 终于到了腊月初八。 安南使臣团,这才姗姗来迟,不肯早到一日。 虞醒就在站在码头上,看着数艘大船,缓缓的靠岸。 红河吃水是很深的。 在下游能容纳汽船,而今的安南的船只,在虞醒的心中不过尔尔。但是想起云南陆路的艰辛,几百斤一车粮食,数以万计的粮食,需要多少来运输。而这一艘船,最少能容纳几百石。顶一两千人的运输量。 虞醒内心中不有生出的羡慕。 船只靠岸。 迎面而来的正是老熟人,陈国峻。还有一个人落后陈国峻一个身位,看形象也不是随从。 虞醒与陈国峻寒暄过问道:“这位是-----” “外臣,陈庆余添为副使,拜见汉王殿下。” 虞醒看过陈国峻脸色不变,却稍稍有一丝不自然。 就知道,这个人与他的关系并不是太好。 这并不奇怪。 正使与副使。一把手与二把手之间,总是有一些问题的。也是上位者互相牵制的手段。 虞醒不以为意,伸手说道:“请。” 陈国峻退后一步,说道:“汉王殿下先请。” 虞醒说道:“你我之间,还客气什么?” “不然,之前是我陈国峻见虞公子,而今是安南正使拜见汉王殿下,礼不可废。” 虞醒微微一笑,也不多说了。就走在一前面,陈国峻落后半步,虽亦步亦趋,却亦有不卑不亢的态度。 陈庆余在后看着,无数心思涌上心头。 贵州之战,安南上下震惊。 即便虞醒不派人过来,安南也要派人去云南看看,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不可一世的鞑子,承受了起兵以来第一大败。 正使自然是陈国峻。 不仅仅是因为陈国峻,是安南宗室重臣,手握重兵,军事上的事情,他最在行,也是因为陈国峻在与云南贸易上,占据了巨大的份额,获取了很多好处。 而陈国峻本身并不是多爱钱。 倒不是说,陈国峻有多高尚。 而是真正成大事的人,都知道钱不过是死物而已。 很多人只知道,岳家军,冻死不折屋,饿死不虏掠。却不知道岳家军在商业上其实成功的。只是这些商业上的利润,全部用来发军饷的。 只要让士兵吃饱,才能强调军纪。 同样的事情,陈国峻并没有将这些利润独享,而是分润出去。特别是与云南最大宗的生意。就是粮食生意,陈国峻自己固然是大地主。但是也满足不了云南大胃口。 他从各地势力高价收购粮食,转手买到云南。自己赚了差价,也让很多人感激,分了他们一杯羹。 于是,本来声威就高的陈国峻,声望就更高了。 这样的情况,安南国主是坐不住的。 陈庆余此行的使命之一,就是将云南的粮食贸易,从私人的,变成国家的。从此之后,双方粮食贸易是公对公,私人不得参与其中。 安南国主对陈国峻进行了很多安抚与让步。 而且陈国峻也知道,这也是必须的。 盖因,云南粮食需要越来越大。可以说,只要云南一打仗,就必然有几十万石的粮食缺口。甚至更多。 单凭陈国峻个人的影响力,粮食生意,已经有些吃不下来了。 但是要说,陈国峻自己心里舒服,那也未必了。 李辅叔操持粮食贸易,顺便搞一些其他贸易,毕竟将云南的铁买到安南,不过两年就有十几万贯的家底,那陈国峻又从中获得了多少利润?而钱与权之间,也是能相互转化的。 陈国峻固然以国事为重,但是内心还是有疙瘩的。 对陈庆余来说,这一次出使也是相当重要的。 他必须做出功绩来。 这个功绩并不是在云南与安南之间有什么建树。 这是正使的事情。 他的作用就是将安南国主的影响力,渗透到云南。不能让云南方面认为安南就一陈国峻而已。 随着云南对于安南越来越重要。 安南国主在很多事情上,也要考虑云南的想法与意见。 安南固然是云南最重要的粮食来源地,也是最有可能成为盟友的国家。而云南何尝不是安南除却鞑子之外最重要的邻国。 安南国主,可不希望本来就是国中重臣的陈峻国,还能挟云南自重。 陈庆余作为副使的目的就在这一点。 当然了,陈庆余也有自己一点小心思。 那就是想从云南与安南贸易之中,分一杯羹。 钱,谁不爱啊。 只是他此刻看见了虞醒与陈国峻的交谈。 “这一件事情,不好办啊。”陈庆余心中暗道。 最少,他现在还没有想明白,从什么地方下手。既不能让云南方面觉得,安南内讧都搞到外人面前了。从而让云南轻视安南。也不能将陈国峻惹毛了。毕竟,陈国峻是正,他是副。陈国峻是重臣,他不过安南国主的宠臣。陈国峻是近支宗室,皇帝表兄弟,他是快出五服的远支。 龙子仁安排一行人在一处凉亭落座。 虞醒有意淡化官方态度,想拉近与陈国峻私人的关系。 故而在此处设宴款待。 这凉亭是龙子仁新修的。 居高临下,一眼望去,滔滔河水,蜿蜒在脚下绕过,滚滚而东。 红河又称元江,盖因红河两岸多是红色砂土,卷入河水中,呈现黄红色。 “还没有恭贺殿下,旗开得胜,大败鞑子,阵斩阿里海牙,威震天下。”陈国峻说道:“说句实话,我之前想过,殿下能够击退鞑子,但是却万万没有想到,会如此收场?” “从此之后,天下第一名将,就多了一位候选人。那就是汉王虞醒。” “外臣,为殿下贺。” “为万民贺。” 随即举起了酒杯。 第十四章戏肉来了 第十四章戏肉来了 虞醒也端起了酒杯。 却凝神不语。 大战之后,虞醒来去匆匆,无数事情要他处理。倒也没有真正的出息过什么庆功宴。而却是陈国峻敬酒。 让虞醒感慨良多。 心中闪过无数人的影子。 说道:“如果这是安南使臣敬酒,我自然却之不恭。” 陈国峻自然听出弦外之音,说道:“如果是故人陈某,殿下又当如何?” “那如果是陈兄----” 虞醒起身凭栏,将酒水倒入红河中。说道:“这哪里是江水,是流不尽英雄血。” 虞醒对陈国峻另眼相待。想要拉近关系。 从开始,他就知道,陈国峻非寻常人也。 很多想法,骗得了别人,骗不了陈国峻。 这番话,却也是真心话。 别人仅仅看见,他虞某大破鞑子,威震天下,他却看到无数与鞑子奋战,至死方休的将士,王迟之对阵唆都一战,是开战以来最为惨烈。王迟之作为主将,被一锤打断七八根肋骨,现在才堪堪下地。捡回一条命。 而剩下的将士们?当场战死的就不说了。即便活下来的,大多也活不过三天,就因为种种情形,伤势恶化。不幸离世。王迟之是将来,有最好的医疗资源,即便如此,今后也很难亲临一线厮杀了。 很多将士即便活下来,也成了半废人,看似没有什么事情,但是干不了重活了。 这一切代价,说给别人,只觉得矫情。 而陈国峻不一样。 他是真带过兵,打过仗的。 虞醒从陈国峻身上,看出那种将军的气息。但是真正能得将士死力的将军,决计不是一个不爱兵的将军。 陈国峻不由想起跟随自己的老兵,而今也不多了。 随即也将一杯酒倒在地面上,说道:“敬天下英雄。” 见气氛有一些凝重。陈庆余立即起身说道:“汉王殿下,我代表我家陛下恭贺殿下大胜,并送上贺礼,安南精米三千石,还请汉王殿下笑纳。” 其实,以虞醒的想法,他想与陈国峻单独谈。 事先没有想到,陈庆余回来。 来了,也不能不接待。 但是虞醒一个人,安南方面两个人。就不大好了。于是虞醒将龙子仁拉过。 龙子仁就很老实,坐在虞醒下手。只长耳朵,没有带嘴。 而这陈庆余的表现,更让虞醒感觉,这个人不对。 虞醒看了陈国峻一眼,说道:“代我谢谢贵国主。我送火炮一门。作为回礼。” “可是在贵州令阿里海牙束手无策的火炮吗?”陈国峻顿时来了兴趣。 “正是。” 陈国峻心中暗道:“不对。” 在陈国峻想来,火炮这种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国之利器,自然要秘而不宣,深藏不露。哪里有随手送出去的。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只是不知道汉王求什么?” 但是陈国峻觉得,不管汉王求什么,都不是一件好事情。 汉王与他是一样的人,绝非烂好人,给出一份好处,决计要其他回报的。 他要的回报是什么? “陈兄,你我旧识,我就不客气了。我需要云南的粮食,不是三千石。而是多多益善。安南有多少粮食,我就要多少粮食。” “不要担心钱的问题。” 虞醒伸手将铜钱,白铜钱,银钱,金钱放在桌子上,一字排开。 “陈兄请看。” 陈国峻只是拿起铜钱细细看看。 因为陈国峻很清楚,金银使用氛围其实很小的,而白铜钱,本质上是大钱。陈国峻才不要。唯有铜钱,才是能够大规模流通的。 虞醒制造铜钱,用得是很传统的钱范法。倒不是说虞醒没有办法冲压生产。冲压生产钱币,其实并不困难。 问题不在技术上。 而是在习惯上。 中国人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方孔圆钱了。直接改成圆钱。需要一重新认识的过程,圆形钱币,从明中后期,西班牙双柱银币开始,一直到了清末才成为主流。 如果没有西方的兴起,圆形钱币代表方孔圆钱,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 虞醒铸钱是面对财政危机的急就章,自然如何容易推行,如何做。至于其他改过,先放放再说。 但是即便如此,经过虞醒改良后的生产工艺流程,也是一流的。陈国峻一看,就知道这云南钱,已经不逊色于北宋钱了。北宋时间是宋朝铸造铜钱最多的时期,南宋多用交子,铜钱就造得少了。也因为丢掉了北方很多铜矿,从而导致品相不好。 市面上常见的品相好的铜钱就是北宋钱。 “你能造多少?” “你需要多少,就有多少。” 说起来就好像假币交易一样。 不过,只要是铜是真的。铜钱就是真的。 云南有钱花不出去,安南就与南方关系比较紧密了。铜钱到了安南有太多去处了。更不要说,整个南洋地区,其实都通用中国铜钱。有多少钱安南都消化的了。 单纯论生意也不赔。 “没有问题。”陈国峻一口答应说道:“我可以代表陛下答应你,安南粮食无限量供应,你有多少,我卖多少。只是有一个小小的意见。” “陈兄请讲?” “殿下,或许可以换几个字。什么比如熙宁,元丰,绍兴,嘉定,淳祐,咸淳-----” 虞醒一听,就明白陈国峻是什么意思了。 这几个都是宋朝的年号,而且是使用比较长的年号。使用比较长,就代表着铸币量比较大。 虽然说虞醒造的铜钱,够分量,自然是值钱的。但是在元朝境内流通,还是有一些风险的。但是换成这么宋朝的年号就没有问题了。 宋朝铸造铜钱的数量是相当庞大的。存世量也是一个天文数字。即便蒙古人多次下令,禁用铜钱,也是难以完全禁用的。 只是如此一来,真成了假币生意了。 “没问题。”虞醒哈哈一笑。 他有一点想看看忽必烈的脸色了。 他不知道元朝的中统钞到底有没有滥发,但是他很清楚一点,纸币在中国古代,是逃脱不了滥发的命运的。而大量铜钱,冲入流通市场。一定会对纸币有冲击。 中统钞如果维持不住价值,这种程度的金融冲击。 没有谁比虞醒更明白,其中的恶果了。 “此战,我缴获两万匹战马,而云南养不住,不知道安南有没有兴趣?”虞醒说道。 陈国峻听了更加皱眉。之前火炮,现在的战马。虞醒对安南太好了。 似乎好到毫无保留了。 云南与安南那个更适合养马? 是云南,而不是安南。 云南乃至黔西地区,好歹还有一些高山牧场。甚至靠近青藏高原的地方,也有一些地面可以养马。云南还有自己的马种,滇马。这都说明了,云南与漠北,东北,西北相比,自然差强人意。而与安南相比,简直是好太多了。 安南,缅甸这些地方。不是说不能养马。但是大部分北方马种到了这些地方,都是成片成片的死。 即便是细心照料,很多事情也是免不了的。 “殿下,有事情直说吧。”陈国峻说道:“我有点怕了。” “陈兄也会怕?” 陈国峻说道:“殿下数年之内,大败鞑子,杀鞑子重臣,赛典赤,汪良臣,阿里海牙,至于以下总管,万户,千户者,不可计算。威风赫赫,外臣岂能不怕啊?” 虞醒想与陈国峻拉关系,好达成自己的目的。 陈国峻的脑子从来很清醒。 不管虞醒对他多好,他并不觉得虞醒就真是他的好朋友,而是一只吃人的老虎。 老虎笑眯眯的打招呼,好东西,一样又一样的给你。不是老虎改性子,而是老虎有更多大目标,要么是要吃你,要么是要你帮着吃别人?如果拿了老虎的好处,却不办事? 那个下场,就不必说了。 这其实也是陈国峻内心之中的权衡。 他依旧认为云南比安南强了。 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因为,这太挫伤安南内外的自信心了。 但是他是军人,从来是事实说话。 当初兀良哈就是沿着红河一路打到升龙城下,轻松破城,要不是当时蒙古急着打南宋,立即撤军了。安南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这近二十年,安南其实一直活在蒙古铁骑的阴影中的。 而虞醒这个一口气,覆灭鞑子三十万大军的主。与安南相比,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当然了,云南有很多自己的问题。 人口,粮食,虞醒在云南的根基不稳等等。 但他能打啊。 能打就够了。 已经有一个政权演示过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道理,能打就是硬道理。这个就是鞑子。 只是时间长,经历过当年战事的人,都不在了。连皇帝都换了一个了。 很多人都忘记了蒙古人多可怕了。 即便知道虞醒大胜阿里海牙,也不能完全感受到震撼。他们只是觉得,云南立足稳了。从此之后,云南大抵要与安南长期打交道了。但是从骨子里还是视云南为小,安南为大。 “那好我直说了。”虞醒说道:“陈兄,以为天下局势如何?鞑子会放弃兵戈,安享太平吗?” “不会。”陈国峻摇摇头。 第十五章陈庆余的机会 第十五章陈庆余的机会 鞑子与安南之间的恩恩怨怨,就不必多提了。陈国峻作为安南宗室重臣,一直在研究大都方面的情况,安南也派过使臣去大都。对大都上层要比虞醒了解太多了。 忽必烈打下南宋之后,开疆扩土的雄心,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日益炽热。 海外扩张的早已提上日程。 征日之战,不仅仅是为了打日本,也是海外征伐的开始。 是想通过打日本锻炼出一支水军。然后大举南下。 将海外也纳入蒙古的控制中。 历史上,即便两次征日失败了。 元朝依然有占城之役,安南之役,爪哇之役等等。 只能说忽必烈是真正的胸怀四海。 大都对南海各国的干涉,屡屡召见各国国王上大都,大练舟船。陈国峻甚至怀疑,如果没有云南的异军突起,鞑子已经兵下南洋。 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安南。 虞醒说道:“陈兄,云南有地利之变,我现在其实不怕鞑子来攻。他攻不下来。但鞑子富有四海,非区区云南可以撼动的,唯有联系所有反抗鞑子的人,才能有一线生机。” “我你两国结盟。共抗鞑子,才是上策。” “殿下言重。”陈国峻说道:“两国互助,理所应当。” 陈国峻看似答应,其实是拒绝。 互助可以,结盟就罢了。 陈国峻只求能保全国家于乱世。 支持云南,就是基于牵制鞑子兵力。让鞑子用心于云南而已。 给云南的支持,也基于此。 至于两国结盟抗元? 安南从来没有抗元的想法,他只想不被鞑子打就行了。 “陈兄,那就是实话实说,云南粮食皆从安南而来,一旦大都下旨,断云南粮食,云南该怎么办?” “我只能率六军东进,移兵就粮了。” 虞醒语气淡然,却杀机隐藏。 陈庆余手微微一抖。 虞醒自己没有觉得,见过太多战场上的生生死死。他威势日重,这一句话,说出的时候,眼中杀机浮现。陈国峻能泰然自若,陈庆余被吓到了。 “这样令仇者快,亲者痛的事情。殿下是不愿意做的。”陈国峻说道。 “我自然不愿意做。但是形势不由人啊。我正是不愿意做,才要一个保证。”虞醒说道:“须知,大都距离升龙,远在万里之外,而昆明到升龙,最多四十五日。” “鞑子兵利,吾兵未尝不利。”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陈庆余连忙打圆场,说道“殿下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对吧。有话好好说。” 陈国峻心中冷笑。 他笑得是陈庆余。 暗道:“带这个人过来,简直是有辱国体。” 陈国峻很清楚,虞醒是在吓唬人。 他不怕。 说破天了。是云南要安南的粮食。 是的云南新胜鞑子,兵威正盛。陈国峻对此也很尊重。但是他自信安南也不弱。云南就那么点兵马,用兵安南,其余地方要不要了。 安南与云南的关系完全破裂,更受不了的是谁。 打仗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哪里有说打就打的战事。 陈国峻是不想结盟的。 不想遭受鞑子注视。 不要看,现在两人称兄道弟。如果有一天,安南需要打云南,陈国峻决计不会手软的。 虞醒见陈国峻不为所动。 有些无奈,但既然已经摊开说了,索性都说出来。 “只要安南答应结盟。之前说的火炮,乃至于火炮制造之法。还战马都可以折价卖给安南。”虞醒说道:“更尊安南国主为皇兄,自居王弟。安南为盟主。” “今日就到这里了。明日再谈。” 虞醒带着龙子仁离开凉亭之后,虞醒将李辅叔叫来:“陈庆余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此人乃是安南国主的近臣,最为贪财。” “贪财?”虞醒说道:“贪财就好办。你去找他。只要他能促成此事。不管要什么我都答应。” “是。” ******** “国公,您何必与汉王搞得这么僵啊?”陈余庆说道:“如果汉王真动兵怎么办?” “他不会的。”陈国峻淡然说道。 “那也不至于如此。你看汉王给的好处,火炮,战马。那一样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更何况,他承认陛下的皇位。这就是向我安南称臣啊。这才是真正的好事。” “陛下知道了,定然欢喜。” 安南皇帝出安南国门谁也不认。 与朝鲜的皇帝是一样的,都是自己家关上门称呼的。 虞醒自称王弟,从儒家宗法上来说,就是云南从属于安南了。安南成为云南的宗主国了。再次,也是如辽国与北宋一样,约为兄弟之国。 而虞醒是宋朝余绪,这一点谁都知道,唯一的问题是虞醒不姓赵而已。 云南与安南约为兄弟之国,对安南内外统治,也是一个极大的提升。 特别对安南皇帝,不,应该说太上皇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功绩。如果他愿意地图开疆,甚至可以将云南现在的疆域,视为安南的领土。 “鞑子会真动手。”陈国峻说道:“不能因为一点好处,就为安南招惹来大祸。” 陈国峻算是看清楚了虞醒的算盘。 用现在的话说,虞醒的算盘珠子都打到他脸上了。 什么盟主,什么好处,无非是嫁祸江东。 想想,大都损兵折将都没有打下来的云南,转头就向安南称臣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秦国苦哈哈打韩国,将上党地区与韩国本土分割开来了,于是秦国美滋滋的要吞并上党了。上党转头投赵了。 如何能忍? 于是秦赵为了上党这地方开片,就是著名的长平之战。 “国公,你觉得没有这一件事情,鞑子就不打我们了?”陈庆余说道。 这一问,让陈国峻无言了。 安南与元朝关系的主动权从来不在安南手中。 从宪宗朝,也就是蒙哥开始,元朝对安南内部事务就横加指责,这一件事情到了宋亡之后,达到了高峰。可以说如果没有云南异军突起。让大都方面暂缓了对安南的压迫。 战争甚至已经发生了。 即便现在,陈国峻也很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虽然云南大破鞑子三十万大军,元朝固然伤筋动骨,但是实力未损。而且整体政策并没有改变。最多是优先级改变了。 也就是说,如果鞑子解决了云南的问题,很有可能顺势攻安南。 甚至攻云南不下,也有可能转攻安南。 正因为清楚这一件事情,陈国峻才哑口无言。 “既然如此,何不与云南结盟?” “你没有上过战场,你不懂。”陈国峻无心与陈庆余解释了。 陈国峻很清楚一件事情。 那就是安南打不过元军。 是的。很有可能。即便没有这一件事情,大都也是会打安南的,但也可以拖时间,有时间就有变数。有变数就有希望。 但是如果做了这一件事情,陈国峻就可以肯定,大都对安南用兵,会排在对云南用兵之前。 毕竟云南四面环山,简直是硬壳。而安南可就不一样了,比云南好打多了。 陈国峻摆摆手,让陈庆余走。 陈庆余行礼告退。 走在路上,陈庆余心中还暗暗琢磨:“这一件事情,是我的机会。” 真如陈国峻所说的一样,陈庆余对战场并没有清醒的认识。虞醒大破鞑子。他第一反应不是虞醒太强,而是鞑子实力变弱了。 其实这也不算错。 如果阿里海牙麾下没有范文虎那十万前宋军,战事估计会打得更艰难一些。 只是他得出一个错误的结论。 那就是即便大都来打安南,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说起来,安南的地形其实也不算太差。否则也不会多次独立于中原王朝。 既然,云南可以凭借地利抗击元军,为何他们不能? 这就是真正的将领与文官对于战争的不同的态度。 陈国峻是真正打仗的人,如果鞑子南下,他大概是统兵大将军。亲自上战场那种。他对战争的态度是非常慎重的。能不打就不打。一个搞不好,他自己都身首异处。 而陈庆余是安南国主身边的宠臣。最多出去督战。很少自己上战场。 而且安南打了败仗。对陈庆余来说,未必不可接受。 说到底,陈国峻是安南陈氏宗室重臣,安南陈氏把控了整个安南要害地区,陈国峻与安南朝廷深度绑定。安南兴,陈国峻水涨船高。安南未必没有其他将领,为什么陈国峻是军中第一人? 而陈庆余就不一样了。 他是陈氏远支,更看重自己的利益,而不太在乎陈氏利益。 他要的是讨好安南国主。爬上去。至于其余的事情,关他什么事情? “陈公。别来无恙。”陈庆余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是一个年轻人,风度翩翩,气度潇洒,让人望而心折。 “你是-----” “在下李辅叔。” 陈庆余是见过李辅叔,李辅叔多次代表虞醒来往安南,是很多权贵的座上客。陈庆余见过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有一笔大生意。”李辅叔伸手向一侧说道:“请借一步说话。” 陈庆余已经了然了。 大体猜得到李辅叔要说什么了。 暗道:“好机会。” 第十六章成了 第十六章成了 “轰。”一颗炮弹,重重的砸进红河中。 飞溅出无数水花。 陈国峻站在炮位附近,细细的观摩,恨不得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心中。 不过,还发烫的炮管。伸手抚摸道:“国之重器,莫过于此了。” “是啊。我以为今后,决定天下战事胜负,就是此物,有炮胜无炮,重炮胜轻炮,多炮胜少炮。”虞醒说道:“陈兄觉得我说对不对?” 陈国峻自然听出来弦外之音。 虞醒所言,有一部分也是陈国峻所想。虽然火炮还有很多限制,但是贵州一战,能够跟随步卒,并集中使用的火炮,成为战场上最耀眼的新星。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陈国峻对火炮的威力有清晰的认知。否则也不会这几日跟着虞醒日日来观摩火炮威力。 只是,虞醒的弦外之音不是这个。 正如陈宜中所言。 安南朝廷中是有明白人的。陈国峻就是。 虞醒的小套招,在陈国峻心中再明白不过了。 虞醒无数条件,无数高帽,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大都与安南交兵。 虞醒这一句话弦外之音也就很明白了。 那就是,我都将火炮战术传授给你,甚至给你铸造火炮,加上火炮铸造技术。安南凭借我方技术,能在新战争环境中,占据优势。其实安南是不必怕鞑子的。 鞑子的时代过去了,而今是火器的时候,火炮的时代。 “火炮的威力虽然不错,但是要说主宰战争还欠很多火候。这炮还不够轻便。威力也不够大。”陈国峻说道:“说到底,战争打的是人。真正战场上决定胜负的,还是白刃相加。” “殿下说的太远了。” 陈国峻说得也对。 火炮威力只足以争取优势,而战争决定胜负的,还是将士们的勇气与厮杀。 甚至在热武器时代,白刃决胜的精神,也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陈国峻本质上是在婉拒虞醒想让安南出头的想法。 虞醒微微一笑,说道:“也对。” “殿下,我们来这里十几天了。您难道想在这里过年不成?”陈国峻说道:“能答应你的事情,我都已经答应了。不能答应的事情,也都不可能答应的。” “下面各种都谈得差不多了。” “要不今年就这样了。明年,或者后年。我再去昆明拜访殿下,或者殿下派人来升龙,咱们再谈不迟。” “如何?” 这几日,虞醒与陈国峻在观摩火炮。下面的人也没有闲着。 李辅叔龙子仁带着一帮人与安南那边的人唇枪舌剑,谈各种事情。 最大宗的自然是粮食交易了。 五十万石起,上不封顶。这代表什么? 代表这样大宗交易,就不能用市面上的价格了。而且是云南与安南直接对接,粮价上波动一文钱,乘以如此大的数目,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双方岂能不争? 除此之外,云南的铁料,还有其他物资乃至于关税。等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 自双方十几日能谈的差不多,也是虞醒与陈国峻有意达成协议,并没有太过计较。否则这上谈几个月都是很正常的。 虞醒是要维持与安南的关系,宁肯让利安南。而陈国峻在关键事务上不肯让步,但是其他地方上,却很大方。体现了陈国峻想要维持与云南的关系,却不想被云南给绑死的意图。 只是而今陈国峻感觉有些不对。 他感觉虞醒在拖时间。 陈国峻虽然是安南重臣,但是安南政治基本稳定,陈国峻几十天,一两个月不在升龙,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但是虞醒却不一样了。 虞醒立足云南不足三年。 大战方休,内里外里,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而虞醒却悠哉游哉的陪着在红河岸边,一点不着急。才是咄咄怪事。 事有反常必有妖。 这一句话,就是陈国峻的试探。 “不急,不急。”虞醒笑道:“对于云南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比见陈兄更重要了。” 陈国峻心中微动,暗道:“虞醒果然在等什么。” 陈国峻不会自大到,虞醒如此纡尊降贵,来接待自己,是因为他陈国峻这个人。 而是为了安南。 准确的说,是为了安南的粮食。 陈国峻很清楚,安南的粮食对云南自然是很重要的。但是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双方已经谈得差不多了。粮价多少,运输方式如何,如何交割,乃至粮食品控等等。 都已经解决了。 “在等什么?” 陈国峻想到这里,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他忽然觉得这一段时间,陈庆余沉默的有些过分。 虞醒开国之主,自然能掌控云南的局面,云南不会有什么变数了。 而他陈国峻固然是安南正使,国家重臣。但是不完全能代表升龙的意见。 如果有变数,就是升龙的变数。 而勾连这个变数的人就是陈庆余。 陈国峻想明白这一点,脸色顿时变了。问左右道:“陈庆余在什么地方?” “这几日陈副使都在船上休息。” “在船上休息-----” “是。” 陈国峻顿时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固然,安南的船只不小,上面的船舱也很大。但是住在船上,哪里有住在岸上舒服。这里新建小城,固然比不上升龙昆明。但是龙子仁也是下功夫了。甚至作为临安的新治所。招待安南使团的待遇,还是不错的。 怎么都要比船上舒服。 只有一个可能。 陈庆余在等通过水道而来的消息。 陈国峻没有追问陈庆余,而是看向虞醒,说道:“殿下,你至于如此吗?” 虞醒听陈国峻如此问,就知道这一件事情已经瞒不过他了。说道:“我敬佩陈兄为人,但是而今也是立场不同,各竞智谋而已。我相信陈兄是理解我的。如果将来陈兄在我这个位置上,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陈国峻苦笑。 他很想说一些场面话。 但是说不出来。 都是老狐狸,就别跟我谈什么聊斋。 陈国峻能看明白虞醒的算计,虞醒岂能看不清楚陈国峻是什么人? 为了安南国家利益,陈国峻可以与虞醒好得好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一样,同样为了安南的国家利益,陈国峻对云南下手的时候,决计不会手软。最多将来照顾好虞醒的遗孤而已。 大家都是同一类人。 “而且,我也不过是最后的挣扎,如果贵国国主,我那位皇兄,与陈兄,心意相通。我这番不过是无用之功。” “我也就死心了。” “不过,我说句实在话。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安南想要长存于世间,不应该心存侥幸。寄希望于大都不打安南。” 陈国峻冷笑一声,“我听说,汉王殿下对麾下讲过一个笑话。” “两人夜行遇虎。” “一人弯腰系鞋带。” “另一人问,尔能善奔胜虎?” “此人答:只胜过汝。” “现在,云南不就是欲胜过安南而已。” “我身为安南重臣,岂能坐视?” “但,老虎会停下来吃人。而鞑子却永远停不下来开疆拓土之心。”虞醒反驳道:“两国结盟抱团,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信不过你。”陈国峻斩钉截铁的说道。 陈国峻很清楚,如果有一日云南需要安南出兵支援才能与鞑子打下去。陈国峻决计是反对的。 同样,以己度人,陈国峻也不相信,虞醒对安南一点心思都没有? 虞醒这样的枭雄,怎么能让粮食命脉掌握在其他人手中? 三国演义之所以经典。就是因为他阐明了一个真理。即便是两弱对一强,两弱之间,也决难有真正的互信。这一点不仅仅体现在魏蜀吴,也体现在中美俄。 现在是云南安南,元朝。 虞醒与陈国峻陷入沉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似乎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汉王殿下,国公。”陈庆余满面春风的说道:“两位都在,正好有一个好消息。” 陈国峻眼睛微微一抽,就知道决计不是什么好消息。 陈庆余双手递过一封书信给虞醒,说道:“这是我家陛下亲笔书信,请汉王殿下过目。” 虞醒双手接过,打开一看。看了陈国峻一笑。 双手递给了陈国峻,说道:“陈兄过目吧。” 陈国峻双手接过,只一看抬头,脸色就阴沉之极。 因为抬头就是:“汉王王弟。” 里面的内容其实没有什么? 用外交辞令来说,尊贵的安南皇帝陛下,表达了对汉王殿下起兵来所战绩进行了高度评价。对汉王麾下将领,与汉王王后与世子,进行了亲切的问候,表达了双方睦邻友好,约为兄弟之国,世世代代守望相助的殷切期望。 只要翻译成文言文版就行了。 但是,看似空话,但其实已经给这一次会盟定调了。 陈国峻所坚持的东西,被全面推倒了。 之前陈国峻作为正使,有自己的坚持,是毫无问题的。但是而今如果他再坚持下去,那就是公然违抗安南皇帝的命令。 即便是陈国峻,也要掂量一下。 特别是在外人面前,将安南内部矛盾暴露出去。会有非常严重的后果的。 、 第十七章定盟 第十七章定盟 “我身体不适吗,失陪了。”陈国峻将书信双手奉还,说道。 随即一把拉着陈庆余离开了。 虞醒目送他们离开,对一边的李辅叔说道:“李兄,这事情做得不错,陈庆余有没有狮子大开口。” “殿下,我其实觉得,我不去找陈庆余,这个陈庆余也会想办法搞事的。对陈庆余来说,是顺水推舟的事情。我代表朝廷答应他,每年从安南采购十万贯的海盐。” “这事情由他来办。” “至于他能赚多少,那就看他的本事了。” 云南井盐产量总体上还是可以的。也有很大扩产余地。更何况,盐不仅仅是生活必需品,也是重要的化学原料。虞醒将来一定会大规模扩建。但是现实是,就临安这数县来说,吃安南盐,要比吃井盐方便。 安南很多海岸是不适合晒盐的。但安南那么长的海岸线,总有地方适合煮盐。总体上来说,安南海盐是有多余产量的。 在云南井盐生产扩大化之前。 从安南搞一些盐,也不能说多余。 “不错。”虞醒说道:“看来,他的胃口还是小啊。” 十万贯的生意,能赚上两三万贯,就已经不错了。 虞醒为了这一件事情,已经准备大出血了。秦王为了统一六国,当初花费数千斤收买各国重臣。而今虞醒也是有这魄力的,唯一问题是,虞醒底蕴太浅了。对于安南内部政治环境并不是太清楚。 花钱都不知道砸谁? 要知道行贿,也是一门艺术。 砸不对人,甚至还有反作用。 而今看来,陈庆余这个人就很对。 “记住,今后这个人要多多联系。不要吝啬钱财,出多少,我给你补多少。” 李辅叔说道:“殿下放心,我的所谓的家财,还有十来万贯,砸完了,自然要向殿下要的。我不会客气的。” “毕竟,我不比殿下,有一屋子莺莺燕燕要养的。” 君臣两人相对一笑。 与安南订盟,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这为云南争取了数年和平。这对云南来说太重要了。 ******** “说说吧。”陈国峻负手而立,面对外面滔滔红河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让身后的人看见。 陈庆余站在陈国峻的身后,说道:“国公,这是陛下的意思。” “我知道是陛下的意思,我想问,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此事一定,我们与鞑子兵戎相见就是定局了。” “国公。”陈庆余义正辞严说道:“下官敢问国公一句话,这一件事情,不定下来。鞑子就不会对我大越动兵吗?” 陈国峻不说话。 这是他最拿不准的地方。 “国公只想答应云南的恶果,却没有想到不答应云南的恶果,国公所言极是,云南是不会动兵,因为他需要我们的粮食,但是将来一旦鞑子南下,云南也不会支援大越的。” “为国筹谋,应该看大局,不应该斤斤计较于细务。” “我只问国公,鞑子可有侵我之心?” “国公可有备战之心?” “云南是否可以帮助我国备战,缓急之间,甚至能请云南助我击鞑?” “天下间,除却云南还有谁能为臂助?” “国公,觉得我这样错了吗?陛下这样决策错了吗?” 陈国峻不说话。 因为这些问题,他不能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 元朝对安南窥探之心,很早就有了。 这已经是安南上上下下的共识,是陈国峻十几年来的心病。陈国峻做梦想得都是,如何应对北兵南下的局面。 陈国峻并没有被陈庆余的慷慨陈词所骗了。 陈庆余忽略了一个事实。 贵州之败的影响是巨大的。 巨大到湖广行省的兵马为之一空。即便阿术坐镇也不得不采取守势。 巨大到影响到了整个西南军事策略,让云南成为鞑子敌对名单上迅速上升。 鞑子在军事上从来是很务实的。 在对付一个主要敌人的时候,对其他敌人采用各种缓和的姿态。 也就说,其实是存在一种可能的。 在云南覆灭之前,安南是安全的。只要安南能小心维持云南与元朝持续战斗,将能保全家国。 这就是陈国峻一直想要的。 不过,陈庆余也算骗过了陈国峻。 陈国峻只觉得,陈庆余智慧想不到这个程度。就好像很多人都是两极管思维,要么战,要么和,就没有三个鸡蛋上起舞的智慧。而对于小国,这种智慧甚至比战斗力本身重要。 根本没有想到,这里夹杂了陈庆余各自私心。 “我明白了。”陈国峻无心与陈庆余说下去了。 陈庆余这番话,固然不是陈庆余的真心话,但却代表了安南很多人的想法。 什么最令人恐惧? 不是死亡。而是等等死亡。 大都对安南之心,一步步逼近。从十几年前,兀良哈攻破升龙城到现在,安南都在恐惧下活着。漫长而压抑的心情,容易产生两个想法,要么投降,要么干脆拼了。 而陈国峻这种冷静而克制,用心周旋的人,却是少数派。 投降派觉得陈国峻居然想打,是不可理喻。 主战派觉得陈国峻不肯与云南结盟,怕鞑子来打,是畏敌如虎。 陈国峻摆手让陈庆余出去了。 陈国峻冷冷的看着窗外的河水,滚滚向东,会在升龙城下流过。 他心中无端生出一个念头:“这河水的颜色,是不是已经注定,未来大河两岸要血流成河。” 事已如此,他也无法改变了。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情。 “准备打仗吧。” 陈国峻转化了心思之后。 第二日见面很顺利。 一切都顺利达成,虞醒更是亲手写了一封书信恭贺:“皇兄大寿。” 鬼知道安南皇帝的是几月大寿。 无所谓了,更是送上一些珍宝贺寿。 反正虞醒将臣弟的做派做足了。 陈庆余甚至起了一个心思,那就是将安南公主讲给大汉世子。 将虞醒吓到够呛。 真是吓的。 自从知道陈朝奇葩的族内婚的规定之后,虞醒就觉得,陈朝将来绝嗣,定然有这个原因。他如何肯让陈家的女人嫁给自己的儿子。虞醒当了父亲之后,觉得自己还挺开明的。 甚至觉得将来孩子娶妻,随便。只要孩子喜欢就行了。 但是此刻,虞醒觉得自己很不开明。 他的儿子敢要娶陈家的女儿,就打断他的腿,包括第三条腿。 他可不想他虞家后人。如西方贵族搞什么血友病遗传。 但不可能直接回绝,只是含糊的说:“小孩子还小,怕站不住,等过几年再说。” 这也很正常。 这个时代小孩子夭折率是非常高的。如果两国联姻,联姻的主角却不幸挂了,对双方都不是一件好事。等几年也在情理之中。 给虞醒几年时间,他就能堂堂正正对任何人说“不。” 不仅仅是安南,也是大都。 很快所有条款都谈好了。 最后到了虞醒与陈国峻手上。 陈国峻看着这些条款。 第一,大越与大宋为兄弟之国,大越为兄,大宋为弟。汉王殿下称大越皇帝陛下为兄。 虞醒自称汉王。对外,还是大宋汉王殿下。 云南朝廷,对外也是大宋行朝。 只是虞醒有意淡化宋朝的意识,在对内的时候,几乎已经不怎么用了。但是说到底,虞醒的朝廷,是继承于大宋崖山行朝的。 第二,双方有守望互助之义务。在必要时候,需要派兵支援对方。 自然是对抗鞑子了。 至于剩下的就是各种贸易细则了。主要是粮食贸易的。 陈国峻拍在这上面,说道:“这里要改。” 虞醒说道:“陈兄有什么不满意的。” “外臣万不敢当殿下如此称呼,殿下可称呼臣为陈卿。”陈国峻正色的道。 之前与虞醒有意维持的私人关系,此刻已经不存在了。 虞醒心中一叹,说道:“陈卿觉得要怎么改?” “外臣的意思是,这里补充一条,粮食贸易不改,但是云南提供的货物,以火炮为先,其次战马,再次滇马,再次铁料,不足之处,再以铜钱补足。” “国公-----”陈庆余有些着急。 这一条,他事先不知道。 铜钱到了安南随便花。但是火炮,战马,滇马,铁料,这些都是军需物资。不仅仅不能换钱,甚至还要贴钱,比如战马,养战马的钱,能养好多步卒。 陈国峻只是瞄了陈庆余一眼。陈庆余只觉得被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已经不敢多说了。 虞醒明白陈国峻的想法。 在定盟之后,安南与大都开战几乎是必然了。 陈国峻放弃了一些其他想法,一心一意备战。 这个时候,要什么钱? 这个想法,也是陈国峻独断了。他作为正使,是有这个权力的。即便官司打到安南国主那边,陈国峻也不怕。 “好。”虞醒说道:“按陈卿说得办。” 双方重新换了盟书,这一次陈国峻没有说什么,痛快用印,一式三份。一份安南留,一份云南留,另外一份就是登坛祭天,烧给老天爷了。 盟约一成,陈国峻立即告辞。 对于他来说,这里的事情仅仅是一个开始。升龙城中还有一场战斗。 战争不可避免,如何将安南转变为战时体制,却也是一件麻烦事。 第十八章年底 第十八章年底 虞醒目送安南使臣离开。 心中有些怅然。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陈国峻。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陈国峻的时候,双方是敌是友。 更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陈国峻了。 他对陈国峻回升龙后的举措,有些揣测。 他既不看好陈国峻回升龙后的处境,也不看好未来的元朝与安南之间的战事。 只是每一个人都自己的立场,选择,与坚持。连在一起,就是每一个人的命数。 虞醒有,陈国峻也有,艰难险阻,一往无前。成败利钝,各凭天命。如是而已。 “走吧。回昆明。” 只是算算时候,回到昆明,是过年之后了。 虞醒刚刚启程回昆明。 前线大军已经先一步回到了昆明。 王四端,张万,虞汲,赵文等人担心后方奖赏的时候,故意拖延时间,否则一个月前就该回来了。这一段时间,并不是什么也没有做的。 他们做了一个小小的整顿。贵州驻兵还是四万。只是将全军之中精兵强将,全部抽调出来。 填补宁远,兴元两军驻守贵州。 其他各军这才缓缓西行。 这一件事情,不用虞醒交代,很多人都已经意识到了。 那就是汉军又要一次大调整了。 这一战前后阵亡两万之众。更不要说一些将士受伤不堪战。还有一些已经赚了几十上百亩土地,更见识过战场上性命瞬息之间的恐怖,不想打仗了。 各种原因。 最少要补充三万以上的差额。 这还是不扩军的情况下。 再加上战事中,各级将官有立功,有犯错。有阵亡。各种调整,又是一次大整军。 这也说明了。 虞醒之前的军队体系建设,是很有成效的。 军队其实是最保守的。 但凡军队坚持的,都是在战场上已经证明了可行性的。那是用人命证明的经验。自然不愿意随意更改。 虞醒建立一整套军训,补充,编组,军官调用等规章制度。 在虞醒看来,还是比较简陋的。 但是最少比南宋那一套军事体系要完善的多,南宋末年,军队早就军阀化了。朝廷只能调动将领,调动不了将领的军队。 在这一套体系之下,汉军越打越强。特别是军事训练补充体系,让军队维持了最基本的战斗力。汉军并不是每一个营头,都能如张万本部,杨承泽,马复,王迟之部那些,敢与鞑子硬抗,不落下风。 但其他各部都也没有弱多少。 关键时候,不会掉链子。最少是水准以上的表现。 如果刚刚开始虞醒建立这一套体系,还是靠自己的个人威望,而今这一套体系以及深入到各级将领内心中。 当然了,他们只能筹备。这一件事情必须要等虞醒回来才能拍板。 “虞相,大军到昆明,就要发近百万贯的赏钱抚恤。”王四端小心问道:“你给个准信。朝廷有没有啊?” 王四端最守本分。 盖因王四端内心最虚。 他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成为云南诸将之首,军中第一人,并不是他多能打,而是他的资历,与虞醒无条件的信任。越是如此,他越是尊重各项规章制度。 在各方面,该自己知道。自己过问,不该自己知道。就不过问。 他主管枢密院,政事堂钱粮之数。从来没有打听过。 而今他真担心了。 即便这种方面杂七杂八的折算下来。百万贯也是打底的。 没有这一笔钱,说什么也过不去的。 但是百万贯是个什么概念? 王四端第一次发现打仗,这么花钱。 须知当初四川打得时候,大宋朝廷几乎没有给四川拨款。将士们死了就埋,哪里有什么抚恤金。 他一边觉得公子做得对。但是一边忍不住心疼。 这太多了。 虞汲哪里知道。 “放心,公子敢去临安见安南那边的人,就一定安排好了。等进城后,我就去问问谢相。谢相一定会给个准信的。” 双方说定。王四端带着各部人马去军营了。 虽然对于很多将士来说,现在是从家门口路过。但也必须在军营才能解散。 虞汲正要去政事堂。却见十字路口堵塞了很多人。 走进一看,却有几十个人被压着,跪在街口。数个刽子手,正光着膀子,拎着鬼头刀,一个个给犯人口中的布团拿下,喂一碗酒。 “冤有头,债有主,我不过是一个听命的。莫怨莫怨。” 刽子手不过是例行公事。 喂一个人喝酒,就说一句,然后去找下一个。 只是被拔了塞口布团的犯人却大声高喊道:“谢枋得,你好狠的心肠,你滥杀无辜,不得好死。” 虞汲眼睛一瞄,暗道:“这人怎么这么熟悉。” 却已经忘记了姓名,只记得在张道宗府上见过。 虞汲一眼扫过,这些人都在张道宗府上见过。 心中倒吸了一口凉气。 暗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原以为谢相,是文人雅士,没有想到,有如此狠辣手段。今后可要注意了。” 虞汲对谢枋得的印象一直是文人雅士。 如果往前数十年,谢枋得绝对是文人雅士。即便文天祥当年考了状元,也有一段放荡形骸的日子。年少轻狂吗? 当年的谢枋得吟诗作画,斗酒十千,进在朝廷上仗义发声,退于江湖上悠悠林下。 只是,而今的谢枋得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活。 早就是无数血水中泡出来了。 不要说,虞汲大吃一惊,恐怕十年前的谢枋得见此情形,也会大吃一惊暗道:“这是我能做出来的事情?” 虞汲顿时对这百万贯的赏钱不担心了。 对这百万贯赏钱从什么地方来,心中也有数了。 “逆贼,汉贼,我等着你们,我在泉下等着朝廷打过来,我看你们下场。” 虞汲一愣,微微摇头。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难道这个人是谢相安排的?” 谢枋得杀这么多人,朝野上下为之侧目那是自然的。但是这个人临死一呼,偏偏为谢枋得解围了。 云南政权最核心人士,都是最强烈的反元派,都是与鞑子不共戴天那种,即便是张道宗也是。 毕竟在元朝那边看,张道宗是一个大大叛徒,元朝打过来,张道宗是决计没有好下场的。 此人这一声高呼,一下子坐实了他们是元朝内奸。 如此一来,谢枋得做任何事情,都不算过分了。 果然,周围本来看热闹的百姓,顿时一愣。不知道谁捡起一个石头砸了下去。 顿时,飞石如雨。 昆明城。可以说是抗元意志最坚定的城市。 不仅仅是段家在昆明的杀戮,也是昆明有很多壮丁都从军了。这些人百姓家中就有父兄子弟从军。元朝打过来,他们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 监斩的官员,好容易才维持好秩序。 虞汲却无心看砍头的热闹。 心中暗暗琢磨。 觉得谢相不会安排的这么细。或许这就是这一批人的心理话。 虞醒管理是越来越严的。而元朝吏治是非常松的。 虞醒是一条条规章制度,形成严密的法网。而元朝的法网,却能网漏吞舟之鱼。 这让在元朝治下,如鱼得水的大小官员,在虞醒麾下满意才怪。 “看来,杀没有杀错。只是-----” 虞汲微微一叹。暗道:“谢公,谋国拙于谋身啊。” 杀人这一件事情,尤其是大规模杀人。即便是对的。也最好别沾。太得罪人了。 虞汲来到政事堂,却没有见到谢枋得。问左右道:“谢相何在?” “在西南大学。” ******** 西南大学还在褒忠寺中。 只是从各方投奔过来的士子越来越多。以至于抢占了褒忠寺僧人的房子了。 谢枋得正在与陈宜中,舍利畏喝茶。 谢枋得忙得要死,自然不是真喝茶。 而是为了大清洗这一件事情善后。 这毕竟是云南的地方,还必须有云南本地人士的支持。 舍利畏就是关键。 舍利畏已经退下来了。但并不代表他没有影响力,就不说龙家在军中的影响力,而舍利畏并不是单纯的军方背景。他是真正大师。 舍利畏之前读佛经。不过是为了隐人耳目,从事反元之事。 当初曲靖大彻大悟,得见如来。 从内心深处生出慈悲心来,来到昆明之后,固然因为虞醒的支持,让褒忠寺成为了云南诸佛寺之首。但是真正让所有高僧信服的,却还是舍利畏对佛法的感悟。 在云南这个地方,士林与佛门是分不开的。 很多士林中人年轻的事情做官做事,老了之后,出家为僧。 舍利畏能在佛门有地位,自然也在士林中有地位了。 在加上,谁都知道舍利畏是虞醒的故旧,舍利畏在虞醒那里是说得上话的。所以云南本地很多人都依附上来,再加上舍利畏有意为之,舍利畏就成为了与云南本土势力沟通的桥梁之一。 在云南官场上降官被清洗的时候,舍利畏就更为重要了。 谢枋得与舍利畏寒暄几句,就进入了正题中。 谢枋得自然是想让舍利畏帮忙安抚云南士林。 “谢相。这一件事情不好办。”舍利畏说道:“云南偏远,汉官少来,是以鞑子偏用土官。故而谢相大开杀戒,清洗地方。云南上下,心惊胆战之极,不是老朽不愿意帮忙。而是这一件事情,老朽也不知道从何下手。” 第十九章春闱 第十九章春闱 谢枋得来之前自己有自己的思考。 “我之前与殿下商议过。要开科举。只是事情繁多一件接着一件,所以就拖下来了。” “我的意思是,明春开科举。录取千人。” 舍利畏陷入沉思中。 西南大学是承担了接待从中原来的士子这个任务。 只是西南大学接待的人不少。但是留下来的人不多。 一方面是西南大学连着自己的地方都没有,借住佛寺,地方狭窄。 另外一方面,就是谢枋得大规模往朝廷安排人手。 特别是这一场大清洗,无数官员被拿下,按虞醒的意思流放缅甸。否则被杀的官员,多上两个零都不为过。 这么缺口,都要填补的。 谢枋得自然是毫不犹豫的从这些士子中选拔出有能力的人。填补上去。 这些人将来就是他的政治资本了。 现在西南大学中的士子已经不多了。 录取千人,似乎西南大学现在的学生填不满。 谢枋得担心说得不明白。 继续说道:“我已经定下了春闱章程,这一次科举,一切从简。直接在昆明开考。不要求任何资历。只是提前加考一场,确定资格。具体考试内容需要殿下来定,但是我准备建议殿下,开国之初,用人之际,一切从简。” “另外,规定官身者不得参加科举。” 谢枋得说了两次一切从简。再加上官身者不得参加科举。 已经暗示的太明白不过了。 题目会非常简单,只要不是太差劲,大概都会有一席之地。 而且现在已经很多在朝廷任职的外来人,不得参加。会少很多竞争对手。 这就是给云南本地人留得机会。 前文说过,云南本土文化与南宋主流文化是有很大差距的。云南读书人多读佛经,如果真的提高难度,从江南来的士子,能将云南本地人给拉爆。 谢枋得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其实他更希望云南政权中多是南宋遗民。但是作为一个政治家。他更清楚,他这边大开杀戒,如果不做好安抚工作,很容易出事情的。 他就不相信,云南地方势力是铁板一块的。 本质上,谢枋得就是在释放信号。 朝廷只是清理元朝余孽,而不是要打压云南本土势力, 不论,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信了,就有肉吃。 不信-----,他谢某人就勉为其难,继续清理元朝余孽了。 舍利畏说道:“阿弥陀佛,有此事,我可以勉力一试。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西南大学有多少人参加?” 舍利畏看向陈宜中。 陈宜中说道:“不多,留在西南大学中的大概有千余人。只是这一千余人中,有几十个如我一样的老朽,已经准备在西南大学终老了。他们都随侍弟子,大概有一百多人。还有几百多人,无心仕途。只是逃避兵乱,只是暂时在西南大学落脚。明年大概会再各地置办产业。参加的人大概也就三四百人。” 舍利畏沉吟片刻,说道:“科举之事,云南已经数十年没有了,谢相可否指点一二。” 大理是有科举的。但是大理本质上是封建王朝。是分藩建国的那个封建,段家不过是大理贵族之首。其他如高家都各有私兵。不太鸟大理王。甚至后期被架空。 这种情况下,大理科举出来的士子们,哪里有什么前途可言。 没有强大的中央集权,科举考试不过是样子货。 在大理时就不受重视。 不过,谢枋得决计相信舍利畏所说的指点,可不仅仅是指点考试上的一些问题。而是其他方面的方便。 舍利畏之所以要提这个要求,实在是这一件事情不好操作啊。 科举名额给云南,这是一个宽泛的范围。 云南地方势力也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具体的家族组成的。舍利畏要安抚,要给好处,要具体的。而科举名额,这是很不确定的。很难保证某一家得到一个。 没有切实的好处。如何让人听话? 谢枋得说道:“我事务繁忙,难以指点,不过西南大学中多进士及第之人。大师,舍本求末了。” 谢枋得对科举还是很重视的。 在政策上偏向是一回事。 科举作弊是另外一回事。 前者是正常的手段,后者就是有辱斯文了。 舍利畏让谢枋得指点,那就是作弊。但是找陈宜中指点,只能是考前补习班了。 陈宜中而今依然是南宋遗民的领袖。各方面的人来到了云南,第一个来拜见的还是陈宜中。但是陈宜中早就从政治上退下来了。 不管科举的事情。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进来,轻声将刑场上的事情说了。 舍利畏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阿弥陀佛,谢相好手段,如此一来,这一件事情就好办了。” 舍利畏觉得这一件事情难办在于建立互信。 云南朝廷本质上,就是一个外来政权。而今大规模清洗本土派,云南各方还会将云南朝廷当成云南的朝廷吗? 一旦这种互信不存在了。 云南的统治成本就大大增加。 谢枋得之所以对云南本地考生,大开绿灯,就是为了建立互信。 一定要将云南本土势力拉到昆明朝廷当官。清洗一批,就要补充一批。 在昆明政坛上,本土派是一定会存在,也必须要存在的。 但是现在,很多云南人担心,谢枋得是真拉拢他们,而不是将他们骗过来杀? 现在居然有人承认了他们是心向元朝,是货真价实的元朝余孽。其余人都放心多了。 似乎,谢枋得真是对元朝余孽追杀。 而不是毫无底线的打压掠夺云南富户掠夺钱财。支持对元朝的战争。 毕竟,元朝余孽,他们真不是。 云南富户,他们真是。 他们对汉王虞醒的忠心其实也不多。 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大多数云南人是沉默大多数而已。而如果谢枋得这种非正式的敛财手法,成为惯例。那么将来一定会波及他们身上。 是,你谢枋得搞钱,不是自己贪污。是要打鞑子。 但,如果,要打鞑子就非要我们家破人亡的话,那还不如让鞑子打过来的。 鞑子之害,远在天边,谢枋得之害,就在眼前。 现在确定不是冤案,舍利畏去劝说安抚这些人的时候,就好说话许多。 最少有一个台阶下。 谢枋得微微一笑,心中却知道,这一件事情真不是他安排的。 他即便安排,也不会有人用性命来做这一件事情。 这一件事情,大抵是这些人的真心话。 毕竟,元朝时候他们过得是何等逍遥快活。而今汉王来了。各种新法,各种规章制度,似乎动辄得咎,前面献家财,现在又要性命,这可不是官不聊生。 对汉王,对谢枋得,自然有要咬牙切齿,三江之水难以洗净的恨意。 他们之前不是元朝的忠臣。 真正的忠臣,也不会投降虞醒。 但是现在,他们真是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主子。 “这样的事情可以多做一些。”谢枋得暗道。 想办法通过其他办法,让其他人知道,这一件事情到此为止了。 他头一次做这种大清洗的勾当。现在才知道其中难处。 杀人从来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大清洗,也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杀人之难,在杀人之后。纵然杀人犯杀了人,如何逃脱法律的制裁,就算不考虑这个。最少也要动手刨坑,掩埋吧。 大清洗之难,在于善后。在于清洗的不扩大。 在于人心的安抚。 拿起屠刀容易,放下屠刀难。 这也是他来找舍利畏的原因。 “请大师放心。”谢枋得说道:“我做事,向来堂堂正正。杀人也是明正典刑,你可以查所有案卷,但凡有一件是假的。我谢某用人头来赔。” “朝廷做事,自有法度,决计不会妄自杀人。”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犯朝廷法度者,能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不犯朝廷法度,就是朝廷良民。” “各级衙门敢有一毫侵犯,大师直接来找我。我定然为他们主持公道。” 谢枋得做事,的确是严谨的很。而且这些人从元朝官场带来的风气,都不用抓小辫子,一屁股屎。 谢枋得的确没有冤枉他们。 只是谢枋得,舍利畏,陈宜中都知道。 谢枋得下面的话,最少在现在是虚话。 在这一场大清洗之前,云南官场风气也就比南宋官场稍稍好一点,大抵是五十步笑百步。 毕竟这么多从元朝混过来的官员,根本不是颁布新法,让他们学习进步,就能改造过来了。 而今大清洗之后,大量新人涌入官场。很长一段时间,朝廷法度,估计会稍稍好一点。但能多好,谁都知道不可能的。 治大国如烹小鲜。从来不可能一蹶而就。 治国就是治吏。 是千百年来无数人要面对的大问题。 谢枋得也不例外。 这就是谢枋得所必须达成的目标。 谢枋得只能打一个补丁,给一个有事找替的承诺。 贵州之战,虞醒已经向谢枋得证明了。汉军不逊色于元军。 第二十章放下 第二十章放下 谢枋得通过贵州之战,明白一件事情。汉军的弱点不在于战场上,而在于战场之外,没有一个廉洁高效的朝廷支持,汉军再能战,也撑不住的。 建立一个廉洁高效的政府,为汉军提供人力物力的支持,就是谢枋得的目标。 双方再说了几句话。 就有人来通报。 虞汲求见。 谢枋得引虞汲来拜见舍利畏与陈宜中。 两人随即告辞。有无数要忙。 陈宜中推着舍利畏的轮椅,说道:“大师,你觉得谢枋得如何?” 舍利畏叹息一声,说道:“用心太过,做事太猛,刚则易折,不过-----”舍利畏手中佛珠微微一顿,说道:“而今局面,正如诸葛丞相入蜀,不用虎狼药,不足以挽回局面。” 诸葛亮在蜀中治政以猛。其实与现在云南的局面差不多,以一隅抗天下,蜀汉政权荆州派当政。而云南政权,本质上也是南宋遗臣当政。都是外地人。 谢枋得不下狠手,不用手段,是根本难以维持局面的。 “这就是老朽求大师所在。我这些天看滇中旧典,段家,高家数代家主都转入空门。将来不知道小谢将来能不能拜在大师门下。” 舍利畏忽然抬头看向陈宜中,已经明白了陈宜中的用意。 舍利畏从权力中心退下来。而陈宜中一路颠沛流离之后,而今领了祭酒,退居二线,一开始,心中还有郁结之处。时间一长,慢慢也就想开了。 陈宜中的心态慢慢与舍利畏相近了。 一来二往两人也就成了好友。 陈宜中进士出身,学问出众。宋朝士大夫多与僧人交往。如苏东坡与佛印。陈宜中也例外。只是江山破碎之下,很多人遁入空门求心灵上的解脱,也有僧人放下一生修行,投入抗元大业。 故人皆不在,新人多不识。 反而与舍利畏有同样的经历。亡国之痛,沉沦挣扎。与云南看到新的希望。 在加上舍利畏佛法悟性,的确是一流的。 纵然在南宋禅林中,也多没有几个有舍利畏的修持。 大抵太平年间的大和尚,多用心敛财。却没有那种深入苦海求法之心。 如此舍利畏在云南,其实也很寂寞。 云南堪称佛国。但是真正高僧却不多。 这一方面是佛教门户问题。云南之佛教与受到南传佛教,藏传佛教,包括中原佛教之影响,自成一家。号称大理密教。 这种情况下,最容易有两种情况。 第一种,就是有一大师出,容百家于一宗。自立门户,大光于天下。 如杨过。 另外一种,就是这里抄一点,那里学一点,什么也没有弄明白,变成了四不像。 如连环庄武烈,武青婴父女。 而大理密宗自然是后者。 舍利畏之师承,也是大理密宗一脉,他本身仰慕中华文化,在出家之前,就读过很多汉传佛教的典籍,出家之后,反元的时间,多过学佛的时间。虽然学习一些大理密宗的东西,但更多是汉传佛门的根底。 在加上生死之间,大彻大悟,才能一跃成为云南人人敬仰的佛门大师。但是同样,在云南能与他交流佛法的,也就陈宜中了。 陈宜中学问根基很深,贯通三家。舍利畏于佛法上,以体悟为本,于佛理上,反而没有陈宜中精通。 两人关系日近,舍利畏也明白陈宜中的用心,说道:“你对谢相,真正用心深厚啊。” 刚者易折。 这一点,舍利畏,陈宜中,乃至谢枋得本人都看出来了。 陈宜中这是在给谢枋得未来找出路。 将来谢枋得如果不得已从相位上退下来了。那时候,拜入舍利畏门下。舍利畏做为云南人人敬仰大师。云南本土派系大抵要给舍利畏一个面子,让谢枋得安度晚年。 “其实也没有什么。”陈宜中说道:“到了我这个年纪,不知道什么时间都蹬腿了。而且将来的事情,又岂是我这个老朽能够安排的?” “我只是让我自己安心而已。” “小谢是一个好孩子。” “请陈老放心。”舍利畏说道:“你还是不了解殿下。殿下在一日,谢相纵然退下了。也不会出什么事情。” “世事无常-----”陈宜中微微一顿,淡然说道:“如果殿下不在了。” 舍利畏手一紧,捏住了佛珠,说道:“陈相,你是何意?” “我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我这辈子见过太多英雄豪杰,顷刻之间,身首异处。口口声声与鞑子不共戴天的人,转头迎风而降。司命之神,最喜欢做的是事情,就是让你想不到的事情。” “假使,周世宗多活几年,哪里有我太祖皇帝什么事情啊。” 舍利畏放开了佛珠,轻轻转动,说道:“你不是大宋忠臣,如此说你家太祖?” “我哪里是忠臣?这不,眼前不就有一个新太祖吗?” “哈哈----”舍利畏说道。“你多虑了。” “你觉得,殿下能长命百岁,不,能平平安安活到六十岁吗?” “不是。”舍利畏淡然说道:“如果殿下不在了,你不应该担心你的自己会被会鞑子挖坟掘墓,还担心别人?” 舍利畏的意思很明显。 除却虞醒,谁也镇不住这个局面。 虞醒如果不在了。云南这个局面必定崩盘。 那时候,谢枋得死不死一点都不重要了。 反正大部分人都会死。 “对啊。”陈宜中大笑,他脸上皱纹很深,干巴巴的,在阳光上光影明显。很有黑白照片的感觉,似乎时光瞬息定格,他叹息一声,道:“我真老了。” 不知道是想得太多,还是想的太少了。 ******** 陈宜中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就在褒忠寺附近一处私宅。 陈宜中回到房间中想着自己与舍利畏的话,心中反复思量。 “阿爷-----,你在想什么?” 一个轻快的声音传来。小公主将头放在桌子上,看在正在思考中的陈宜中。 陈宜中猛然惊醒,看着小公主,微笑道:“在想你啊?” “阿媛在这里啊。” “阿媛今天在做什么?” “听老爷爷们讲课,只是他们讲着讲着就吵起来,吵得可凶了。”阿媛小心的看着左右,发现没有人,才小声说道:“吵得可有意思了。阿媛特别喜欢看。” “哈哈哈------”陈宜中忍俊不禁。 他作为西南大学的祭酒,自然知道西南大学内部的问题。 一个吵。 一些真正明白求道录的人与不明白求道录的吵。 而自以为明白求道录的人,内部也在吵。因为理解不同。 理解相同的人也在吵。 这就是经费问题了。 科学与其他学问不一样。很多科学研究是需要经费的。就是数学,你总是要草稿纸吧。在后世草稿纸决计不算在经费中。但是在这个时代,还是经费中的一种。 而且是消耗很大的一种。 而那么不赞同求道录的人就是铁板一块了吗? 不。 对于虞醒来说,求道录是伪装成儒学的科学。 但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可不一样。 对他们来说,求道录本质上是对宋亡教训的总结。是虞醒未来行政的官方学说的先声。 诚然,云南还打着大宋的旗帜,在很多有需要的场合,虞醒要会拉一下大宋汉王这面旗帜。但是大部分人其实在内心中已经承认,大宋已经亡了。 很多人亲身经历过这一场惨痛的亡国之痛。 自然也是有感而发。 他们反对求道录,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个宋亡教训总结的不对。大宋之亡,与儒学有什么关系。 至于与什么有关系? 他们内部都众说纷纭。 这些人言论激烈之极, 他们为了心中的信念不屈于鞑子,冒着生命危险来到了云南。此刻岂能被轻易舒服。 弄得陈宜中宁可去与隔壁舍利畏谈佛学,也不愿意在西南大学了。太伤脑筋了。 却不想他们之间义理之争,道统之争,学问之争。在一个小孩子看起来,大抵如蚂蚁打架一般好看。 不,蚂蚁打架规模太小。 而这么多大人争得面红耳赤,口干舌燥的沉浸式体验,可不多见。 “好。阿媛明天继续去吧。” “嗯。” 西南大学的人都知道阿媛是陈宜中的孙女,对阿媛也是极好的。 陈宜中也不用担心。 陈宜中送阿媛去睡觉,最后忽然说道:“阿媛,你姓什么?” “我姓陈啊。” “对。你姓陈。” 陈宜中说道:“你千万记得。” 阿媛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点头被丫鬟带下去睡觉了。 陈宜中说道:“去请赵护院来见我。” 片刻之后,赵忠来了。行礼说道:“拜见相爷。” “赵忠,你跟我几年了?” 赵忠想了想,说道:“相爷复相的时候,我就被殿前司派到相爷身边当护卫。好些年了吧。” 如果说,大宋有大内高手,赵忠就是。 赵忠家族世代在殿前司任职,往上数几代,也是韩世忠的旧部。 虽然低级军官,但是从小勤练弓马骑射。算是殿前司中少有能打的人。大宋旧制,丞相有专门的待遇的。比如派几个护卫,几个随从等等。 赵忠就是那个时候来到陈宜中身边。 第二十一章军中 第二十一章军中 当时在陈宜中身边的人并不少。 但是经历过,从临安到福建,重立朝廷,各种战事。甚至一度兵锋都冲到了陈宜中面前。 这么多年赵忠也就一步步历练出来。这其中自然有陈宜中的栽培。 陈宜中很早就知道,他即便贵为丞相,但是军中没有自己的人也不行。说话不管用。赵忠就是他准备安排在军中的棋子。 只是,一切发展都太快了。 鞑子穷追不舍。 陆秀夫,张世杰还-----? “算了。为尊者讳。人都不在了。”陈宜中心中暗道。打断了自己的思路。 “赵忠,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想法吗?” “听相爷安排。” “不。”陈宜中说道:“我现在老朽无用之人。你在我这里,只能看家护院。而今正值用武之际,你的能力我想来知道。纵然不如张万,也足堪大任。在我这里委屈了你。我豁出这张老脸,也能给你一个安排。但也是最后一次了。” “所以,这才问你有什么想法?” 陈宜中真的放下了。 他从安南带来的人,虽然大多都散去了。但是最核心的还有十几个人。就是以赵忠为首,这一批人素质极高。不比当初保护张云卿的人差。赵忠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 给他几千兵马,他也能料理妥妥当当。 这就是陈宜中给自己留的后手。 万一,万一虞醒有一个歹心。万一陈媛的秘密泄露。陈宜中还有最后一层保护。 但是今日与舍利畏一番,让他忽然明白。 没有虞醒,就没有而今的一切。 离开昆明,离开云南,又能去哪里啊? 陈宜中也渐渐明白虞醒这个人,气魄极大。大抵真知道陈媛的身份,也不会做什么。 甚至或许能封一个公主。 陈宜中自然不愿意让陈媛当这个公主。但也没有太多防备之心了。 甚至担心,他越防备,就越引起虞醒的注意与不满。 索性将这些人都散了。让他们加入汉军之中,给他们谋一个前程。也算是对虞醒表明心意。 他毕竟是大学祭酒。在昆明,自有汉军保护。 不需要这些人了。 “我自己的想法?”赵忠沉默了。 眼神中有一些迷茫? 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 不得不承认,大宋对武人的规训是有一些效果的。赵忠一辈子几乎没有为自己想过,少年苦练武艺,继承父祖之位,在殿前当差。后来遭遇乱世。听陈相的。 一路走到今天。 忽然让他自己选吗? 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了? 参军?汉军内部的情况,他听说过一些。到底不太清楚。 “你好好想想。”陈宜中说道:“殿下从临安回来之后,大概会进行一次军队整顿,到时候人员会大调整,空位多,你有想法,我豁出去给谋一个位置。但是错过这个机会,就不好办了。” “是。”赵忠习惯的说道。 直到赵忠离开了陈宜中书房,还在想着一件事情。 “未来?我未来做什么?” 他家小都在临安,而今处境,都不敢去想。自己孤身一人,对未来也没有什么想法。而今忽然面对选择。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明天出去打听一下吧。” ******** 第二天一早,赵忠就去了昆明城中。 一进城,就决定比往常繁华太多了。 一方面是年底了。 今年一年,前方有一场大战,固然很是艰难。但是谢枋得总体控制了对民间的伤害。朝廷的亏空非常厉害,但是百姓并没有感受到亏空带来的压力。反倒是一个个都有钱了。 很多前线运粮食的民夫都得到了赏钱。 对他们来说,今年其实不算太差。 另外一方面自然是大军回营了。 无数将士带着丰厚的战利品。自然要大加挥霍了。 两者叠加,昆明城中比前鞑子在的时候,繁华太多了。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大量货币涌入。大家都有钱了。货币贬值有滞后性。而今大家还没有感觉到而已。 赵忠可不知道这些,只是觉得昆明城中人很多。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打听。 先后去了政事堂,枢密院。 他自然不敢进门,在门外看着告示。对汉军很多信息都有一个了解。 “这些消息,只是浮于表面的。”赵忠心中暗道:“我需要找人打听一下。” 找谁打听? 赵忠有办法。 他在枢密院对面一家酒馆坐下。 这里酒馆人特别多。 全部都是军中底层军官。 真正中高层将领,他们一般不出来吃饭。即便出来吃饭,也不会在这种路边小酒馆。底层的士卒,他们是没有机会在枢密院出入的。 而大战之功,要升官的,要补缺的,要调整编制的,给部下要抚恤金的。枢密院事情办差了,要纠正的。等等,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有你想不到,没有现实不会发生的。 大战的时候,整个枢密院都前置了。王四端都在最前线了。那时候枢密院大猫小猫三两只,闲得很。 而今王四端一回来,开衙办事。 好家伙。公文能淹死人。 连带枢密院附近的小馆子,个个爆满。 赵忠本来想听一耳朵。然后找人具体谈。但没有想到,一坐下,店小二就问:“客官,可否拼个桌,这实在没有地方了。” 赵忠自然答应。 片刻之后,一个军官过来,与赵忠打了个招呼:“小弟方和,不知道大哥是那个军的?” 赵忠军中出身,身上一股行伍的气质。也难怪方和会认错。 赵忠说道:“在下赵忠。不知道方兄弟是那个军的?” “还不知道,兄弟是大理人,之前在云南军,在贵州,殿下召见各级军官,有幸与殿下说了几句话,这不就升了。按照规矩,不能在云南军了,具有去什么地方?还不知道。” 因为军中新兵是枢密院统一训练的。 或许因为军中将领指挥风格不同,各军在战术有自己的特点,与擅长。但是底子却是一样的。 虞醒自然没有明文规定,升官之后不能在原部队任职。但是虞醒之前,就是用这种手段,将各部混杂的军队,融为一体,虞醒本部,张万旧部,奢家军,云南降军都已经成为历史,现在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云南汉军。 而政策是有惯性的。 虞醒之前因为是打破私军限制,在调动的时候,就是混杂的来。 现在已经成为潜规则了。 那就是如非必要,或者主将强烈要求,否则军官一旦升迁,就不会留在原部队。 众所周知,潜规则比明规则,更根深蒂固。 赵忠看出来方和其实很高兴的,就顺着方和的话:“是升指挥使了?” 方和都笑出花来了。 “副的,副的。” “那可惜了。”赵忠说道:“那找找门户,不能搞一个正任-----” “别。”方和说道:“赵大哥,别开玩笑,这事是万万做不得的。” 汉军体系,包括枢密院体系是虞醒一手打造出来,这些人才是虞醒的嫡系。政事堂体系中,降官特别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用。但是枢密院中,不敢一点贪污都没有。但是却也谈之色变。 大多人数都要按规矩来。 当然了,虞醒定下的规矩也尽可能公平,让大家都服气。 “开玩笑。”赵忠笑道:“小二上壶酒。” 赵忠敬了方和一杯,算是赔罪。 几杯酒下肚,方和话就更多了。 “其实如果是去年,我这战功说不得就能正任了。”方和也有一丝惆怅:“而今不一样了。这一次大战后,殿下已经定下了,不大规模扩军,也就六军诸班直的编制。” “上面哪里有位置啊。” “之前都没副职,这一次都有了。” “之前能直接升指挥使。现在非要当几年副指挥使了。” “就差一年,就是天壤之别。人家是从龙旧臣,我们哪里那么容易后来居上啊。” 其实军队升迁本就如此。 张万从军多年,但在张珏麾下,最多的时候掌管万余大军,那还是临时派到张万麾下的。很多时候张万本部,也就几千人。 是张万没有能力指挥几万大军吗? 不是。 张万上面有张珏,四川就那么多军队,张珏还没有死,张万去哪里有几万大军指挥? 现在汉军正规化。 下面的将领也是如此,都头,营指挥使,军指挥使,诸军指挥使,加枢密院衔。中间增加了无数层级。只能一步步爬。 对下面的人来说,是一件坏事。 从军差了一两年,他娘的,就要爬上十几年才能达到前面人的地位。 但对虞醒来说,却是一件好事。 说明整个汉军精锐化程度高了许多。 之前虞醒打仗,缺兵少将。而今如张万这样能独领一军,担任方面之任的将领,还是很少。毕竟这样的将领,不敢说可遇不可求,但每一个时代,其实也不多。 但是下一级别的将领却多了不少。 整体上来说。板凳厚度增加了许多。 将来如果有需要大扩军。 军官数量也是能够支撑的。 第二十二章祥兴四年 第二十二章祥兴四年 只是这个消息对赵忠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军中自己人都没有位置,他一个外来户,想要有位置,可就太难了。 “不瞒方兄,我现在也犹豫,不知道哪个位置好安置一些。”赵忠语气中似乎有几分交心。 方和叹息一声,说道:“熬吧。想要快速升迁,几乎不可能了。”他压低声音说道:“我从我老长官哪里打听来的。说殿下的意思,这两三年,不准备大打了。毕竟这一战,伤了元气,政事堂账上亏空太多,否则谢相也不会如此大开杀戒。” 赵忠心中又是一沉。 不打仗,他一个外人靠资历岂不是更难熬。 亏空一事。也有所耳闻。 正如北京出租车司机都喜欢谈论政治一样,这个传统可不是现在才有的。不信请看《汉宫春秋》。听西汉百姓如何讨论,未央宫那些事情。简直如现代人讨论中南海,同出一辙。 而今昆明百姓讨论政事堂上的恩怨情仇,也是一样的。 “此次的封赏,都下来吗?”赵忠关心的问道。 他在陈宜中门下的时候,这些事情自然不用管。但是而今要脱离了,自己要好好计算,在宋军的时候,欠饷是家常便饭。不,打得记事开始,领老赵家的钱粮,都没有不打折的时候。 老赵家连钱都打折。 七十七钱当百,一贯钱,只能折损七百七十七钱。 前程还在其次,吃不饱,那可就是大事了。 “赵大哥,你说笑啊?”方和皱眉说道:“殿下起兵以来,在军饷奖赏上,只有多给没有少给的。” “就那这一次,一亩折一贯。这就溢价多少了。” 田地是很难定价的商品。 就好像现在地价一样。 不同区域,不同面积,不同性质,那就不是一个价。 而田地也是一样。 水田,旱田,山田,梯田,从不是一个价。 即便是水田,距离水源的远近,价格也有不同。 成片的田地,与支离破碎,边边角角的土地也是不同。 其实是很难有一个平均价的。 不过,虞醒赏赐给将士的土地,一般来说都是水浇田。旱田折价给。 之前云南的地价,在七千到八千索一亩。索,是贝币的单位,十索是一文。也就是七百到八百文上下浮动。 现在给一贯,足千。 自然是多给了。 只是可怜的方和并不知道。两者性质不一样,一个仅仅是钱,一个生产资料。 更重要的是,钱会贬值的。 可以预见的未来。地价是一定会涨上去的。 就不说铜钱增多的问题,单单只要天下太平,田亩的价格,就是一道永远上升的阳线,即便因为灾荒偶尔波动,但一直到朝廷崩溃解体之前,都会维持高位。甚至上涨。 耕地在古代从来不单单是生产资料,也是一项金融产品。 “这么说方兄弟,准备留在军中了。”赵忠连忙岔开话题。 “那是自然,傻子才离开军中。”方和已经有几分上头了,大声说道:“老子这辈子,一定要混个将军当当。” 声震酒馆。无数人看过来。 赵忠连忙拉他坐下来,却听身边议论纷纷:“喝醉了就吹自己要当将军,这是第几个人?” “十来个了吧?” “一群傻帽,一看都当不成将军。” “那你觉得,谁能成。” “老子我。” 又一个喝醉了。 赵忠拉着喝醉的方和,出门之后,也不知道方和住什么地方。只能拉着方和回到了陈府。 赵忠在陈家还是有地位,临时安排一个客人毫无问题。 第二天一早,一阵阵鸡鸣鸟叫声传来。 方和昏昏沉沉的起身,忽然发现自己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这个是哪里?” “方兄醒了。” 却是赵忠来了。 方和指着赵忠,沉思片刻说道:“赵大哥-----” 赵忠说道:“请方兄恕罪,我见你醉得不醒人士。只能将你暂时安顿在这里了。” 赵忠通过一顿酒,大抵知道方和是什么人? 说没心眼,有些过了。但是直肠子,却是毫无问题的。没有太多花花肠子。 而赵忠就不一样了。 在临安城下混出来的,见过太多尔虞我诈了。赵忠胸中自有沟壑。不仅仅是用兵上的,还在心机城府上的。 赵忠觉得方和这个人,是可以深交的。他也需要在军中有人脉,这才带过来。此刻更是将自己的身份合盘托出。 “乖乖,将来要赵大哥你照顾了。”方和说道。 “哪里,我还没有从军。哪里能照顾你。还要你照顾。” “赵大哥,你有所不知了。你们西来汉人,都比被别人高一头的。你又是陈相爷家将,这关系可通天了。有时候一句话,就能让我们少奋斗好几年了。” 方和满脸惊喜,说道:“赵大哥,从今你就是我亲大哥了。” 方和对高层政治,一知半解。 他不知道陈宜中而今有名无实。方和要是有兄弟,想进西南大学读书,陈宜中一句话真能办了。但是陈宜中手可伸不到军中。甚至谢枋得也不敢将手伸到军中。 谢枋得几乎独揽政事堂了。虞汲真成为了谢枋得的副手了。 谢枋得自然有意与枢密院保持距离。 否则,军政一把抓。谢枋得你想做什么? 不过方和说得也是事实。 只要是南宋来的武人,只要不是太鱼腩,都会进入升官的快车道。 这就是云南政权的本质。 方和自然要抱着大腿。觉得能沾这位赵大哥的光。 ******** 祥兴四年正月初一。 虞醒还在路上。 到昆明的时候,已经出了初五。 按照惯例,衙门已经放假了。 整个昆明都松弛起来。 各部门除却一些基本的维持人员,很多人都放假了。 连军营都空空如也。 祥兴三年的种种不危机,在此刻都化作新年的欢声笑语。唯一让虞醒熟悉又陌生的是,少了一些鞭炮的硝烟味。 火药是整个云南都紧缺的东西。 火药有两大用处。 第一自然作为武器,不管是前线各种火药武器,还是作为制胜依仗的火炮,都离不开火药。 第二,就是开山采矿了。 虞醒能加快开采矿山的速度,最大的原因,是大规模是用火药开矿,其用量甚至是前线的数倍之多。毕竟,开出的铜矿石,经过一系列流程下来,就成为了铜钱。 成为了战争经费。 财政血液。 而这一系列工序中,最危险,受到限制最多的地方就是开矿。 没有蒸汽动力的情况下,开矿无非是将矿石炸碎,人一车一车的搬运出来。即便加上轨道,整体效率也是相当有限的。 增加开矿效率的办法,自然是多上人,多开山,多用火药了。 云南各方面物资紧缺很多。但最紧缺的就是火药。 自然没有火药给民间使用。 更不要说,民间大规模使用鞭炮,其实是宋代才开始的。而云南更多方面继承唐代的文化。对这方面的需求也不多,虞醒还看到很多人门前,大片大片竹子灰烬。 竹已为炭,仍见其节。 这大概就是真正的爆竹。 虞醒回家之后,仅仅与张云卿吃了一顿饭,就召见王四端,奢雄,谢枋得,虞汲,赵文。 虞醒首先问枢密院的事情。 王四端将枢密院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虞醒细细询问后,说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而今看来,四哥足堪大任。” 王四端说道:“殿下说笑了,其实很多事情下面人都办好了,特别是赵侍郎做了很多事情。我只需做选择就行了。只要没有私心。这比打仗简单多了。” “好一个没有私心。”虞醒说道:“当官是天下最难的事情,也是最简单的事情,只要没有私心,何事不可为。” 王四端这个位置,其实已经不负责一线业务了。他负责主要是人事与财政。 甚至王四端之前直接负责的训练事务,而今也不用他了。 现在大批有军功的将领没有地方安排。王四端再直接负责,就是跟下面人抢位置。 人事问题,说难很难。谁简单也很简单。 虞醒种种手段之下,汉军中军阀是没有了,但是派系从来是存在的。但是虞醒威望高,压得住。王四端不偏心,一碗水端平,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下面人不会有人不服的。 财政问题就更简单了。 这不是王四端能解决的问题。 军费问题,是整个云南朝廷的问题,各军头将官司直接打到虞醒面前,王四端发言权也不大。 很多时候,越大的官越是如此。 什么才华反而不重要了。有一大帮人等着为他出谋划策。真正重要的反而是,资历,威望,德行。 王四端一心为虞醒着想,他很清楚,他有今天,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处处以虞醒的利益为利益,凡是以此心为出发点。做出的决断,大部分没有问题。 即便有一些问题,也不算什么了。 “殿下说笑了。” 虞醒说道:“这个名单我只有一个意见,那就是清溪关高九,凌霄关姜娃子,都要调回来,杨承泽去清溪关,王迟之去凌霄关。各部将领也要换一些。总要给人一些机会。” 第二十三章未来 第二十三章未来 这一战,高九部,姜娃子两部,全部坐冷板凳。 参与到贵州大战中的各部,伤亡惨重有之,但是凡是有战功的,个个赐田升迁。 自然要将他们两部一部分兵力调到昆明,下一战,让他们参与。否则,同一批入伍的将士,有些人都当上军官,这些没有经历过大战的,还是大头兵。 这个就不好了。 “臣疏忽了。”王四端恍然说道:“臣回去立即调整。” “没事,今天我们只是聊聊。正月十五才开衙,忙了一年,也让下面人好好休息几天,开年再办不迟。” “殿下所言极是。”王四端说道:“有一件事情,我想与殿下聊聊,是否能请赵文赵先生入枢密院。前番,李裕孙就做得不错。殿下调走了。他一走我就明白,处理庶务上,我不是那一块料。殿下总要找个人帮我不是。” “我看赵先生就不错。” 虞醒心中暗道:“的确,是要有一个来帮衬四哥才行。” 王四端的优点与缺点都很明显。 优点就是忠臣,值得信任。是军中老人。资历深厚,而今军中大部分将领都是王四端训练出来的。能镇得住场子。在关键时刻把持得住。 缺点也很明显,到底是底层将领出身,各种能力有所欠缺。不管是打仗。还是处理庶务。 还好有自知之明。 听人劝,能用人,弥补了不少缺陷。 枢密院是军队大管家。王四端坐镇,才能让虞醒少了很多烦恼。 虞醒的目光扫过赵文,赵文微微有一些激动。 赵文在文天祥幕府中,做得就是与军事有关的工作。纸上谈兵是一把好手。 不要小看这个能力。 能纸上谈兵,将军事问题说得头头是道,也是人才。让他直接领兵,自然不行。但是在枢密院主持军务,参与军机,为王四端分担一些庶务。却是毫无问题。 赵文到底是不是赵括,马谡。 虞醒也不知道,说不定,他上战场领兵,真正能一举得胜。但是虞醒却没有想向这个方面培养。毕竟赵文对战场理解不够,是事实。同样,虞醒不希望云南出现一位督师。一名文官大帅。 不仅仅是不希望文官集团将手伸到军中,也不希望云南延续宋朝文官领兵的传统。 “谢相,你觉得赵侍郎如何?” “枢密院不在政事堂管辖,臣不敢妄言。请殿下圣裁。” 谢枋得很老实。他知道这一段时间,他做得太张狂了。 虞醒说道:“那好。赵文你转任枢密院掌书记。好好做事。” 赵文大喜说道:“多谢殿下。臣一定为北伐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哎------”谢枋得心中暗暗摇头:“赵文今后,恐怕这掌书记要做到死了。” 其实在枢密院中没有掌书记这个官职。 但是掌书记这个官职,在节度使下面有。其实就是主记。放在现代就是秘书长。 也就是说,赵文在枢密院不是主官,看样子也不可能是主官,他只能协助王四端处理军务,决断权还在王四端手中。 甚至将来王四端调任,赵文也不可能升迁成为枢密院主官之一。 谢枋得已经揣测出虞醒的用意,那就是文官永远不可能掌握枢密院。 “谢相,枢密院要的钱,可安排妥当了?” “幸不辱命。”谢枋得说道:“总算没有让殿下失望,也没有让将士们失望。” “只是,如此一来,府库不仅仅空空如也。银行那边还有各种欠债,大概二百五十多万贯。今年还有很多事情要办。马上要举行的科举,还有春荒。年后粮价已经在涨了。” “到了三月,恐怕要控制不住。” “这都需要钱。” 谢枋得说道:“殿下与安南,可达成什么协议?” 钱还是次要的。反正少府已经在开足马力铸钱了。只要给一定的时间,铜钱一定能填满仓库的。 至于钱多了会贬值。 这个时候,顾不得这些了。 但是粮食却必须从地里面长出来。 安南的粮食对云南有多重要,没有人比谢枋得更清楚。 “粮食的问题已经谈妥了。只是-----”虞醒沉吟了片刻,将他一直思考的想法说了出来:“云南的粮价一定要打压下来吗?” 所有人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简直不敢相信,这样冷酷无情的话是从虞醒嘴里说出来的。 “殿下,粮价不打下来,一定会饿死人的。”王四端说道。 王四端心中满是疑惑。 他是很了解虞醒的。虞醒绝非那种视百姓如草木之人。而粮价高,百姓吃不起粮食,会饿死人简直是常识。 虞醒怎么可能不知道。 “粮价高就一定饿死人吗?”虞醒说道。 一时间所有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句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这些人根本不屑于回答。 这是傻瓜都知道事情。明知故问。 而虞醒这样说,却让人不明就里了。 谢枋得说道:“殿下,您有话直说。” “当今天下,鞑子居十之有九,我与安南并居,不足其一。贵州大捷,不过暂时却敌,鞑子迟早会在来。多则两年,少则一年。谢相,我问你。一年之后,鞑子再来,你筹措到贵州之战的钱粮吗?” 谢枋得张开嘴,他很想说能。但还是叹息一声,说道:“不能。” 农业社会,三年之耕,有一年之储。 谢枋得为了贵州之战,几乎能想到的办法都已经用了。而今还欠了数百万贯的钱。如果不是银行这个新事物顶着。而今云南朝廷已经破产了。不要说一年两年,就是三年之后,能将欠债还清就不错了。 正因为,农业社会如此低的生产效率。越国要报复吴国,要十年休息,十年生聚。才敢报仇。 云南自然不如越国之惨,但是要恢复到之前积蓄,最少五年吧。 但是,鞑子会给云南五年时间吗? 谢枋得没有说。 但是他心中却也明白:不能。 鞑子没有那么傻。 “非常之时,必有非常之法。”虞醒说道。 “殿下的非常之法,就是高粮价以虐民?”谢枋得正色说道:“臣以为不可。汉军将士,战死阵前,死不悬踵,不仅仅是因为鞑子残暴,更因为殿下之德行。殿下推恩爱民,入云南以来,虽战火不熄,但百姓都觉得,远胜鞑子当初。今日殿下为了钱粮之事,自弃云南百姓,可谓舍本逐末。” “饮鸩止渴,纵然能再胜鞑子。民心厌弃,殿下也难以在云南立足了。” “臣期以为不可。” 虞醒对谢枋得这番顶撞,非但没有生气,还有些高兴,说道:“谢相所言极是。不过,还请谢相听我说完。” “而今云南有三患。粮不足。民不足,路难行。” 其实在虞醒看来,云南的问题有很多。特别是技术方面。但眼前的人并不是解决技术问题的。 只说需要他们解决的问题。 “粮不足,就不用了。” “粮食依仗安南,岂是长久之计?今日之计,一来大兴水利,开垦云南田亩。只是云南地形所限,能开垦的土地也是有极限的。甚至越来越难。” 云南并非没有荒地。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云南很多土地都是能够开垦出良田的。但问题是,云南地形所限,这种开垦的边际效用特别明显,开垦下去,慢慢的只能开垦梯田了。 “二来,从外面购粮,云南是其一,缅甸也是其一。” “而山路难行。需要修缮从永昌到江头城之道路,非兴大工不可。” “至于民不足,全军上下不足十五万人,是不想扩军,是不能,云南百姓不过一百二十多万户,这还是鞑子统计数字。到底有多少,我其实也存疑的。” 虞醒了解了鞑子官员是什么回事后,就对于云南户口数字,一直保持怀疑。 “欲扩军,先增加户口。如何增加户口。在我看来,只有一个办法,如东吴山越故事。” 三国之中,东吴国力增强,几乎都是从山越而来的,大批山越人从未东吴世家的农奴,才有了东吴鼎立三国的根本。东吴也有事没事就打山越。 而云南山中多夷部,这些部落百姓到底有多少,根本无从统计了。 如果能将这些百姓全部下山安置。云南的国力将会大增。 “殿下,这根本不可能,修水利,要兴大工,开通道路要兴大工,讨伐夷部-----”谢枋得忍不住看了一眼奢雄,奢雄与云南各夷部关系密切,可以说是夷部在云南中枢的代表。 说这样的事情,谢枋得自然要注意奢雄的想法。 “也要大费钱粮。” “朝廷已经亏空如此,怎么可能提供这么多钱粮?殿下,应该知道,铜钱只是铜钱,铸钱太多,与印交子太多,其实没有什么区别的。” “这根本是空中楼阁。” “但不如此------”虞醒说道:“不足以在最短时间内,恢复元气,抵御鞑子下一次进攻。” “谢相,听一下我的办法。” 第二十四章粮价 第二十四章粮价 “臣失态,请殿下恕罪。”谢枋得立即行礼谢罪。 他刚刚太激动了。屡屡打断虞醒的话。作为臣下太过冒犯。 只是谁让虞醒说的,在谢枋得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误国误民。 虞醒说道:“谢相,可记得范文正治理杭州水灾?” “殿下是要抬高粮价,让外地粮商运粮食进入云南?冲低粮价?”谢枋得对范仲淹的掌故非常了解。立即明白虞醒的意思。但是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范仲淹主政杭州的时候,正值杭州发生了水灾,粮价高涨。范仲淹以工代赈,同时抬高粮价一倍,于是各地粮食纷纷将粮食运过来,反而粮价大跌。 轻轻松松治理了水灾。 “云南四面交通艰难,其实去年臣就核算过,安南粮食如果加上路费,远超当时的粮价,只是有外地粮食入滇,冲淡了昆明的粮食恐慌,粮价才跌下来的。” “从安南到昆明最方便的道路了。这一条尚且如此,其他路更不用说了。” “更不要说与鞑子对峙。诸路不通。” “殿下即便将粮价抬高,外地也没有多少粮食进入。” “不错。”虞醒说道:“谢相觉得,云南粮食真缺吗?真不够吃吗?” “这------”谢枋得说不出来话。 云南粮食产量不足是真的。但是云南的粮食真不够吃吗?却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谢枋得没有具体的数据与理论支撑。但是心中默默觉得,应该是够的。 如果将现代所有粮食平均,分到每一个人头上,那应该每一个人都有吃不完的粮食。但依然有饿死。 粮价很多时候是预期。 很多人觉得粮食不够,粮食到了警戒线上,就立即涨。而粮食这个东西,与其他商品不一样,其他商品代价太高,可以不要。但是粮食不吃,是要死人的。为了活下去,粮价可以攀升到无限高。 这让更多人吃不起。 而粮商为了利润,他们更希望高粮价,比起所有人都能买得起,有饿死的局面,才更能实现他们利润最大化。 这就是为什么谢枋得一定要平抑粮价的原因。 “云南的粮食现在在谁手中?” “朝廷。或者说殿下。”谢枋得猛地一惊。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 谢枋得大清洗的好处已经体现出来了。 粮商这东西,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的。在封建社会中,有一个产业能赚大钱,却掌握在没有身份的人手中。那可能吗?只有一种可能,那就这些粮商是某些人推出来的。 虞醒无心去知道这些粮商背后是谁。 反正一场大清洗下来,粮食后台一定被清洗掉了。 要想做粮商最重要的是要有良田。而今整个云南耕地,几乎全部在军功集团手中,也就是在虞醒手中。 而安南粮食输入通道,也在虞醒手中。 也就是云南粮价定价权被虞醒死死的抓住了。 “军中十五万将士,军粮不用担心,将士大多有土地,军属的口粮也不用担心,甚至我还可以从军中征收一些余粮,给钱就行了。” “朝廷各级官员家眷,政事堂可以定一个标准,按标准稍稍宽一些给粮食,折损俸禄中。按粮价一半,或者三成折损,都无所谓。” “少府各级工厂,矿石,他们消耗的粮食,朝廷直接供给。” “这些人不用从市场上买粮食。” “粮价高低,与他们毫无关系。” “甚至将士们还能从中赚一笔。” “但这最多一百多万人。”谢枋得说道:“难道,云南其他人就不是殿下赤子吗?” “请放心。云南有一些人,不管粮价高到多少,他们都有粮食。” 虞醒说道:“在抬高粮价的同时,我要大兴土木,雇佣百姓做工,计日做工,工地管吃的。计日给钱。” “这就要兴大工了。临安到昆明的路线,从昆明到大理,永昌,江头城大路。滇池水利工程等等。” “同样的户出一丁。他们只要在工地干活,就足够他们一家吃饭了。” “这就是计划经济,或者说配给制。” “在计划之内的人员,尽可能配给粮食,作为工作待遇的一部分,让他们足以养活家小。而在计划外的人,就自己掏钱卖高价粮。” “当然了,粮食价格也是要好好计算的。既要让大部分百姓觉得肉疼,宁肯出来干活,也不吃家里的粮食,也要让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上工的人,咬咬牙也能吃得起粮食。” 谢枋得一时间脑袋嗡嗡的。 看似一切都通,但是他似乎想不明白。 似乎之前,朝廷还亏空数百万贯,而今经过虞醒这么一扒拉。似乎朝廷有能力支持,他们之前万万没有想过大工程。 这是什么样的魔法? 本质上,虞醒与那些无良粮商的办法一样,都利用粮食这种商品的特殊性。 人为制造出巨大的供需缺口。 从而压榨百姓的生产力。 将粮食划分为计划内价格,与计划外价格。 计划内价格,是按照人头配给。计划外价格,是不指望一般人能买得起的。逼得百姓家家户户出丁为虞醒效力,名义上为雇佣,本质上是徭役。 不过,如果虞醒的计划仅仅是这样。 那只能说虞醒残暴不仁。 用现代经济理论压榨古代百姓。 而虞醒手段不仅仅如此。 只是下面就不与谢枋得说了。 他怕谢枋得听不懂。 云南以铸钱为第一财源。 虞醒可以预见,将来货币贬值是一定的。 贬值也有贬值玩法。 民国是一种贬值的办法,中国八十年代到现在也是一种贬值的玩法。 虞醒自然要后者了。 他管吃之外,要雇佣百姓给钱的。 这么多钱币流入百姓手中,自然要消费的。虞醒车厂,岂不有了大笔订单了。 而且虞醒做的工程,可不是白做的。可以说是云南版的罗斯福新政。打通安南与江头城联系。让升龙到蒲甘的路程缩短到两个月内。各种成本都会降低。 特别是粮食成本的降低。 维系高粮价的虞醒,就会额外的收入。 商路打通之后,云南的物产就能大规模外销了。打开新的市场,能给云南带来新的增长。 而高粮价,更是能云南开垦荒地更具有经济性。云南粮食产量一定会增加。 粮价会一直很高,但是经济繁荣,百姓手中的钱会多,赚钱的机会也会增多。两项冲抵,其实等于降价了。 生活在虞醒治下的百姓,只要不是真的完全失去劳动能力,一般是饿不死的。 而在古代,完全失去劳动力能力的人,即便没有这样的事情,又能活下来吗? 而真正受此影响缺粮食的人,是什么人? 是土司。具体说是土司的百姓。 正如东吴对外兵败,取之山越一样。虞醒有事没事,都喜欢从土司这里薅羊毛。 云南产粮地几乎在虞醒控制之中。土司藏在山中,粮食从来是少的。很多土司下山骚扰,就是为了一口吃的。虞醒安抚土司约法三章中,其中一条,就是不禁关市,自由买卖粮食。 而今粮价一高,土司们是绝对买不起的。 还不能怪虞醒。 虞醒没有禁止他们下山买粮食,而是,整个云南都这个价格。 问题是,虞醒手段下,汉军大部分地区是能够消化通胀,不至于演变成恶性通胀。而各土司就没有这个本事了。 这些土司们要么造反。汉军平之,易如反掌,土司藏在山沟里,其实很难对付的,但是他们下山,生死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而且理亏的不是云南。 要么,就让壮丁们下山谋生路,给虞醒干活。 这些人工地上干过一段时间后,就不想回山里了。 山外的花花世界太吸引人。而且虞醒的工业化,也需要大量的壮丁。 这城市对山沟沟里人的吸引力,自古以来都是一样的。 这就是不费一兵一卒,抽血各土司。 各土司大部分壮丁都在昆明工厂里上班,这样的土司,还需要平吗? 从管理的角度来说,不去管才好。毕竟山沟沟里治理成本太高了。 总之,这一套组合拳,是虞醒思虑再三想出来的绝招。 所有人沉默了好久好久。 谢枋得所想最多,他越想越觉得,虞醒这个想法,天马行空,离经叛道。却又丝丝入扣,好像可行。 是解开而今这盘死局最好的办法。 “殿下,天纵英明。臣佩服。”谢枋得说道。 “这么说,这一件事情,你同意了。” “臣遵命。” “那好,这一件事情听起来很好办,其实是很难办的。”虞醒说道:“有许多工作要做。首先,李裕孙接管枢密院,少府,政事堂所有粮食。一切粮食核算都由李裕孙负责。” “这一切的关键都在粮食上,这一点万万不可出错。一旦出错,那真是万劫不复了。” 虞醒很清楚这里面的风险。 乌克兰大饥荒,是怎么回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总体上就是粮食调控上出了问题。这也是为什么虞醒只敢调控粮价,不敢进一步管控其他物资。 就是担心下面人搞错了,让百姓还有一条活路。 第二十五章定策 第二十五章定策 “是。”李裕孙说道。 “谢相。”虞醒说道:“你的任务最重。” “云南到底有多少百姓?要尽可能让云南每一家都出一个壮劳力上工。如此一来,粮食通过这个渠道给云南百姓。” “你的事情出了差错。动员的劳力少,影响工程进度事小。如果让百姓不得粮而死。那问题就大了。” 按理说,提高效率,应该将所有人都纳入计划内,或者体制内。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但实际上,虞醒很明白。 谢枋得是决计难以做到如此管理程度的。将物资平均无误的分配到每一个人手中。 这才是要维持高价粮的另外一个原因。 是希望市场的运行机制,能够为云南管理制度打上补丁。 毕竟就粮食本身来说,虞醒从安南购买大量粮食的基础上,云南本质上并不缺少粮食。 “臣明白。” 谢枋得忍不住咬牙。 他知道这一件事情的难度。 之前虞醒说的村政,他还没有来得及办。而今看来这一件事情不办不行了。 不将行政触角触及到每一村。如何控制每一个壮丁? 如果尽可能动员每一个云南百姓。 而且这样大工程,最怕的是官员贪污,层层加码,一个不小心,下面百姓都要造反了。那个时候,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他谢某人罪过就大了。 “今后我大概睡不了觉了。”谢枋得心中暗道。 这里面的问题太多,工作量太大了。 谢枋得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殿下,能否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 “三月春闱,五月夏收。这一件事情在夏收之后在进行吧。”谢枋得说道:“臣需要时间筹备。” 虞醒思索片刻说道:“也好。” “如此大事,岂止谢枋得需要时间,我也需要啊。”虞醒心中暗道。 虞醒计划最重要一部分,就是生产力提高与通货膨胀同时进行。这会将通货膨胀的恶果降低,而且还有其他市场承担,云南通货膨胀的后果。 很多技术上的东西,都需要规划。 “四哥。” “臣在。” “你刚刚听明白了吗?” “不明白。”王四端有一些不好意思。不过他很有自知之明。说道:“殿下只需吩咐,要我做什么。” 虞醒也知道让王四端理解这些东西有些难了。 “你主要负责两件事情,重新调整各军部署,分驻各府,以防有变。另外问问军中有没有人厌倦征战,想要退役的人,我需要派人勘探云南地形山势,为将来修建道路,打通各地的联系。想来想去,还是军中老兄弟合适。” 战场是最残酷的。 诚然有些人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愿意拎着脑袋去拼一个功名富贵。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有相当多一部分,有些功劳,得了一些钱粮田亩,就不想当兵了。 想回家。 他们不是不想大富大贵,却担心有命赚,没命花。 这些人其实也是军中整顿的一部分。 虞醒虽然拟定了军队退役措施。但是大规模让将士退役,却是不可能的。云南就这么多人丁,退役太多。怎么补充? 但也有给出路。 大部分能在军中混出头的人,才有选择权。比如,谢枋得这一次大清理之后,有很多吏员的空缺,都已经预定了军中出来的伤残士卒,或者一些底层军官。 而这种专门勘探地形的探险队。 也是一种出路。 云南地势有利也有弊。 面对鞑子进攻,山河险阻,自成一体。千军万马,也很难铺展开来。 弊端也是同样的。就好像一个囚笼,将虞醒困在此间。不打通交通。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不仅仅修缮现在已经有的道路,也就是临安,昆明,楚雄,大理,永昌,江头城一线,还要勘探之前没有人经过的道路,比如,四川与云南之间,有没其他道路,可否顺着几条大河,进入下游。 虞醒也明白,这大多数河流是难以通航的。毕竟落差太大了。 这些河流上游是云贵高原,海拔两三千米,甚至更高。而到了下面平原地带,那才几百米,甚至负海拔。这些河道正如云南大多数河道一样,难以通航,最多是一小段河道通航。 但是不管怎么说,河流冲开大山。奔流而下,让河流两岸是比其他地方更具有通过性。 也就是说,更容易开辟出道路来。 比起东南亚的热带雨林,还是大河边更容易通过。 一旦整个计划完成,云南才真正是大云南。以云南本土为根基,为工业中心,对外辐射整个东南亚。东南亚诸国既是藩属,也是商品倾销市场,原材料产地。 所谓宏伟的根基都建立在完善的交通网络上。 “臣遵命。” “奢副使。”虞醒继续说道。 “臣在。” “这一段时间,你跑一下各地土司哪里。安抚一二。看清楚他们的态度,愿意下山就粮的一个待遇,如果冥顽不灵的-----” “请殿下放心。我会处置好的。” 如何处置却不用说了。 以云南现在实力,进攻剿灭各土司,或许有一些困难。毕竟这些土司都在深山之中。交通不便。但是如果这些土司因为缺粮,主动下山,那对付起来,可就太简单了。 随即虞汲又与众人商议了其他公务。 比如谢枋得专门提出的春闱事务。 虞汲提的银行运作所遇见各种问题与解决方案。 其实,很多事情不需要虞醒做出处置。下面都已经有处理方案了。如果什么事情都需要虞醒来解决,虞醒放出这么大的权力做什么? 不过,这些事情只有虞醒有权限拍板。 虞醒过了一遍,发现没有什么问题,也都给批了。 忙完这些事情,已经晚饭过后了。 虞醒叫了李裕孙。 “铁车生产理顺了没有?” “已经理顺了。”李裕孙是非常出色的管理人才。虞醒去临安之前,大部分技术问题都已经解决了。剩下都是一些小问题,更不要说,随着很多南宋遗民的到来,虞醒的技术团体也充实了不少。 如郭守敬一样大才,自然是没有的。 但寻常工匠却不少。按照虞醒给的思路,能够很好的完成工作。 “现在可以日产多辆?” “日产十辆。” 李裕孙的语气之中略有骄傲,“给臣一点时间,能够日产五十辆。” 虞醒却有一些头疼。 日产十辆,一年不过三千多辆。日产五十辆,不过翻五倍而已。一万多辆平车,能有什么用? 虞醒做的大工程,这个数字加上一个零,不,加上两个零都未必够。 一场大决战都要有一百万手推车推出来。 建立完善的交通网。 即便这个时代的道路要求太低了。一丈宽的路面就足够了。甚至如果遇见特殊地形,一米五到两米之间,不是不能接受,只要能通行车马就行了。 奈何,这个小要求在云南这个地形之下,在数以万里的距离中,就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了。 土方量绝对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虞醒如果用最原始的技术去做,不知道会造成多大的浪费。 所以要尽可能提供最大的技术支持。 在有限条件之下,改进技术。 是虞醒唯一能够做的事情。 那么需要什么样的技术? 规模最大是工程车辆。 没有任何动力,只凭人力之下。这个铁车就是最重要的转运土方的车辆,同时,由这个铁车改进出来的,很多方便施工的车辆,也是虞醒所需要的。 日产十辆,五十辆都太少了。 不过,虞醒去临安之前,心中有些想法,但没有这么激进。 自己布置的就比较保守。李裕孙实际上也打了折扣。那也是自然的事情。 “算了。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我明日去少府,到时候再谈了。”虞醒语气微微一顿,说道:“另外,请西南大学的人一并过来。” 虞醒对西南大学寄希望甚重。科学与科技发展,不能光靠一个人。只是他戎马之间,也很少有时间去西南大学,这一次,让西南大学人看看,知识是如何作用于具体事物。 又是如何形成力量。 希望能让这些人有所启发。 从而让更多人导入科学的道路上。 ******* 第二日一早。 虞醒就到了少府。 少府在昆明城中有衙门,但是少府生产基地,也是五华山附近的。 原因也很简单,昆明城就在五华山下。而云南平地绝少。耕地就更少了。 虞醒决计不会占用耕地建立大面积的厂区。 于是,很多占地很广的建筑都在五华山下,或者山上。即便稍稍侵占些平地,也无所谓。地势所限,这里耕地收成也不会太好的。 李裕孙,李辅臣,陈宜中等众人都在这里等着。 一番行礼,不必多言。 虞醒看着五华山下连成一片的厂区。 说道:“先去军工厂看看。” 军工厂是少府最先修建的,从七星山铁厂迁徙过来的工匠修建出来了。 而今整个云南有铁厂七八处,却以此处为最。 第二十六章少府的家底 第二十六章少府的家底 其他铁厂在分工上有不同。 有的是铁矿附近有煤矿,将矿石冶炼成铁料运输到昆明来。而有的却是尽可能在交通要道上设厂,同时接受铁矿石与煤炭。根据支援各地的情况,生产一些简单的武器。 但大部分铁料都作为原材料运送到这里,加工成兵器。 这也是昆明居中以治四方的本钱之一。 不管是最基本的铁甲,刀兵,还是重中之重的火炮,都是在这里生产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杂项。 水壶,靴子,衣帽,大部分也出自这里。 这个军工厂,看似默默无闻,却支撑了汉军十五万大军的装备,甚至多生产许多,出售给土司,或作为云南支援其他人的物资。 这都是汉军能抵御鞑子的关键。 也是虞醒大部分心血所寄。 虞醒既然来少府,第一站自然是军工厂。 “是。” 李裕孙带着虞醒走在军工厂中。 “而今军工厂,占地有十里,内有工匠万人。”李裕孙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说。 军工厂大部分建筑,都是竹子搭建的工棚。 四面透风。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一方面,加工铁器,很多时候都要生炉子,铁炉那滚滚热浪,自然要四面敞开通风。 另外一方面,就是军工厂中有很多大型设备,首先就是铁炉,大小不等,但高数米的不在少数。这样设备是很难在室内的。 其次还有很多大设备,比如吊车,车床。 这些设备总不能淋雨吧。 这些设备很多技术方案,都是虞醒自己敲定的。 不敢说这里的技术,是整个世界最先进的。 是军工厂仅次于工匠的最大财富。 但是修建这种宽度数米,数十米大房子。要求太多了。消耗也多。 李裕孙最后折中,就是这种竹棚子。 毛竹,尤其是是南方的毛竹是可以很高大的。修建大框架上面扑上一层遮雨棚子。虽然有时候也漏雨,但是这毕竟是车间,也没有那么娇贵,派几个工人修修就好了。 甚至真出了什么事情。 棚子塌了,也伤不到人。 更有修建工期短的好处。 于是,这就成为了工厂主体风格了。 “殿下,殿下------” 见虞醒来了,很多工匠纷纷上前打招呼。 虞醒无端想起了阿七。 当初这些人工匠很多都是阿七带出来的。 如果阿七还在,虞醒就不用担心这没有人负责科研了。 虞醒心中叹息一声,收拾心情。与这些工匠一一交谈。忽然眼前一亮,这机器他没有见过。 看样子应该是一台人力锤。用人力将重物提到高处,然后砸下来,用来加工金属或者零件。 他说道:“这个是谁设计的?” “是我。”一个老头小心翼翼出头。 “殿下,这个是去年年底才来的。叫老王头。据说在临安军器局干过,后来转辗逃亡各处,听了贵州大捷,这才来的。”李裕孙说道。 “你是怎么想的?” “回殿下,因为五华山这里没有河,没有建立水锤。而今甲胄也不生产了,但还是有很多东西,需要这样水锤,有些工件小,送到几十里外的水锤哪里,有些太麻烦了。于是。小人就设计了这个。” “不错。”虞醒笑道。 这几年,虞醒也感受到了群众的智慧。 虞醒有很多先进的理念,但奈何各方面条件达不成。所谓先进的理念,也就成为空谈。 反倒是很多一线的工匠,听了虞醒的想法,能够另出机杼,用虞醒想象不到的办法,达成虞醒想要的效果。 也就是所谓的土方法。 就如现在这台人力锤,或者说人力冲压机。 他很多设计都是照着虞醒在其他机械上抄出来的。但是总体上完成度并不算差。 这给虞醒很大的启发。 “土方法之所以是土方法?是因为它不符合科学规范,严重依赖个人手艺,难以通过很多严苛的使用环境。但是这都是因为发明人科学根底不够,有创意,没有扎实的数理知识。是受教育水平不够。而不是人不行。” 这更让虞醒一心要办教育。 想要靠一个人建立一个工业体系,根本不可能。 而且虞醒也不得不承认。 这两年,他一直打仗。 一心扑在军事上,而今也算有所成就。薄有虚名。但是夜深人静回想自己当初的课题。还能想到一些,但是具体攻关难点,与研究思路,却一片空白。 而且随着他一心扑在军事政治上,这方面的退化,是不可逆。 他记忆力依旧很好,当初很多事情都记得住。 但是当初的感受,想法,却在一点点淡忘。 虞醒正在变成一个他之前讨厌的人------那种脱离了科研一线,偏偏大言不惭,指手画脚的人。 这也让虞醒越发想培养出能在科研上挑大梁的人。 很多人觉得科学与科研好像是写在书上的东西。 其实不是。 科学与科研真正在科学家脑子里的东西。 一门科学如果没有研究,就代表这门科学已经死了。 如果想要重新办开启研究,就需要大量人力物力精力的投入。 科学家也是讲师门的。有很多著名的实验室,诺奖得主,成窝下崽。 这说明越高深的学问,就越需要言传身教。不是仅仅几页字,几本书就能读明白的。 在工业上更是如此。 有大批量开动的生产线,才有第一流的工程技术。一旦产业空心化。技术领先优势,是不可能保存多少年的。 “李少府,这样的人就该给与奖赏。”虞醒说道。 “殿下,臣这就提拔他为管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虞醒说道:“这样技术精湛,改进工艺的工匠,未必适合管理,需要有一套体系,让他们有更高的待遇。以奖励工艺改进。” 李裕孙一时间皱眉。 他明白虞醒的想法,但是一时间想这一套体系,却为难了。 “莫不如提拔为供奉官。”陈宜中开口了。他为官多年经验丰富之极,解决这一件事情,简直是手到擒来,“供奉官可以对应各级官员待遇。亦可以分不同方面的供奉,比如冶铁供奉,机械供奉,等等。最顶尖的工匠,可以为待诏。御前为殿下解惑。” 宫廷供奉官早就有了。 不过都是琴棋书画的供奉而已。 陈宜中挪过来,完美符合。 虞醒本意是建立一套类似八级工的体系,从而培养工人。陈宜中的解决办法,似乎比虞醒更好。 毕竟古代一旦沾染上皇家,似乎就变得不一样了。 权力从不以官职大小划分,而是以距离皇帝远近划分。即便皇帝越近,即便是一个太监,那也是九千岁。 八级工最顶尖的待遇,能比得上待诏,这种出入宫廷的身份吗? “不错。就按陈相的意思来办。” “是。”李裕孙说道。 看完军工厂,就来到了各部的铸币厂。 而今更是热火朝天。 数千工匠正在加紧铸造。 李裕孙却将虞醒引到一台机器前面说道:“殿下,这就是殿下之前提过的冲压成型。” 其实机器并不大,只是有一个长长的杠杆加压。 将铜片放进去之后。用人力拉下杠杆。 打开之后,就是一个多余的废料落在地面上的收集盘中,一枚铜钱就出现了。 只是中间的方孔没有打掉。 用这种方式生产铜钱。这个方孔,不是不能处理。但是太麻烦了一点。 虞醒拿过铜钱细细观看。在他看来,这铜钱还有很多问题,比如毛边。但是总体上,已经符合虞醒的要求了。这本身并不是什么高科技的玩意,否则西方人很早就有金银币了。是怎么生产出来的? 唯一问题的就是----- “压力不够。”虞醒将铜钱放下来说道:“少府找地方重新建铸币厂吧。要靠近河流,用水力冲压。” “方孔的问题,我再想想。” 云南地理不是没有好处的。河道虽然不能同行,但是水力资源却能用其他方式利用,比如这水力冲压。这样的地方在云南太好找了。 上水力冲压,就不是这个一次压出一个了。 也不会压一次,就让一个大汉满头都是大汗。 最大的好处是省人工。 铸造需要翻模,需要大量人手,还有手艺很高的工匠。铸造是很看工人手艺的。一个弄不好,什么气泡,毛刺,问题太多了。而冲压更多是操作机器,就能标准化进行,不仅仅省人工,也省高技术人员。只要不是太傻就能干。 中国大多数时候,人力是不值钱的。 很多时候,工艺改进所带来的进步,在经济上无法抵消低廉的人力成本。 一次工艺改进,能省一个人工。但是改进工艺的成本都比一个人工贵。这个时候,生产者自然要用旧的生产工艺了。而具体在工艺改进上,很多时候,每一次改进都是一点点进步。很少有一次改进都可以省掉一个人工的时候。 这就是为什么中国科技发展很慢,工业革命没有在中国发生的原因。 第二十七章少府的重点 第二十七章少府的重点 但是云南不一样了。 就那几百万人口,要养兵,要种地,要开路,要生产机械,要------ 等等。 虞想面临巨大的人力缺口。 想办法从各种地方搞人是开源的办法。从各个地方省下人工,自然也是节流的办法。 甚至不用虞醒说这里面的重要性。云南上下都认知了。 这就是很现实的问题。 其次,就是省材料。 铜就是钱。 省铜就是省钱。 而铸造是有损耗的。而冲压就没有,这些碎片还能回收再次熔铸为铜板,等下一次冲压即可。 “是。” 看过两个厂,才来到刚刚修建的车厂。 车厂的规模就要比那两个厂少太多了。 只有五百多人。 虞醒细细看了之后,给出很多意见。 “从今天开始,压缩军工厂的人员,维持最底层程度的生产就行了。全部转移到这里来。” “我看见,这里很多材料,是从军工厂那边搞来的半成品。从今天开始,那边有关车间,直接划到这边来。少府生产的重点,就以这里为主。” “五月之前,最少要日产三百辆。” “殿下-----”李裕孙不得不发言了。“这不可能的。这一件事情,不是仅仅增加人手就够的。这方方面面有许多问题。” “有什么问题?” “其他问题还好说,无非是重新调整人员配置,增加几个车间生产零件。” “但是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产出来给谁啊?” “这一段时间,这些铁车倒也卖出一些,但是日产三百辆,绝对卖不出去的。” “再有就是材料问题。” “虽然有几万俘虏送上矿山,但是矿山生产效率,更受制于火药。火药一直不足。还有一些要储备为军需。不能妄动。铜钱那边,不能停,铁料加大开采,也是不够的。” “还有机器的问题。要扩产,就要先生产各种专门的机器。这也需要时间。” “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 “比如油,少府一直缺少。” 扩产从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事情很复杂的。 是一个系统性问题。而油,仅仅是一个小问题都非常复杂。 各种机器少不了润滑油。 但是古代油脂是多么宝贵。 很多人一年到头都吃不了多少油脂。 而很多工艺,吃油就好像喝水一样。 虞醒说道:“事情一件一件的处理。今后一段时间,我都住在少府了。” “扩产必须要做到。不仅仅要扩产,还要生产新的装备。” “首先要解决的是火药问题。” “火药问题生产几乎已经进入正轨了。最重要的问题是原材料,炭还好说,硝石,与硫磺就不好办了。” “硝石只能发动百姓熬硝了。少府与政事堂商议,下令各府县收下面的土硝。”虞醒说道:“钱给到位了。熬硝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熬硝这个工艺相当古老。最少虞醒就知道云南这里就有的。 盖因云南地形有关,有一些地方缺盐,都熬土盐。而所谓的熬土盐与熬硝,几乎差不多了。 “至于硫。” “我这里有一套工艺,你先让下面人看看。有什么问题来找我。” 硫磺可以从铜矿中提取,前文说过,大部分铜矿都是硫铜矿。从硫铜矿中提取硫,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无非是煅烧矿石。产生二氧化硫。二氧化硫氧化为三氧化硫,三氧化硫溶于水生成硫酸。硫酸蒸发结晶,成为硫磺。 这说起来很容易。 做起来可就难了。 化学工业,与其他工业是完全不一样,简直是太危险了。一个不小心,死几个人,两个不小心,死几十个上百个人。 甚至一个弄不好一座小镇,从地球上消失了。 虞醒对于这些工匠能否搞定这些工艺是非常头大的。 因为知识结构断层,有些内容,他再怎么讲解,工匠们也很难理解,不能理解,在操作的时候,难免有一些啼笑皆非,却惨痛无比的世故出现。 但是偏偏而今工业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就不说硫,单单说硫酸。 对于军工厂就非常需要。 冶铁工业,是不可能离开硫酸的。 虞醒搞这些,不仅仅是为了大规模提取硫,从而解决火药原材料的问题,甚至可以说,解决硫磺是顺带的。硫酸才是他想要的。 有了硫酸,就有了生产其他火药的可能。 其实各种火药的生产方式,虞醒都知道,几乎都是常识了。高中生想要了解,也能看懂。 但是知道化学公式是一回事。实验室合成是一回事。大规模工业生产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虞醒都没有搞过这一件事情。 所以,这一件事情,他要盯着,通过硫酸硫磺生产,培养出一个过硬的化学生产团队。 才有心思想别的。 而眼前通过硫铜矿生产硫酸,就是第一步。 “是。”李裕孙双手接过,说道。 “至于油----,我记住的西南是有桐树的,桐油是相当好的油。而且人不能吃?” 李裕孙张口结舌,一时间说不上话来。 他不是云南人。对云南土产并不熟悉。 他倒是知道桐油,但是云南本地有多少桐油,能产多少桐油,是完全没有概念的。 “你先让人采买吧。” “等等我再想想办法。” 虞醒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缅甸是有油田的,而且埋藏很浅。 虞醒对油田本来没有那么渴望。以现在的工业水平,给他现在的汽油,也能拿来烧。而今他忽然发现,似乎是他想错了。石油在工业上的运用,可不仅仅是工业原料。 还有很多其他方面的应用。 最少润滑油,灯油等一系列油。用石油提取,可比从植物中提取方便太多了。 虞醒忽然想起一件事情,特别补充道:“切记,少府与百姓做买卖,一定要公平买卖,不得搞出什么幺蛾子,这一件事情,你给盯严实了,但敢给我闹出卖炭翁这类的事情,休怪我无情。” 虞醒现在根本不为钱担心。 毕竟隔壁铸币厂都在满负荷运转。 虞醒估计,祥兴四年年底,不计白铜币,就能铸造一千万贯上下。而白铜币而今已经停止铸造了。 这是一笔天文数字的钱。 虞醒只担心如何投入市场中。 其中相当一部分,要去购买粮食,对外贸易,不对内流通。剩下的通过工钱,原材料采买等渠道到百姓手中。让百姓手中有钱了,货币贬值的影响就会小很多。 如果有人将钱截流了。 弄到自己手中,上面拼命发钱,下面分毛没有。 云南政局就会不稳了。 平常时候贪污,虞醒没有心情处置。毕竟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处置不过来,只要不过分就行了。 但这个时候贪污,就等于破坏国家金融政策。影响国家安全。 虞醒恨不得将他九族给干掉。 “是,臣一定牢记在心。”李裕孙额头冒汗。 李裕孙富贵公子出身,对钱没有感觉,再加上虞醒给得待遇向来不错。李裕孙绝不会贪污。 但是李裕孙不敢保证他下面没有人搞事。 少府日进斗金。可以说云南财政半边天都是少府顶着。 想要在少府里搞钱,不要太容易了。 李裕孙之前没有注意过这一件事情,他日常事务也很忙的。事情不闹大,是到不了他这里。此刻却下定决心。暗道:“回去之后,一定大筛查一遍。” “剩下的就是一些工程机械的设计图纸。” “陈相,你也来看看。” 虞醒让身后的人拿来一叠图纸,分给诸位看。 这些图纸是虞醒对后世工程机械原理拆解后,进行删减的无动力版本。 其中虞醒最看重的就是偏振轮。 也就是压路机。 因为这个东西块头最大。 自然不可能造成后世那么大,但也要比一般的石碾要大得多。 修路最工作最大的就是土方。 将道路挖开,将土方拉走。 其实就是夯实了。 秦朝的时候直道,就能做到刀砍不入。 就是人力用木桩,一又一下砸出来的。 这太消耗人力了。 所以,虞醒就想到了压路机。拆解压路机的结构后,最重要的其实就是偏振轮。 外面一个大轮子。里面有一个小轮子。小轮子配重一边多,一边少。里面轮子与外面轮子的转速不一样,当里面轮子转动的时候,偏振能给外面轮子施加一个额外的力。 能够很好的夯实土地。 而虞醒对道路的要求,其实很低。 不要求铺装路面,虞醒固然是能生产水泥的。但是水泥成本太高了。特别是这么长里程的道路,需要的水泥,是一个天文数字。是云南决计负担不起的。 只能在关键地方使用水泥。 比如桥梁,比如艰险路段。 其他路段只要求夯实之后,铺一层石子,让雨天不太过泥泞就行了。 有这个东西,能够大大增加施工进度。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其他东西,比如转运用的小推车等等。 虞醒之所以不将硫酸工艺让陈宜中看,实在是这些东西,没有一定的基础是看不明白的。 而现在又拿出来这些工程机械的图纸让陈宜中等人看。 第二十八章新学之功 第二十八章新学之功 就是因为,这些工程机械设计出来固然需要物理学基础,但是人还是能够凭借自己对生活的经验认识,是观察出其中妙处的。 陈宜中等人一一看过。 “殿下,这个轮子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为什么不用石碾?”陈宜中说道:“石碾,岂不是也行。” “且不说石碾能不能达成相同效果。”虞醒说道:“这偏振轮有两大好处,第一个好处是方便制造。在制造的时候,固然有很多难点。” “但只要制造出来,就能快速批量制造。” 后世压路机能够那么大,是因为有动力系统推着。而现在只能靠人力,所以虞醒所画的图纸,这偏振轮比石碾大不了多少。 但是即便如此,这么大的铸铁件,也是有一些技术问题的。需要细细研究。 但在虞醒看来,这不是问题。 石碾就需要石匠,一斧子一凿子打磨出来。 不敢说经年之功,但也快不了。 而今大兴土木,需要数量。生产这铁碾子,总比石碾子快的多。 “另外还有转运,这东西虽然是铁的,但比石碾要轻,而且能拆卸,方便运输。” 石碾子通体都是石头,是实心的。没有办法拆卸。而偏振轮,却是空心的。里面偏振轮的配重也很重,但整体上却要比石碾子轻。更能拆卸成为零件运输。要想加快道路施工,就必须分段施工,只有一个工作面就太慢了。 如此一来,这些工程机械就要通过一些没有修好的路面。 偏振轮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随即虞醒会给他们展现了几种设计。 快速搭建铁索桥的几种工具。 云南地势需要搭建桥梁的地方不要太多。每一座铁索桥如果都费很长时间,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这上面了。 而且虞醒对铁厂所生产的铁索,也不是太相信的。 所以要有一整套施工流程与措施。 总之,很多东西都要从头开始。 几乎是从零开始创造一整套施工检验等流程。 虞醒纵然自负才华,但在这上面也觉得头大无比。 一个人的能力从来是有限的,特别是在这样庞大的工程上。 一天下来。 虞醒忙得够呛就在少府工厂中休息了。 陈宜中等人也在一起休息。 “陈相,殿下万金之躯,日理万机,来这里做这些工匠的事情做什么?陈相不应该劝谏殿下------” 陈宜中一听就知道这个人是新来的。 根本没有看过,或者根本不信奉虞醒的《求道录》。 在宋朝,这样的事情,自然是非儒臣所务。 但是在虞醒体系之却完全不一样。 陈宜中说道:“你觉得做学问是用来做什么?” “这-----”总不能说做学问是为了当官,为了荣华富贵,升官发财的吧。 “修身养性,致君尧舜上。” “修身养性能杀了鞑子吗?” “致君尧舜,尧舜时有大洪水,请问先生,可否能如大禹一般理清山河,使众流归位?” “不能。” “殿下说的再明白不过了,如果学问不能有益于天下,那这学问就是小学问,只能治国平天下的学问,才是大学问,才是儒学。” “寻章摘句,束手谈心性,乃是天下有今日。” “万幸,天出一圣人,续汉统,延汉祚。决计不可令云南的风气再坏腐儒之手。” “你说殿下所做有什么不对,云南之道路,你们也都看过,修好一条路,不仅仅能让百姓安心出行,也能快速调动兵马,甚至兵出西南,扫荡群夷,筹备兵马与鞑子再战天下。” “而殿下每一处改进,都可能省几十上百人工。” “每多省一个人工,就能在同样条件下,多修一点路,修路上的人少一点,种粮食的人就能多。各种物资都多,就能多征召几个士卒,直接影响到前线战事。” “这才是真正的煌煌天道。” “儒门正统。” “今后谁才说这样的话,就请谁离开西南大学。” “西南大学,是容不得此等人的。” 陈宜中自有丞相气度,此刻眼睛只是一扫,所有人都不敢妄动,唯恐一个不小心,引起了误会,那可就不好了。 陈宜中一直任由西南大学中争论不断,其实是不想强制压制这些人信服虞醒的学问。 陈宜中很清楚,武力是不能让所有人信服的。 甚至贸然干预,只会出现反效果。 但是他并不是没有关注西南大学的争论。 他一方面引导舆论,让越来越多的人,在一次次争论中明白虞醒的理念,即便不完全相信,也不会反对。毕竟大部分人也都知道,在哪个山头就唱什么歌。 承认虞醒这一套是有些道理,即便有些不满,也知道该怎么做。 另外一方面就摸清各人的底细。 此刻他依旧确信,不管是真信奉虞醒的学说,还是识时务也好,这样的人能转化都已经转化完了。不能转化的,也不可能转化了。 自然要有雷霆手段清理了。 “那老朽告辞。”一个老者起身就走。 陈宜中微微头疼。 这个人身份特殊。 他名孔沐,乃是南孔的人。 元灭宋之后,南北皆有衍圣公,就有了著名的南孔让封。也就是南孔家主孔洙将爵位让给了北孔,传位佳话。 但是实际上算什么佳话,无非是不得已而已。 南孔对大元朝的愤恨可想而知。 不仅仅是亡国之恨,有北孔在一天,南孔就只能沉沦下僚。他们岂能愿意。这也是为什么虞醒在云南复起后,南孔立即派出人手。当然了,这个人现在在南孔族谱上,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孔沐来到云南后,自然在西南大学逗留。他是决计不能接受虞醒的学说的。 原因很简单,如果接受虞醒的求道录。那么孔子在什么位置上? 孔沐横竖看不见这里面有孔子什么位置? 孔子没有地位,他孔家还能有什么地方位? 这种根本利益冲突,是他万万不能动摇的地方。 所以才如此决然的离去。 陈宜中有些头疼,如果是别人走了也就了。 但是孔家到底不一样。 “孔兄,我上奏殿下,于昆明修建孔祠,无人主持,不知孔兄可否承担此事?” 修建孔祠之事,在礼部待办事务中。 前文说过,云南当地汉文化与宋代有很深的文化断层,当地最推崇的文人,居然是王羲之。纵然是虞醒也看不过。倒不是说王羲之的书法有什么问题。 而是王羲之除却书法之外,哪里都问题?怎么能作为万世师表? 纵然儒学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也不得不承认,没有其他学说能代替儒学来凝聚人心。 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家已经与中华文明紧紧的勾连在一起,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儒学的基础上改革,而不是另起炉灶。 也就说不管虞醒新学是什么样子的,孔子也必须代替王羲之回到他的位置上,无非之只是至圣先师,而不是衍圣公。 孔沐沉默片刻,说道:“也好。” 孔沐来云南,自然是有很的政治目的。自然不可能真一气而去,而且他纵然走,又去什么地方? 而且给孔子建庙,作为孔子的子孙自然责无旁贷。 “我倒要看看,云南倒行逆施,会有一个什么模样。”孔沐心中暗道。 他从内心深处信奉孔孟之道,才是行之四海皆准,万世不变之法度。虞醒这些所谓新学问,不过是权变之法。而今云南似安实危,欲建非常之事,必用非常之法。 但非常之法就非常之法。 等天下太平了,他们还是会将孔夫子的尊尊卑卑给搬出来的。 权变,权变,权且为变。 一旦天下太平,这种激烈的对抗不存在了。朝廷就将重心从对外征战扩展,转化到对内治理上,就会将纲常给搬出来。 对于这一点,孔沐非常有自信。 历史早就说明了这一点。 “我只需等着便是,抢先站位。”孔沐暗道:“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且倚小楼,看他风云变化。” ******** 虞醒对身边的事情,还是了如指掌的。 陈宜中做的事情,很快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虞醒抽了一天,召见西南大学众人。 虞醒对着周围西南大学的人说道:“士者,万民之楷模。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而士者难辞其咎。固然,士者不仅仅要在修身养性,为万民之表率,承担天下重任,士亦当仁不让。” “否则,以何颜面承担万民之供养,天下之敬仰?” 人人平等的思想固然很对。 但是虞醒很清楚,他做不到。 人数越多,组织难度就越大。组织就越溃散,军队的胜负不在于人多,而在于组织严密,同样政治上的事情也是一样的。不是人多就能战胜人少,而是组织严密的一派,能战胜组织溃散的一派。 从政治斗争上来看,似乎将每一个人都拉入一个政治集团中,但是实际上,很难有人将所有人纳入一个政治派系中。即便有,这政治团体也必定上下分层。 第二十九章西南大学的任务 第二十九章西南大学的任务 就好像水中含沙,就会自然沉淀一样。 在国家之中,必然分成一个小团体的统治团体。 这是必然。 与什么政治制度无关。 除非科技有什么突发发展,让人与人交流与联系,或者生产资料的丰富性有一个大突破。否则,这个规律很难打破。 从利益角度来说,一个小团体抱团统治国家,自然能从其他人哪里得到好处,但一个超大政治团体,即便加入对每一个人又有什么好处吗? 不能剥削别人,只能从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利益。那么加入与不加入又有什么区别? 没有利益。 人性就是好逸恶劳的。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更不要说这个时代。 读书人高高在上,这不仅仅是这些读书人的共识,也是不读书人的共识。 普通百姓都觉得读书的老爷,本就应该在上面。 不能说底层百姓中就没有人才,而大多少人才都是出自读书人中。 虞醒只能顺势而为。在已经创建一个汉军军事勋贵集团外,建立一个新学的政治集团。这些人主阵地就是西南大学。 谢枋得等人在虞醒看来,不过是暂时合作的人。 唯有与自己同心同德的新学政治集团,才是可以托付重任的。 虞醒这一番话,正中这些人的心思。 大多士大夫,不管是好的坏的。都不屑于将自己与普通百姓相提并论。如何与寻常百姓不一样,这不重要,重要的一定要不一样。 所谓的俗雅,就是如此。 虞醒只能往好的方面引导。 让他自己承受天下之重,以天下为己任。 “求道录,本质上就是一句话,荀子制天道而用之具体化。如何制天道而用之,就靠西南大学了。今天你们也看见了我是怎么做的。但是我一个人分身乏术,有这样一些问题,需要大家跟我一起来研究。” “首先粮食问题。” “云南多山,可产粮的地方不多,但是百姓有数百万之众,很多百姓都是渔猎为生,我们必须想办法让百姓活下来。这山上到底能种一些什么?可以吃也好,可以用也行。要寻找新物种。在云南推广种植。从而让百姓能养活自己。” “我这里其实有几个想法的。” “蘑菇。我之前已经种植过,但是那仅仅适应芒部一片,后来又发生了菌种退化。云南的蘑菇特别多,要培养新菌种。” “芋头,云南有很多不同的芋头。个头不小,有的有毒,有的没有毒,可以当菜,也可以充饥。关键时候可以救命。” “只是该如何种植,如何处置?这就不知道。” “桐油,昨天你们也听说了,各地都需要各种油脂,而桐油是其中最好的。桐树能不能大批量种植?” “这也是一个问题。” “还有传统桑树,茶树。云南可不能漫山遍野都是桑树茶树?” “还有棉花。如何在云南推广?” 虞醒一连提出十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农业的。 并不是虞醒不想提别的,但是他担心,这些人做不好。 农业搞错了,无非是浪费一些时间,死一些种子而已,化学搞错了,西南大学都没了。 不过,这些都虞醒经过反复思考想推广的时间。 芋头与蘑菇就不用说,能多吃一口菜,就能少吃一口粮食。桑树,茶树,这也是中国传统技能,甚至云南本地都有,但是没有那一个政府会专门为这一件事情做产业规划。 这是近现代政府才做的事情。 而特别要说明的是棉花。 元明是棉花的推广期。 云南有棉花但数量不多,云南的气候,棉衣其实并不是太重要的。最少不如北方重要。但是虞醒对棉花特别重视就是因为,火棉。 硝化棉是无烟火药的主要成分。 虞醒根据云南现在的化工水平,可不敢玩硝化棉。 他可不想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工人,在一声轰鸣中,化为灰烬。 但是将来一定要搞的。 到时候发现云南没有足够的棉花,岂不是晚了。 所以棉花一定要推广种植,那是战略资源。 “除此之外,药材能不能种植?” “比如最重要的伤药三七?” “今后我军难免南下缅甸等地,这些地方多有瘟疫,疟疾,有没有什么治疗之策?” “有什么特效药?” “这都是我们需要努力的方向。” 农业与中医,对于传统士大夫来并不陌生。 宋代士大夫还不是明清那种什么也不懂的两脚书柜,恰恰相反这些人的涉猎还是相当广泛的。 特别是在农学与医学上的。 民以食为天,做官不能不懂农业,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自然也不能不懂医术。 这都是这些人能涉及范围。 虞醒转过头对陈宜中说道:“陈相。” “臣在。” “我会专门拨款到西南大学中,对于农学院与医学院这些项目重点扶持。” “臣明白。” 陈宜中心中暗出一口气。 在此之前,西南大学空有一个名字,不过是一个外来士子收容所而已。什么学院不学院的根本没有。连校舍都没有修好。而今有了虞醒这一句话,陈宜中就地方使劲了。 最少西南大学不会有名无实了。 “殿下,我们有其他想法,可以申请经费吗?” 虞醒说道:“可以。你们所有项目,我都亲自批。” 虞醒其实很明白,现在这些人十个有九个不合格。但是虞醒更明白,他不可能是专职的研究人员了。这些事情必须要有人来办。哪怕是浪费一些金钱,也要尽快培养出一些本土的研究员来。 好在有他盯着,做出一些正确的引导,不造成什么灾难性的事故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只能靠这些人野蛮生长了。 实验科学的基本理念,与各种实验的基本概念与流程,虞醒都讲过了。他没有时间一一指导了。只看谁能脱颖而出。 能脱颖而出的,就是新科学的领头人。不能,今后很可能泯然众人也。 机会就这样不经意的到了这些人面前。 很多人还浑然不知。 或许很多年后,有些人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或者错过了什么。 陈宜中心中却有所感触,不过他年纪大了,学新东西慢,这具体的研究是做不得了。不过他心中也明白,这些人大部分是不合格的。读惯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到现在完成科学实验。 大部分人都不能迅速上手的。 “我要好好筛选一下,或许,我应该找一些别的人才。” 其实大宋士林中,有很多人奇人怪人。他们专注于自己的世界中,有研究书画,音乐,有研究各项杂学的。陈宜中敏锐的感觉到这些人其实更适应虞醒的学问。 只是这些人在南宋的时候就不受重视,大部分都是士林中的边缘人。宋亡之后,很多人不满元朝,但最多隐遁山林,也没有多少人千里奔波来云南的。 原因很简单,大宋在的时候,就不把他们当回事。 而今大宋不在了。 他们也不觉得自己会受到重视。 千里迢迢来到云南收到冷遇,那又何苦啊。 此刻陈宜中决心一一写信,看看能捞到几个就捞几个。 昆明进入建设阶段。而此刻的李鹤还在坚持自己的战斗。 ******* “江南好,风景未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湖水绿如蓝,怎不忆江南?” 李鹤在一艘小船,负手而立。满目山河收眼底,悲上心头。 他从来没有来过江南,却多次想来江南。只是,他真正有机会来江南的事情,江南已经在胡人的铁蹄之下,此情此景,如何不让人黯然神伤。 去年李鹤重回故地,在重庆走了一圈。却发现山河依旧,但人已经截然不同。重庆城里几乎没有他熟悉的人了。 李鹤在长江中祭过战死将士。 顺流直下,在江陵待了几日,查看阿术在湖广的行为。并得出一个重要结论,那就是阿术没有立即进攻云南的打算。最少一年之内,是不可能发动的。他一人一剑一身道袍,顺流而下。 来到了江南。 好在元朝基层治理是渣。 李鹤稍稍做了一些装扮,就瞒过很多人,再加上蒙古人对鬼神看得特别重。不管是对和尚与道士都会很尊重。 李鹤首先来到的地方,就是宋六陵。 却见满目狼藉。 蒙古人将宋六陵给扒了,根本没有善后。甚至在草木之间,还能看见累累白骨,却不知道是谁的尸体,是墓中人的,还是守墓人的。 李鹤悠悠一叹。 作为四川宋军,对临安并非没有怨念,四川宋军多少年都是后娘养的。但是此刻,直觉亡国丧家之痛,锥心蚀骨。 凭吊片刻。正准备离开,忽听琴声悠悠,不知道从何处而起。如泣如诉。 李鹤听出来了。是破阵子。 让他不由想起李后主的词。或许也是奏者的心意:“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第三十章鹤行江南 第三十章鹤行江南 反复奏之,让人不忍听。 琴声悠悠,如人之哽咽。 李鹤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头猛地一搅,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泪流满面。 李鹤忍不住移步,却见一大石头后面,有中年人就着一个残破的亭子,正襟危坐,闭目抚琴。 李鹤不懂音乐,却只觉得琴声似乎将亡国之痛,揉入清风明月中,山河俱泣,天地亦悲。 “当-----”此人忽然按住了琴弦,说道:“什么人?” 李鹤转过来说道:“打扰先生雅兴,我不过是听说先帝皇陵的事情,来看看而已。” 这个中年人看李鹤打扮口音,神色轻松了一些,说道:“不敢当先生的称呼,我不过是一琴师而已。” “国破家亡之际,那有什么身份高低,秉承忠节者,哪里称不得一句先生。”李鹤说道:“蜀中道人云鹤拜见先生。” “临安汪元量。”中年人说道:“见过道长。” 李鹤心中一动,说道:“可是汪大家?” 这位就是名传天下的“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签名谢道清。”的作者汪元量。 他本是宫廷琴师,侍奉宫中。经历临安投降前后,更是被随着宋宗室北上。就以琴艺而论,天下人公推第一。他本来亡国降虏,却凭着一手琴艺,名动大都。 这才有了归乡的机会。 这方归江南,第一件事情,就是来宋六陵凭吊。 “正是。”汪元量说道。 “我已经打听过了。” “浦江方先生,谢先生,已经收敛过残骨,隐秘安葬。” “云鹤道长,也可安心一二。” 汪元量经历过不少大场面,一眼就看出来,这云鹤道长,决计不是什么真正的出家人。不过,他也不在乎。 盖因,蒙古人治政粗糙,动辄杀人全家。几乎没有这种阴私手段。汪元量看云鹤道长,大抵是那一路烽烟的探子罢了。 汪元量从大都回来,对反元,心灰意冷。 他本是琴师,于操琴上自然是极有自信。但是除此之外,他茫然不知所措。而在大都更是看到了元朝囊括四海,气吞八荒,万国来朝的气势。他对反元是没有一丝信心的。 他好容易从大都脱身,所思所想,无非是终老泉下,不想再向鞑子屈膝了。 惹不起,我躲不起吗? 李鹤心中一动,说道:“浦江方先生,可是单名一个凤字。这位谢先生不知上下如何称呼?” “方先生的确单名一个凤字,至于谢先生?”汪元量沉思片刻,“我只听说谢先生才华横溢,风采逼人。至于姓名,我还真不知道,不过。国破家亡之后,相逢何必问姓名?” “云鹤道长,我也没有问你姓名如何?” 汪元量对李鹤有几分怀疑了。觉得李鹤问得太多了。 “对。”李鹤微微一笑。 浦江方凤是他名单上必须拜访的人。甚至谢枋得担保过,只要到了方凤哪里,绝对安全。 说道:“汪先生,我想去浦江拜访两位先生,不知道汪先生可愿意同行?” 这一句话更引起了汪元量的怀疑。 汪元量暗道:“是我猜错了吗?” 他先前觉得这个人应该不是鞑子的人。而今看来却未必了。 这人问得太多,这又要平白无故要去浦江,这话说得不前不后的。有太多地方值得怀疑了。 按汪元量的本意,应该不答应的。而此刻汪元量心中暗道:“此人来者不善。我且与他周旋数日,找人给两位先生报信。也好有一个准备。” “方回江南,物是人非。家也没有了。一时间也没有地方可去,正要去投标方先生。”汪元量说道:“正好通行。” 李鹤做得就是情报工作,一眼就看穿了汪元量的小心思。忽然觉得这个人挺不错的。 有赤子之心。心思机敏。而且身份也很好。 汪元量身份在元廷是挂了号的,大都很多人都听过汪元量的名声,是能混进权贵圈子的。在古代,信息传递很慢,很多时候都没有什么保密意识。即便保密,也是对圈子外的人保密。在圈子里的人就未必保密了。 而乐师看似简单。但是在上流社会中无处不在。 没有录音机,但是达官显贵们,吃饭要听音乐,甚至行房事也要有助兴。乐师似乎就是活动的摆件,很多事情是不瞒他们的。而且,汪元量又不同寻常乐师。 寻常乐师的生命安全是很难保证,甚至就是乐奴,根本没有什么人身自由。 但是汪元量琴技出神入化。这种在某一个领域登峰造极的人物,每一个时代都少数的。即便在大都,人身自由还是能得到保障的。 “我上次来江西,此次来临安,江南情报网,其实很好建立的。但是北方情报网就很难建立了。” 江南情报网依靠南宋遗民,几乎不废吹灰之力。但是北方情报网就不一样了。 可以说离开南宋故地之后,情报工作的难度大大增加。 李鹤为这一件事情头疼。 诚然,未来很长时间,云南汉军是够不上北方的。但是李鹤也是做好准备。总不能等用到那一天,才想起临时布置,那就迟了。 眼前这个人就是非常合适的人选。 “我且试试他。”李鹤浑然不知。 浦江县,是金华治下。李鹤从临安南下,一路接班通行。 李鹤白日赶路,观察江南情况。晚上书写记录。 对江南社会情况进行分析。 “自鞑子南下以来,江南田亩尽为权贵所有,前范文虎,后为大都的王公驸马,百姓无尺寸之地,至于鞑子横行街巷,恶行累累,不可计数。江南百姓恨之入骨。然,亦有不孝之辈,投靠鞑子,以留梦炎最为可恨。后有叶李投奔元廷,江南士子已经有人心动了。” 写到这里李鹤心中一叹。 叶李这个人其实很有才华的。与留梦炎不一样。 留梦炎是以丞相之尊投降鞑子。而叶李在宋亡之后隐居,多次被征召,由草民一跃为五品官。叶李这才动摇了。 就是去年的事情。 那时候虞醒与阿里海牙还在贵州僵持不下,忽必烈已经在寻访江南人物了。想办法让江南士子入仕,收拢南宋遗民人心。 忽必烈在政治上的水平决计不容忽视。 李鹤很担心,如此下去,数年之后,江南人心非云南所有。 李鹤固然能责怪这些人受到大都荣华富贵的诱惑,但是李鹤更知道。 云南对江南,实在是鞭长莫及。大部分江南士人,拖家带口,也很难去云南。一个人还好,一家人,乃至一族数百口人。为了保全家族很多事情就不得不做了。 李鹤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他思量许久,写下一行字:“或许,要刺杀留梦炎,以儆效尤。” 李鹤正思索间,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细细一听,却是汪元量鬼鬼祟祟出去了。 李鹤微笑暗道:“这事情做得太毛糙了。” 随即将手中的纸张在烛火上烤干,上面的文字就看不见了。随即夹在衣服的夹层之中。上床睡觉。 数日之后,终于来到浦江。 “方先生住在月泉书院,朱文公曾经在月泉书院讲学,留下很多佳话,方先生而今就住在书院中。这月泉可是浦江一景,泉水之大小,上映月色。月圆则大,月缺则小。最为灵验。”汪元量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轻快。 似乎是将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好了。 “哦,这我就要看看了。” 说话之间,两人就到了。 汪元量上前拍门,立即有几个年轻人开门。他们与汪元量交换了一下眼色。说道:“云鹤道长,请进。” 李鹤暗暗摇头,这太明显了。 他还没有自我介绍,里面的人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这不是说汪元量已经暗中通报了。 不过李鹤自作不知。 迈步走了进去。 这书院黑瓦白墙,里面有长长的天井。 “啪-----”木门关死了。 周围忽然出现十几个年轻人手拿棍棒。 “云鹤道长,你究竟是何人?”一个年轻人大声说道。 “你又是何人?” “我乃方勇,家祖就是你要找的人。你到底是什么人,老实招来?” 李鹤目光扫过这些少年。 都是十七八的年纪,体型健硕,手持棍棒。 看上却像回事。 大抵是因为元朝下的禁兵器令。连方家护卫都没有几件铁兵。 但是在李鹤看来,这些人根本就没有要杀人的想法,是为胆怯,似乎也没有想过,他会反抗,是为心怯,更没有想过该如何合击,是为手怯。 除却身体素质不错,其余那一样都不合格。 “我乃-----”李鹤缓缓开口,话音未落,一个垫步,身形向前一窜,抬手抓住一根木棍,用力一抽,对面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已经丢了兵刃。 李鹤一棍在手,犹如蛟龙出海。 “啪啪啪-----”声音连在一起。这些人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一个个抱着手惨叫起来。 李鹤出手又快又狠,转打手背手指。 一个转身,棍棒就跌落一地。 第三十一章月泉庄 第三十一章月泉庄 李鹤只觉手臂上青筋跳动,缓缓负于身后。 他这只手,刚刚一不小心用力过猛。 牵动旧伤。 “----李鹤。”李鹤报出自己的姓名,将手中的木棍扔在地面上,说道:“还请方小兄弟,禀报令祖,方先生自有计较。” 方勇目瞪口呆。 与自己的小伙伴都吓傻了。 回过神来,二话不说就去禀报。一盏茶后,一个白发老者在方勇搀扶下出来,随行的还有几个大汉,衣服下肌肉鼓鼓,眼神锐利。 李鹤一看,暗道:“这定然是军中出身。” 这白发老者自然是方凤了。 “可是李鹤,李参军?” 方凤与云南通过一两次书信,对李鹤这个人是知道的。 李鹤行礼说道:“正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请借一步说话。” 方凤满脸激动,说道:“请。” 方凤将李鹤请到内室之中,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方凤介绍道:“这位是谢翱。” 李鹤说道:“原来是谢参军。” 这位真是参军,当年元兵南下,他带着家乡子弟数百人跟谁文天祥起兵,于文天祥幕府中任参军,与赵文还是同僚。只是他们分别离开文天祥的时间不同。赵文是在空坑之败后不久,就在乱军中被冲散了。赵文险死还生,却与文天祥失去了联系,当时江西已经为元军所有,赵文自然也无法去找文天祥了。 谢翱却是文天祥的老家底,跟随文天祥从福建出征江西,一直到文天祥被俘后,他才躲避抓捕,回到了江南,托庇于方凤门下,刚刚那几个大汉都是谢翱带来的。 “李参军如何证明你的身份?”谢翱可比方凤谨慎多了。 李鹤只能拿出自己的印信。 “大宋枢密使勾当机宜事李。” 方凤与谢翱看过印信双手奉还。 “云南局面如何?还请李机宜快快讲来-----”方凤急切的说道。 李鹤来到江南就发现了。去岁贵州大胜,对于江南流传并不广。大部分仅仅知道西南战事,并不知道,打得是谁?也知道似乎没有打下,折了范文虎,但到底败成了什么样子,却不知道了。 李鹤一想就明白了。 如果他是大元朝廷,也不会任有这种不利消息传播。 只是元朝对下层管制太松了。 想封锁消息,也无从封锁。 也只能冷处理了。 甚至做了一些混淆视听的举措。让消息热度降下去。 以至于现在,很多人其实并不知道云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或许一些消息很广的人知道了虞醒,但是大部分百姓其实不知道。 李鹤只能将贵州之战前后,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好。”方凤击案叫好,“大破鞑子三十万,阿里海牙授首,这样的消息鞑子居然隐瞒。” 谢翱就与李鹤关注点不同了,他反复询问战事细节。 甚至问道一些李鹤都不知道地方? 李鹤一直从事情报工作。对战事很多细节,了解其实也不多。李鹤只能无奈的说道:“谢参军,我虽然跟随殿下参与此战,但是很多事情并不是太了解的,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只能去云南。去枢密院查资料。” “云南制度,战事上各种细节都会留档的,事后也会复盘总结的。” “只要你想到的,一定能查到。” 谢翱说道:“李机宜不要见怪,只是我实在是难以相信-------” 方凤没有经历正面战事。 谢翱却是跟随文天祥,前后与李恒,张弘范交兵。可是知道鞑子难缠。阿里海牙之能,不在这两人之下。仅仅听人数,谢翱已经想象到这一战是何等的艰难。 空坑之败,文天祥最大的败仗,当时李恒也不过动用了数万人马而已。 在他看来,贵州之战的规模,也只有襄阳之战,贾似道江上之役,焦山海战可以比了。 可以说这三战,那一战宋朝打赢,就不会那么快被灭了。 这让谢翱很难相信,不仅仅是一战大胜,更是很难相信云南弹丸之地,能有这么多大军?养军需要多少粮草,多少甲胄,多少财政支持,没有比他更清楚了。 他感觉在听神话。 但是李鹤就在面前,再加上老友的书信,如赵文的。甚至范文虎之死,乃至于阿里海牙的死讯。这些都很容易验证,有些他之前都知道,有些事刚刚才知道的。 都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一件事情是真的。 好如一场矛盾之极的梦境。 希望是真的,又怕是假的。 “我明白谢参军的想法------”李鹤回想起他跟随虞醒一路走到今天。也不由感叹:“有时候我都觉得,这是不是在做梦。” 刚刚遇见虞醒的时候,他从来不觉得区区一公子哥,能做什么?只求他带着小姐在群山中隐居就行了。却不想数年之后,依然西南霸主,天下名将。 在天下这个大棋盘上,稳稳的站住一角。 “不过,谢参军见了殿下就知道,大抵是列祖列宗不忍华夏沉沦于夷狄,才降殿下于世间。” “五百年有圣人出,舍殿下其谁。” 谢翱有些无语。 他觉得虞醒能做到而今这一步,是非常非常了不起。但是也不至于这么夸吧。 咳嗽一声,说道:“李机宜此来。有何要事?” “三件事情。”李鹤说道。 “建立江南情报网。” “将江南的人才引入云南,云南而今百废待兴,需要大量人才加入。” “还有就是争取江南士子之心。” 前两件事情,是虞醒交代的。 可以说是长期任务。 李鹤一直在做。而最后一件事情,是李鹤敏锐的发觉,大都对江南士子的态度出现了变化,必须立即进行干涉。否则的话,很有可能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人被大都拉走。 才有最后一件事情。 这就是为什么要用上智者为间。 这种事情如果禀报云南得到准许,非几个月不可。到时候,局面发展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说不定就来不及了。 李鹤将他江南观察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两人 方凤与谢翱也沉默良久。 对于李鹤来说,叶李这个人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但是方凤却真认识叶李。 叶李在临安国子监的老师是义乌人,士林之中这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太多了。 可以说,叶李与方凤都是一个圈子的人。 他们比李鹤感触更深。 方凤说道:“机宜可有计划?” “计划倒是没有,只有一个名单,我刚刚得到消息,殿下已经与安南会盟。”至于会盟的内容,李鹤含糊其词,继续说道:“现在只需让这些人从江南上船,一路到安南,从安南到云南。不过一个多月的路程,如果一路顺风,两三个月,就能到云南了。而且这一路商道频繁。只要伪装到位,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一件事情也是殿下最关心的事情。” “就需要方先生帮忙了。” “至于争取江南士子之心,我初到江南,不明情况,请方先生指点。” 方凤沉思片刻,说道:“李机宜先休息吧,这份名单上的人,我帮机宜去查,送他们去安南。至于剩下的事情。就等等吧。” “让我思量一二。” “那就谢过方先生了。” 有了方凤帮助,李鹤在江南的工作顺利展开。 李鹤也就在月泉书院住下了。 数日之后,汪元量登门道歉。 “当日我误会了道长,还请道长见谅。” 李鹤淡然一笑,说道:“无妨,你不来找我。我也准备去找你。” “你不知道想知道我是什么人?我现在能告诉你了。” 汪元量心中一动,他见李鹤在方家为座上宾,就知道自己猜错了。但是方家没有告诉他李鹤是什么人?他也没有去问。他虽然猜错李鹤的身份,李鹤不是鞑子的人。但是李鹤的身份一定是秘密。 此刻李鹤居然要告诉自己。 “我乃大宋枢密院机宜。”李鹤说道。 “不可能。”汪元量大声说道:“朝廷已经没了,崖山行朝也不在了。那来的大宋枢密院------” “云南,在云南。”李鹤说道。 随即李鹤将虞醒起兵以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汪元量。 汪元量喃喃道:“原来是真的。” 他其实听说过,西南有一支宋军余部,还在继续奋战。也知道,云南叛乱,元朝大举征西南,结果大败。 但是他并没有将这两者联系在一起。 毕竟,云南从来没有纳入过大宋版图。大宋都亡了,怎么可能有人在云南举义旗。大宋对云南人可没有丝毫恩义可言。再加上元朝从来将云南战事定义为平乱,平叛。 很多人觉得这一场叛乱大概有宋人残军加入。但是主力依然是云南大理南诏人为主。 即便虞醒已经奋战好几年了,很多人对西南的情况,还茫然不知。 汪元量就是其一。 汪元量在大都时候,也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消息。此刻终于能一一验证。立即相信李鹤说的是真的。 第三十二章别君去矣 第三十二章别君去矣 “汪大家今后,有什么想法吗?”李鹤的声音打破了汪元量的沉思。 汪元量原本想说,他本想在家乡隐居,了此残生。 只是这个想法,汪元量忽然说不出口了。 汪元量之所以如此,其实是一种逃避,天下局势已定,他区区一琴师。能做什么?最多隐居山林,饮茗弹琴,了此残生。 而今他却看见了一丝丝希望,似乎他微薄之力,能做些什么? “李机宜想让我做什么?” 李鹤说道:“汪大家是聪明人。我不瞒大家,我真有一些事情想让你去做。事先说好。是非常危险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一旦我开口了。只有死人才能保密。” “汪大家应该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不就是皇城司。”汪元量混迹宫廷中,对于一些所谓的密事,也耳闻过。皇城司就是宋朝的情报机构,不过仅仅是负责都城内的事情。古代的情报机构其实没有那么厉害,也就是到了明朝,锦衣卫一度很厉害,但是明中后期的锦衣卫东厂西厂,其实也就样子货。 李鹤没有否认,说道:“汪大家知道就好。” 汪元量说道:“我区区一条贱命,又有什么可顾惜的。李机宜信得过我,尽管开口。” 李鹤说道:“我需要你回大都去。” “殿下让我主持鞑子境内的情报事务,长江以南,毫无问题,但是长江以北,特别是大都,是毫无进展。我需要在大都布点。而汪大家你的身份,太合适了。你只要回到大都为鞑子献艺,很容易在大都站稳脚跟,我今后会派人送到大都,以拜师学艺的身份,拜入你门下。我们在大都就有一个立足点。” “但风险也同样告知你。” “一旦被发现,你的下场就不用说了。” “而且这个任务,我都不知道要持续多少年,甚至下半辈子,都要在大都生活了。” “汪大家你好好想想。” “如果你现在不愿意,我还可以安排你去云南。但只能跟我做同事了。” 汪元量路上给方凤通风报信,其实也是李鹤对汪元量的考验。 如果汪元量没有这个举动,李鹤决心再观察观察。大都落子,事关重大。要不是在南方人的面孔在大都太过扎眼了。李鹤自己都准备去了。 汪元量说道:“其实,今日之后,我都是要去大都的。” “不知道云南的事情还好。既然知道了,就一定要告诉大都的一个。” “谁?” “文丞相。” 李鹤脸色上顿时有几分激动,说道:“文丞相还在?” “在。”汪元量说道:“我临行之前,使尽银子,才见了文丞相一面,还得了文丞相墨宝。鞑子对文丞相还算礼遇。没有严刑拷打,只是关了一年多了。不见天日,文丞相的身子骨有些弱了。” 李鹤说道:“看守严密吗?” 汪元量摇摇头说道:“我知道你想什么?别想了,鞑子天牢,距离皇宫不过一里路,你能打破天牢救文丞相。还不如直接刺杀忽必烈。” 汪元量起身行礼说道:“属下汪元量拜见李机宜,此去大都,机宜还有什么交代的。” 李鹤一把搀扶住,说道:“好。今后就是自家兄弟,你在大都前几年,什么都不要做,只需收集大都情报就行了。我会派人去与你接头的。” “当有人向你请教王之焕的凉州词。你正常传授,他会说错了。是:黄河远上,白云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机宜好才情。”汪元量忍不住说道。 李鹤说道:“这是殿下私下改的。是殿下好才情才对。” 接下来数日,李鹤又对汪元量进行了紧急培训。 古代情报工作,固然没有现在间谍那么复杂,但也有很多忌讳与注意。 比如,什么样的情报更值得关注,什么样的情报不值得关注。 李鹤告诉汪元量:“其实最重要的情报,反而藏在不起眼的内容中,比如天气,粮食价格,中统钞的价格,乃至于大都衙门公布的各种告示。所以,你收集情报最佳掩护就是写日记。” “写日记?”汪元量有些意外。 “你看过《容斋随笔》吗?” “听过大名,无缘一见。” “你就按照这个格式,每天记录就行,即便有人发现了,你只说是自己的癖好,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我想也没有人会翻看你好几年的日记,去找其中违禁的东西吧?” 其实这个思想是虞醒告诉李鹤的。 因为这个时代情报传递的滞后,几乎可以肯定,当一分情报传递到云南的时候,已经过时了。 也就说一般的战役级别的情报,因为时效性的原因,根本没有丝毫价值。所以情报要关注的不是哪些机密的情报,反而是那些不机密的情报。蒙古王公贵族之间的矛盾与关系。 这些情报在前线将领分析对面将领的时候,就有的放矢的。 虞醒之前的对手,如赛典赤,汪良臣,阿里海牙,这些人都是长期与宋军作战,所以李鹤对他们很熟悉,找情报也很容易找。但是如果下一次大战的时候,忽必烈忽然调了一个西域出身的将领,从来没有在南方打过仗的将领怎么办? 就需要提前下工夫,比如元朝中统钞发行的很多情况。 这些就算不是公开,也很容易能打听到,而且整体趋势很难更改的。 这样的情报,在云南做战略判读的时候,才是最有用的。 这样的情报,也不会有什么时效性,一年如此,两年,三年大概也是一样的,因为从中统钞出生那一刻,就有那一天。这是整个元朝的政治经济基础决定的。 汪元量将这些内容死死的记下来了。 只是汪元量不知道,他这一记不仅仅给云南一分详细大都情报,也给后世留下一分非常有用的史料。 盖因汪元量唯恐有些东西,自己分析不出来,但对云南是有用的。 所以他写日记的时候,事无巨细。不吝笔墨,平均每天几千字,甚至有些关键日子,洋洋洒洒数万字。很多事情的细节,元朝史官都没有他记得清楚。成为研究元朝历史的重要参考资料。 正因为这样数以百万字练笔,让汪元量笔法精炼,成为一代散文大家。 汪元量悄悄的走了。 低调的去大都了。 似乎从来没有回过江南。 谢翱也准备好了。 在方凤的组织之下,李鹤提供名单中数百人大概有一半到位了。剩下一半,要么不在当地,没有找到人,要么方凤觉得,这个人心思有变。 不宜接触。 离别之时,方凤与谢翱单独谈话。 “非要如此吗?”谢翱说道。 “我老了。”方凤说道:“此去云南,艰难险阻,也不知道能不能到云南。还不如死在浦江。这不是我们商议过最好的办法。” “那好,我留下来,助你一臂之力。” “你留下有什么用?天下大事,死易生难,特别而今之际,就死何其易,大业何其难?我最多做到县丞,此去云南能有什么用啊?” “倒是留在这里,成此大事,说不定青史之上,会有我一笔。” “死得其所。正合我心。” “倒是谢兄,你是国士之才。当效仿谢枋得,扶明君,扶摇九天上,鹏程万里。当你什么时候,能衣锦还乡,请来月泉,敬我一杯水酒。” “月泉,自会给你回应的。” 谢翱沉默片刻,他与方凤谈过好几次了。方凤所说的方法,谢翱承认是最快让云南虞醒壮举,风传江南,更是能够粉碎忽必烈拉拢江南士大夫的办法。 只是,代价有一些大。 但是方凤之心,坚如磐石。 谢翱说不动他。 但其实,能理解老友之心。 云南能光复中原吗? 两个没有谈论过,但都觉得希望渺茫。毕竟云南一隅之地,任虞醒百战百胜,也挺进中原。 虞醒是英雄了得,但是虞醒总就会死的。等虞醒不在了,不过数十年后,估计就只能苟延残喘了。 但是即便如此,谢翱也要去云南,去实现自己的抱负,也要试一试,能不能创作奇迹。但是方凤老了。死之将至,实在不想折腾了。反倒是在江南,做一件大事,名震天下,纵然身死,亦让天下人知道,他方凤,不负人间走一遭。 谢翱向方凤行一礼,说道:“方兄保重,谢某别矣。” “此去云南,不敢说必定打回来。我只能向方兄保证,我谢某,生必北方,死亦北望。” 两人说过话,方凤就送谢翱上了船,先走水路,后转陆路,要在温州出海。 “方先生,”李鹤也来送行,见谢翱离开了。“此事办妥了,我就不留在浦江了。就此别过了。” “李机宜,何出此言?事情还不是没有办完吗?”方凤说道。 李鹤微微一愣,说道:“你说的是-----” “对,如何应付鞑子拉拢江南士大夫的手段。” 第三十三章月泉之会 第三十三章月泉之会 “方先生有什么办法吗?” “李机宜且稍安勿躁,等几天。” “等月圆。” 距离下一次月圆,还有十几日。 李鹤就藏身于月泉山庄中,看着月泉山庄,越来越热闹。找人问过才知道。原来是月泉诗会将近。 在宋亡之后,面对惨痛之极的处境。南宋遗民大多少数寄情于诗词之中。方凤等人就组织了月泉诗社,开后世文人结社之风。 将亡国之疼寄托于诗词中。 而蒙古人实在不懂汉人文化。只觉得这些人不造反,自己在家里写写诗词,也都没有太在意。比清朝人大兴文字狱。元朝在这上面这上面放得非常宽。 并不是蒙古人宽宏大量,实在是不懂。 故而这月泉诗社,办得极大,名动江南。与会诗人最多的有数千人,更有无数读书人关注品鉴,甚至可以说是领袖文坛。 而方凤所在之金华,正因为这等文化盛事,积攒了深厚的文化底蕴,以至于在明初出现了一个政治上文学上派系,浙西派。 宋濂等人,为其再传后继。 李鹤细细打听了月泉诗会。都说,月泉诗会,正是要在每年八月十五,当月正圆,月泉也就是最大的时候,邀请宾朋满座。当众宣读上次命题之诗词。评点出三甲来。并结集录之。 这一下子提前了大半年,的确是前所未有之事。 李鹤心中一动,隐隐约约有了猜测。 立即求见方凤。见了方凤,说道:“方先生,这月泉诗会-------” 方凤说道:“李机宜,你猜到?” “没有。但是这一此月泉诗会,恐怕不简单吧。” “不错。”方凤说道:“既然李机宜已经想到了,我也不瞒机宜了。我要做的大事,就在月泉诗会上。我要诗会上,起兵反元。” “方先生莫不是疯了?”李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金华这地方距离临安不远,而临安作为南宋故都,是大都镇压的重点,一直有蒙古大军驻扎。以防有变,虽然贵州大胜,让鞑子在长江以南的兵力部署不得不进行调整。甚至有一些地方兵力空虚。 但是决计不包括临安。 这个时候起兵,几乎是在脑门上写着找死。 虞醒都从来没有想过,在江南腹地有人起兵响应。 “也不错,自从社稷倾颓,我就是一个疯子了。”方凤说道:“不过,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发疯,什么时候不该发疯。此次起兵,必死无疑。毫无疑问。” “但却是对大都拉拢江南士大夫最好的应手。” “月泉诗社数千人,看过月泉诗社诗集的,更不知道有多少。这些人都是江南士大夫。” “只要我以社首之名举义,这些人身上天然有月泉诗社的标签,鞑子那边会怎么想?” “即便鞑子宽宏大量,而这些人愿意信任鞑子的宽宏大量吗?” 李鹤一愣,不得不承认这一招毒计。 人都是很现实,而大部分江南士大夫,其实都不是赤贫出身,真正赤贫出身,是读不了书的。随着元朝统治的巩固,这些人迟早投向鞑子,历史上就证明,方凤死后,以金华为核心的区域的是士大夫,就成为了元朝的忠臣。 这个趋势,是不可逆转的。 而方凤这个举动,是在找死。 元朝之所以对士林的镇压不那么严重,那是因为元朝上层读书人少,对这方面有忽略。 现在,我给你搞出一个月泉诗社案。 不需要你懂诗写了什么,只需你懂得看名单,月泉诗社名单之中,并不仅仅是南宋遗民,还有一些南宋降臣,在元朝官场混得不如意,也来参加这些诗会,聊以遣怀。 这是一张关联甚广的网络。 一旦被定义为谋逆。 整个元朝江南行省都要为之一震。 而元朝必须对这一件事情进行反应。那接下来的局面也就很明显了。 定然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文字狱。 江南士大夫们还能被鞑子拉拢才怪。 “那方先生准备如何撤退?方家子弟怎么办?” 李鹤忍不住问道。 “方家子弟中有能成才的,就拜托李机宜带走了。至于剩下的,就跟着老夫留下来了。”方凤捏须微笑,说道:“大丈夫当死国事。不当死于床榻。深恨当初一时胆怯,不能与诸位老友一并为国战死。今日有机会,为天下大事做一些事情,也让老朽之名,遍传天下,如此良机,岂能错过?” 李鹤心中明白。 “这是自填一子啊。” 要成一场声势浩大的大案,没有几个重量级的人物牵连其中,怎么能行?方凤决定将自己的性命填进去。 也只有方凤死了。大都与江南士大夫之间,才会有一个永远的心结。 最少数年之内不可能化解。就会激起更强烈的反元浪潮,能让云南源源不断的从江南吸纳人才,也能让大都从江南钱袋子搞钱,变得更加艰难。 总之,一举而数得。 问题是代价是什么? “方先生,此事还是从长计已的好。”李鹤说道:“在我来之前,殿下多次交代,什么事情都比不上人命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天下人皆欲留得青山在,是故万里江山送予胡人。”方凤说道:“你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这一件事情,已经发动了。该做的事情,我都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我也做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现在只求你给我谋一个好官,比如两浙路制置大使如何?” “请李机宜上奏汉王吧。” 李鹤明白这一件事情的用意。 鞑子不是封锁消息,不是有意误导,让很多人都不明白云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方凤就是要以大宋汉王下属起兵,什么两浙路行军大总管,还是安抚制置大使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经此一事,汉王的名声也不让整个江南家喻户晓都不可能。 云南与中原连接,只有几条路。想封锁消息,还有可能。而在江南消息传开之后,就根本不可能在封锁消息了。 李鹤说道:“不用上奏了。我来之前,殿下予我全权,两浙制置使,会稽郡王。” “这怎么好意思啊?”方凤说道:“郡王之爵太重,我万万担不起的。” 李鹤说道:“区区虚名而已?-----” “不行。”方凤说道:“不能坏了朝廷规矩。” 李鹤见方凤坚持,正准备收回来了。却见方凤小老头,微微低头,说道:“李机宜,追赠的话,或许可以。” 同样的封郡王,死后追赠,自然要比生前封王低了一等。 ******* 桑哥在江南好不快活。 作为阿合马的亲信,有阿合马撑腰,在江南可为是作威作福。除却每天要上供朝廷,与恩主阿合马的钱财有些烦心之外,其他的烦心事一概没有。 特别是范文虎死了。 范文虎留下的庞大的产业-----范文虎趁着改朝换代将南宋朝廷在两浙的官田几乎全部纳为己有。在桑哥的主持之下,瓜分一空。 范文虎作为南宋降人的代表。他在的时候,在大都也有一些牌面的。他不在了。范家是保不住这么大的产业的。同样桑哥一个人也吞不下。毕竟范文虎活着的时候,都向大都上供了不知道多少。 而今范文虎死了。桑哥不上下打点,将各家该分都分好,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即便如此,桑哥也吃撑了。 其中一部分财富也进入了国库中。 这就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景象。 明明前线打了大败仗。但是将范文虎阿里海牙一系的将领清算之后,朝廷的财政似乎好了一点。而朝廷内部斗争也降低了烈度。 等在吞并阿里海牙与范文虎的遗产。 特别是阿里海牙,范文虎仅仅是钱多,阿里海牙有地盘。这都是上了餐桌的东西,在吃完这些人之前,是不会有下一次大动作的。 这也是元朝内部进行权力划分的方式。 阿合马倒是告诫桑哥,在江南有些分寸,不能让江南出乱子。影响到朝廷财政大计。 桑哥倒是惊醒了一阵子。 但是过一段时间,他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反常的情况,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就懈怠了。 这里面也有蒙古人对南人,也就是南宋遗民,根深蒂固的鄙视。 其实蒙古人对金朝人还有些尊重,金朝虽然被蒙古打到亡国,即便到最后时刻,也有能打的将军,还有完颜氏一家,不得不称一句有骨气。 蒙古人尊重强者。而宋朝虽然有文天祥,陆秀夫这样的人,但是临安君臣的表现,实在让蒙古人瞧不起。 桑哥也不觉得,这些人能搞出什么事情来。 只是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个消息。说金华浦江县方家,有很多异动。 桑哥打听了一下,似乎是要搞什么诗会,而且不是第一次了。也就没有放在心上,想了想,让地方官府注意,同时让杨连真伽去一趟看看。 他早就对杨琏真迦不顺眼了。打发离开临安,也是顺便的。 第三十四章杨琏真迦 第三十四章杨琏真迦 杨琏真迦是八思巴的弟子,但也算是阿合马门下,但为什么桑哥看他不顺眼? 自然是一山不容二虎。 杨琏真伽之前在江南,可谓一手遮天,盖因江南行省丞相是范文虎。范文虎是什么人?大家都知道,他是决计不敢对大都说一个“不”字的。 杨琏真迦本来就是江南释道总管。 本质上是一个宗教职务。没有多少权限的。即便元朝组织架构混乱,但本质上依然如此,杨琏真迦横征暴敛,本质上是越权。 奈何,范文虎不敢出头。 杨琏真迦就是江南的太上皇,他在大都有人,不要说他还有一个官职,就是没有一个官职,范文虎也要好吃好喝的供着。 奈何情况变了。 桑哥来了。 杨琏真迦还是我行我素。桑哥就不满了。 范文虎可以伏低做小,让杨琏真迦当江南的太上皇。而桑哥就不一样了。杨琏真迦侵犯的是他的权力。 杨琏真迦还为桑哥接风洗尘,聊尽地主之谊。这让桑哥很不满。 他是江南行省丞相。如果说两浙就一个地主,那就是他。而不是杨琏真迦。 但不满归不满。 他也不能直接干掉杨琏真迦。他如何向阿合马交代? 他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将杨琏真迦打发出去。只要不在临安,眼不见为净。 至于杨琏真迦是不是负责这方面的事情?笑话,杨琏真迦在江南敛财的事情,也不见他有权力管?杨琏真迦来江南也不仅仅是管几个和尚的。元朝治理混乱,但不代表元朝上下都是傻瓜。做脏话的人自然是有的。 杨琏真迦在江南胡作非为是真,但是清算南宋反抗势力,也是真。 这本来就是他的本职工作之一。 杨琏真迦敛财做的太出色,以至于所有人都忘记了,他来江南的使命。 杨琏真迦得到桑哥的命令。有些不耐烦。却也无可奈何。 只能找来人问:“浦江方家有钱吗?浦江方家给我送过钱吗?” “浦江方家乃是浦江大户,很有名望的。” -----就是有钱。 “方家向来自诩清正,不曾向佛门布施。” -----就是没有给他送过钱。 “如此,”杨琏真迦立即做出决断:“立即准备问罪方家,就在那个什么什么诗会当日。” “注意,不要走露的风声。” ******* 月泉潺潺,修小渠引下清泉,如曲水流觞。 方家子弟往来招呼,将数十名宽袍大袖的老者,中年人都引入座位。 这些人都是江南士大夫的头脸人物。 月泉诗会人员虽然多,但是这个年头的交通环境,让很多人出远门非常困难。再加上月泉诗会提前举行,即便提前通知了,来得人也不过几百人。但是即便几百人加上随从仆人等等,也让方家上上下下手忙脚乱。 时间差不多了。却听一声磬声。 余音袅袅不绝。 方凤一身大红官袍闪亮登场。 一时间,在座皆惊。 大红官袍自然是宋朝的官袍。 “方兄,你这是-----”有人吃惊到说不出来话。 方凤毕恭毕敬向西南行礼说道:“某奉大宋汉王殿下之名,与月泉起事,与殿下会师中原。特邀请诸位老友与会-----” 一瞬间,满座哗然。 椅子腿挪动的声音,刺耳之极。 “什么汉王,老方,你失心疯了吧?你们这些人见你家主人疯了,也不劝慰一二。” “我没有疯。”方凤说道:“大家有所不知,汉王殿下大破鞑子三十万大军,阵斩阿里海牙,不日就将大军出湖广,饮马长江。” 方凤将一些关乎汉王的资料全部拿了出,每一个人硬塞一份。 这些人只需扫了几眼,就信了。 毕竟,能被方凤邀请过来的都是士林中的头面人物。有最基础的分辨能力。 这一件事情,并不是没有风声。 一开始就有风声。 毕竟鞑子也做不到将所有消息完全封锁。只是更多是人们不相信。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大部分人见到了鞑子兵威滔天,势压天下。 先入为主,就觉得西南传来的消息,简直是神话。 而今这些详细的信息,与他们听过的各种传言,一一对照,甚至很多人都认识,陈宜中,谢枋得,赵文等人。 自然明白,这一件事情大概是真的。 真有四川宋军残部,转战数年,掩有西南。 每一个人神情都有不同。 有人双眼通红,似乎忍不住要流下泪来。 他有亲人战死在宋元之战,觉得大宋在西南存续,这样的消息,家祭可告父祖。 有人双拳紧握,怒气勃发。 他都已经准备投降鞑子了,或者说已经投降鞑子了,现在忽然有这样的消息,岂不是告诉天下人,他的选择是错误的,是打自己的脸。更影响他们这些人在大元朝廷的地位。 如是众众。 如众生相。 “方凤老糊涂了。”一人甩手走了。不是别人正是王积翁。 王积翁献八闽于蒙古人,也是形势所迫。他一文官大势难挡。当时鞑子南下,降者如崩。他又有什么办法? 后任大都户部尚书,但是被阿合马迫害,王积翁回乡闲居。 作为一个人来说,王积翁还算是一个好人。 在宋朝,还是在元朝,都堪称循吏。否则,他也不会在理财上与阿合马闹翻,丢官罢职。 今日之局面,王积翁也是留了余地的。 一句老糊涂。给方凤的定性,不是谋反,而是失心疯。方凤一死,方家上下打点一下,今日之事未必不能过去。 只是方凤要的不是这个。 王积翁起身,方勇立即拦住了。 王积翁说道:“老方,你到底想做什么?不会真想凭借你方家这几个人,搞什么事情?找死都不是这样找的。” 方凤说道:“拿酒来。” 下人正准备倒酒,方凤直接抢过酒坛,说道:“王积翁,我方某谢过你,我知道没有你打点,我等在乡间,也不会那么容易躲过鞑子追查。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绝矣。” 方凤拎着酒壶喝了几口,剩下半坛子酒,重重的砸在地面上。 “砰”四分五裂。 “想走就走,想留的留。” 王积翁深深的看了一眼方凤。他与方凤的交情并不深,甚至还是在亡国之后,才有交情的。 王积翁这样的人,在元朝有不少。 一方面不得不投降鞑子,但是又深深怀念南宋。更兼政治上不得意,与南宋遗民,交游唱和。 而方凤这样的人,一方面厌恶对方,一方面也必须与他们有交情,否则,真以为方家这样的产业,在元朝内部没有后台能够完整的保全吧。 在贵州大胜之前,方凤对方家产业的安排是矛盾的。 一方面从情感上支持很多底层对抗元朝的人,不仅仅是云南。另外一方面,与这些降官慢慢靠近,不管是接纳这些降官进入诗社,还是双方建立联系。 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方凤等人的判断,不管他们多恨鞑子,鞑子占据天下局面不可改变。 而现在不一样了。 特别是李鹤提出江南士大夫会被鞑子拉拢这一件事情上,方凤心中简直是翻江倒海。 因为他发现,自己就是李鹤说得那种。 方凤今日如此决然的举措,不仅仅是完成离间大都与江南士大夫,也是完成一次自证。 与自己之前的动摇决裂。 一瞬间,月泉诗社上的人走得七七八八了。 方凤忽然看见,有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岿然不懂。 他走过去说道:“你不走吗?” “在下郑思肖,方制置使,不是要起兵抗元,在下愿从。” 方凤自己都没有将他的两浙制置使当真,却不想今日,有人当真了。 “哈哈哈-----”方凤说道:“好。今日之会,列座数百,却只有你我两人耳。” “方制置,不知道接下来,准备如何做?” “请稍安勿躁,看一出好戏。” ******** “什么?方凤自称什么大宋两浙制置使?”杨琏真迦几乎高兴的跳出来。 杨琏真迦在搞钱上是有特长。 几年前,他刚刚到江南的日子最好过,因为那时候的江南,大宋方亡,他怎么折腾都行,反正他只需向大都负责,根本不用在意下面人的死活,这些人是无论如何都够不到大都的。 而今这几年情况渐渐有了变化。 那就是很多人已经找到靠山了。 杨琏真迦动手的时候,就要稍稍注意一定,栽赃陷害的工作一定要做好。最少程序上没有太大的问题。 虽然有问题也无妨。 总是废一些功夫。 眼前这方凤,简直是送上门来。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就钉死了。 “速速去方家,捉拿方凤,不要其他衙门抢了先。”杨琏真迦现在最担心的是其他衙门抢在前面,让他只能吃二手。 谁都知道,抄家的油水都在前面。前面的人可不会给后面的人留。 在杨琏真迦看来,方家就是一块肥肉。 手快有,手慢无。 “是。” 于是杨琏真迦点了数百僧兵,浩浩荡荡直奔方家。 第三十五章平生不见李机宜 第三十五章平生不见李机宜 杨琏真迦闯进月泉庄,却见庄中空荡荡,几乎没有遇见什么样的抵抗。 暗道:“定然是跑了。” 越发着急。 只带几十个人闯进后院。 一进后院。后听后面“咚”的一声,却是大门关闭了。 几十名少年在几个大汉的指导之下,人挨人,肩并肩,手持长枪。走了出来。挤满了院子。 李鹤站在一次,大声喊道:“注意脚步,一,二,一,二。” 军中很多口号,都是虞醒定下来的。比如这个“一二,一二。” 院子本就不大,这些人一出来就将院子挤满了。 方勇就在这些少年中,这一套阵型,他依旧训练很多次了。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数十人如一人,排枪刺击。 说起来简单,训练的时候可非常难。 杨琏真迦为之一惊。 他灭门抄家无数,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 他所过之处,几乎都是苦苦求饶的。即便有一两个反抗的,也是逼急了无奈的举动。 毕竟很多人都知道,反抗几乎没有希望。 不反抗,或许家族还能留一些骨血。杨琏真迦,归根结底是要钱的,钱给够了,命他不稀罕。 而今现在却不一样了。 方家是蓄谋已久的。 说实话,王积翁要感谢杨琏真迦。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杨琏真迦要来,王积翁就要被祭旗了。 不死几个人,如何掀起大案。 而杨琏真迦到来的消息,立即让方凤决定改变目标。 杨琏真迦比王积翁合适太多了。 至于杨琏真迦道浦江的消息如何走漏? 方家作为浦江望族,杨琏真迦洋洋洒洒数百人到了,还一点风声都打听不到,那就不配当浦江望族了。 李鹤为杨琏真迦准备了很多手段,但也万万没有想到,如此之容易。杨琏真迦根本没有防备,一头撞进陷阱中。 “一二,杀-----” 随着李鹤一声令。 长枪如林而进。 杨琏真迦身边的人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杨琏真迦身边是有几个高手的。 杨琏真迦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太遭人恨了,不找几个看家护院的人,他自己都不放心。但是他找的高手,都是单打独斗的高手。在这种情况下,逃无处逃,躲无处躲,更何况,他们都没有着甲。 毕竟,多少次做这样的勾搭,都没遇见过什么抵抗,甚至很多人一听杨琏真迦的名字,就跪倒在地。哪里需要厮杀。 自然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不过,片刻无数根长枪刺进了杨琏真迦的胸膛。他手中一串佛珠跌落在地,崩裂开来。滚落一地。 这一串珠子,真是杨琏真迦从宋理宗永穆陵中找到的珍品,一个个都南海走盘珠,即便在大都都少见。杨琏真迦做成念珠带在身上。却也见证了他的死亡。 杨琏真迦的人头,被高搞举起。 剩下的人如鸟兽散。 李鹤立即是见方凤说道:“方先生,现在立即走。迟了就走不了了。” 方凤只是看着杨琏真迦的人头,微微一笑说道:“能见此人授首,我心愿已足,狐死首丘,我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不愿走了。” “方先生-----”李鹤还要再劝。 方凤说道:“不用说,你想过我们逃走,怎么走?” 李鹤说道:“立即西入江西,我已经安排了人手接应,从江西到广东,然后找地方出海,去交趾。” 东南海面上,最大的霸主就是蒲家。 蒲家出卖了南宋,霸占了泉州,将南宋官府很多资源搞到自己的手中,如船厂,水手等等。更是与阿合马等色目权贵勾连,有这些人做后台,将东南海上的生意全部拿下,形成了阿拉伯人的海上霸权。 之前偷偷出海,没有人注意,自然可以。 但是此刻做出如此大事。还想出海,那就难了。 只能走陆路。 从蒲江到江西,从赣南到广州。 这一片区域,相当多的地方,都是文天祥当初奋斗的过的区域。李鹤之前去过。 李鹤在江西的情报网,大多都是文天祥旧部支持的。所以在这一片区域,李鹤是可以得到一些支持的。 “这一路上,太难了。我就不走了。”方凤说道:“带着孩子们去吧。” 方凤向李鹤重重行礼说道:“方家子弟都托付给李机宜,我不求李机宜将他都带到云南。只求让他们死得其所。” 李鹤一愣,不再劝了。 毕竟李鹤也知道,这一路上,不知道会遇见多少次厮杀,他一个人在元人治下,自然可以来去自如。但是他带着几百人,就不一样了。 李鹤郑重还礼,说道:“李鹤明白。” ******* “什么,杨琏真迦死了?” 桑哥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他对杨琏真迦有意见是不假,但也没有到一定让杨琏真迦去死的地步, 杨琏真迦死了。被南宋余孽所杀。让桑哥感到震怒非常。 “来人,传我令,不惜一切代价抓住杀杨琏真迦的凶手。浦江方氏全族一个也不要放过,对了,还是有什么月泉诗社,也要彻查。” 只这一句话。 就已经中了方凤的圈套了。 以元朝人的管理模式,一旦查,一定会扩大化。 这是上上下下捞钱的大好机会。 不查,其实也不行。 杨琏真迦作为蒙古人在江南的代表,不管他做了多少事情,总代表蒙古人的脸面,这个脸面,蒙古人可以自己杀。但决计不能让别人来杀,那就是打他的脸。 总之,席卷江南的一场大风暴,已经不可避免了。 在这一场风暴之下,任何江南士大夫都不可能轻易投靠鞑子。 不过,对于李鹤等人最重要的是从这一场风暴中脱身。 ******* 从浦江向西南,不敢走大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利用方家对本地的熟悉,一路上倒也顺利。 只是来到了江西情况就大有不同了。 一方面,方家对这里就不熟悉了。 不仅仅不熟悉地形,对各地势力也不熟悉。没有地方势力的掩护,很容易暴露行踪。 另外一方面,就是消息已经传开了。 刚刚逃走的时候,临安方面反应虽然快,也有几天的消息传递时间。这几日,就给了李鹤一行人入山时间,一旦进入群山中。就不好追逐了。 而在现在,情况就完全不一样。 一路南下,路上遭遇了数次截杀,好在李鹤为人机敏之极。 有惊无险,但也暴露了自己行踪。 江西行省调兵数千,穷追不舍。 忽然有一支兵马千余,驱散追兵。迎李鹤一行人上山。 甩开了追兵。 方勇问道:“李机宜,可是殿下的人马?” 李鹤满腹疑惑,摇摇头。 李鹤是云南情报机关最高负责人。整个元朝境内的情报机构都是李鹤建立的。他可没有能力在元朝境内埋伏一支兵马。 他也疑惑这一支兵马从何而来。 “李机宜。”来到安全地带,为首一个将领说道:“我是福建陈大举,李机宜可知我?” “福建陈吊眼。”方勇忍不住说道。 陈吊眼是陈大举的外号,说得就陈大举的一双眼睛。所谓吊眼,就是眼角上翘,双眼呈现倒八字。类似狐狸眼。 陈大举一家本是寻常百姓,普通山民,在卷入元军南下惨烈局面之中。求生不得,唯有向死而生,联络福建山民,浩浩荡荡十几万之众,已经经历数年厮杀。 陈大举本不是主帅,而是父兄战死。陈大举只能主持局面,成为十几万山民的主心骨了。 李鹤说道:“陈将军,久违了。没有想到这个世界见到将军。” “等李机宜久矣。”陈大举双手握住李鹤的手,说道:“汉王殿下,何时举义兵东进?” “陈某愿意为汉王马前卒。” 李鹤心中叹息。 他对陈大举的情况还是很明白。 陈大举支持不了太久了。 福建地形复杂,有些山势凶险不下于云南。这是陈大举赖以依靠的天险。但是连续数年的围剿,义军早已难以为继了。 李鹤对此爱莫能助。 如果汉王立即大军东进,李鹤需要联系的就是如陈大举着样的义军将士。但是,云南的情况别人不清楚,李鹤最清楚不过了。未来数年,乃至十年都没有东出的可能。 非不想,是不能。 所以李鹤的工作都是长远布局。 而在他看来,陈大举这样的势力,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李鹤在工作安排上,就将这些人放在后面。 而今面对陈大举满眼渴望,很多话在口头却说不出来了。 李鹤很清楚,福建山区与江西南部山区是相连的,但是这里的确不是陈大举活动范围,也就是陈大举身为一方之主,冒险带着精锐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就是为了来见他李鹤。 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这背后,又是何等的窘迫,不是没有办法了。陈大举决计不会如此。 李鹤在张珏的时候,何尝不是日日东望,希冀朝廷能派来援军。 同样的情况,相似的场景。 李鹤纵然是铁石心肠,有些话,他也说不出来。 第三十六章纵是英雄也枉然 第三十六章纵是英雄也枉然 只是有些话不用说,陈大举也能看出来。 陈大举双眼中的炽热慢慢的熄灭,化作冰冷的绝望。 两人想对无言。 “报,有一支人马过来了。最少有千余人。不知道是敌是友?” 陈大举说道:“戒备。我看看是谁?” 还不等这边准备,对面已经报名:“赣州黄大成,可是李机宜所在?” 陈大举微微皱眉,说道:“黄大成是谁?” 随即身边人说道:“黄大成似乎是赣州本地的义军。” “请他过来。”陈大举说道。 黄大成翻身下马,解甲,去兵,大步走了过来,认清楚谁是李鹤之后。行礼拜倒,是标准的军礼。说道:“末将黄大成,拜见李机宜,得李机宜消息,救援来迟,还请李机宜恕罪。” 李鹤心中转了几个圈。他记得江西情报网的名单中,决计没有黄大成。甚至他对黄大成都没有印象。 李鹤的情报网很是稀疏。仅仅是借助士大夫的关系网建立的,对于很多当地土豪,了解的并不多,比如陈吊眼,还是元朝的战报上知道的名字。 “黄将军请起,黄将军是-----?” 黄大成说道:“末将曾在文丞相麾下听用。一日为宋臣,终身为宋臣。听说朝廷迁至云南,大破鞑子三十万,末将不胜欢喜,还请机宜收末将于帐下。末将愿意为殿下,为机宜效死。” 所谓听其言,查其行。 李鹤对文丞相麾下诸将还是很了解的。 文丞相麾下诸将大多都是读书人充任,毕竟文丞相抗元的时候,朝廷已经在福州了,三军散尽,除却护卫行朝的张世杰部,几乎没有经制之军。是文丞相衔命出镇,孤身离朝,振臂一呼,四方云集者数万。 这数万人中,大多如谢翱带自己家乡子弟数百人。从组织模式上,上层将领也多用文官。当然了也有几个武将,但是这些武将大多殉国,而且名单中,并没有黄大成的这个名字。 李鹤出于情报的敏感性,立即判断,黄大成当时仅仅是一个低级军官。 而作为一个低级军官,几年内,拥兵数千。 这里面需要的心机手腕能力,李鹤跟随虞醒一步步走出来,对其中情况再明白不过了。 绝对不是眼前如此忠诚正直。 李鹤更相信,汉王割据云南消息传来,给这些人一丝希望,一个出路。 其实大多数踏上反元道路的人,都是不得已。 官逼民反。 很多人都看不见未来,看不见希望,不过是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老子宁可死,也不让鞑子好过而已。 绝望之下的反击。 而今云南的消息传到了他们耳朵之中,他们忽然发现,似乎有另外一个前途,并不是汉王北伐灭了鞑子,而是他们在兵败之后,能逃到云南,不敢说荣华富贵,最少性命无忧。 这才有这些人如果争着抢着来拜入门下。 似乎如李鹤所料。 进入赣南山区之后,鞑子追兵都不敢轻易上前了。盖因,不期而遇的义军,就有三十多支,有的如陈大举,全盛时候有十几万人。有的如黄大成,不过数千人。有的人甚至在鞑子军中,是鞑子某地将领。 有的是某座山寨,几代人都是土匪,只是之前反赵官家,而今反孛儿只斤官家。 总之,如果说月泉之会,是方凤用性命布下的局。数日之内,虞醒的名字,让整个江南如雷贯耳。而现在就是虞醒鼎立西南,破军斩将的影响力终于来到了南宋故地。 才有今日之声势。 李鹤干脆停了下来。 于南赣一处山寨上召开会盟。 与每一个义军首领或者使者谈话,竭力摸清楚每一个人底细。最少判断,这个人是不是鞑子派来的。方勇在一边作为书记,将李鹤与所有人谈话都汇总起来。作为第一手档案。 李鹤这才发现,如果按这些人所言。 李鹤麾下多出的这三十多支义军,有海有陆,最东有在浙江南部山区的,最西在广西的。最北在长江南岸沿岸山区的。等等。 简直遍布了整个原南宋版图中除却四川江北的所有地盘。 而且这些人的出身,几乎全部都是底层出身,陈大举是山民,黄大成是底层军官,至于其他人,大抵相若。最高顶多是从来没有中解的学子。乃至于商人,山寨土匪,苗民头人等等。 而且这些人很多虽然口口声声说,大宋朝廷。但其实上,并不是,就如黄大成一样,说起来大宋朝廷如何大宋朝廷如何。但是实际上,李鹤很清楚感觉到,他们之所以说大宋朝廷,本质上是想攀汉王虞醒的关系。 汉王虞醒自称大宋汉王。他们自然要顺杆爬。 说不得,大家跟大宋朝廷干架就有他们。 这充分说明了一件事情:天下苦元久矣。 他们抗元,从来不是对于宋朝的忠诚,而是对于元朝暴政的反抗。 他们对汉王虞醒推崇,与其说是推崇大宋汉王的名声,还不如说更信任,天下抗元第一,甚至可以说抗元义军之首,云南虞醒。 明白这一切之后。李鹤也在思考:“我该做些什么?” 现在情况,云南无力东进。 不可能对这些义军支持。而鞑子也在镇压这些人义军,这些义军现在活跃,可以说拜虞醒所赐,三十万大军缺口,不是那么容易补上的,即便阿术坐镇湖广,最近也是防御为主,并没有主动进剿的意图。 但是一旦元军准备妥当,大举进剿,这些义军除却少数人可以凭借天下抗过去外,大部分都会被鞑子消灭的。 这些兵力加起来有几十万之多。 这是他们自己报的数目。 李鹤是一点也不相信。 但是这个数字即便打几个折扣,可用之兵,也应该有数万了吧。再加上支持他们的百姓,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只有能将这些人口转移到云南。 李鹤相信,云南的人力缺口就能解决大半。更重要的是。 在李鹤看来,云南本地人从来不是宋人,纵然虞醒再怎么搞同化,也不能轻易相信。 搞情报的人,从来秉承怀疑一切之心,更何况,云南人自南诏大理数百年来,自居蛮夷。让李鹤怎么相信?对虞醒搞得一系列文化同化战略,李鹤举双手双脚赞同。 但是赞同的原因,并不是觉得这有什么用。 而是问题这么大,总要做一些什么吧。虞醒这一套负责面子,李鹤是要搞里子的人。 面子不能有灰,里子不怕见血。 这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只要云南境内有足够多的大宋子民,才能解决根本问题。 “我必须做些什么?” 李鹤陷入沉思。 他想了一夜,终于有了决断。 第二日。召集所有人。 开诚布公的说道:“我不瞒大家,今后数年,汉王不可能东进,非不愿,力不能及。不过汉王并不是什么都不做。愿意给大家军饷,武器等支持。” 这一番话,让下面诸位有一些失望,但很多人在这一段时间,早就已经明白了。云南是打不过来了。 现在能要写军饷武器的好处也不错。 “李机宜,军饷多少,武器多少,该怎么分?” 李鹤说道:“自然要定一个章程。” “什么章程?” “第一,尊汉王为主,接受汉王官职。听从汉王号令。你们放心,云南对你们鞭长莫及,汉王不会强人所难的。” 强人所难,也未必有用。 “第二,你们要守望相助,帮别人就是帮自己。” 李鹤发现这些人各部之间矛盾其实也挺深的,如果不是元朝压力太大,他们自己人都很有可能火并一场。如果能够团结起来,其实也是一支非常强大的力量。 “第三,钱粮武器,必须你们去安南自取。按官职大小,兵员多少领取。云南是不负责运输。” 李鹤知道云南经济状况,他知道云南粮食紧张,但是钱其实并不紧张,武器更不紧张。支援几十万大军的冷兵器,是有些困难的。但是这些胡吹大气,本部人马有几万就相当不错了。 恐怕更多人都是百姓。 咬咬牙,拨出装备几万军队的武器,几十万贯钱,对云南来说并不是不能做到的。 而且投入虽然多,但是收获大啊。 第一,这些人在江西,福建,广东等第闹事,牵扯鞑子后退,让鞑子不能轻易对云南发动进攻。是对鞑子进行放血。 第二,有这些人在,云南在长江以南的情报网,就强大太多了。甚至有些情报人员,在这些人哪里可以得到武力支持,什么刺杀官员,劫囚,这样的事情,就可以做上一座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有这些人在云南在南方的经贸网络也搭建起来了。云南的很多商品,甚至可以说铜钱,都能从这些人源源不断投入市场,换取各种资源,特别是人力资源。 在云南与鞑子长期对峙的情况下,太有想象空间了。 这也是李鹤下定决心,先斩后奏的原因。 第三十七章张道宗归来 第三十七章张道宗归来 听了李鹤开得条件,这些人商议一二,最后决定答应下来。 在他们看来,无本万利。 不过一个虚名,就能得钱得武器,再好不过了。唯一的问题是如何去安南领取。 蒲家作为海上霸主是非常难缠的,而元朝水师的力量也是相当可以的。 焦山之战,是元朝在海战中战胜了宋军。才有接下来的席卷残云。 不过,大海到底是没有盖子。 冒点险,也不是不可以。有很多不靠近海边的势力,虽然麻烦,但是彼此联合之前,似乎也能找到一些运输渠道。无非是交一些买路钱而已。 于是李鹤大开张,封出制置使两个,安抚使若干,某知府,某将军,不计其数。 更重要的是,各自兵额汇总起来,居然有六十万之多。 李鹤也毫不客气,一刀砍下去,六万。按六万人发军饷。即便如此如此六万的武器与军饷,也是一个相当大的数字。全部折钱的话,恐怕要百万贯上下。 李鹤心中也微微不安。 “这百万贯的窟窿,殿下那里能不能过关啊。” 这就是李鹤敢担这个责任了。他知道他这一件事情做得即便不合虞醒心意,虞醒也不对他怎么样的。而换了其他人可万万没有这个胆子。 ******* 张道宗看着昆明城墙,恨不得长啸一声,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其实,虞醒在与谢枋得谈,各种工程的时候,谢枋得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这么多工程,谁来负责修建? 须知,能主持修建大型工程的官员从来都是少数的。 不仅仅懂技术,有危险,最重要的是有经验。 有一个人,最为合适。 那就是张道宗。 谢枋得有心阻拦,但是却没有阻拦。因为谢枋得知道,张道宗当时去缅甸,是因为种种原因,甚至去的名义,也是巡视。巡视总有结束的一日。果然,不数日,虞醒下令,召见张道宗回京。 别的工程不用说,滇池水利工程,全天下非张道宗不可。 张道宗这一次西行,对他来说也是感触很深的。 之前看不明白的事情,都已经看明白了。 大有长进。 张道宗一回到府中,就有人来报:“新科状元求见。” 张道宗好奇的问道:“新科状元何人?” “大理段元朗。” 张道宗轻轻一笑,说道:“大理还有姓段的?” “老爷,有所不知。”留守的仆役说道:“这还有一件趣事,却说,这段元朗,改了自己的姓,改为一刀两断的‘断’。殿下查看进士名单的时候,感到好奇,问了一句。知道是姓段,特别拔为头名。” 张道宗心中暗道:“原来如此。” 之前他对很多事情有些模糊。 而今却很明白了。 这一段时间,谢枋得大开杀戒,将云南本土降官,斩尽杀绝。实在太过了。 安抚云南本地人心,成了这一段当务之急。很多事情都是以这个为中心,明知道段元朗姓段,与大理段家,一笔写不出两个段字,还偏偏提拔为头名状元。 其中用意,再清楚不过了。 无非是示好本土势力,表示雨过天晴,前事不咎。从今之后,都是汉王子民。 如果之前的张道宗,决计会相信。 而今的张道宗:我信你个鬼,玩政治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张道宗对于这个新科状元拜访的目标,也很明白。 他张道宗,天生贴着本土派的标签。现在身上还有参知政事的加衔。可以说是本土派的头领与后台。 段元朗既然姓段,他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只能向张道宗靠拢。 但是张道宗经历过上一次的事情之后,不相信任何关于政治趋势的判断。因为他很清楚,你能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当初汉王初定云南的时候,对他老张,也是千好万好。 谢枋得一来,他就变成牛夫人了。 今日抬举本土派,明日焉知不会再次对本土派下手。 张道宗不想再受第二次惊讶了。 一摆手说道:“不见。” “谁也不见。” 张道宗早就决定,今后,他不结党,不营私。汉王让他干活,他就干活。不让他干活,他就休息。大不了提前退休。 朝廷上的事情,他小心脏实在受不了。 张道宗回到昆明第二日,虞醒就在少府召见张道宗。 “这些天缅甸一直有消息传来,但很多地方,有些东西看不明白,缅甸局面到底如何?” “缅甸将乱。” “殿下,郭英杰能力有限,缅甸局面,他有些掌控不住了。” 虞醒对这个情况,并不奇怪。 本质上,去岁征缅甸是打了一半撤军了。 遗留了很多问题。 只是暂时压制住了。经过大半年的酝酿,局面有些变化,也是很正常的。 其实郭英杰,绍夫人,张舜卿,乔坚,都有消息传来。虞醒对缅甸的情况也是有把握的。但是他还是想听一听亲历者的想法。 “江头城已经稳如泰山。”张道宗先说好消息。 “乔坚在江头城,引滇西三十六部迁入,并重新册封西边,北边群山中的各酋长。有近百部夷人,臣服朝廷。乔坚更在江头城清理民户近万户,加上迁入之汉民,局面可谓稳固之极。纵然蒲甘有什么问题,江头城也会为我所有。” “我来的时候,乔坚正在选址重修江头城。我看过规划图纸,一旦江头城修成,绝对是缅北重镇。” 道路很简单。 缅甸蒲甘王朝对北方的统治本就不稳固。 蒲甘王朝的核心区在南方,而不是北方。缅北地区在后世还是一团乱麻,这固然因为缅甸政府的问题,但内里也是有深刻的历史遗留问题,历史上这些地盘很少被缅甸南方正确直接统治的。 而今也是一样。 乔坚长袖善舞,手腕了得。 本质上,这些部落与六祖九部组织结构上差不多,在文明上却相差不少。 如此一来,汉人制造的工具,生活器具,是这些部落所急需的。 虞醒并不认为,这百余部臣服朝廷,就是真正的忠心耿耿了。 很多汉人皇帝,根本不理解边境很多部落,为什么要时降时叛。就是对文明理解的不同。 汉人皇帝以为的臣服,是真臣服。而这些部落理解的臣服,大抵是通过某些仪式,大家可以做生意,互相不杀彼此部落的人。而且,他们也知道,你这个部落十分强大,让你几分等等。 一旦有了变化,所谓臣服与效忠,如同一张废纸。 但是这已经够了。 百余部,最少有几十万山民。就有商品销售市场了。也有了货币流通市场了。 本质上,云南政权与之前汉族政权最大的不同是,云南政权需要的是市场,这种臣服本身就给了。有市场,就能流通铜钱,流通量加大,就能维持货币不贬值。 云南政权对这些部落的剥削方式,是经济的隐形的。所以面子上,就能宽宏大量。就可以投入,不管是拉拢部落上层,还是投入兵力维稳。 这些部落对传统的汉族政权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任何投入都是赔钱的。 想要不赔钱,就要剥削,一剥削,这些部落就受不了了。 就要闹事。 乔坚在江头城的努力,最少为云南政权留住了底线,不管出什么事情,云南再次讨伐缅甸,就是从江头城出发,就不用从永昌出兵了。节省了很多后勤。 “蒲甘的问题就大了。”张道宗说道:“在我看来,郭英杰已经是失去了对蒲甘城外所有缅甸的控制。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 “孟国公伐丽流,缅国公古里,掸国公阿散哥,各具地势,对蒲甘名义上听从,其实,已经暗潮汹涌,恐怕将有大谋。更重要的是,缅甸王子底哈斯已经大破勃生侯了。勃生侯仅有数城。” “臣也没有想到,底哈斯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没有想到斩尽杀绝,而是与勃生侯会盟。勃生勃放弃蒲甘王位,底哈斯拜勃生侯为丞相。” “这里面缅国公古里有没有参与,他到底是什么想法?臣也不知道。” “但是,蒲甘王朝复起,孟国公伐丽流占据白古,与蒲甘隔绝,不敢轻易与底哈斯翻脸。至于掸国公阿散哥,坐观成败之心,非常重。” “一旦底哈散北伐,很有可能直接打到蒲甘郊外。胜则什么都不用说。问题是一旦败了。” “掸国公倒戈,想要从水路退到江头城是非常困难的。” 虞醒当初打缅甸,就多取巧,今日就要为当初的取巧付出代价。 当初为了尽快结束战争,顺流直下,直扑蒲甘。一战下蒲甘城。虽然后来招降木连城,却也没有动阿散哥。 因为不可能。 木连城作为人家的家族领地,三代之经营,一句话,就让人家拱手相让,想想都不可能。但是而今,木连城不在朝廷之手,导致蒲甘孤悬与外。一般情况下,通过水路联系,倒也没有问题。 但是大军撤退可不一样。 从江头城是顺流而下,从蒲甘回来时逆流而上,更容易被截击。 第三十八章张道宗的心思 第三十八章张道宗的心思 “蒲甘城内人心如何?如果与缅人再战,考虑最危险的情况,蒲甘城能坚持多长时间?” 这是虞醒最关注的。 其实虞醒从不同渠道,得到过不同的答案。 每一个人的答案都是参考。 “臣不懂军事,但是臣看得出来,蒲甘人心在汉。” “绍夫人,深得蒲甘民心。郭使君,在蒲甘大刀阔斧,清理田亩,为将士与百姓授田。有缅兵数万,可以为用。更有朝廷多次运输兵器。蒲甘水网密布,可种水稻,蒲甘列代先王着力经营,有良田无数。臣在蒲甘,为蒲甘规划水渠十几条。一旦工成,可为蒲甘开水田十几万顷。为朝廷粮袋子。” “殿下,蒲甘万不可有失。” “臣冒昧请殿下,再征缅甸。” 张道宗虽然不在中枢了,但是他很清楚云南的粮食问题。在张道宗看来,缅甸最重要的不是现在能有多少粮食产出,而是缅甸的生产粮食的潜力。 云南虽然也有一些荒地,但是开垦空间,几乎没有了。而缅甸可就不一样了。 缅甸所有大河几乎都没有大坝,都是天然河道。 或许有人不理解这是什么概念。 种粮食最好的地方,其实是河边,容易取水。水田的产量要比旱田高。但这也有一些问题,问题就是水火无情,一旦涨水,一季粮食就完了。 这就必须有治水需求。 而缅甸河流众多,大部分河流都处于天然状态,没有人为的治理,只能说,这些河流两侧最好的水田都没有开发出来。 一旦开发出来,粮食产量不要说翻几倍,几十倍都不是问题。 甚至有一个想法在张道宗内心中转了几个圈。 那就是迁都缅甸。 一方面可以避元朝之锋芒,另外一方面从农业立国的角度来看,缅甸简直要比云南好无数倍。 说到底,在张道宗内心中,对虞醒的信心,还是有一丢丢不足。 虞醒说道:“缅甸的事情,暂且不论,先说眼前。” 缅甸的事情,虞醒心中已有计较。 但事有轻重,本末。 欲胜鞑子,必以工业为主,农业为末。 而工业发展离不了云南矿产。甚至现在财政已经离不开云南矿业了。 云南财政收入,金银铜铁等矿业以及附属加工收入已经占了云南财政八成以上,可以说没有云南矿业,单凭云南其他税收,不要说军队了,能将这中枢加地方官员养起来就不错了。 缅甸的问题只能派在后面。 即便缅甸面临的局面再危机也是一样,必须理清内部问题之后,才能出兵。 大不了从江头城出兵再打一次缅甸。 这一次比上一次的条件好多了。 “你知道,我召你过来做什么?” “臣大概猜到了,是滇池水利计划吗?” “是,也不是。”虞醒说道:“滇池水利自然要修,但是不是当务之急,当务之急修缮是从红河码头一直到昆明的道路,这一条路,我已经派人勘探数次了,你现在立即就任,以参政知事,工部尚书总领其事。这一科进士中,一半拨到你麾下。” “最好能在半年之内完工。” “钱粮,工具,人丁,各种物资,只要你说出来,我都答应。” 张道宗一愣,嘴角一丝苦笑。 暗道:“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他才推脱了段元朗,本以为摆脱了政治旋涡了。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虞醒给他来这一手。 这一科进士,他已经打听过了,录取千人。但是水平,真不好说什么。大部分都是云南本地人。当然了,真正办事,其实不需要多大的学问,只要勤勉肯吃苦,又不傻。朝廷大多数事情是可以胜任的。剩下的事情,就要看每一个人在做事的事情自己学了。 只是如此一来。 他张道宗,坐实了本土派首领的位置。 将来很多狂风暴雨都要吹到他头上了。 张道宗能说什么?他只能说道:“臣遵旨。” 虞醒能看出张道宗的心思,但是他也没有办法。 说得有算计,自然是有的。 就如之前所言,本土派必须在中枢有人。否则,云南本地势力在云南政坛上没有势力,就很难让云南人归心。 张道宗的参政知事,是怎么来的? 每一个丞相背后都有自己的基本盘。 谢枋得能为丞相,代表着南宋遗臣。虞汲能为丞相代表是虞醒,是宗室。张道宗背后的势力,被谢枋得强行洗盘了。本来张道宗就该出局了。被虞醒拉回来,新装了一盘子。 否则,张道宗这个参政知事就保不住了。 虞醒知道张道宗不愿意,但是他选来选去,张道宗是最好的人选。 虞醒对大兴土木最担心的问题是什么? 是执行下去。 计划再好,都是纸面的。执行下去只有稍稍有偏差,就很有可能哀鸿遍野。闹出大事来。 但是虞醒预计,有偏差是绝对的。 这么大的工程,估计动用各路壮丁,要超过百万。土方量更是惊人。出事很正常,不出事才怪。即便后世这样大工程,很多时候也出人命的。 问题是,如何避免小事变成大事? 虞醒想了很多办法,在人事安排上就体现出来。 对于如此大工程,受益最大的,自然是虞醒。但更大的是云南本地人。 只要这工程在,即便虞醒将来败亡了,云南百姓依然受益。就如同都江堰一样。乃是千秋万世之功。打通云南内外交通。让云南不仅仅困守一隅。而真正施工的人,大多也是云南本地人。 这就是为什么虞醒要将新科进士中大多数云南人加入工程组中了。 人情网络谁都难免的。 这些新科进士是本地人,真要有家乡父老求上门来,也不得不出面发声。 从坏处看,很容易徇私枉法。 但从好处看,真要酝酿出什么大事故,这就有一条非正式沟通渠道。 不知道,下面人都要成批饿死,上面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这些新科进士人微言轻,不安排一个大佬站台,他们的声音很难传到朝廷上。于是,虞醒选来选去,张道宗最合适。不仅仅张道宗有主持工程的经验。更因为张道宗虽然是河北人,但是多年云南为官,已经被云南人看成自己人了。 “张先生。”虞醒说道:“我知道张先生不耐烦朝廷争斗。” 张道宗暗道:“我哪里是不耐烦,我是怕。” 真的,当日谢枋得将他拿下的时候,他险些尿裤子。他觉得混这个圈子太危险了,太邪恶了。 “但而今,我手里没有人可用,只要张先生安排人手能代替先生。先生将来做什么,我都一概批准。就请先生帮我一次。” “殿下,此言当真?”张道宗说道。 “君无戏言。” 张道宗说道:“臣明白。” 他其实很明白,培养一个人虞醒认可的人。是很不容易的。 朝廷上能成为一方大佬,能力,资历,手腕,心性,都必须是上上之选。他张道宗有今日,在昆明之战后投降虞醒,并献策覆灭段实,之后招降各地官员。这一系列功劳,这才造就了他今日。 想倾力培养一个这样的人并不容易。 本质上就是他的政治接班人。 这需要几年,乃至十几年。 他依旧要这么做,而且越快越好。因为他认清了一个现实。 那就是只要虞醒只有云南这块地盘,云南本土派一定会被打压的。 原因很简单,虞醒自己都是外来人员,云南本土派掌握军政大权之后,他们必然清理外来派系,那时候,外来的汉王殿下何以自处? 本土派不能没有,也绝不能强大。 很有被一茬茬的打压,收割,扶持,再打压,再收割,再扶持。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本土派大佬这个位置,看上实在太危险了。 张道宗内心之中立即有一个人选:“段元朗。” 虞醒说道:“还有一件事情,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殿下请讲。” “这些年征战,各级将领屡立功勋,爵制不立,不足以激励将士。我前后令政事堂,枢密院,西海道上书言此事,你对此有什么想法?也写一封奏疏上奏吧。” 这一段时间,谢枋得用心在春闱上。 虞醒用心在少府上。 春闱结束之后,一直酝酿的事情,也要搬上议程了。那就是重立爵制。并对诸将一系列功勋进行封赏。连张万也要从贵州归来,参加这一次会议。 一旦爵制确定。 那么,汉军军制的顶层设计也就完成了。 从底层将士如何训练,到最高层将领如何封赏,这一套体系已经没有空白了。当然了,虞醒也准备对军功赏田这一件事情打几个补丁。毕竟,贵州大捷的封赏,是有惊无险,如果再来一次贵州大捷。 虞醒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一件事情,是重中之重。 只要解决了根本制度性问题,汉军才能继续保持战斗力。 虞醒必须咨询各方意见,平衡各方面的意见。 “是。”张道宗说道。 第三十九章家宴 第三十九章家宴 汉王府,少有的举办家宴。 李云卿带着世子虞胜,奢宝儿,郡主虞苗,虞嬴一并出席,就是为了迎接从贵州归来的张万。 从去年到今年,张万在前线,一方面加强防御,力行屯田。尽可能解决一些前线粮食问题,减少后方防御,另外一方面多次派人探查阿术的动静。 发现阿术仅仅派人重建镇远城。而且派得人并不多,按照工期,单单修建镇远城,就要修建到今年年底了。 再结合李鹤送回来的书信。判断阿术在今年内,不会大举西进。 这才有时间,回昆明一趟。 张万从不过问朝中之事,作为从大宋走过来的将领,张万是非常有自觉的,毕竟,比起四川宋军诸位名将在南宋的待遇,他现在的待遇简直太好。他依旧很满足了。更加谨慎自持。不敢多言,唯恐惹祸。 但又不敢在贵州常驻。 唯恐后方猜忌他,拥兵自重。 所以张万回昆明,只带了百余户卫,还统统留在昆明城外,仅仅带了几个伴当进城。规规矩矩去汉王府去枢密院排队侯见。 不知道,还以为是一个小军官。 这也是南宋的遗产。 大部分有些报复的武将,都分外谨言慎行。 之前,虞醒基业不稳,张万不觉得怎么,而今忽然之间,鞑子败退,西南这千里河山,已经稳固了。在张万看来,北伐先不说。闭关自守,足以传之子孙。 虞醒真正成为了一方之主。 如此一来,张万对虞醒的态度,越是显得谨慎。不敢逾越君臣之礼。 今日之家宴也是如此,张万如在朝堂上一样,一点家宴的气氛都没有。 张云卿见状,抱着世子给张万,说道:“张叔叔,你看-----” 张万手忙脚乱的抱住了孩子,小孩子知道什么,根本不在乎眼前的人是什么大将军,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往张万脸上拍。 张万微微抬头避开,忍不住笑道:“真像。” 虞醒说道:“像谁?” “像大帅。” 张万少年就在军营中,张珏于他,如师如父。其实,这样的家宴,他也参加过。不过那个时候,都是张珏主席,张家子弟列席,张云卿有时候,也在偷偷的跑过来参加。 恍惚间,犹如昨日。 再睁眼,当年位置上,都是空落落的。 什么都没有? 其实,小孩子小的时候,眉眼之间,还没有张开,像谁都可能,更多是一种主观臆断。只是张万心中对张珏万分怀念,世子又是张珏的重外孙,他心中如是想,自然就觉得有偏向了。 张云卿说道:“如果爷爷在,看到今日之局面,定然会很高兴的。” 张云卿转过头来,看着虞醒,心中暗道:“如果能让爷爷知道,我给他选了这样一个夫婿,他定然会很欣慰的。” 张云卿与张万说起往事,气氛才好多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虞醒将让奢宝儿带着几个孩子下去。 “张叔,这一次定爵位制度,还有各种军制上的改革,你都看过了吧?有什么想法吗?” 军中改革,主要是理清上下。加上勋官制度。 爵分五等,公侯伯子男,勋分九等,归德郎,宣威郎,昭武郎,振威校,致果校,宣节校,御辱尉,仁勇尉,陪戎尉,陪戎以下,分上中下三士,区分资历,与军饷。 这些名称全部是从宋代官职中摘出来的。 在虞醒看来,叫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军衔与爵位结合的体系。 军中最底层的管百人的都头,为陪戎尉。管一营五百人的营指挥使,为御辱尉,或者宣节校。管三千人的一军。现在改为团,团指挥使一般为这振威校,或者昭武郎。一军指挥使,则最少为归德郎,或者是有爵位在身。 而统合数军的一般有枢密院加衔。 就军队编制而言,一军两万人就到头了。 统合数军的方面大将,必须有枢密院加衔。而且有爵位在身。也就是非战事,一般都要在枢密院坐班。 之前军中缺人。恨不得破格提拔,将下面不合格的将领一一提拔上来,而今情况不一样,军中中下层将领,大都够用。这反而有一个新的问题,那就是,同样的功劳,谁升迁,谁不升迁? 这个事情要做不好,很容易弄出内部矛盾来了。 军衔在战场上,混战之后,编制混乱,区分上下,迅速重新集结的功能当然有了。 但是虞醒的战场经验告诉他,大抵是用不上的。 因为,即便是最精锐的汉军,在被打散的情况下,能坚持各自为战,不逃走,就是第一等精锐。还迅速整编反击。 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是神话。 虞醒搞出这一套最重要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卡人。 比起大宋赵官家,搞出的五十三等阶级之法。虞醒搞得够少了。但是也非功不升,没有功劳是不能提高勋官的。有勋官之高下,到时候有空缺的时候,先提拔谁,后提拔谁,也就有规矩了。 同时勋官代表着待遇,俸禄。 之前说过,汉军军饷不能说没有。但是很少,因为刚刚开始的时候,虞醒手中没有钱,只能给下面画大饼,军中俸禄只能算补贴,让人饿不死。真正让将士们发财的是胜利后的封赏,不管是赏田赏钱。 但是而今云南局面安稳下来,将来一定会打仗,但是打仗的频率决计没有之前那么高。 单单凭借单薄的饷银,军队对人才的吸引会下降很多的。 所以增加俸禄,就是必须的。 但是怎么增加?也是有将军的。 虞醒决定今后军中领两份钱,一分是职官的钱,一分是勋官的钱。比如营指挥使一月多少钱,然他再是宣节校,是多少钱?两者加在一起,就是他的军饷。 前者少,后者多。 虞醒执行精兵政策,今后十四五万人的规模,不会有太大的变动。 虞醒执行的一系列经济政策,注定了,云南一定会有通货膨胀。所以军队一定要加工资的。养兵费用更是节节攀升。 这种情况下,一些在军中时间很长,但没有什么功劳,以至于没有勋官在身的将士,在军中继续待着,其实也没有什么意思。 虞醒很希望他们能够退役,征召一些更年轻,更有能力的将士入伍。 其实之前汉军新兵的素质是不如现在的。 原因很简单,虞醒刚刚在芒部的时候,堪称饥不择食,什么人都拉到军中,一直到昆明城被打下来,才有资格稍稍卡一下新兵的素质。 而今,虞醒大破鞑子。 谁都知道,虞醒的云南王坐稳了。而且,军队的地位很高,将领的地位也很高。 云南到底是地处边陲,没有受到宋朝文弱之风影响,甚至有几分盛唐遗风,对很多云南人来说,他们想要的是出人头地,荣华富贵。可没有万般皆下品的想法。 读书考进士,能爬上去。最好不过。 不能,拎刀子杀人能爬上去,也可以。 这让虞醒明显的感受到了兵员素质的提高。 之前绝大多数,是进了军队才开始扫盲的。而今新兵之中,居然有读书识字的人。 爵位是处于军队体系之外,是勋官体系最高峰。 爵位分封土不与封土。 公侯伯是封土爵,男子是不封土。 男爵与子爵,与其说是爵位,不如说是爵位与勋官之间的过度。 公爵封国,不得过百里,侯爵封国不得二十里,伯爵封国不得过十里。 特别有规定,公侯伯三个爵位,需要分受国与不受国,一旦受国,就必须去封地坐镇,非诏不得离开。也就是一旦受封,中枢的军制,与自己的封土只能选一个。不能两个都选。 继承也是。 世子必须早京师上学,任职,甚至在军中历练。但是一旦继承爵位,就必须回封地。 虞醒的意图也很明显,公侯伯爵,就是用来卸兵权的。 一旦某些大将,大功难赏,就可以让他之国。反正缅甸,泰国,整个东南亚有太多欠开发的土地。他可以回去做土皇帝,也算是君臣两便了。 只要维系中枢强势,区区一些东南亚地方藩国,虞醒不觉得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张万毕恭毕敬的说道:“此非臣所宜言,臣谨遵殿下之令。” “张叔,如此大事牵连国本,一旦做错,朝廷根基动摇,多少场大胜都挽回不了,你如果不帮我,谁能帮我啊?” 张万叹息一声,说道:“殿下,臣就斗胆了。” “缅甸的情况,我问过跟随殿下出征的人,固然是大河横流,沃土万里,然人少烟瘴多,恐怕诸将以为是流人之所,非赏功臣之地。如果将缅甸百姓尽赏功臣,则非殿下设此策本意。” “此其一也。” 虞醒听了不由眉头一皱。 暗暗点头:“我怎么没有想到。” 是的,缅甸的土地只要好好开发,真正子孙万世之基业。但是对于很多人来说,他们没有那么远的目光。 他们觉得给你打了这么多年仗了?该享受了。却发配到这等荒无人烟之地? 第四十章贤内助 第四十章贤内助 只有土地没有人。 等于什么也没有。 而人力,虞醒自己都缺。 开矿需要人,制造业需要人,种粮食需要人,粮食转运需要人。云南仅仅数百万人丁,分给这些所谓功臣,虞醒自己还有什么? “殿下,播国公,贵国公,思国公,掸国公,孟国公,缅国公,殿下分出去这六个国公,臣知道殿下当时之不得已,但是军中,其实是有怨言的。” “之前爵位未立,将士们不知国公之贵,而今这章程-----” “恐怕怨言会更大。” 国公这东西含金量不一样。每一个朝廷的国公都不一样,甚至一个朝廷不同时期的国公也不一样。所以,刚刚封国公的时候,很多将领都不在意。但是而今一看不对。 这分明是爵位的顶点,恐怕他们一辈子都无法奋斗一个国公。 却让这些人轻轻松松得到,他们如何满意? 其实虞醒本意,也是让军中大多数将领一辈子都无法奋斗一个国公。如果国公这样的爵位,满大街都是,那才是大笑话的。 只是,播国公杨邦宪,贵国公宋隆济,思国公田景仁,掸国公阿散哥,孟国公伐丽流,缅国公古里,这些人都外系人马,要么有自己的地盘与实力,要么抛弃自己的地盘来投奔。 在他们看来,他们用祖宗基业换了一个国公,未必是一个划算的买卖。如果打压,他们才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更何况,如果今日过河拆桥了。将来谁还会投奔云南? 这一碗水,似乎端不平了。 “张叔,可有良策?” 张万摇摇头说道:“殿下,此事不当问我。临阵杀敌,决胜两军之间,臣尚有几分自信,而权衡利弊,各得其所,令上下得安,此丞相之责。非臣之所长。不过臣想来,殿下应该是想过的。是不是令此六人之国?” 随即张万摇摇头说:“恐怕,这也不行啊。” 虞醒嫡系人马是跟随虞醒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是虞醒最坚定的支持者,而今能封国公的人,不过两人,一个是王四端,一个是张万。王四端从龙之功,诸将很多都是他培养出来的,张万破纳速刺丁,从破段实,破汪惟正,从破汪良臣,破范文虎,从阿里海牙,军功于虞醒之下,为第一。 其他人都不够格。 而且都够格也不能封啊。 全部满格封赏,将来打鞑子,再立新功,如果封赏啊? 如果说,现在已经打下大都了,虞醒大手一挥,封上十几个国公,也不算什么?毕竟接下来的战事也少了,慢慢做人事调整就行了。 而今却不行。 这个问题只能留给虞醒自己解决了。 夜里。 虞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这个问题,的确让虞醒很难解决。 这不是一道数学题,也是一个技术问题。虞醒前世的经验不能帮助他解决这个问题。 自己的嫡系人马要拉拢。 军队中的嫡系人马,是虞醒最大的底牌,如果自己人都离心离德了。虞醒什么都不去做了,什么北伐,改革都不用去想了,直接想怎么保住自己的权力。 有这些人的支持,才是虞醒能做如此多事情的底气。 当大刀阔斧的政治改革推行不下去的时候,虞醒还有最后一招,上刺刀。来硬的。 而一旦刺刀不听话,那就是太阿倒持。 但是如果不摆出海纳百川的气概,安顿好降人。将来在战场恐怕就会万分艰难了,甚至还损失自己的政治信用。 这让虞醒不由想起了,李斯的名篇:《谏逐客书》。当时只觉得李斯的文笔很好,居然能打动秦始皇。而今才恍然大悟,这是秦始皇厉害,他是怎么摆平秦朝本土派与宾客派? 虞醒不知道。 “哎------”虞醒忍不住一叹。 “相公,张叔叔的妻小都不在了,而今安顿下来了。是不是给想张叔叔的亲事了?”张云卿的声音悠悠传来。 “这一件事情,你看着办吧。”虞醒觉得是应该。但是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一件事情。 “不应该我看着办,而是让蒲甘那位绍妹妹看着办?” 虞醒心中一动,呼吸都忘记了。 虞醒其实一直避免在张云卿面前说起那位绍夫人,此刻听张云卿忽然说起,顿时有一些紧张。 “不对。”虞醒顿时反应过来了。 他觉得以张云卿的性格,不会在这个时候特别说起绍夫人,更不会将张万的婚事让绍夫人来办。这一件事情,不对。 虞醒细细思索,心中忽然有了感悟。说道:“你的意思是,蒲甘王室女子?” 张云卿说道:“刚刚那一件事情,我也想过了。之所以闹出这样的事情,还是六国公自外于朝廷,对朝廷心中有疑虑。而各位将军,也不将这几家当做自己人。自然谁都不满意。” “那如果两家合为一家?” “蒲甘虽灭,但是蒲甘王室乃大族,各地分支不知道有多少。如果张叔叔娶蒲甘王室女子,蒲甘王室一族中,很多人在朝廷中就有了靠山。他们也都安心了。岂能不使劲巴结自己的亲家?同样的办法,六家与军中大家联姻,军中自然有人为他们说话,纵然有些怨言,看在军中袍泽的面子上,也就好说多了。” “即便仍有?这怨气也不是朝着相公来的。” 虞醒猛地坐起来,说道:“贤妻,妙策。妙策。” 张云卿根本不知道,她启发了虞醒什么? 虞醒此刻对毛爷爷那一句话,将朋友搞多,将敌人搞少,已经党中有党,派中有派的思想,有了新的理解。 敌人与朋友的界限是相当模糊的。 很多事情处理不好,就是敌人,处理好了,就是朋友。 政治斗争与军事斗争之间能够相互转化。 将敌人转化为朋友,就成为政府内部一股派系。将朋友转化为敌人,就成为战场上要消灭的敌人。 张万提出的第二个问题,其实也解决了。 东南亚地区远不如中原繁华,但是并不是说,这些地方就没有繁华的地方。真腊,缅甸,暹罗等国,合起来人口最少有千万之多。只是这千万人口,绝非什么未开化的地带。 虞醒对各大将分封,都会选比较偏僻的地方。 主要是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就是虞醒要确保中枢能控制水陆要冲,以及重要原材料产地。第二个原因,就是为了消弱当地贵族的反抗,要做出一些妥协。 而今,既然用这个办法取得更多互相,那么就能让当地贵族吐出来更多的土地。 本质上,是一场交换。 以婚姻为媒介,当地贵族用土地来换在云南中枢的影响力。 至于他们愿意不愿意? 抱歉,真不会以为虞醒是吃素的。只有愿意的人,才能活到战后。 虞醒其实对打缅甸,打东南亚各地,都有一个疑虑,军事胜利,虞醒很有把握,但是军事胜利之后,如何长治久安? 否则日日平叛,那还不如不占有。 虞醒一直想不明白。 而今豁然开朗。 那就是军事问题政治解决。 击败东南亚各国之后,将冥顽不灵的抵抗派,通通除掉,将剩下的人通过联姻吸纳进大汉勋贵集团中,将一些元从勋贵安插在地方,如此一来,他们互相制衡,却吃一口饭,云南朝廷的饭,就会天然维护云南在当地的统治。 云南在各地的统治就会迅速稳定。 而且虞醒想要的其实,也不是当地的治权,而是原材料与市场而已。与当地贵族存在还有受封的勋贵,并不矛盾。 有东南亚的人力物力支持,虞醒就有信心与鞑子扳手腕。一决雌雄。 至于将来尾大不掉。 只要云南占据工业优势,其他各地联合起来也是渣渣。 军事问题,可以政治解决。政治问题,也可以军事解决。 此刻,横扫中南半岛军事政治战略逐渐成型了。 虞醒眼前,云开雾散,晴空万里。 ******* 虞醒这边心中好极了。 谢枋得内心中却过不去。特别是听到了一些风声后,谢枋得再也坐不住了。 立即来见虞醒,直接问道:“请问,殿下欲为张将军求娶蒲甘异族女子?” 虞醒说道:“正是。” 谢枋得说道:“臣冒死以闻,此事绝不可。” “军中之前尚且内外相制,而今内外合流。在内有诸位将领,在外有缅甸诸藩,按殿下制定的爵位制度,今后这些人谁能制之。殿下难道不想想世子将来吗?” 谢枋得看得很准。 虞醒一系列规章制度重新确定,还有一系列联姻的举措,一个庞大的军事贵族集团正在形成。 谢枋得感觉,他面对的是从历史中走出来的汉初功臣集团。 这些人做过什么事情? 能将汉惠帝的儿子光明正大的搞死,就说一句,非汉家子。 虞醒开国之主,什么样的局面,都能镇的住,但是其他人,传到虞醒的儿子孙子?那时候,这么庞大的利益集团,谁来制衡啊? 如此一来,在谢枋得看来,就是一场灾难的前奏。 第四十一章祥兴四年封爵 第四十一章祥兴四年封爵 虞醒说道:“谢相多虑了。” “殿下,此事关乎朝廷百年基业,不可不慎重。”谢枋得说道:“臣知道殿下明白,臣在说什么?殿下不要回避这个问题。” “好。”虞醒说道:“孤回答你。你想得太多了。” “殿下------”谢枋得大声说道。 他觉得虞醒已经在敷衍他。 “云南有百年吗?”虞醒打断他。 谢枋得一时间不知道虞醒有什么用意? “云南而今的局面,能与鞑子对峙百年不败吗?” “即便能对峙百年不败,将来的云南,还是汉家吗?” 谢枋得沉默了。 他说不出来。 云南而今刚刚站稳脚跟。将来如何,谁也不知道。 谢枋得比谁都明白一件事情,将来随着南宋遗臣,一一凋零。将来云南本土派必然崛起。 而云南本地人,到底是汉人吗? 他们说汉话,穿汉衣,务农耕,但是与中原文化有很大的差别,很多云南人经过了南诏大理几百年统治,没有多少北望中原之心了。 蜀汉从来是云南的前车之鉴。 蜀汉后期四川本地豪强的做派,千百年后,亦令人作呕。 诸葛亮六出祁山,姜维九伐中原,其实都是一件原因,蜀中坐则必亡,不亡于外,就亡于内。 而今云南的情况,就政治形势而言,比蜀国更差。 不过一切问题都被军事上的光辉胜利遮盖了。一旦军事胜利的光环不在,一切问题冒出来,分崩离析,很可能就是一夜间的事情。 “谢相,西方有一个故事,说一个王名曰亚历山大,从征以来,分毫不取,土地钱帛女子,尽封将士,有一句名言:除却胜利,我一无所取。” “远征万里,崩于军中,于是地分为四,为诸将所有。” “谢相对这个亚历山大王怎么看?” 谢枋得揣摩虞醒的用意。说道:“此王行霸道,不行王道,身死地分。诚可惜也。” “谢相觉得,如果亚历山大不尽封将士,能有百战百胜,坐拥万里吗?成就霸业吗?” “这------” 谢枋得说不出来。 虞醒郑重的说道:“孤现在郑重的告诉谢相,谢相所说的,孤不是没有想过。” “除却胜利,孤于天下无所求。” “只有能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纵然身死国灭,只要天下为汉家所有,孤也含笑九泉。” “即便是君因此兴,必因此亡,也无所谓。” “一家一姓之生死荣辱,与天下百姓相比?何其小。” “今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谢枋得好像被雷击了,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好久才缓缓行礼,说道:“臣明白了。” 他心中却下定了决心。 如此心胸,才配得上社稷主。 “既然一日为汉臣,就决计不会让大权旁落。”谢枋得心中暗道。 谢枋得来云南,本质上是为了抗元,对虞醒的有尊重,但有多少忠心,那就不好说了。 毕竟,越是才华出众的人,越是难以对别人效忠。 越是智谋出群的人,就越是难以对别人心服口服。 虞醒对谢枋得,一直以合作关系对待,也不当他为自己的臣子。 而今谢枋得内心之中,真正对虞醒有一种继之以忠,效之以死的感觉。 他听得出来,虞醒说的是真心话。 在谢枋得看来,但凡大宋君臣有这分胸怀天下之心,大宋江山社稷,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也正因为如此,谢枋得觉得天下之业,舍虞醒其谁? 换谁?他都不会答应的。 这样的话,他今后自然不会说。但是会做。 他会看紧这些武夫,他们老老实实也就罢了。但凡有不肖之辈,别有心思,就让他们知道,他谢某人的刀,杀得了文官,也杀得了武将勋贵。 虞醒目送谢枋得离开,低头继续工作。 虞醒对谢枋得说的是真心话。 但是也是现实需要。 任何时候都要分清楚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而今云南的主要矛盾,就是抗衡鞑子,一切任务都要向这个方面靠拢,即便军功集团势大,也毫无问题。 如此,整个新爵位体系再无阻碍。 六位外系国公之外,更有王四端封蜀国公,张万为黔国公,奢雄为泸国公。 这分别代表汉军的不同派系,王四端代表虞醒嫡系,张万代表张家一系,奢雄代表各夷人将领。至于其他人各有封赏,就不一一细表。 不过,军中将领都选择了留在军中。并没有选择就藩。 这代表了云南进入了新时代。 是对云南开创时代所有功劳全部追认,今后或许单个封爵,绝对不会有如此大规模封爵。 下一次大规模封爵,很有可能是直掏黄龙,与诸君痛饮的时候了。 ******* 安南红河码头。 李鹤得到了消息。 “李鹤,以从龙功,封千乘伯。” 这一个封号,是虞醒煞费苦心的。 李鹤资历老,功劳大,在虞醒看来,封侯完全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虞醒要压制诸将爵位,不能出现赏无可赏的局面,除却三国公之外,侯爵空置。也只能压着下面的将领。 李鹤单独封侯,就不合适了。 千乘乃古地名,位于山东。 用这个名号来封爵,也是合适的。 而提到千乘,很多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千乘之国,这也算是虞醒对李鹤的许诺,未来一定给李鹤争取一个国公。 “这也好,省着殿下发怒,不知道该如何责罚?罢爵不就好多了。” 李鹤对爵位并不是很在乎的。 原因很简单。 李鹤是军情体系的老大。说一不二。给他一个爵位,能让有更大的权力吗? 没有。 他能放弃现在的权力,去缅甸之国吗? 不能。他也不想。 他缺钱吗? 李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生死早就看淡了,生死都看淡了,区区钱财,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李鹤想要钱,勾勾手指就有,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情报体系是很难查账的。 虞醒对李鹤也十分信任,只要李鹤报账,基本不会打回来。 这钱怎么用?也没有人问。 爵位对李鹤来说,就是一个虚名了。 李鹤知道他办得好事。 一百多万贯的亏空,他一口许出去了。此刻通过义军的渠道到了安南。后面很多人都等着他兑现承诺的。 甚至越靠近云南,李鹤心中就越紧张。 这不是小数目,是百万贯大数目。 李鹤难免内心忐忑。 就这样他带着方勇与各路义军的代表。大概几百人。登船逆流而上,用了近十天,终于来到临安。 走在从临安到昆明的道路上,李鹤大为吃惊。 因为他看见路边,无数人正在施工。 时不时的听见爆炸声。 却是在施工队在炸山。 炸山的原因有二。 第一,自然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尽可能的缩短路程。 但是实际上,不管是黑火药的威力,还是虞醒能动用的人力物力,都不可能在地图上画一条直线,只是尽快能依照山势,进行简单的修剪而已。 最多的是第二个原因:就地取材。 官道的标准是石子路,就需要大量的石材。 这石材总不能从远处运输,这运输成本也就太大了。就在沿着道路两侧修建了不少采石场。用火药开石,将大量碎石子铺在路上。将的大石头铺下面,小石头铺在上面。 每铺一层,就有偏振轮使劲碾一遍。 这偏振轮自然达不到后世压路机的效果,但是,这路面的要求,也不需要那么高。 而且,从临安到昆明也不是没有道路的,用以前的道理作为参考,铺路进展是非常快的。 “见过李机宜”一个七品小官,说道:“在下新任工部主事段元朗,不知道机宜有何吩咐。” 李鹤自然不知道眼前是本年新科状元,不过,就算知道,也没有什么。以他的身份地位,区区状元在他面前真不算什么? “这修了多长时间了?” “回机宜的话,开工大概半个月了。” “半个月?”李鹤还没有说话,方勇就抢先开口,说道:“我刚刚走了大概有七八里完整的路面?半个月就修这么长?” 段元朗看了一眼李鹤,微笑说道:“机宜有所不知。临安到昆明这一条道路,分了十几段同时开工。机宜看见的仅仅是临安这里一段,其他地方估计也修了不少,除却一些架桥开山的工程外,张参政的意思是,两个月完工。” “两个月完工?”李鹤皱眉,他可是知道,从临安到昆明说起来有数百里路的,仅仅两个月就能完成? “机宜放心。殿下核算临安到昆明道路费用,七十五万贯,还有大量车辆。工部新招吏员一千多人。分于各处,征召当地民夫,现场核算给钱,百姓乐为之用。可以说整个临安府,大半个昆明府的百姓都来捞外快了。” “这个速度只会快,不会慢。” 李鹤放眼看去,这一片工地绵延数里,两边都有百姓,有男有女,密密麻麻,看上出超过万人。 非常壮观。 第四十二章民力可用 第四十二章民力可用 他们做着不同的工作。 推车转运土方。炸石头,拖铁碾,转运物资,保障后勤。 甚至有几个妇女将孩子背着在背上,用锤子在敲石头。 “她们是做什么?”李鹤指着这些女子问道。 “机宜,铺路的石子,需要大小合规,第一层夯土,第二层大石子,第三层碎石子,并不是所有石头都合用的。这些女人的丈夫父亲都在工地干活,也就给他们一个活。每人砸百斤合用的石子,给一文钱。”段元朗说道:“其实也就是给各下面人一点福利。” “殿下说了,工地管饭。” 这个时代最普通的百姓,吃饭是最大的开支。 能一家人管饭,就能省下一大笔钱。 而根据施工要求,确实需要很多碎石。这个时代也没有粉碎石头的机器,也有这种需要。 也就是下面人每天交上足够的碎石头,不管是从哪里来都可以,砸出来的,捡过来的都行。 在百姓看来,就是捡钱。 云南百姓太穷了。为了赚钱,他们能发挥无穷的动力。 “机宜,”方勇说道,“云南这么有钱?我才知道为什么机宜为何如此大方。” 方勇的话,让李鹤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离开云南才大半年,云南就这么有钱了?”李鹤心中疑窦丛生。 他离开之前,对云南财政状况,很了解。 他的手中的情报经费都被砍了许多。 而今几个月内,居然这么大方了。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甚至他有一种更不好的预感:“殿下这样的大手大脚的花钱,如此一来,殿下手中的钱是不是更少了。我许诺出的钱,岂不是------” 一瞬间,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根本无心与方勇继续聊了。 “走。快点赶路。” 别过段元朗一路北上,就来到一处已经修建好大桥,这一座大桥从横跨一道山谷,节约大约一日路程,却是一座铁链桥。 每一根铁链都有碗口粗细,上面用各种铆钉螺栓,固定着铁板。人走上有一种当当的感觉。 车马畅行无阻,甚至两辆马车能够并行。 不过,桥两边都有桥楼驻守,特别要求,不允许同时上三辆马车。 即便如此,也让方勇叹为观止。 站在桥上,山风从脚下吹过,整个桥也不过是微微晃动而已。 李鹤打听了一下,整个临安到昆明线上,同样修建大小桥梁有七座之多。李鹤都不忍心去打听造价了。 只觉得,这哪里是铁链桥,分明是钱链子搭起来的桥。 “朝廷的财政会有多紧张?”李鹤内心中,分外着急。决定快马加鞭。 他在江西做的事情,不管是对是错,都要让虞醒知道,否则自己生死荣辱是小,坏了朝廷大事事大。 昆明,汉王宫。 “殿下,”张道宗向虞醒汇报说道:“臣从临安工地上视察的结论,今年完成从临安到永昌的道路铺设完全没有问题。有问题的也主要是修建桥梁。” 铺设道路其实并不需要什么技术,只需要一把力气而已。 而百姓其实从来不缺少力量。 农业社会除却农忙时节,劳动力都是过剩的。 很多百姓都要承担无偿的徭役。 而今给朝廷干活,还能给钱,这大大激发了老百姓的劳动积极性。 甚至唯恐,这活计被别人抢了去,自己却干不了。 在加上,从临安到昆明,昆明到大理,大理到永昌,这道路其实并不是毫无基础的。多少年先民用脚步与车马硬生生踏出的路,南诏大理两朝,对大理为中心的交通网,也进行一定程度的修缮。 这都是有基础的。 这一段路程,大多都是在原本的建设基础上,进行扩宽铺设石子,能让道路承重,即便下雨,也能跑马车。 这是名副其实的马路。 但是修桥就不一样了。 修桥是一个技术活。 不管选定位置,还是设计桥梁,打造各种钢铁部件,运输到指点位置,都快不起来。 虞醒看着手中的材料,有些吃惊,说道:“这么快?有多少人参与进去?” “大抵有十万壮丁健妇。” “我低估了劳动人民的力量。”虞醒暗道。 虞醒在他记忆之中,就没有见过大规模人力施工,只要大型工程都是有很多工程机械的。而且即便再简陋的机械工具,也是人力劳动的数倍,数十倍。 即便,虞醒降低了道路要求,但一想到,不管是土方也好,石头也罢,都必须人力,一下一下挖出来,虞醒就决定快不起来。 即便如此虞醒还有一些不相信。问道:“修路慢一点,没有什么。但万万不能出岔子。百姓死伤太多,我也绝不接受。” “请殿下放心,施工到现在,有三人坠崖死,有两人被铁碾子压死。另外有五人,被碎石砸死,再没有其他伤亡了。” 这个伤亡人数,在这样大的工程之中,已经算是相当不错。这 虞醒好奇的问道:“铁碾子怎么会碾死人?” 偏振轮,这个名字大多人都记不住。都叫铁碾子,虞醒也只能入乡随俗了。 但是他很清楚,铁碾子是无动力的。用得时候,要用人拉着才行。而且里面配重轮的转速与外面大轮子是不一样的,必须很用力才能拉得动。怎么能压死人吗? “殿下,下陡坡的时候,有人图方便,直接推着铁碾子滚下来了。于是------” 虞醒很清楚,云南少不了陡坡。 他设计的操作规范中,是要拖着铁碾子一点点的放下来,最少十几个人拉着。 结果,还是出了这样的事情。 想想就知道,一百多斤的铁家伙,沿着山坡滚下来,那岂不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只压死两个,已经是烧高香了。 “殿下,此事是臣的监管不严,请殿下恕罪。” “这不管先生的事。”虞醒才不会因为这一件事情问责丞相。言归正传:“预计从昆明到江头城的道路,什么时候能够修缮好?” “殿下,臣刚刚从缅甸回来,臣以为这一段路要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就是昆明到永昌,这一段有旧路作为支持,本身是扩建,修缮,又多经人口稠密区,可以就地雇佣百姓。让百姓在家门口干活,不用给太多钱的。故而刨除夏收,秋收时间之外,大抵今年过年之前,能够修缮完成。” “但从永昌到江头城,就是另外的情况。” “这些地方,山高路险很多地方,只能连走马都很艰难,这道路要重新开拓,甚至很多路段都要重新规划,开山凿石,用功数倍于之前,偏偏这些地方,地广人稀,甚至野兽横行。连一个人烟也没有。” “想要修路,必须从后方招募民夫。那这个价格就不好说了。” “臣以为单单过过怒江,翻越雪山这一段路,平均下来,一里路一万贯未必能下来。而且,这些事情并不是寻常民夫可以胜任的。” 虞醒心中叹息。 之前修得快,不仅仅是因为百姓用心,还有之前汉唐南诏大理多多少少有些经营。虞醒只是在此之上,进行修缮扩建而已。但是这可就不一样了。中原对滇西地区的经营,其实是在元明清三朝才开始的。 元朝两征缅甸,明朝三征麓川,后期万历年间明缅战争,更有清朝十全老人的清缅战争。清军屡攻不下的老官屯,就在江头城附近。 这一次次军事行动,都有大量的后勤修缮工作。 抗日时期,修建滇缅公路的时候,就看见当地官道附近有石堡。这石堡中有完整一坛坛火药,就是清军预备修路之用的。 虞醒而今要修的道路,就标准而言,自然是远远不如滇缅公路的。但难度并不比滇缅公路差。原因就在这里,滇缅公路修建的时候,这附近好歹有元明清三代之经营遗留。 而虞醒面对却从来没有中原王朝大规模修建的道路。 虞醒说道:“张先生,可有什么办法?” 张道宗说道:“殿下,臣以为可派军队参与?这就方便多了。” 虞醒思索良久。 不管是开山破石,还是修建栈道,这些道路修建,都很有技术含量。寻常百姓是不行的。百姓在修缮从临安到永昌这些道路上,不过是下苦力,搬石头,转运土方。 而今,在大山之上,这样的事情就难太多了。 问题是,虞醒不能让军队参与。 战争之时,先军政治,一切为了战争。 鞑子而今不来,不代价将来不来。 战争随时可能爆发,军队随时需要奔赴战场。 如果让军队参与这些苦活累活,且不说这些事情会影响军队的日常训练。 万一有了军情,如何从滇西将军队迅速调过来。 与鞑子相比,虞醒的军队数量是相当不足的。 再将这些军队派去修路,更会造成军事力量匮乏。 “军队不能动。”虞醒说道:“不过,可以组建一支新军。” 一支专门修路的军队。 云南地形决定了,想要发展,要修的路不知道有多少。 这一件事情,的确是需要考虑。 “你先回去吧,这一件事情,我来想办法。” “是。” 第四十三章厢军 第四十三章厢军 虞醒召见王四端,直接问道:“贵州之战的降军,如何处置?” “都送到矿山上。”王四端说道。 云南缺乏人丁,虞醒从来不嫌自己能控制的劳动力少,人多力量大,对现在来说,再正确不过了。 贵州之战的十几万俘虏。 自然不能白养着。 虞醒说道:“范文虎部,与鞑子其他各部待遇一样吗?” “自然不一样。”王四端说道:“范文虎部,大多按正常矿工给待遇,而鞑子其他各部,都是直接等同于囚徒。” 虞醒对铜矿与铁矿的需求量极大,而今各种矿山的矿工,已经有数十万之多了。 这矿工待遇各有不同。 有正常招募的矿工,这些矿工与少府的其他雇工是一样的,甚至还有可能相互调动,从矿上调到少府工厂中。甚至这些矿工之中,还出现一些少府官员。 李裕孙搭建起来的少府体系之前也缺人,自然从下面一层层提拔办事人员。 这些矿工待遇是相当不错的。 用百姓的话来说,是吃皇粮的。 其次,就是俘虏囚徒。 不仅仅是贵州之战的俘虏囚徒。虞醒起兵以来,对于俘虏,不过几个处置办法,就是转化为自己的士兵,云南数万士卒就是这么来的。但更多时候,都有一些冥顽不灵之人。 比如鞑子的死忠,段家的死忠。 这些人杀了自然不行,杀俘有伤天和。 养着不可能白吃饭,直接派到矿山上。 矿山上,有太多又苦又累又危险的活了,而且矿山上几乎每个月都会死几个人。 这些活都是他们先干。 虞醒说道:“贵州城下,投降那几个将领如何安排?” “殿下所说的是张信郎与洪安?” “对,就是他们。” 王四端说道:“他们现在一个在军法司做主事,一个在军功司做主事。麾下将士择优补入军中,不愿意当兵的活或作为矿工,或给遣散费,安排荒地开垦,都安置临安府了。” 虞醒暗暗点头,觉得王四端做事也妥帖。 此一时,彼一时也。 如果虞醒刚刚起兵的时候,他们两个带兵数千来投,那么他们现在的地位,就能参照奢雄,郭英杰。奈何虞醒根基稳固,军中体系完善,他们这些投诚过来的军队,还想要好待遇,根本不可能。 自然是本人高高挂起,余部吃干抹净。 而且对两人来说,这个官职也不少低,军法司,军功司都是要害部门,权力很大的。 至于将他们退役的部下安置在临安,也是有过想法的。毕竟临安是云南与安南要地。而云南在临安的力量是有些薄弱的。这里土司多,官府力量小。 将这些降军安置在临安,自然要听官府的话。 否则一定会被当地土司欺负。 这也是加强了临安府的力量。 虞醒说道:“叫他们过来。” “是。”王四端说道。 片刻之后,两人从枢密院匆匆赶来了。 虞醒随口问了他们几个关于他们本职工作的任务,两人对答如流,基本合格。 “天下人才一石,江南独占七斗。”虞醒内心中忍不住想到。 明初南北榜案,将南北之间的差距用决然的手段撕开了。 但是这种南北差距,并不是一天形成的。 虞醒现在就明显感受到了。 张信郎,洪安两人不过中低级军官,甚至谈不上人才,但是将他们放在枢密院要职上,也很称职。但是云南本地人中,这样的人就是人才了。 这就是民风与教育的差距。 宋代文风之盛,在历朝历代中也是出名的。张信郎与洪安,不要看是武将出身,但也读过一些书的。就能胜任这样的工作。而云南之前情况类似唐代,大族横行,如段,高,杨,白,吕之类。除却这些人家之外,其他百姓是很难有书读的,唯一读书的渠道,大抵是去当和尚。得到上师看重。才能读佛经。 而北方以蒙古人对地方的经营,北方的文化事业能有多好? 相比之下,江南,或者说南宋核心版图就显得格外突出了。 “我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虞醒说道:“朝廷修路,需要一支专司修路的厢军,从之前降军中选人。你们愿意出任厢军指挥使吗?” 宋朝就有很多这种专门干活的军队,专门修黄河的军队,专门修运河的军队等等,这都在厢军序列。 “末将愿意。”洪安大声说道。 比起张信郎,洪安的文化水平低一些。 在枢密院混得也不好。 张信郎好歹在元朝混过官场,对一些事情,该怎么处置,有自己的章法。 而洪安就不一样了。 洪安不过是低级军官,让他管军还行,一下子放在关键位置上,就有些麻爪。 洪安作为军功司主事。 记录军功不难,难得是后面的人。 他们作为降将,在云南是无根浮萍,汉军之中,敢闹事的刺头都是有背景有靠山。换句话,真没有背景与靠山的将领也不敢闹。 洪安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如果不秉公处置,他这个人位置坐不稳,而他如果坚持原则,很多事情就过不去。 官场上很多时候,就是欺软怕硬。 现在有几乎出去带兵,哪怕是厢军,他也愿意。 “末将愿意。”张信郎稍稍慢了一拍说道。 其实张信郎,并没有多想。他最近在努力想赵文靠拢,赵文作为枢密院掌书记,负责庶务。张信郎如果能投入他的门下,将来很多事情都好办多了。 只是,张信郎更清楚。上面能将你叫过来,好声好气的询问。 就不能不识抬举。 “好。”虞醒说道:“建立滇西路军,暂定编制为两万人。张信郎为滇西路军指挥使,洪安为副指挥使。” “下面直接设营。你可以直接去矿工中招兵,甚至包括囚徒,我可以答应你,在修完从永昌到江头城路,各级人员想要退伍的话,可以直接沿路安置,给遣散费,安排开荒。” 虞醒的算盘打得很精明。 从怒江以山,高黎贡山这一段,人烟稀少。不仅仅修路时候困难。修完路之后,恐怕商旅经过也很困难。而他是走过这一条路的,在他看来,这些山势陡峭,大江大山分割。 并不是说,这里不能养活人了。 只要路修通了,那就是云南大动脉,靠路吃路,都行。更不要说,这里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必须不能开垦土地的。 这里毕竟是云南,临近热带气候。雨水也算充足,纵然山上,房头墙角也是能种一些粮食的。按照十几个村子,毫无问题。 有了人烟,商旅路过,大军转运,等等事情都方便太多了。 “是。”两人答应下来。 “殿下,”王四端说道:“这滇西路军,按什么章程来?” 王四端这些天,也慢慢知道他这个枢密使该怎么做了,他只需做两件事情,协助虞醒制定各种章程,然后将各种章程落实下去。至于其他的,军情有李鹤,战略局势,虞醒独断,最多与张万商议。 而今这个厢军,是虞醒之前没有提过的。 他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虞醒说道:“厢军不用军事训练,只需按照军纪要求,从事各项工程即可。过几日,将赵文等人叫上,再一起定下细则。” “是。”王四端说道:“殿下要成立的探险队,算是厢军编制,还是战兵编制?” 虞醒筹划成立探险队的事情,不是一天两天了。 为云南寻找更多外出通道,这是虞醒一直以来的决定。 虞醒沉默片刻说道:“列为诸班直之一吧。为昭远班。” 虞醒身边的班直,就对应着忽必烈的麾下亲军。整个云南军队待遇最好的就是虞醒身边的班直,更重要的是简在帝心。升迁容易。 这也是给勇敢者的奖励。 这种行动一定会有大量的折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平平安安的回来。 虞醒亲身走过无人区,自然知道通过无人区是多么困难。 而他们更不仅仅需要通过无人区,而是需要从无人区之中,寻找一道能容纳大军通过的道路。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但是虞醒非常需要一条连同真腊,暹罗,也就是后世,老挝,泰国,柬埔寨的道路。众所周知,这三个国家在后世都是粮食出口国,即便现在没有后世那么高产,但总算是能采买粮食。 当然了,从这些地方采购粮食,很可能价格要比安南高太多了。 即便如此,也必须要有。 云南的粮道不能仅仅依靠安南。缅甸是一条补充,这也是一条补充。而且虞醒想要的不仅仅是一条道路。而是很多条道路。 其实,从河流走向就可以看出,东南亚大多河流要么发源于云南左近,要么干脆流经云南。 云南对于整个东南亚,都要高屋建瓴之势。 云南进攻东南其他国家方便,而东南亚其他国家如果进攻云南,就要面临艰难险阻,还要仰攻。 但是这一切前提是有能容纳大军通过道路。 “殿下,您要见一下吗?” 虞醒说道:“好。” 第四十四章开辟第二战线 第四十四章开辟第二战线 校场上。 十几个探险队,数百人都全副武装的等待虞醒检阅。 赵忠就是其中之一。 赵忠犹豫再三,最终选择了探险队。经过陈宜中的推荐,他成为一支探险队的队长。 每一个探险队,有向导,郎中,战士组成,还特别从无当飞军拨出人来,每一个探险队派一个。 奈何,无当飞军这些人都是来自贵州大山,与云南南部的热带雨林,不是一回事。他们在贵州大山中的生活经验,未必能适应在热带雨林中的生活经验。 虞醒一一与他们交谈。 这些人虞醒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军队规模达到十五万的时候,虞醒也不可能记住所有低级军官,很多低级军官,今天才是第一次见。 “这位是赵忠,陈相公推荐的人才。”轮到了赵忠,王四端在虞醒身后提醒。 虞醒说道:“陈相公可好?” “臣代陈相公谢殿下垂问,相公身体安康。” 他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他现在寸功未力,入得军中,纵然上来有一个不错的官职,但是勋官却几乎要从最底层开始积攒功劳,不熬上几年,是根本不可能升迁的。 而探险队非常危险。正因为危险,才有机会。能够一跃到众人之上。 “你探查的是澜沧江河道?” “正是。” “为什么选这个?” “臣之前追随相公,往来暹罗求救兵,对暹罗情况有一些了解。” 历史传陈宜中最后的结局,有很多。有一种就是终老于暹罗,此老在东南亚的布置不仅仅在安南。 “也许今后关于暹罗的情况,也可以问问他。”虞醒暗道。 他拍着赵忠的肩膀说道:“只要能打通通往南方的道路,孤不吝啬封侯之赏。好好做事。” “是。” 这边说完话。忽然有人来报,李鹤回来了。 虞醒大喜。 李鹤行于敌占区,他虽然知道,李鹤从来是做这个的。轻车熟路,再加上元朝内部统治混乱,基层统治一塌糊涂,李鹤应该不会有事。但是心中难免担心。 而且李鹤在江南做得好大事,有一些虞醒已经知道了。 谢翱等人已经先李鹤一步来到了云南。已经被谢枋得安置在朝廷,西南大学,少府之中。 这一批人才,大大填补了云南高端人才的缺口。让虞醒的文官班底更加厚实。 自然也将李鹤在江南做的事情传了回来。 知道李鹤正处于被追杀的情况下,心中难免更加担心了。 跟随他起兵的亲信,已经不多了。 此刻李鹤安全归来,就是最好的好消息了。 “快请。” 李鹤见了虞醒,二话不说,立即行礼说道:“臣李鹤拜见陛下,臣在外擅自做主,还请殿下责罚?” “起来。”虞醒说道:“什么事情,起来说话?” “臣不敢起。”李鹤说道:“还请殿下,听臣将话说完。殿下听完如何不怪罪,臣再起身不迟。” “好。”虞醒回身坐了下来,他知道李鹤这个态度一定是出了大事。说道:“你说吧,你在外面到底做看什么大事?” 李鹤将从江南离开后,遇见诸路义军的事情,全部告诉了虞醒,以及他对诸路义军的承诺。 “臣未得朝命,擅自做主,请殿下处置。” 虞醒说道:“起来吧。你离开之前,我就给了你专擅之权,这不算什么。而且,李叔你的心思,我不知道吗?完全是为了朝廷大局着想。一些小问题,不算什么。” 李鹤如果担心这个专擅之罪,完全可以回来禀告,请旨,然后执行。对李鹤没有什么影响,但是义军很多都在水深火热之中。可以肯定,随着阿术等人整顿兵马,元朝其他方面的军队调入江南,江南的兵力缺口会立即弥补。甚至,现在已经补上了。 只是大军出动是一件大事,从外地刚刚调来大军,是要适应一下,再出兵剿匪的。 如果他动作慢了,不知道多少义军因为没有得到援助,惨死在鞑子铁骑之下。 其实李鹤很明白,纵然给了这些义军这么多武器军饷,这些义军就能战胜鞑子吗? 不可能的。 李鹤是军中出身,只扫一眼,就知道这些军队是什么成色,乌合之众。 但是他终究不忍心啊。 因为四川宋军,很多都是在缺衣少食,不分老弱,父子相继的与鞑子打。 这样的情况,他实在是感同身受。 “殿下,臣感情用事了。一百万贯不是一个小数目。” “不。你没有感情用事。”虞醒说道:“你用一百万贯,给云南卖下天下人心。” “一百万贯,固然是一个大数字。但是比起天下人心,就少的不能再少了。” “天下人心?”李鹤有些不明白,他其实没有想那么多。 虞醒说道:“你觉得没有我们支持,这些人能支持多久?” “最多两三年。” 其实,这些人支持的比想象的时间要多,在宋亡之后十年,至元二十四年,江南各守臣才向忽必烈报告,江南已经没有匪患了。 “你觉得,他们这么捧着李叔,是真正相信云南能打过去吗?” “不是。”李鹤苦笑说道:“病急乱投医。一时被贵州大捷的消息吓到了,他们不过是用口头上的实惠,换一些好处而已。” “这是上面首领的想法,下面将士不会想那么多的。等这些将领死几茬之后,剩下的兵马就是我云南的兵马了。” 李鹤一愣,说道:“殿下,您这是要动他们?” “用我动手吗?”虞醒笑道:“鞑子会替我们动手。” 李鹤默默点头。 他可以相信,即便没有云南物资支援,这些人也会面临非常残酷的围剿。而今有了云南物资的支援,鞑子方面的反应只会更加强烈,到时候,他在赣州见过的各家首领,不知道有多少个能活下来。 一想到如此血流成河的局面。 李鹤就不好受。 “殿下,你觉得鞑子会镇压下去吗?” “没有我们,或许会,有我们一定不会。”虞醒说道:“鞑子小族临大国,又不修政治,天下百姓民不聊生,纵然没有我们,鞑子也会民乱纷起。这是人心所向,刀兵能杀一个人,而不能杀所有人。” “这是鞑子的根结所在。” “我们与鞑子势不两立。我在母亲坟前发誓,一定要杀了忽必烈。但是而今自守云南,仅仅能自保。如何能杀了鞑子。” “只有进攻,也唯有进攻,才能灭了鞑子。” “但是如何进攻?” “轻出必败。云南是经不起一场大败的。而今李叔叔给开辟第二战线。不就是钱吗?刀兵在云南不值钱,他们要多少,我送多少,大不了,各军战备武器送过去。” “拿了我们的好处,各部自然要给李叔叔面子,如果再败上几场,我就可以从军中抽调军官派往两广福建。” “那时间这些人就是正经汉军,他们与鞑子的战争,也就是我们与鞑子的第二战场。” “我们砸钱,鞑子流血。” “或许一日没有什么用,一年也没有什么用,但是十年八年,二十年三十年,我就不信鞑子能撑得住。” 李鹤忽然觉得,虞醒一点没有变,与当年在坟前发誓的少年一样。 李鹤其实知道,贵州大捷之后,很多人都有一些放松,军中将领开始谋取升官发财,各种走关系,找门路。云南本地人,似乎一下子都成为汉王忠实子弟。 其实有一个隐隐思潮在流动。 或许,别人没有察觉。但李鹤是搞情报的最为敏感了。他感觉到了。 这个思潮就是,与鞑子议和。哪怕是称臣也行。从此两国和睦。各守边界。 这股思潮就来自于云南本地人。 这也是云南本地人的经验。 就南诏与大理相比,南诏是比大理强太多了。南诏屡屡进攻唐朝,打得唐朝损兵折将,一度还侵占安南。 南诏前期与唐朝打仗,即便打赢了,也会称臣请和。在安史之乱后的唐朝虚弱无比,很多时候就会答应,还想办法安抚南诏。南诏就输了面子,赢了里子,就这样见唐朝无暇他顾,就北上劫掠。打赢了,以称臣的名义讲和。 就这样南诏一步步吸收中原文化强大起来。 但是在南诏后期几位君主,见唐朝不行了,觉得自己行了,一心要搞个大的。结果穷兵黩武,以至于内部分裂,被人推翻。换了几手之后,才来到大理段氏手中。 大理段氏其实就借鉴了南诏亡国教训。与两宋保持了相当长时间的和平。 而今虞醒在云南复兴,于不同的人看来,是不同的历史叙事。 虞醒最想效仿的就是刘备入蜀。要北伐中原,还于旧都,对身边的人,时时刻刻提刘备,诸葛亮。就是要强调这一点。 但是在云南本地人看来,宋汉,就是南诏,大理之后第三朝。就应该效仿南诏大理的成功经验,向中原称臣纳贡,并不是说,不与中原打仗,而是决计不要想,什么以一隅并天下,恢复中华的妄念。 第四十五章缅甸风云 第四十五章缅甸风云 李鹤很早就感觉这个思潮了,但是他并没有向虞醒禀报,原因很简单,他在对外情报上一手遮天,百万贯的钱,说砸就砸。封疆大吏也不过如此了。 他再插手云南内部事务,找死就不是这么找的。 而且云南本土派也不成气候。连一个上得了台面的人物都没有。不值一提。 最重要的是,李鹤其实不确定虞醒内心中的一些想法。 以云南一隅敌中原,成败如何?李鹤自己也说不清楚。夜深人静的时候,李鹤也常常问自己。只是他常年在敌占区,见惯了人间惨事,自然心硬如铁。 不管成败。干就完了。 大丈夫,死者死矣,夫复何言。 如果没有这样的决心与意志,他完全可能坐镇云南遥控指挥各地情报点。 也没有人说他什么。 李鹤也不确定虞醒的心思变了吗? 会不会想在云南安稳享受荣华富贵,将云南这个基业传之子孙,为西南王?还会继续与鞑子奋战下去吗? 前者,唾手可得,后者,却很难看见曙光。 而今他不怀疑了。 “公子,从来没有变过。是我变了。”李鹤看着虞醒,目光中似乎看到几年前的虞醒,两个身影慢慢重合。心中暗道:“变得多心了。” 之前李鹤做这一件事情,本质上是想取义军人丁,补云南人口。 而虞醒想做的是,在鞑子后方造一个流血不止的伤口。 对于虞醒的计划,李鹤并不做评价。 听起来似乎不错,但真能成功吗?说不好。 这里面变数太多了。李鹤很难做判断。 但是有一天,他看得分明。 虞醒这样走下去,或许真的能有一天,马踏大都城。 “殿下,钱怎么办?” “钱的事情不用你管,你大概不知道,从入主昆明到现在,一共冶炼了一千多万斤铜,如果全部铸钱,大概有八九百万贯。更不要说,今后这个数目还会更多,大抵一年能铸钱一千万贯。” “钱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花钱。” 铜矿开采,已经陷入瓶颈了。 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人力瓶颈,矿场作业面的瓶颈,火药使用的瓶颈,等等。 倒不是说,不能扩大生产。但是明显不划算了。 云南铜矿众多,开采也多,但是真正大规模开采是在清代,一年一千多万斤,最多的时候一年近两千万斤。 元代的铜矿更方面开采,很多矿脉都是露天的。之前投入多少就能产出多少。而今现在,昆明附近,易门,寻甸,东川几个大铜矿,已经接近饱和了,再投入资源,也开采不出来多少。想要爆产能,最好的办法是寻找新铜矿。奈何,新铜矿开发,移民,修路,都需要投入不少。 从虞醒的角度来说,这明显不划算。 虞醒已经开始着手对用钢铁铸造火炮了。如此一来,去除这个用铜大项。大部分用来铸钱。是明显过剩了。 虞醒自然要将人力物力转移到其余部分中。这也是他从矿工上转移出一些人去修路的原因。 对虞醒来说,在云南花钱,他从来斤斤计较。原因很简单,他要控制通货膨胀,投入多少钱,投入多少产品,如何维系物价。 这一件事情,对虞醒来说,也是一个新课题。 云南经济系统,对虞醒来说,简直是大型的经济学实验场,是不许出错的那种。 虞醒也不是学经济学的。经济学那能叫科学吗? 但是将钱花在鞑子疆内,他眉头也不眨一下,按照他生产工序搞出来的铜钱,成本比铁贵,那是铜矿冶炼要比铁矿麻烦一点。整体上来是,一百万贯物资兵器,换算成投入,大概也就是几万石大米。 对虞醒来说,那都不是事。 而且虞醒自从了解元朝中统钞体系之后,虞醒就一直想给元朝境内,大放水。不,大放铜钱。 能采购物资最好不过。但是云南与大都之间的关系,让云南很难在元朝境内大规模采购物资,现在砸钱给义军也是一个办法。 这钱总算是直接流通到元朝境内了。 不晓得,阿合马知道虞醒心心念念,要替他理财,是什么想法。 “殿下,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安南的问题。”李鹤说道:“我已经在安南打听过了,安南各方对我们借道支援中原义军,有两个不同的反应。” “陈国峻竭力支持,但是要我们交保护费,凡是过境物资,他要抽一成。” 虞醒听了微微摇头。 他了解陈国峻。 而今陈国峻已经做出了判断,那就是安南与大都必有一战,无非早晚。 既然如此,陈国峻现在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幻想,一心一意,备战。 支援中原义军,对安南有利,但没有直接利益。 而安南备战所需要的钱粮,根本是无上限的,想从中雁过拔毛,也是正常。 “其他人是怎么想的?特别是陈庆余?” “这位的意思是,不想让我们借道,怕出了岔子,惹鞑子震怒。” 虞醒微微一笑。 “做了初一,现在怕十五了。” 云南与安南的盟约达成,双方已经是事实性的盟友了。虞醒从蒙古人哪里缴获的战马,都已经在安南了。现在才想起怕蒙古人报复,岂不是太迟了? 木已成舟。 安南如果反悔,局面只会更糟糕。 不仅不会得到鞑子的谅解,还会与云南交恶,孤立无援。 所谓见小利而忘大义,就是如此。 “请李叔去一趟安南,见见陈庆余,想办法疏通一二。” “陈庆余这个是老朋友了,只要给钱,他很好说话的。” ******** 缅甸的雨下得极大。 窗外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见人影。好像天地淡去,唯有佛寺中一个小房间。 “殿下,您还没有决断吗?” 一个老僧低头垂目说道。 勃生侯双拳紧握,手上青筋崩出。努力让自己的平静下来。 “你让我给汉人当狗吗?” “顺便,给我那个母亲当狗吗?” “殿下,今后你要称呼王后,为夫人。王后说了,你如果念母子之情,认她母亲,她也认你这个儿子。” “而今缅甸的局面,大王子你还看不清楚了。” “天下之争,一人为君,天下皆臣。如果大王子非要用当狗来侮辱自己,那也无妨,大王子注定当狗。” “大王子唯一能选择的,大概是给谁当狗。” 哗啦啦----- 一阵雷霆暴怒。 电光中,闪现勃生侯想要杀人的双目。 勃生侯知道老僧说得对。 而今到了如今之局面,他最好的下场,其实也不过是为曾经的敌人当丞相。 其实,底哈斯的条件不错。 前文说过,缅甸政治制度本就是宗亲掌管大权,缅甸诸王子如果不能登基为王,一部分在外就封,一部分在中枢为丞相,这是很寻常的事情。 但是勃生侯不能接受。 他从来决定,他是下一任缅王。 缅甸的万里河山,大半都是他的。 而今却面对如此之局面。 让他如何愿意? 特别是给自己曾经的手下败将俯首称臣,他十万个不愿意。 “夫人,有什么条件?”勃生侯咬着牙说道。 “一切如古里旧事。” “分底哈斯之地,一部分归古里,一部分归蒲甘,剩下的归大王子,大王子只需向云南称臣,其他的事情,都可以自己做主。” “别以为我不知道。”勃生侯说道:“她是为了他那个奸夫争取时间,虞醒虽然大破鞑子,但是想来损兵折将,一时间难以关注缅甸,她无非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让缅甸混战,等虞醒腾出手来。” 这其实就是缅甸很多人对贵州之战的解读。 当贵州之战的结果传来,缅甸一时失声。整整好几个月,各方诸侯的都老老实实的。 而时间一长,云南对缅甸只有一些物资上的补充,碍于道路难行,甚至连物资补充都没有多少。 整个缅甸只有,郭英杰部,吕金刚部,张舜卿部,已经缅甸降军,加起来似乎有数万人。但是缅甸降军的可靠性,从来是打问号的。 这种情况下,很难不让有别的猜想。 于是,虞醒虽胜犹败,损失惨重,武力顾及缅甸的传音,就传得到处都是。 也正是这种传言,助长了缅甸各路诸侯的野心。 “阿弥陀佛。”老僧说道:“殿下所言极是。” “但是殿下真准备为底哈斯殿下之臣吗?” 这就是绍夫人高明之处。 她将勃生侯算计的死死的。 她太清楚勃生侯的为人,野心勃勃,目空一切,志大才疏。决计不甘为人下。 勃生侯宁肯为虞醒之臣,也决计不愿意为底哈斯之臣。他在虞醒手中,一点便宜也没有占到,谈不上心服口服,但也承认自己不如虞醒,但是底哈斯是他赶出蒲甘的手下败将。 他咬牙切齿的手足兄弟,挚爱亲朋。 在底哈斯麾下当臣子,他不仅仅从内心深处难以接受。同样也担心自己的将来的处境。 焉知,眼前的条件,不过是底哈斯的缓兵之计,将来会秋后算账。 第四十六章城上变幻大王旗 第四十六章城上变幻大王旗 “好,我答应了。”勃生侯终于下定决心。说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讲。” “我要是缅国公,而不是古里。” “如果是这个条件,老僧可以代她答应下来。” 勃生侯一愣,呵呵苦笑,说道:“以前,怎么没有想到,她如此厉害啊?” 勃生侯想明白了。 绍夫人其实不在乎缅甸南方到底谁是君是臣,她在乎的是继续混乱下去,继续混战下去。如果他从古里那里从缅国公的头衔夺了过去,再加上蒲甘的挑拨。 这局面就变成了他与古里在西海道框架下的明争暗斗,还有一个孟国公在背后虎视眈眈,三人之间的平衡,更容易掌控。 甚至他不提这个条件,她也会想办法挑拨他与古里之间的关系。 而偏偏,他与古里之间的关系,根本不同挑拨。 双方同殿为臣,也是你死我活的。 ******** 卑缪城北。 大军聚集之地。 古里所部,底哈斯所部,还有姗姗来迟的勃生侯本部,双方兵力加起来超过了十五万。 这是决定缅甸南部归属的一场会战。 在虞醒入主缅甸之后,缅甸分崩离析,蒲甘王室一脉的遗留势力都在这里了。再有就其他偏远地方很多实力派都在坐观成败。 底哈斯在勃生侯过来当日,出营迎接,兄弟两人把酒言欢,一副不胜欢喜的样子。 当天晚上,醉醺醺的勃生侯回营之后,立马清醒过来了。说道:“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十几员战将都已经披挂整齐等待号令了。 “好。”勃生侯一声令下,说道:“发动吧。” 勃生侯一声令下,麾下将士齐齐发动,直奔底哈斯中军而来。 只是冲到了底哈斯中军大帐中,勃生侯居然没有发现底哈斯的踪迹,连底哈斯的亲信也没有发现多少。 勃生侯心中顿时“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却听周围喊杀声大做。 无数人从黑暗中涌了出来,将勃生侯围了里三重,外三重,一人排众而出,大声呵斥道:“大哥,我对你可谓仁至义尽了。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话说。” 勃生侯说道:“你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大哥,是你死性不改,之前出卖父王,现在要反叛我。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勃生侯冷笑,不说话。 这个时候的确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不过,他分外确定,底哈斯早就想杀他的。他先下手失败了而已。 正如勃生侯所预料的。 勃生侯对底哈斯多恨,底哈斯就对勃生侯多恨。 勃生侯多想自己这位好兄弟去死,底哈斯就多想勃生侯去死。 底哈斯收降勃生侯,是不得已而为之。 第一,就是北边古里的压力。 古里有汉人的支持,实力强大。底哈斯并没有战胜的把握。 第二,就是为了统合人心。 其实如果能统一整个下缅甸,也就是缅甸南部地区,亦足以与北上一战。 问题是,缅甸南部各自为战。 而勃生侯到底是缅王合法继承人。是有一些人是受到了勃生侯影响的。只要将勃生侯收纳到自己阵营中,就能争取到更多的力量。 这是在如此局面下,底哈斯最好的选择。 当然,底哈斯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勃生侯的提防。 兄弟两人争夺了十几年了,谁不知道谁? 勃生侯这边一发动,底哈斯就知道,来了一个将计就计。 此刻底哈斯心中很不错。暗道:“勃生侯,而今杀你,各部就无话可说了。” 如果说,在战场上抛弃缅王这一件事情,勃生侯绝口不承认。而今日做出如此行径,杀了勃生侯,也是名正言顺。 勃生侯自知落在底哈斯手中,必死无疑。自然死不投降。 一场激烈的战斗后。 勃生侯被打落头盔,浑身是血的压在底哈斯面前。 底哈斯眼底的笑意,几乎遮掩不住。 正要说话。却听外面又有一阵喊杀声远远的传来。 立即有人来报:“大王,古里那边动了。” 底哈斯笑意顿时消失无踪,他看着勃生侯,说道:“你居然投降了汉人。” “呵呵-----”勃生侯冷笑不说话。 他暗暗有些后悔。 本来,绍夫人是让他在底哈斯与古里大战的时候,突然倒戈。大败底哈斯,然后收拢底哈斯残部的。但是勃生侯内心中有自己的小算盘。他如果在双方大战的时候倒戈,那就是给古里帮忙了。 这一场大战的胜利果实,古里要吃大半。 如果他能先拿下底哈斯,借助古里的压力,从而统合南军。向汉人称臣后,最大成果,他就拿下大半。 从内心深处,他还是想做缅甸王。 不过,此刻见底哈斯倒霉,他也高兴。 内心暗道:“或许古里获胜,我还有一条活路。” 底哈斯见勃生侯的表情,对勃生侯心思也猜得七七八八,他很想杀了他。但在他看来,现在不是杀人的时候。 杀人是有讲究的。 杀勃生侯,决计不是为了报私仇,是要昭告各部,明正典刑。宣布自己的正统。 “等我退了古里,再来杀你。” “压下去。” 底哈斯转身整军做战。 勃生侯被关押起来,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能竖起耳朵小心倾听。只听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竟然进行了整整一夜,到了第二天天亮,才堪堪,停下来。 连关押他的帐篷外面,也经历一场厮杀。 勃生侯长出一口气,暗道:“应该是古里胜了。” 只是随即想到,等一会儿要见古里。 不知道这一关能不能过了。 勃生侯以为自己马上要见到古里,却不想一直到了中午时分,才有人过来。将他带到大帐上。 还是昨夜,底哈斯宴请勃生侯的大帐,大帐中的大片血迹,都还没有清理干净。 “大哥,好久不见啊。”古里看着勃生侯眼神复杂难明。似乎有很多东西,一一浮现在他的眼前。 “底哈斯何在?” 古里说道:“他倒是一条汉子,兵败自杀了,你身下的血,就是他的。”古里微微一顿,说道:“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是没有那么容易打败底哈斯的。” 就军事能力而言,三个人之中最强的大抵是底哈斯。 底哈斯的地盘都是自己打下来的。以自己的封地起兵,雄霸下缅甸,打得勃生侯不得不投降。 就那今日之战来说。 底哈斯是有防夜袭准备。 如果仅仅是古里来袭,今日之战。决计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奈何勃生侯与古里此起彼伏,前后呼应,打了底哈斯一个措手不及。 纵然开战失利,底哈斯还坚持鏖战大半夜,奋战不休,直到天亮时分,大势已去,不肯投降,伏剑而亡。 “古里,不,缅国公,我是自己人,我已经投靠绍夫人,是自己人。不信,我身上用书信证明。” “国公。”一个缅人大将出列说道:“来的时候,夫人的确交代了。勃生侯已经弃暗投明了。要我们小心接应。” 古里语气低沉,说道:“那我为什么不知道?” “这------”这个缅人将领是绍夫人的人。他其实很清楚,绍夫人防得就是古里。 古里也明白。 他也没有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到来。 古里能迅速发展壮大,自然有蒲甘方面的支持,不管是粮食支持,还是武器支持。这才有了古里麾下的大军,也正是因为古里大军,才将战事限制在缅甸南部,保持了蒲甘地区的和平。 古里也明白,随着底哈斯死,勃生侯降。他古里已经成为汉人在缅甸统治最大的威胁了。 缅甸是一个多民族国家。 伐丽流是孟人,他对缅甸也没有多少忠诚。只要汉人保持他的权力,他其实愿意成为汉人的藩臣。掸国公阿散哥也不是缅人。再加上他要面对江头城的压力。 唯独古里不仅仅是缅人王子。而蒲甘王朝是缅人王朝。 不管他自己怎么想,很多不甘心亡国的缅人贵族都会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绍夫人为了汉人的统治,自然要防他一手。 即便是他将绍夫人送到虞醒身边,才让区区一个女子,有现在的权势与富贵。也是一样。 古里走到勃生侯面前,说道:“大哥,我这些年很想,想你----”古里猛地拔出长剑,一剑刺进勃生侯胸膛上,“去死。” “你-----,我------,放过我,求你了-----”勃生侯嘴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有鲜血上涌。 古里冷着脸不说话,将长剑拔出半截,然后再猛地插进去,就这样反复数次,最后抽出长剑,鲜血顺着长剑滴在地面上,与地上已经干涸的底哈斯的鲜血混在一起。 “国公,你,这如何交代?” “交代?”古里冷笑说道:“就说,这勃生侯死在乱军之中了。” “这就是我给夫人的交代,也是给蒲甘的交代。” “现在,他们要想想,怎么给我一个交代了。” 第四十七章张舜卿的决心 第四十七章张舜卿的决心 蒲甘城汉王行宫。 其实就是原来的蒲甘王宫。 绍夫人已经尽可能增加一个些汉人的装饰,但整体印度化的风格是改不了的。 绍夫人一身汉装,金钗步摇,端庄华贵。虽然说,绍夫人瞳色,隆鼻还有一些印度人的风情。但这样打扮下来,不仔细看,以为是汉家贵妇。 这不仅仅是绍夫人的打扮,也是蒲甘城中最近的风气。 缅族的人底蕴还是比较浅薄的。 蒲甘这一片土地上,首先兴盛起来的剽人。在与南诏的战争之中,逐渐衰落,生活在夹缝中的缅人才崛起,开辟了蒲甘王朝,在蒲甘王朝时期,灭了孟族的国家,求取佛经。才建立了属于缅人的文化。 整体上还是属于印度化的国度。 与中原的文化一比,就差太远了。 绍夫人就潜移默化,从衣着打扮开始。加深汉人在蒲甘的影响力。 “郭制置,张指挥使,而今这局面,大家怎么看?”绍夫人有些无奈的问到。 眼前的局面,让绍夫人无能为力。 一方面她不能亲临一线操作。只能在背后遥控,另外一方面,就是她对宫廷政治的勾心斗角,是十足的把握。但是面对战争复杂多变,就难以掌控。 各方面因素之下,搞出眼前的局面。 “夫人,以郭某的意思,就按缅国公说得办吧。”郭英杰说道:“而今缅国公手握十几万雄兵,几乎是一个小缅国了。殿下留下的命令,是尽量维持稳定,等他从北边腾出手来,先安抚为上。” 郭英杰不想让出蒲甘的主导权。但是时间一长,郭英杰发现自己的力不从心了。 郭英杰作为一个将领,还算是合格。甚至如果让郭英杰把守关隘,镇守一方,也不是不能胜任。而缅甸情况太复杂了。简直是危机四伏,四面为敌,还有内忧外患。 这远远超出了郭英杰的能力范围。 特别是对于缅甸内部复杂情况的把握。郭英杰远远不如绍夫人。 郭英杰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知道自己不行,就听行的人。这样一来,蒲甘大权就渐渐在绍夫人手中了。 绍夫人思来想去,也没有与古里撕破脸的勇气,但是她内心却觉得,这样做十分不妥。但是很多时候,人们面对选择,其实并不是对与错,还坏与更坏。 “那就禀报殿下,让殿下速速来缅,暂且安抚古里吧。” “不行。”一直沉默的张舜卿开口了。 在议事上,张舜卿很少开口。 主要是年轻。 即便张舜卿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年纪大一点,已经蓄虚。但两抹浅浅的胡子,实在不能让人信服。 在缅甸,张舜卿只专心一件事情,那就是练兵。不管是他带来的士卒,还是缅甸士卒。 此刻他却不能不发言了。 “此刻全缅甸都看着我们,我们如果对古里让一步,那么缅甸各部,就会知道我们怕了古里,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 郭英杰自然明白会发生什么? 去年虞醒灭蒲甘之战,本质上,就是虞醒战术上的胜利弥补上战略上的问题。 甚至可以说,缅甸人被虞醒以快打快的一战,给打懵了。 整个缅甸还没有反应过来,蒲甘已经沦陷,缅甸已经亡国了。 甚至一直到虞醒撤走。整个缅甸都处于一种脑袋转不过弯来的情况下。 而今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缅甸人已经真是的认识到了缅甸与云南的差距。 承认云南很强,南征缅甸,北破鞑子。但是缅人并不是没有胜利的机会。 不管云南方面对鞑子,是惨胜如败也好,是大获全胜也好,有一点都不可能更改。那就是云南的主力在北面,云南虽然强势,但是云南国力并不比缅甸强多少。 缅人如何团结起来并不是不可以一战。 进可以收复蒲甘,将战线推到江头城一线,退也可割据南方,作为小朝廷。 蒲甘城只是凭借去岁的余威震慑各部,一旦这边示弱,很有可能引起连锁反应。 “张将军,”郭英杰说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是不安抚怎么办?与古里开战吗?就凭借我们手头的万余人吗?” “为什么不能?”张舜卿说道:“不是开战,是平叛。” “一旦开战,局面不可收拾。”郭英杰说道。 “一旦向古里示弱,局面才是不可收拾。”张舜卿说道:“郭制置,首先我提醒你,我们手中不是只有万余人马,我们还有五万缅军。” 郭英杰冷笑一声。 这一声冷笑,就说明了他对缅甸军的看法。 这五万缅军,根本不在郭英杰眼里,甚至不在枢密院花名册上。 战斗力几乎忽略不计。 原因是多方面的。 这些缅军都是投降的原缅军,西海路固然用了很多手段安抚这些人。但是从精神意志上,是决计不可以信任的。一旦遇见恶战,倒戈崩溃,都不是不可以相信的。 这些天张舜卿加强训练,也很难有什么好效果。 语言不通。 缅甸这一块土地上,有缅甸语,孟族语,剽族语,乃至各种其他民族大大小小的语言。汉语会得人并不多,一些缅甸上层与商人会说汉语,但大部分普通缅甸人是不懂汉语的。 在训练军队的时候,这就出现很大的问题。 张舜卿也知道这一点。但他继续说道:“古里麾下所有军队,其实与缅军相差不大。” 这一句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地区古里麾下军队,本质上就是原来的缅军,这些军队战斗力,都是五十步与百步的距离。 “如果我们让步,可以预见,各地缅甸贵族都觉得古里能胜过我们,古里踩着我们的声望,获得缅甸众望所归,那时候,不是古里想怎么做的事情,古里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力与地位,必须北伐。战争就会在蒲甘城下打响。” 郭英杰一愣。 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在郭英杰原来的预计之中,不过是他们退上一步,古里安安分分在南边当自己的南缅王。等云南援军来了之后,再来收拾他不迟。 但是他没有想到古里会得寸进尺。 而今一想,的确,他能想到的,古里为何想不到? 他们在等云南援军,古里不知道,他们在等云南援军吗? 自然是先下手为强。 “如果现在开战,有心算无心,我只带汉军,顺流直下,直扑古里军营,足以一战胜过古里,不求平定古里,只求将古里堵在南边,如此一来就形成了之前的局面。” “是局面不会崩坏,而且,我觉得,在我与古里分出胜负之前。各地缅甸贵族是不会轻易下注的。” 张舜卿看向了绍夫人。 绍夫人最了解缅甸地方各贵族的心态。 绍夫人点点头说道:“不错。” “各地头人,其实都在坐观成败。只要我们不触及他们的利益,他们不介意谁是王。他们也只会站在胜利者一方。在胜负未分的时候,只会观望。” 缅甸是一个散装的国家。 缅甸核心区域都是蒲甘王室自己管理的土地。分封给王子,宗室重臣,而其他偏远的地方,更多是地方头人管理的。向蒲甘朝贡而已,蒲甘大部分基层政权,其实就类似于中国的土司一样。 这也是为什么。汉军入主缅甸这么长时间,面对一直是蒲甘王室的兵马。 这固然是因为蒲甘王朝的实力与地盘都在诸王子手中。但也是因为其他各部,除非有心染指最高政权,否则都在等结果。 “我赞同张指挥的想法。”绍夫人说道:“有一个想法,云南那位迟迟不来缅甸,不就是觉得我们能拖延下去。但是这局面,已经摇摇欲坠了,如果再没有云南援军,不知道什么样子,但是云南那边的人,根本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除非我们这里打起来。” “既然如此就打吧。” 不知道怎么的,绍夫人的语气中,似乎有一股酸味。 “那事不宜迟,我立即去准备。”张舜卿起身离开了。 绍夫人见张舜卿走了,也起身说道:“郭制置,你也准备一下吧,张指挥领兵出城后,蒲甘城内外,都要交给你来了。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绍夫人眼睛中闪过一道寒光。 刚刚她心中有一个疑惑,并没有说。 她怀疑,她的心腹中有一个人被古里买通了。否则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情,古里会在勃生侯起事当夜发动进攻? 事有巧合,就一定有鬼。 这也很正常的。绍夫人是古里送给虞醒的,绍夫人一开始与古里是有过一些合作的。很好的稳定了蒲甘的局面。两人手下有很多接触。被收买也很正常。 之前的事情,输了也就输了。 但是绍夫人不能容忍自己输上两次。 一定要好好打扫房间,再准备开门迎客。 等人都走光了,郭英杰叹息一声,有一些落寂。 这两人背后都通着天,他名义上的一把手,就这样变成了大管家,他又能怎么办?只能一边上报,一边准备开战。 第四十八章乳虎初啸 第四十八章乳虎初啸 缅甸多山,只有几条大河冲击出来的平原地带。 卑谬自然也在大金沙江,也就伊洛瓦底江畔。 在蒲甘之南,顺流而下,不过数日航程。 此刻的古里根本不知道蒲甘准备对他动手了。 他正在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招降纳叛。 他一战平两王子,勃生侯与底哈斯。招降他们的部众,却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虽然都是蒲甘王室的军队,但是古里在缅甸的名声,也已经臭了。 引虞醒入蒲甘罪名,他永远清洗不了。 但是奈何这个世界,并不是以道德论成败,而今古里手握大军,威风赫赫,固然有一些骨头硬的,但是更多人都不得不投降。但与下面建立互信,还需要时间。 这个时间,就给了张舜卿最大的机会。 古里大营外,迎来一队车队,打蒲甘的旗帜。 看上去,似乎是蒲甘的缅兵,来送辎重了。 只是为首的将领,却是一个汉人。不过,古里守营的将士也没有在意。 自从蒲甘在汉人手中,就是时常有汉人出没,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却不知道为首的人,正是张舜卿。 张舜卿一边假模假样的装成押送辎重,一边观察军营。古里这个军营,合并了勃生侯部,底哈斯部,绵延数里,营垒重重,简直就是一座小城市。但军营安置,从来是有一定之规的。 张舜卿目光锁定一处,对盘查的军官,说道:“那边是缅国公中军吧。” “对。”这个军官说道。 张舜卿说道:“好。” 顿时拿出来令牌,大声喊道:“奉汉王令,缅国公违抗上令,诛杀勃生侯,立即拿下,尔等弃暗投明,既往不咎。” 他一边用汉语喊一边,一边用缅甸语喊一边,身后三千人纷纷大喊,吕金刚更是撕开自己甲胄外面的罩衣,露出明晃晃的甲胄。张舜卿解开拉车的战马,翻身上马,指着古里中军,说道:“那边,跟我杀。” 张舜卿一边冲杀,一边不断重复,擒拿缅国公的口号,一时间,营中很多人反应迟钝。 大部分底层将士,是不知道上层的尔虞我诈的。 这些士卒,大多都是缅甸降军,当初他们稀里糊涂的被打败,稀里糊涂的投降,稀里糊涂成为缅国公的手下。但是也知道自己听什么海西路制置使的。而今蒲甘来人,要拿缅国公,一时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就这样,虽然十几万之众,有如木鸡。 张舜卿如入无人之敌,直冲进缅国公的中军大帐,却见内里空无一人,一看旁边的冰盆。冰块才刚刚融化。 要知道,缅甸天气炎热,冰块可是奢侈品。看见这人刚刚还在这里。 此刻不知去向了。 张舜卿愤懑一刀砍在桌子上,却也知道,不可久留。 张舜卿蓄谋已久,就是为了杀古里。 蒲甘王室自相残杀到现在,骨干力量消耗不少,更重要的是,缅王的儿子们死得都差不多了。古里再死了。蒲甘王室就找不出一个可以服众的王子了。 一旦嫡系没有人了,就轮到旁系了。 旁系的人就太多了。 而且合法性也大大降低。说不定,取古里人头,能平这十几万缅军。却不想,被古里躲过去了。 张舜卿很清楚,古里决计在军营之中,等他聚拢人手。到时候,想走就走不了。 说道:“走。” 张舜卿心思机敏,临时砍下一个缅军死尸的人头,凃了鲜血,挂在枪头上,大声喊道:“缅国公,已死,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这些缅军看不清人头,只见张舜卿冲进中军大帐,又杀出来,一时间大乱。根本没有人拦着他。 就这样,张舜卿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留下一地的狼藉。 片刻之后,古里从隐藏的地方出来。坐在案几后面前,看着上面一道深深的刀痕,只觉得后颈处凉飕飕的。 如果刚刚不是他应对果断。二话不说,孤身隐藏起来了。 此刻他的人头,就如这案几一般了。 古里看着下面各怀心思的将领,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无奈。 他刚刚没有想到,蒲甘的反应如此迅雷不及掩耳。 他当初杀勃生侯的时候,也是权衡利弊过了。 他在绍夫人麾下安排了人手,对勃生侯的动向有了几分猜测,才有了一战平底哈斯。 当看见勃生侯的时候,他就知道一件事情。他如果留下勃生侯,下面的事情,他用脚趾头都知道,勃生侯一定会得到扶持,用来与他打擂台的。 他与勃生侯之间的深仇大恨,那就报不了。 当时他觉得,他现在斩杀勃生侯,蒲甘又能怎么样啊? 难道凭借蒲甘区区万余汉军吗? 结果,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他刚刚差点死了。 而今,也要面临眼前的烂摊子。 虞醒将蒲甘以南的缅甸领地,随便一划,分给了古里。自然是慷他人之慨,当时这些地方也不是虞醒的实控区。但是而今古里大举南下,一连控制了很多地方,都成为了古里的封地。 古里大军的后勤一部分从封地来,一部分由蒲甘支撑。 而今他吞并与本军数量相当的降军。 自然带来很大的后勤负担。更需要后方支持。却不想发生了这样的。 他可以想象。他大军在前,蒲甘大举南下,一定会接受他的封地。 十几万大军,一旦没有了后勤,只会不战自溃。 现在摆在他眼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就是立即反戈北上,收回自己的封地,兵临蒲甘城下。一战定缅甸。 第二条路,就是先行南下,扫荡各地。 毕竟勃生侯与底哈斯已死,他们的领地中,纵然有一些反抗力量,也难当自己的大军。 只是这两条路,各有利弊。 一想到第一条路,他就想到了蒲甘城北一战,已经那大声轰鸣,有如鬼神一般的火炮。 他心中就暗生惧意。 “我真能打赢汉军吗?” 之年藐视区区万余汉军,真要上战场了,古里似乎才忽然想起,汉军破蒲甘,其实也就区区万人而已。 但第二条路,也不是没有弊端的。他麾下很多将士出身蒲甘,以及他的封地。 他一旦南下,就等于将他们的家小都丢给了汉军。 他们对自己的效忠,还那么牢靠吗? 就在古里权衡利弊的时候,忽然听人来报。撤出去的汉军,并没有跑多远,选了一处地方安营扎寨,似乎是等待后方大部队。 “这必是连环计。”古里心中的担忧一下子翻涌起来,似乎当初汉军破江头城,破蒲甘城的雄姿,在他脑海中又转了一遍,不知道怎么的虞醒似笑非笑的眼神,一下子勾起了他的恐惧。他心中暗道: “难道,蒲甘发生了我不知道什么?或许云南的援兵,已经到了。” 一想到这里,古里浑身肌肉绷紧。立即下令道:“先撤到卑谬。” 而今人心惶惶,不利决战,先撤到卑谬,好歹有一座城池,更不要说。收拢缅甸南方势力。站稳脚跟。再看看云南援军到底来了没有。 至于军心的事情,而今只能两项其害取其轻了。 十几里外。 张舜卿看着缓缓撤退的缅军,长出一口气。 顺手拔了一根草咬在嘴里,说道:“这样的事情,我决计不会再做,太吓人了。” 其实张舜卿从来不是一个冒险的人。 或者他自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冒险的人。 在虞醒最开始的班底中,最有潜力的就是他了。 他好歹接受过将门基础教育的,他小时候识字读本,就是孙子兵法。稍稍长大,就是勤练武艺,更是跟随父兄上城,不让他打仗,是往城头送饭,转运尸体等等。 毕竟,这就是四川宋元之战的残酷。 否则,为什么堂堂大四川现在还不到云南户口的七成。 他后来又跟随虞醒打仗,学习虞醒的打法。 虞醒对军事理解,完全是现代的。就是一个计划多。每一战,看似轻松写意,不知道在背后设想了多少种可能性。而且虞醒本人从不亲临战阵,觉得作为指挥官,亲临一线,那是渎职。 这都影响了张舜卿。 张舜卿兵马谋略其实在很多人之上,就是经验不足。经过永昌之战,从征缅甸,也历练出来。这一次,如果让张舜卿有选择,他才不会选这么冒险的打法。 但是他想来想去,这是成本最小,收获最大的。 杀了古里,一切完事。 杀不了,也能跑得了。 现在又摆出一个空城计。总算让古里向南退却。 士气可鼓不可泄,今天这一战,短平快,突然而来,突然而去。缅军很多将士,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要说知道胜负了。 而今古里一撤,所有人都知道,哦,我们败了。 古里麾下有太多降军了,再加上原来本部人马家眷很多都被蒲甘方面控制了,各方面要么离心,要么还没用完全臣服。 古里要整顿军心,有太多的工作要多了。 “也算是给殿下争取了足够多的时间了。” “不知道殿下觉得我这一战打得怎么样?” 第四十九章一劳永逸 第四十九章一劳永逸 “好。”虞醒接到缅甸军情的时候,正在后院与张云卿吃饭。忍不住放下筷子说道:“舜卿大有长进。你看看,这一战,你知道我想起了谁?” 张云卿接过之后,忍不住又高兴,又担心。 张舜卿是她唯一的族弟了。 她自然希望张舜卿大有长进,成长为祖父那样的名将,但是她又深知战场上的凶险。张家也是一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而今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大部分男丁都是死在战场上的。 她怕张舜卿步父祖的后尘,但还是顺着虞醒的话说道:“想起了谁?” “辛幼安。” “辛公?” 虞醒说道:“辛公年少时候,以五十骑于万军中诛杀叛徒,大抵是如此风采。舜卿这一战,有勇有谋,更有大局观,知道自己要什么。顺风仗谁都会打,逆风翻盘,创作自己有利的局面,将各种要素利用到极致,却是每一个名将的本事了。” “舜卿,将来可托大任。” 跟随他多年的人手,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却慢慢成器了。 杨承泽不再是一莽夫,一上战场就红了眼睛,就知道杀人。不要命了。 张舜卿也不是当初稚嫩少年,有乳虎之风。 这让虞醒很有成就感,就好像当初带出几个有出息的好学生一样。那比做实验有了成果,更让人高兴。 “相公,缅甸局面如此危急,你还是去找人商议吧。” “不急。如果没有张舜卿这一战,自然很急。但是张舜卿这一战,最少打出一个月的时间,我之前已经让永昌,江头城囤积粮草了。从昆明出发,轻装上阵,大抵四十日,能到蒲甘。” “出不了事情。” 虞醒一直在昆明走不开。并不是说他对缅甸不关注了。 一直在筹备西征。永昌,大理本地生产的粮食全部不东运,储存起来作为军粮。甚至也让乔坚在江头城收集粮食。但是对于江头城能有多少存粮,虞醒心中没底。 最少等出兵的时候,从昆明到永昌,一路可以轻装急行。 可以提高行军速度。 很多时候拖累大军行军的,是粮草辎重。 “你还是去吧。”张云卿说道:“毕竟是军国大事。” “好,好,好。”虞醒也知道张云卿是担心自己的弟弟。女人就是没有男人心眼大。他说道:“我就去处理。” 虞醒走后。 奢宝儿看着桌子上的芋头,说道:“姐姐,能不能不吃芋头啊?” 芋头作为云南本地产物。很快被虞醒敲定作为重要农业作物推广。 有很多优点。 第一高产。 不要拿古代没有培育的芋头,与后世的芋头相比,这个时代的芋头,也就是土豆大小。但是比起其他作物,一亩地几百斤,已经算是高产了。 第二不挑地,一些山地上也能种植。 这两点就能弥补芋头的其他所有缺陷。 西南大学已经开始作为将芋头作为重点。 于是虞醒以身作则。将芋头列入汉王府的餐桌上。 但刚刚吃一段时间还行,时间长了,真让人受不了。 ******* 虞醒召见张万。 将缅甸的军情让张万看过之后。 “张叔叔对缅甸情况怎么看?” 张万沉思片刻说道:“云南决不可无缅甸。无缅甸者,抗元大业绝不能成。殿下之前说的很多,我等必要效仿秦国,西并犬戎,再东出函谷。云南北边,南边都是,西北有群山,东南为安南,南边为大山丛林。能出兵之路,也只有缅甸,不下缅甸,无以强国力,不并缅甸,不足以抗鞑子。” “殿下,而今所思所想,自然要取缅甸为根基。” “那张叔叔,觉得该缅甸该怎么打?” “以我之见,再等等吧。”张万说出一个让虞醒想不到的建议。 “等等,舜卿可是在缅甸-----” 张万脸色有一丝复杂的神情,说道:“殿下问我缅甸之策,没有问张舜卿的安危,我自然愿意张舜卿平安无事,但是于云南大局而论,最后再等,缅甸乱得还不够。” “张叔叔的意思是?”虞醒似乎捕捉到了张万的思路。 “蛮夷之辈,畏威而不怀德。轻服轻叛,不知信义为何物?殿下先番征缅,不过一年,而今又乱。而今鞑子没有西进之心,殿下是可以用心于缅甸,但是将来呐?” “将来有一天,鞑子大军逼近,缅甸又出事了。殿下难道再来一次,临阵抽兵,匆匆平叛吗?” “所以,这一次殿下西征,务必一劳永逸。令缅人十数年不敢再叛。” “以臣之见,就是等他们都冒头了,该叛的不该叛的都叛了。然后-----”张万伸手虚斩“他们就老实了。最少能老实十几年。” 张万的虚斩,只是斩在空气上,其实什么也没有。 但是虞醒却觉得,一瞬间血流成河。 虞醒相信,张万的办法,一定能让他们老实十几年,盖因一个人出生到长大,就需要十几年。一场强烈的杀戮,几乎能某地区人口断层的杀戮,足够让人十几年内,记忆犹新。 不敢再叛。 缅甸地方广大,但是地广人稀,缅族人口到底有多少?虞醒不知道,但是他个人感受,大概是三百多万人左右,再有就是其他民族了。杀上十几万壮丁,足够让缅族小儿不敢啼哭了。 但是,这实在不是虞醒能做出来的事情。 “如此一来,我们与鞑子又有什么区别了?” 张万沉默了片刻,说道:“殿下,臣知道这样做有伤天和,但是臣越了解缅甸,就越觉得缅甸难以征服,语言不同,人情不同,再加上群山相隔。云南要维持缅甸的统治,是需要极大的成本的。” “一边抗衡鞑子,一边经略缅甸,臣真不知道朝廷能不能支撑得住。” “这个办法,有种种不好。但是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成本最低。” “不见的。”虞醒说道:“杀人容易服人难。杀一次能顶十几年,十几年后怎么办?再杀一次吗?就这样,一次又一次,我取缅甸,是想用缅甸的人力物力。这样做?缅甸反抗永无停止之日。” “我们非但不能从缅甸得到一点粮食,恐怕还道倒贴进去不少。” “此事断不可行。” “殿下英明。只是这一件事情,臣帮不上殿下了。”张万苦笑说道:“殿下问我杀人之策,我倒是有一肚子,问我服人之策,却没有。” 虞醒说道:“本来想多留张叔叔在昆明休息一段时间,但是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不日就要西征,唯恐鞑子趁机作乱,还请张叔叔,回贵州坐镇吧。” 虞醒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防备鞑子。也是不想让张万留在昆明。 去岁虞醒西征,张云卿监国,谢枋得秉政。 这一次,大概一样。张万如果留在昆明,是一个很大的不确定因素。王四端是可以压住其他将领的,但能不能压得住张万,谁也不知道。 这一段时间,张万还是不要留在这里了。 张万也明白。说道:“臣遵旨。” “还有一件事情。”虞醒说道:“张叔叔的婚事想不要着急,我自有安排。” 张万一愣,不明白虞醒为什么要问这个。不过也没有在意。 张万这样的人。想要女人,勾勾手指就有一大堆,只是正妻空悬而已。张万本来就没有想娶一个正妻了。不过,既然虞醒说了。他自然要道答应下来。 说道:“是。” 虞醒安排了张万之后,想了想,又下令传陈河回昆明。 陈河坐镇长宁军。抵御四川元军。之前人员调换时候,陈河也没有调动。毕竟长宁军下辖凌霄关,石门关等关卡,最为重要。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撤掉。 而今新人已经到位大半年了,陈河也可以调回来了。 虞醒不会忘记,陈河是他麾下第二个独立领兵的将领。 虞醒看缅甸的军情,他明显的感到了郭英杰的能力不足。有小聪明,但是缅甸的局面,小聪明是不够的。 郭英杰在关乎自己的生命安全的时候,脑袋特别灵光,但是一旦脱离生死危机,他难免就想得太多了,顾忌那个,又顾忌这个。什么事情都要顾忌,这事情还能不能做了? 虞醒这一次也要准备替代的人手。 陈河就是虞醒准备替代的人手之一。 又传令,从大理,永昌,江头各抽调一个团的驻兵,也就九千人。支援蒲甘。 有这九千人在,加上蒲甘原来的汉军,大概有两万人上下。 虞醒对张万的建议并不是一点也没有接受,有一点,他就接受了。那就是慢一点出兵。 等该冒头的都冒头了,一次性处理掉。 虞醒不愿意多杀人,但也知道,无威则无恩。有威信,再施恩,那是恩。没有威信,平白给人好处,那是傻逼,软蛋。 很多事情,只能兵马洗礼过后再做。 而且蒲甘有两万精锐汉军,虽然从各部抽调的,但也是一个成建制的军了。不是虞醒小看缅甸,一口气吃下两万汉军,除却鞑子,虞醒不相信世界上谁能。 第五十章出兵准备 第五十章出兵准备 虞醒召见谢枋得,虞汲,张道宗。 张道宗之所以在列,是因为滇池水利工程,已经准备开工了。 滇池附近是云南人口最为密集地方。 从经济的角度来看,如果招募百姓离家太远干活,那必须加钱。否则百姓不肯干。如此一来滇池附近就有很大的劳动力剩余。 云南大部分地方不通航,围绕滇池却又一个小小的水运网络。可以说滇池附近的交通环境,是整个云南最好的。道路修缮很快就完成了。 滇池水利工程师最节约成本的大工程。 自然上马了。 张道宗主持此事,他自然就待在昆明了。而他头上的参政知事的头衔还没有去掉的。自然能来参加会议。 只张道宗早就学聪明了,只带耳朵来。慎言慎行,只要不问他,不说一句话。 虞醒将缅甸情况说清楚。说道:“缅甸是我们对抗鞑子的大后方,决计不容有失。我这一次出征,会去很久。大概是秋收后出兵,明年夏收前回来。如果情况有变,很可能拖延更长的时间。” 虞醒这一次奔着缅甸长治久安去的。这几个月的时间也不算长。 只是,云南的根基太过浅薄了。他怕他一直不在昆明,昆明会出事。 既是担心内部出现问题,也是担心鞑子忽然南下,他来不及回来。 否则,他要在缅甸待更长时间。 一定要让缅甸安稳下来。 “殿下,云南百废待兴,一日也离不开殿下,殿下难道不能派遣一员上将,代替殿下南征缅甸吗?”谢枋得第一个反对。 虞醒摇摇头。他其实也有这个想法,不然不会第一个问张万。 但是张万给他的答案,让他失望了。 破缅甸易,治缅甸难。 张万足以破缅甸,但是张万不知道如何治缅甸。 “此战不在于破敌,而是在安民。”虞醒说道:“别人做不了这一件事情。” 谢枋得说道:“臣向殿下推荐一个,足以辅佐殿下安定缅甸。” “谁?” “谢翱。”谢枋得说道:“臣已经考察过此人,足堪一地之镇守。安民有术。” 虞醒自然知道谢翱。但是谢翱真有这个本事吗? 虞醒不觉得。 虞醒觉得,谢翱之才,可主翰林。可制诏书。文才是当是一流。至于安民之才,还真没有见过。毕竟谢翱之前的履历中没有这东西。 不过,虞醒夹带里少人才。 武将慢慢地培养出来的,但是高级官员,能独当一方面文臣,的确没有多少,谢翱文章好,最少是读过不少书,可以栽培,实在不行,让他在身边写诏书也是可以的。 “好,让谢翱从征吧。” “虞汲。” “臣在,先从银行调拨一百万贯,送到江头城。作为这一战经费。” “是。”虞汲说道。 关于银行不能随意调动储户的资金这条规定,现在还没有。 而且虞汲已经习惯了这的操作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随着上一次发军饷后,大量将士将军饷都留在账户上了。再加上,少府在整个云南经济的巨无霸地位,跟少府做生意,稍稍有一点规模的都是要走银行的账目。 于是银行的账目上多了很多资金。 虞醒花钱太快了。 快到少府的铸钱厂都根本上虞醒花钱的速度。 其实虞醒已经是很小心了。他尽量少在云南内部花钱。他花出的数百万贯,一半都是花在云南外面了。采购安南粮食,支援义军,而今军费也是要花在缅甸的。 让虞醒如此大胆花钱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云南的经济形势明显非常好。 要比虞醒想象的好。 虽然粮价在夏收之后,一路攀升,高位不下。但是因为大量工程展开,工程上管饭,还有很多百姓在夏收之后一段时间,还是有口粮的。甚至有一些人觉得这个粮价会落下来。将自己的存粮卖出去换成钱。 再加上,大量资金投入,百姓手中明显有了钱。 一些私人作坊也兴旺起来。 很明显的就是造纸,纺织,金银器,已经各种各样的产品充斥在市场上。 云南市面上的物品种类明显多了起来。 虞醒这才后知后觉得感受到。他之前以为云南的经济形势是正常。但是显然不是,鞑子根本没有用心经营地方的想法。不管云南还是元朝各地方,财富都是掌握在达官权贵的手上。 非常两级分化。 达官权贵们稍稍拔根毛,就比百姓的腰粗,这种情况下,经济怎么能好起来。 很多百姓其实是没钱的。 很多地方都是以物易物。不仅仅是没有钱,也是他们交换那一些可怜的东西,也不值钱。 而今大量工程款,通过工程流入百姓手中,百姓拿出来花,自然让市面上变得繁荣起来。 另外就是百姓存钱的习惯了。 也都是苦惯了。 之前手中都没有过余钱,而今忽然多出来一两百个铜板,百姓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每一家也藏的不多,几十钱,几百钱,一贯的都少。 但是,无数人家加起来,这就是一个大数目了。 这就表明有很多铜钱退出流通市场。 这种情况,在宋朝有一个专用的名词,叫做钱荒。 也是交子出现的重要原因,因为大宋朝廷发现,他已经用尽一切办法来铸造铜钱,最后还是不够用。一方面是铜钱外流,一方面就是大规模藏钱。不是百姓藏钱,而是达官贵人,成万贯的藏钱。 虞醒没有想到,铜荒的一些迹象,居然在云南也出现了。 以至于,大半年了,虞醒预计的贬值,似乎还没有出现。 虞醒很清楚,时间一长。贬值还是会出现的。但是藏钱这种事情,只能将贬值延缓一段时间。 现在这种快乐的花钱的时代,还能维持一段时间。 等于虞醒是向未来借钱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在扩大铜钱流通,好维持币值。 这一次带一百万贯去缅甸,不仅仅是作为军饷,也是要让缅甸今后只能流通铜钱。缅甸好歹几百万人。怎么也能分担一下压力吧。 “张相。”虞醒说道。 “臣在。你负责工部,从昆明到永昌的道路修缮的如何了?” “已经开始修缮了。” “从永昌到江头城?” “滇西路军已经到位了,刚刚传来,张信郎已经开始着手勘探与建设了。” 虞醒说道:“那就尽可能加快一点吧。这一条路,早一日修好,缅甸就早一日稳固。” “是。” “我出征之后,如之前旧例,世子监国,王后辅政,王四端主持枢密院,谢枋得,虞汲,张道宗,主持政事堂。这一次,你们要好好相处,不要再搞什么有的没有的了。知道吗?” 谢枋得自然知道虞醒是在说他的。 张道宗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政事堂。 虽然说张道宗的话语权几乎没有了。只保留在工部职权范围内的了。而虞汲也是除却财政什么也不说的。但是虞汲是宗室,张道宗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去年的事情。 谢枋得固然是大权独揽,但是真想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是做不了的。 “臣遵旨。”谢枋得很坦然的说。 他对这种情况,很习惯。因为大宋朝廷丞相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这样的。 “臣遵旨。”张道宗内心之中却有一点复杂。 “等殿下出征后,立即离开昆明。去工地上。”张道宗心中暗道。熟悉的情形,熟悉的人事安排。让他又一种熟悉的被执行的感觉。 虞醒一声令下,整个云南备战系统有开始运作了。 虞醒却离开了昆明城,去了褒忠寺。 西南大学已经开工建设了一些校舍,西南大学的师生已经迁走了。让褒忠寺有了几分佛门清净地的感觉。 虞醒没有通知任何人,而是走进后面大殿,大殿里没有其余东西,就是一面墙一面墙的名字。有的名字后面有一个小格子。有的直接贴在墙上。 小格子里面是骨灰。 战争上环境复杂,很多时候尸骨无存。而且宋朝盛行火葬,云南是佛国,受佛教影响,也盛行火葬。 固然很多将士,都愿意将骨灰供奉在这里。 虞醒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看过去,有的记得,有的根本一点印象都没有。不由轻轻一叹。 “殿下再想什么?”舍利畏被一个小沙弥推了过来。 虞醒到了这里,他即便不让人通报,自然有人告诉舍利畏。舍利畏岂能不来。 虞醒说道:“我只是感叹,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每每看看这些名字,我都觉得我做的还不够。” 那一颗大柏树下的情形,永远在虞醒梦中徘徊不去。 “殿下,你已经做的够好了。”舍利畏说道:“云南有今日,已经出乎很多人预料之外了。殿下不必妄自菲薄。” 虞醒轻轻一笑,不再说这个话题了。说道:“大师,今日我来找你,就是想请大师再度出山,助我一臂之力。” “可是缅甸?”舍利畏说道。 “大师风采不下当年,一语中的。” 第五十一章大乘西传 第五十一章大乘西传 “自从殿下从缅甸回来,我就想过这一件事情。”舍利畏说道:“缅甸与大理相近,皆为佛国,其国主治政,曰僧,曰俗。俗者,当世之王公,僧者,各地僧侣。” “欲安缅甸,必安当地僧侣之心。” 虞醒其实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前任缅王,搞得天怒人怨。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宗室内斗。而是佛门离心。 佛门在中原政治中,很多时候是一个吉祥物,但是在缅甸,乃至东南亚其他国家可不是这样的。 在政治体系中,有则举足轻重的地位。 缅王大修佛塔,劳民伤财,天下厌之。有高僧劝谏,全部发配。以至于溜须拍马之辈上位。让很多真正有德行的高僧是看不顺眼的。 在虞醒入主蒲甘这一段时间,蒲甘僧人并没有表现多支持虞醒,但是最少没有竭力反对。否则的话,虞醒是不可能那么顺利占据蒲甘。 佛门更多处于一种中立的态度。 而且虞醒想要的更多,自然谋求舍利畏入缅。 “那么大师愿意去一趟缅甸?” 舍利畏说道:“去缅甸没有问题,有殿下一句话,天涯海角,贫僧也愿意走一趟。” “殿下可知缅甸佛教与中土沙门的不同之处?” “略知一二,还请大师细说。” “上座佛教与中原佛门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了。” “当年佛祖圆寂后数百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于是有长者号召僧侣集会,修订佛典,其中长老上座,乃有上座佛教。当时,佛法流传日广,各有流变。对于佛法戒律需要不需要修改,在大会上,彼此争执不下,有人觉得,佛祖所说的一概遵循,佛祖所言是至高无上,不可妄动。佛祖所言如果能动的话,当你佛祖圆寂的时候,就已经动了。有一派却说,而今佛祖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人了,当时很多说法,与现在已经不适应,自然要改。” “双方就此决裂,殿下觉得,那一家是对的。” 虞醒沉思片刻,说道:“恐怕,都不能算错。” 佛教最核心的东西,从来不是阿弥陀佛,而在教人去烦恼,证菩提。 这是佛祖传下的最核心的东西,是佛祖在菩提树下所悟的关键,其余的东西,都是细枝末节了。但是问题是,说起来容易,谁真正能一步步走到这个境界? 这一条道路如何走? 自然有不同的道路。佛祖走过的是一条路。 而佛祖也是人,他不是真正神佛,是释迦摩尼,乔答摩,悉达多。不是真正坐在西天,一巴掌能镇压孙猴子的五百年的如来佛祖。 佛祖能开辟一条道路,别人也能。 似乎修改戒律是对的。 但问题是,很多东西,一旦动了。就很难恢复原样了。修改戒律佛法的人,到底有没有佛祖高明的境界,有没有私心?这就很难说了。 如果是社会领域,虞醒自然觉得要求改变的人是对的。几百年的法度,在执行中一定会出现很多问题,与时俱进,是对的。 但是,思想史上却不是这样的。 中华上下五千年,谁敢说自己比老子还厉害? 同样的问题,佛门数千年,谁的成就能比肩佛祖? “殿下英明。”舍利畏说道:“得佛祖正法,改亦可。不得佛祖正法,不改亦不可。” “秉承要改的那一派,就是大众派,后为大乘佛法。而不改那一派,经阿育王传法,于狮子国立下根基,传承至今,就是而今缅甸佛法的来源。” “上部座佛法中,只尊佛祖,其他诸佛,从不在典籍之中。效仿当年佛祖苦修,讲法。不事劳作。奈何,多年以来,与婆罗门教掺和在一起,搞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借国主行法事。” “甚至有很多僧人搞出了很多密宗邪法。令人发指。” “佛祖之戒律,三藏法典,束之高阁,真正用心于此者少之又少。” “可惜-----” “如此说来,”虞醒说道,“大乘佛法,得佛祖真传?” “真传??”舍利畏叹息一声,说道:“上座部一脉,有千般不是,但有一点,却不能说错,那就是,只供奉佛祖,余者不论。而大乘佛法,固然有不少高僧。但是有很多人为了弘法,伪造佛经。什么佛都冒出来了。以助于这个佛,这个菩萨,那个菩萨。让愚夫愚妇,对着一个木偶虔诚朝拜,浑然忘却了,佛法度人之真谛。” “至于白莲净土,一句阿弥陀佛,可登极乐,实在让人无话可说。” 说到这里,舍利畏有些忍不住口念佛号,将自己的脾气压下去,“阿弥陀佛。” 佛教在佛祖时期,其实是一个小众的学派,最多的时候不过几千信众。佛祖也从来不讲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佛教本质上,是一套哲学体系。 苦集灭道这些高深的概念,实在难以愚夫愚妇理解。 而且佛门越传影响力就越大,就越有投机客参与其中。他们为了传法,都开始了自己本土化的改革。从而能获取更多的信众,获取更多的影响力,从而让自己有更多钱,或者其他东西。 谁还在乎佛祖本意如何? 南传佛教号称佛祖正传,其实也搞了很多神神鬼鬼的东西在里面。而中土汉传佛教,更是将道家很多思想与佛教很多思想无缝衔接。 相传佛祖寂灭时,魔王波旬说:从今后,我的教法和魔众将渐渐取代你的解脱佛法。佛祖说:真理是不可取代的,我的佛子们是很坚定的。魔王笑了,说,未来世,我的魔子魔孙,我都让他们穿你法衣,执你法器,在你的道场弘我的法。佛祖闻之黯然泪下。 虽然魔王波旬不过是一种寓意。但是这个故事说的就是现实。 从佛祖圆寂开始,五百年正法,千年像法,而今都进入万年末法了。 虞醒说道,“大师,天下事情就是这样,任何等人杰,能影响身后千年,已经不错了。至于之后,无非是后人举着牌位说自己的话。” “阿弥陀佛,倒是老僧着相了。”舍利畏说道:“凡是成住坏空。佛法也不例外。于缅甸之事,老僧有缓急两策,急策,并不是请老僧去缅甸,而是请缅甸一位大师来云南弘法。” “殿下,善待之,皈依之,推崇之。可尽收缅甸僧人之心。如此一来,缅甸僧人归附殿下,殿下安抚民心,就有了抓手。” 虞醒一愣,沉思片刻。微微摇头,说道:“不行。” 其实这种办法,有人用。 就是忽必烈。忽必烈请八思巴来大都弘法,从此西藏臣服大都。 甚至后面清朝对藏传佛教的推崇,本质上就是为了统治西藏与蒙古。 这可以说是最简单。 但虞醒却绝对不会用的。 蒙古人不懂文化为何物,什么佛教,回回教,基督教,都毫不在意。但是虞醒却不一样了。 虞醒想要的是中国文化的缅甸,而不是上座佛教的云南。这里有本质区别的。 舍利畏说的对。 汉传佛教,与佛祖愿意,已经有了很大的区别。成为中华文化的一部分。而上座部佛教,却与印度婆罗门教,是分割不开的。是印度文化的一部分。 虞醒是要将缅甸收为汉地,可不是自己准备做阿育王。 这是原则问题。 “那单单请贫僧去缅甸,也无济于事。” “大师的意思是-----” “请云南本地高僧南下,并且殿下也应该好好读一读佛经了。为佛法做护法天王。” 虞醒是想过借助佛教的力量,在缅甸站稳脚跟,只是没有想到,要做到这种地步。对于佛教,虞醒仅仅是尊重而已,让他信奉佛教,根本不可能。但是而今现实逼得他不得不承认现在。 佛教在云南的影响力已经够大了。但是佛教在东南亚的影响力更大。 可以说是佛教民族主义。 王权需要佛教来加冕,蒲甘王朝几乎所谓国王,都有佛教尊号,就好像是说乾隆是文殊菩萨转世一样,大部分蒲甘国王都说自己是某天神转世,某菩萨,某佛转世。下凡来救苦救难的。 可见佛教是东南亚一切文化的基石。 甚至要比儒教在中国的影响力大太多了。 舍利畏所言的护法天王,其实也就是这个路数。 好在,舍利畏也不是让虞醒真出家做和尚。只是做一些政治举措而已。 虞醒说道:“单单这样,就能行吗?” 虞醒觉得不够。缅甸对中华文化来说,完全是一块生地。而今缅甸人也是臣服于兵威,绝不心服。一旦云南武力衰弱,缅甸第一个造反。 虞醒想要的是让缅甸心服口服之策。 “贫僧就知道殿下会这样问。只是接下来的想法,是贫僧的私心的。殿下还要听吗?” “无所谓。”虞醒说道:“大师,有功于我。大师的私心只要不妨碍朝廷大事,我帮大师一把也是应该的。不知道大师的私心是?” “阿弥陀佛,大乘西传,再开集会,重论正法。” 第五十二章舍利畏的野心 第五十二章舍利畏的野心 虞醒似乎重新认识舍利畏,说道:“我竟然不知道,大师有如此雄心。” 大乘西传,也就是让汉传佛教进入缅甸,是虞醒一开始就准备好的事情。 这一点,虞醒并不意外。 但是重开集会,再论正法。就不一来。 什么叫重开集会? 佛教历史一共有三次重要的集会,佛教前期很多重要的决策与争论,都在这三次集会上有所体现,在三次集会之后,佛门各派的分歧不可调和,最终再也没有坐在一起讨论的可能了。 如果说重开集会,还不能完全表露舍利畏的野心。那么最后一句话,就暴露无疑了。 再论正法? 既然再论正法。那一定有邪法了。 什么是邪法? 在舍利畏刚刚的话里,并不是单单指上座部南传佛教为邪,也不是指汉传佛教为邪。也就是说,舍利畏认为两边佛教中,都有对的地方,但也都有错的地方。 而且云南距离西藏不远,云南境内,其实也是密宗,也就藏传佛教存在的。 这样大会,很有可能是佛教三大分支争锋。舍利畏想在这次大会上,重新整理佛法。将三派归一。 这份野心,不下于虞醒北伐中原了。 一旦做成。不要说佛门了,就是世界思想史上,舍利畏的名字都是不可忽略的人物。 而且虞醒忽然发现,这一件事情似乎能做成。 佛教三大派系,南传佛教,也就是上座部。汉传佛教,是就大乘佛教,藏传佛教,也就是密宗。是佛教衰败期,为生存下去,吸纳了很多婆罗门教的东西,比如瑜伽,欢喜禅等等。乱七八糟的。 而偏偏这三大派,在云南其实都有分支。 舍利畏受汉文化影响,但是拜师却是密宗分支,于三派也都有研究。 真有做这一件事情的可能。 “不依国主,无以成法事。”舍利畏说道:“如果不是殿下,老僧一辈子也不会有这个念头。也正是有殿下南破缅甸,老僧才有这个想法。” “殿下,行此事也对朝廷大有好处。” “殿下本来的意思,是用云南僧侣替换缅甸僧人,必要时用武力。但是佛法无边,众生平等,从不以文字,种群而分别。只要缅甸人相信,殿下有佛祖庇护,那么纵然殿下不是缅人,也足以为缅人国主。” “但如何令缅人相信,殿下有佛祖庇护?” “不在佛寺,不在佛塔,而在佛法啊。” “殿下做下如此大事,于佛门中声望,不下于阿育王。而南传佛教所传之地,不仅仅在缅甸一国,暹罗等小国,也是佛国。殿下岂无意乎?” 虞醒陷入沉思。 他其实也想过,如何让缅甸人相信,自己是佛门护法。是佛祖信徒。 修佛寺,修佛塔。 抱歉,前任缅王,刚刚花了十几年修大金塔,都还没有干透,人就嘎掉了。 他再做,就有一些滑稽之感。 而召开集会。汇集西南各地的僧侣。重新修订佛教经典。甚至汇三家为一。成立一个崭新的佛教派系。这一件事情,纵然佛祖再生,也不得不承认,是一件大功德之事。 “大师,这一件事情,我可以支持大师。”虞醒说道:“但是大师确保能赢?” “我的心思,大师应该知道。佛法,其实无所谓的。但必须是汉人的佛法赢。这是最基础的。” “阿弥陀佛。”舍利畏说道:“殿下着相了,何必汉人的佛法赢,只要汉文的佛法赢就行了。” 虞醒有些不明白,说道:“还请大师开解。” “佛祖讲法,用得是巴利文,后巴利文消亡,译为梵文,后梵文译为汉文。而狮子国世世代代抱有巴利文原典,一切典籍皆从其出。巴利文三藏,仅仅相当于《阿含经》多出一部分,而汉文大藏经,老僧都没有读完。” “既然互相辩驳,自然要通晓对方文字。而学习巴利三藏经易,学汉人大藏经难。想来想去,学巴利文,不如当地僧人学汉文。” “而且殿下也该有自信。” “有殿下在,老僧不会输的。老僧学问浅薄。却也不相信,中原高僧知道如此盛会,会让中土沙门输给上部座。” 虞醒一愣,终于明白了舍利畏的算计。 舍利畏虽然投身佛门,对世俗的很多事情不在乎了。但是并不代表,他不会算计人心了。 虞醒强行让舍利畏赢,这是有问题,很难让南传佛教的高僧信服,但是如果强化暂停,或者宣布不分胜负,却是没有问题的。 虞醒是东道主。 东道主有一点小小的特权,也是应该的。 舍利畏或许不会赢,但是加上中土佛门高僧,却一定会赢的。 这个自信,虞醒还是有的。 因为任何人才,都是基于人数基数涌现的。 东南亚上座部佛教流传的地方有多少人?虞醒不大清楚,往高了算,就算他几千万人众吧。但是这些人有多少人识字,有多少人精研佛法?虞醒相信,这个人数是极少的。 而中国文化之盛,于两宋到了极致。 南宋灭亡不久,很多人还都在,更有很多人因为国破家亡之恨,投身佛门。 虞醒相信,这些人的水平一定是在线的。 这一场集会是上座部佛法与中土沙门的对决吗?不,是中国文化底蕴,与东南亚各国文化底蕴的对决,是中华文化圈与印度文化圈的切磋。 而佛教在印度已经衰落了。还不到灭绝的地步,也相差不多了。 再加上拉偏架的裁判----虞醒。又怎么会输? 一旦成功,虞醒就会让所有佛典变成汉文。让缅甸成为新佛教圣地。攻略其他佛教国家,就容易太多了。 毕竟虞醒攻略,更倾向于资本主义扩张,只要占领商路于市场,再加上铸币权,其实不在乎谁当国王的。 新佛教作为一种宗教武器,在这种扩张中,自然可以无往而不利。 虞醒说道:“大师请好好准备吧。这一次我在缅甸要待几个月,如果能亲眼看到,这一场盛事,也算不枉此生。” 舍利畏双手合十,也忍不住有些激动,说道:“阿弥陀佛。老僧谢过殿下了。有这一场盛会,老僧就算是身死,也不枉此生。” 两人相对一笑,忽然想起当初在芒部剖白心思。那时候,谈得也是生死,情况却决然不同了。 “大师,白大师可在寺里。” “没有,他虽然还是寺里的人,却在西南大学的时间,要比在寺里的时间要多,不是在忙于殿下的任务吗?” 虞醒心中一动,他之所以问白善长,就是因为热带瘟疫。 去年之战,因为虞醒的种种措施,总算是没有发生大规模瘟疫。但是虞醒不能有侥幸心理。 热带疾病,一定会出现的。 不过是迟早。 虞醒对这一件事情,非常重视。 他自己对医学隔行如隔山。特别是古代这种环境下,所谓现代医学的技术前途,一个也没有实现。还是中医好用。但是中医更是虞醒弄不明白的东西了。 只能指望名医白善长了。 ******* 虞醒离开了褒忠寺,来到西南大学。 西南大学虽然已经搬出褒忠寺,却还是褒忠寺的邻居。 行不过数步,就来到了西南大学。 西南大学校舍才修了不到一半,很多地方都是工地。这与修路一样,都是雇佣的。比起几千里路的大兴土木。这区区一些校舍建设,就不值一提了。其实这一段时间,修建的不仅仅是校舍。 昆明之前可没有政事堂六部,枢密院等衙门。之前都是占据了其他衙门暂时办公。 而今有了空闲,自然要一一修建。 只是毕竟大业初兴,如西南大学的校舍一样,只是勉强够用而已。并没有铺张浪费。甚至经费还紧巴巴的。以至于,西南大学的校舍,修得非常慢。 “殿下,您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陈宜中听说虞醒过来了,立即迎了出来。 虞醒说道:“之前早就想来了,只是一直没有时间。这一次要好好逛一下西南大学。” 陈宜中说道:“殿下能来,是西南大学的荣幸。殿下请-----” 随即陈宜中在前,将西南大学的情况,给虞醒介绍了一下。首先介绍就是史局。 “这位是胡三省。”陈宜中主持史局的人介绍给了虞醒。 这位是宋元之际的史学大家,曾经作为贾似道的幕僚参与了江上之役,开战之前,多次劝谏,结果贾似道不听,胡三省当时就知道,事不可为。离开贾似道,果然贾似道大败。 后来东躲西藏,用心于著书。特别是对《资治通鉴》进行大量的整理与校对。即便现在世面上流传最好的《资治通鉴》版本,还是胡三省注本。 只是,这个时代,这位大家,恐怕没有心事专心于《资治通鉴》。 他现在正在主持《云南志》《云南诸姓考》等项目的进行。 也就是虞醒之前所说的,要求确定南诏大理是汉人政权夷变,这南诏大理大姓都是汉人大姓演变出来的文章。 第五十三章西南大学的成果 第五十三章西南大学的成果 虞醒与胡三省说了几句。他以为史学家,都是特别古板,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一句也不能改的。与胡三省谈了几句,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一回事。 胡三省史学修养极好,各种史料信手拈来。但是却不拘泥于史书。对虞醒要修订《云南志》与《云南诸姓考》大为赞同。 虞醒这才发现。儒家氛围中的史学家,首先是一个政治家,讲究的是微言大义。削笔注春秋,本质上,就是为政治服务的。寻找政治的合法性。虞醒的想法甚至与胡三省的想法,不谋而合。 在胡三省看来,本该如此。 虞醒忍不住说道:“胡先生,南诏凤氏,大理段氏准备怎么写?” “凤氏出于羌族,这一点毫无疑问,南诏凤氏,其实不是凤氏,他们是父子联名制,这种制度在羌族中最多,殿下不是已经说了,汉羌同源。凤氏如此,段氏就更好说。殿下须知,段姓,不仅仅出于汉姓,也是鲜卑,羌族大姓。” “如此本出于羌,与汉人多年联姻,其为炎黄之裔,半沦夷狄而已。” 虞醒听了一愣一愣的。 觉得有那些不对。 但又觉得好像说得通。 南诏一脉,与羌族关系密切。但真是羌族后裔吗?这个说不清楚。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 有证据,但证据不充足。 但是胡三省这番说辞,他真挑不出什么错。甚至胡三省每一个字都不是假话。 只能说,这大概就是史笔了。 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但是结论却未必了。 而今虞醒是当事人,才隐隐约约能感到其中的问题。等几十上百年之后,经历的人都不在了,这大概就是所有人的共识了。 虞醒还想造假。哪怕将来被推翻了。 而今,看来,他不明白史学家笔下春秋。 白族这个词,在这个时空是决计不会出现了。 “殿下,臣以为殿下已经设起居注,并预修国史。”胡三省说道:“凡华夏正统,无不如此。殿下起兵数年,掩有西南,岂能不书于汗青之上,令后世子孙敬仰?” “胡先生所言极是。”虞醒点点头,说道:“是我疏忽了。” 修史从来是一件大工程。并不是说等虞醒嘎掉了,再修什么太祖实录。那就迟了,是从现在,就有人在虞醒身边记录虞醒一举一动,有人专门收集各种资料。等虞醒挂了。才做一个整理工作。 离开史局。 陈宜中带虞醒来到了音局。 周密主持。宋亡前为义乌令,也是月泉诗会的重要成员之一,与胡三省一样,都是李鹤提前从海路送走的人。 在音律上特别擅长。宋亡之后,专心著作。很多关于词学的东西,都是周密留下来的。 入滇不久,就已经按照虞醒所言,仿造八思巴文字,造出一些拼音。只是采取汉字反切的音符,甚至还有一些工尺表的符号,让虞醒看了,如同天书一般。 好在音韵是相通的。 虞醒读过几遍,也就感觉还可以。 能够如八思巴文字一样,拼出天下所有音节。 “周先生,这一件事情,你做得极好,自从始皇帝,车同轨,书同文之后,我觉得有一件事情,也要做,那就是字同音。这一件事情,就拜托了周先生,请周先生用心收集天下文字,校对四方语音,效仿说文解字。编一部《字典》,令天下同音。” 这既是现实需要,也是未来的必然。 现实需要很简单。 西南方言太多了。 已经多到影响公务了。具体各部落土司,更是一个地方一种方言,而今缅甸的问题更严重。云南地区好歹是汉语。各地土司受到汉文化影响,方言也就是写成汉字,即便少数民族有自己的文字,他们的文字也是对照着汉文造出来的。 明眼人看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缅甸就是巴利文语系了。与汉语完全不一样。 有一种标准的汉话,不管是让云南各地方人学习,降低交流成本,还是让缅甸人,孟人,降低学习中文的成本,都是非常有必要的。 周密心中很是矛盾。 其实,虞醒有一点点误解。 胡三省,周密这些南宋遗臣在学术上都有大成就,但是,按他们本人的意思,他们其实并不想做学术工作。他们是想积极的参与政治,乃至国破家亡,无可奈何之下,将心思寄托于文字学问之中。 这其实也是一种无奈。 而今虞醒复起,让他们这些人看到了新的希望。 胡三省劝谏虞醒建立史官体系,其实就是一种隐晦的想要参与政事的想法。 设立史官体系,负责这一件事情的人是谁?自然是胡三省。而主持修史,从来是文官进阶之梯。胡三省修完《云南志》《云南诸姓考》,就能跳到史官体系中,步步高升。 而周密可就不一样了。 胡三省两部书,内容不少。估计要洋洋洒洒几十万字。蒙古人不懂文化,也没有搞文字狱的习惯。 大理段家之前还在,虽然被灭了满门,但是很多文书并没有销毁,收集其来很容易。最多几年,就修得差不多了。 而周密一听《字典》这一件事情,就知道是一件一辈子都做不完的事情。 且不说,中国到底有少个单字,单单说为了所有文字校定读音,就是一个非常困难的事情。 很多人觉得,字是规定怎么读,就怎么读? 其实不是,为了降低统一语言的成本。一般来说,是大部分人怎么读?才规定怎么读。 最典型的一骑qi还是ji。 当大多数人觉得读qi,就只能读qi了。 还有一个问题是,这部《字典》,是以西南地方为主,还是天下为主。 现在虞醒全有云南,与四川南部,贵州西部。如果按这些地方的语音来规定,充其量说是西南官话。 从云南政权根本上来说,就是政治不正确。 毕竟虞醒的一直以来,都是秉承伐元宗旨。 按全天下的读音来制定,那么西南地方语音,其实并不属于主流,最少不能与中原官话对抗。 而且云南人学习成本会很高的。 又不符合实用性的原则。 一句话,那就是这是一项,周密一辈子都做不完的工作。 周密愿意在书斋中坐一辈子吗? 周密内心中有些纠结。 他知道这是一项伟大的工程,他只要做好了,青史上一定有姓名。但是,他内心其实想做官的。 只是虞醒先入为主,周密很难说出一个:“不”字。 虞醒离开音局。 陈宜中又带虞醒去了其他局。 陈宜中对西南大学的体系进行了很大的修改,分为斋局体系。 分斋教学,所有学生必须在读儒学之外,兼修一门,或者多门其他学问。 而在儒学学完之后,可以进入具体某局。参与深造,或者说跟随专门的老师。 教学体系就是斋。研究系统就是局。 局这个名词,并不是陈宜中首创,而是编纂史书,或者类书,都有书局。比如资治通鉴书局。 陈宜中就以此名之。 有专门的项目,就有专门局负责。 于是,有史局,音局,现在改为字典局。机械局,农学局,药学局,等等。 陈宜中在这上面,也是煞费苦心啊。 陈宜中大抵是明白虞醒的想法,虞醒内心之中对儒学,其实很看不上的。如果可以,虞醒甚至想将儒学踢出西南大学科目中。但是实际上,西南大学大部分人都是儒生。 陈宜中不想内部纷争不断,就必须以儒学为根本。 于是,他开设多种科目。 儒学也开课,其他各科目也开课。 儒学是必修,其他是选修。 看似重儒学,轻诸科,其实不然。 西南大学最有前途的道路,其实是进入少府体系。因为少府是虞醒的嫡系。不要看少府似乎没有出什么高官。但是少府是最有钱的衙门。少府很多人都能直接与虞醒接触。 政事堂决计没有这个待遇。 在皇权之下,谁距离皇帝最近,谁都拥有最大的权力。从这一点上来看,少府的隐形权力是一点也不少。 大部分来上学的人,谁真是为了捍卫儒道。更多是求功名,求前程。他们如何选择,也就可想而知了。 陈宜中用一种看似一碗水端平,谁也说不出话的办法,明目张胆偏袒诸科。 这让儒生说不出来不是,也让虞醒很满意。 儒学,其实承担了一定的基础教育功能。要想作为最基础的研究员,其实文字功底还是要有的。 “陈相。算学也是百科的根本,我建议将算学也纳入必修。”虞醒说道。 “殿下英明。”陈宜中说道:“老朽立马就办。” “陈相,我这一次来,其实是去药局看看的。”虞醒说道:“陈相,就不要拐弯了,其他的地方,我有时间会看的。” 虞醒不相信陈宜中这个老狐狸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虞醒西征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但是对于昆明最顶级一圈人,也绝非秘密。 虞醒来西南大学,自然是问医药的事情。 第五十四章温病 第五十四章温病 陈宜中说道:“殿下哪里的话。这边请。” 一来到医药局,白长善就迎了过来。 双方见过礼。 虞醒问道:“我不日就要西征。还想请白神医随征。” “贫僧早有准备。”白长善说道:“殿下有所不知,最近有几位江南名医来昆明,贫僧受益良多。特别是在温病上。” 虞醒也对中医上有一些理解。 热带病,在中医里面,大多都划入温病中。 最开始是伤害论中,指温病初发时,发热而渴,不恶寒的特点。 大规模传播的是瘟疫,小规模有传染性的就是温病。 中医在清代才对温病有了很深的研究,这是因为清代的时候,大量汉人下南洋。让很多中医都要面对新问题,新挑战。甚至形成了温病学派。对这方面有很深的研究。 虞醒说道:“那有什么收获?” “按照殿下中成药的办法,已经制成了诸葛行军散,莲花请瘟丸,等十几种丸剂。” “这一次,要比上一次有把握的多。” “只是----”白善长不得不将丑话说在前面,说道:“一方水土一方人,有些病,也是地域性的,其他地方很少见的。缅甸很多热症温病,我之前都没有见过。这些准备都是收罗古方,用了很多力气。但是到底有多少成效,我自己也不知道。” “归根到底,还有一个个的辨证去看。” 中医是经验医学。其实中医理论在宋元时期,已经是非常完善了。达到了一个高峰。大部分病症,都能找到对症办法。就比如连花清瘟胶囊的药方,出自伤寒论,已经是一千多年的东西了。 各种方剂,这种中成药在宋朝已经很成熟了。甚至后世很多大蜜丸的制造工艺,都是宋代的,不过进行了现代化的改进而已。药方并没有改变多少。 但是这些东西,说到底不过是方便医生用药。而并不说,有这些药,就万事大吉了。 对症下药,乃是中医之根本。 缅甸气候与中土完全不一样,与云南也大有不同。 有大量新病症,即便同样的病,在缅甸发病表征,也很可能有所区别。 只要在大量病症中,才能真正摸索出如何对应着些热带传染病。 医学的进步,是需要代价的。 “这已经不错了。”虞醒说道。 只要做好防疫,不让传染病大规模爆发。不影响军队战斗力。至于一些小规模爆发,或者病故的将士。虞醒也无能为力。做什么事情都需要代价。 比起西方人在开发热带的时候,大规模伤亡。这已经不错了。 “殿下,我们却有一个问题。”白善长说道:“我预计要为军队,乃是民间配备大量的方剂,所需要的药材是非常多的。而云南并没有那么多人采药。” “这恐怕会有很的缺口。” 虞醒说道:“不错。这是一个问题。我会让政事堂想办法解决的。” 虞醒忽然觉得,医药业也能成为云南的拳头产业。 云南多山。种粮食的地方很少。但是并不代表不能种植药材。云南对东南亚的开拓,对药物的需求量是非常大。但需求量,更大的应该是当地百姓。 很多人都觉得,似乎热带祖祖辈辈在当地,适应了当地气候,就不会染上热带病。 这其实是一种错觉。 其实,热带病死最多的是当地人。 而中医在这个时代,更是唯一有疗效的医术。 只要证明有效。这都是刚需。 云南本身就是各种地形非常复杂,也十分适合药材的生产。云南白药闻名天下,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如果在云南推行药材种植业,制造大量适合热带的中成药,不仅仅能够提高云南百姓的收入,更能让这些药物成为虞醒在东南亚攻城略地的重要武器。 “不过,这一件事情。只能交给政事堂与少府推行。” 西征之事,已经不能再拖了。 ****** 在一场夏季大雨刚刚过去,虞醒准备好了一切。 带来陈河,高九,马复,姜成,等数名大将,率领诸班直一部,与云南,镇南两军。 还有,田家,宋家,禄家,安家,各家代表。 在贵州之战前,各军之间,还有明显的派系与军队战斗力高下之别。但是贵州之战后,乃至之后大调整,汉军越发成为一个整体了。各派系在各军中的都有。 各方面训练,战斗力都差不多了。 如果说唯一有差别的是。 兵源的不同。 云南,镇南两军,兵源大多来自云南本地,乃至滇西滇南一带。 可能更适应缅甸的环境。 这一次,五万大军,更有火炮数十万,各种军械无数。辎重比例是非常多的。还有以舍利畏为首的僧侣数百,以谢翱为首的文官数百。以白善长为首的郎中医护千余。 等等。 至于,宋家,田家,这两家之前都已经说谈好了,将要转封于缅甸。只是宋家与田家两家,已经有了不同程度的缩水。 田家就不用说,田家的残余的地盘给了杨家,田家在上次大战中损失惨重。迁徙过程中,很多人也脱离了田家,有的被汉军吸纳,有的在昆明落户。有的投奔了杨家等等。 宋家也面临的同样的问题,不同的是宋隆济主动分家了。 毕竟宋阿重这一件事情,让宋隆济恶心死了。 宋家几百年大家族,枝深叶茂之余,内部关系之复杂,甚至不下一个小朝廷。 宋隆济觉得,如果不分家,再有自己这样的事情,算在自己头上,岂不是倒霉透顶。 两方人马都不多,只有数千,也要先到缅甸站稳脚跟,才让家眷迁过去。 至于六祖九部这些大部落,仅仅是派了几个代表。 虞醒对于滇东北黔西北地区的土司,其实也有一些担心的,这一带正顶着四川的压力。不打仗还好,真打到激烈的时候,这些部落的向背,能决定一场大战的胜利。 虞醒贵州之战的胜利,其实就是仰仗了贵州本地人支持。 但是,蒙古人决计不是死脑筋。相反,在很多做法上相当灵活。 就拿元朝军侯世家来说,他们大多都是金朝所封的诸侯,用以抵御蒙古。但是结果,被蒙古人一一个收降,反而成为灭金的先锋。 对了胜利,蒙古人开出的价码,绝对在云南之上。所以能将这些部落迁走,最好迁走。 在这里是隐患,但是到了缅甸,在遍地缅人,孟人等族的环境中,他们就一定会成为云南政权的忠臣。 保持属下忠诚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知道,忠诚永远与利益挂钩。 每一个人都会忠诚于自己的利益。 总体人数在七万以上,如果在算是征召转运,维持后勤的民夫,号称十万大军,都没有多少水分。 可以说,云南在北方防线之余,能抽调的所有兵力。 是云南能使用最大的力量。 必须一战而定,不能让缅甸再有反复。 按缅甸的雨季来算,到九月末,十月左右,才会停止下雨,转入凉季。 而如此大军的行军自然不可能快。从昆明到江头城,大概要一个多月,其中也会遇见多大雨。再耽误一二,也就是到了江头左右,雨季就结束了。就迎来几个月凉季。 也就是最适合用兵的时间。 昆明城外,虞醒对身后的所有人做最后的叮嘱:“云南之事,交给诸位了。不管遇见什么事情,以守为住,还有滇西道路修缮,决计不可中断。一旦安南有警。立即传信于我。” “臣明白。”谢枋得说道:“请殿下放心,我定然会处理好昆明的事情。不让殿下忧心。” 虞醒目光扫过,张云卿,王四端,虞汲,张道宗等人。 一甩缰绳。大军西征。 这路并不好走。 夏秋之季,不仅仅缅甸多雨,云南也多雨。 云南的雨,给行军带来更很大的问题。 虞醒拖延这一段时间,给全军都装备了雨具。也就是斗笠蓑衣。但是斗笠蓑衣其实挡不住当雨的。一旦淋雨,大规模伤病就随之而来。故而斗笠蓑衣仅仅是为了在行军中,忽然来雨。 让将士们有一个准备而已。 不过,这一次情况好多了。 因为从昆明到永昌的道路,已经开始修缮了。 石子路面,只要雨水不是太多,都不会积水,水都会透过石子的缝隙流过去。也就不会有大面积泥泞。行军的时候,仅仅是躲避雨水。 过了永昌,道路就彻底不行了。 不仅仅要避雨,一场大雨之后,道路立即变成了河流,即便水退了,也泥泞不堪。 还要重新铺路。 如此一来,很多马车几乎是抬着走的。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时候大军行军,每天三十里的原因。 太影响行军速度了。 让虞醒很不习惯。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其实,虞醒之前,征缅甸走得就是这一条路。那时候虞醒不觉得有什么。后世发达的交通网,几乎是在梦里才有的。虞醒现在想的,仅仅是能坐着马车,安安稳稳的到江头城。 就能省很多事情了。 这一个简单的要求,恐怕没有数年的时间,都是做不到的。 第五十五章怒江桥 第五十五章怒江桥 马车陷入泥潭中,无数将士喊着口号用力。好久才推了出来。 这不是一处,而是这一条路上大多数情况。 虞醒骑马站在路旁。只能看着。 微微皱眉。 “殿下,滇西路军指挥使张信郎求见。” “让他过来。” “臣张信郎拜见殿下。” 虞醒说道:“张指挥使,这几个月,你是一点也没有开工吗?”虞醒用马鞭指着身下纯原装的地面,因为大量辎重路过,变得坑坑洼洼,一片泥泞了。 “殿下,臣有下情上秉。” “说。” “臣这几个月,从永昌到江头城,走了三个来回,每一次都是不同路线。这才勘探出一条路线来。在臣听说殿下要西征的消息之后,就立即决定先解殿下之急,再修路。” “哦-----”虞醒说道:“你怎么解我之急?” “先修桥。”张信郎说道:“从永昌往西,需要修大小桥梁七座。臣已经修好六座,只剩下最困难的怒江桥。” “如此就能为殿下节省大量的时间。” 上一次出征,全体轻装,除却几门大炮外,几乎没有什么辎重。粮食大多都是从怒江以西的部落征收的,再加上从缅甸那边缴获的。而今可不一样,不说别的。单单铜钱都带了一百万贯,分量十足。 过怒江的时候,必须先装船,再卸船。甚至很多马车都是过不了的。 总之非常麻烦与耽搁时间。 如果怒江上有一座桥,那很多事情就好办太多了。 “怒江上修桥,技术上有问题吗?” 怒江可不是寻常小河,这宽度是非常大。 “没有问题。少府的铁链桥之法,独步天下,令人叹为观止。”张信郎说道:“之前已经测量过了。总计七十丈的桥,完全没有问题。这两日就要完工。殿下有意可以看看。” 七十丈,就等于二百一十米。 这个数据,在这个时代是非常惊人的。 “走,去看看。” 虞醒来到了怒江大桥修建处。 首先看见的就是几十条长长链锁,都是从昆明运输过来,每一根大约重两吨。这一座怒江桥用钢铁超过百吨。而且运输问题,这些铁链是分成数段,运输到怒江江畔的。 然后再这里开炉,熔炼在一起。 怒江两岸,都有水泥与石头筑造的桥头。还有比人还高的大搅盘。是用来放铁链的。 虞醒对这工艺非常清楚。 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也是最艰难的事情,就是铁链过江。 两吨重的铁链,在没有机械动力的情况下,全凭人力调度过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虞醒低头看着下面的水况,却见水流湍急,惊涛拍岸。江水滔滔而过,声涛如怒。不愧为怒江之名。让虞醒不由皱眉。 虞醒看的出来,为什么要选址在这里,就是因为怒江在这里收窄,才有了架桥的可能。 但问题也正因为收窄了。怒江水流更急。 怒江水况就不好。 而今这情况下,要从这里渡江,将铁链拉过去,就更加困难了。 “你准备怎么过江?”虞醒说道。 张信郎说道:“已经在准备了。就在那边。” 虞醒看过去,却见一个汉子站在江边一块巨石上,已经脱光了衣服,只留裤头,浑身流线型的肌肉,在阳光下很是耀眼。 他叫阿奴。 是当地部落的土人。 被人用十两黄金雇佣,来做一件事情,就是拖着一根绳索过怒江。 阿奴死死咬着绳头,整个人跳进怒江中。 怒江水流极快,一瞬间就将他吞没了。只有岸边绳子一圈圈被拽进江水中。 怒江中,阿奴被水流裹挟,一口气扔出好远。他才猛地闯出水面,唯见两岸高山,其他的都看不真切。 他死死咬着绳头,这种麻绳要拖拽住铁链,也不能太轻,此刻沾了水,就更加重了。阿奴嘴上用力,腮帮子鼓起,才算没有脱口而出。 只觉满嘴都是火辣辣的疼。 他只能拼命游泳。双手双脚并用,努力调整身位,向对岸拼命游过去。 在虞醒的位置上看过去,就只有一个小黑点在波涛之中,若隐若现。 “他能游过去吗?”虞醒问。 张信郎说道:“这已经是附近选出来最好的勇士了。” 虞醒了然。 张信郎也没有什么把握。 其实张信郎是想在虞醒到来之前,将这里修好的。就卡在这个环节了。 必须有人将绳头拖到对岸去。 张信郎带来的人,虽然不乏会水的。但一见怒江水况,即便重赏,也是个个摇头。 只有从当地土著中选。才有今日的阿奴。 虞醒的目光有落在滚滚怒江中一个小黑点上。 阿奴已经到了极限了。 咬着绳头的嘴,已经没有力量了。 他的力气也到了极限,这怒江之中游泳,需要的力量,其实平常水域的数倍。即便他从小在水里长大,此刻也吃不消,忍不住觉得冷。 河岸在他模糊的眼中,若隐若现,时近时远。 绳头非常就好像铁坨一样,根本拉不动。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想要张开嘴,放弃绳头。他就摆平了束缚,能游到对岸去。如果不放弃,他很可能要死在怒江之中。 只是在这一瞬间,他心中想了很多很多,最后还是重重咬住了绳头,做最后一搏。 于是,虞醒看见小黑点被江水打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 虞醒不由皱眉。 他不是没有见过死人。 在战场上,尸山血海,都不能让人动容。但是那是战场,立尸之地,非生即死。 而今却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去死,这让他心中不是滋味。 忽然见另外一个土人开始脱衣服了。将外衣脱去,只剩裤衩,大声呼喊两声,好像在念什么神邸的名字,虞醒也没有听过。 “停下来。”虞醒说道:“这个办法不成,还有别的办法,就这样填人命吗?” 片刻之后,一个张信郎将一个部落长老带到了虞醒身边,说道:“殿下,这两个人都是他们部落,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怒江边上。” 长老颤颤巍巍拄着拐杖行礼,说道:“听说殿下不让人下水了?不知道因为什么?” “都死了人。还不停下?”虞醒说道。 “殿下有所不知,死的孩子是我老朽的孙子,而今准备下水的,是老朽另外一个孙子。” 虞醒一愣,说不出话来。 “殿下开恩修此天桥,但是殿下不知道,这怒江龙王是要吃人的。之前每年都要吃上几个人。怒江两岸不知道多少人死在水里,今个修这一桥,必须要怒江龙王的同意。” “只有人能游过去,怒江龙王才算同意了。” “死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啊。” 虞醒修怒江桥,甚至境内所有桥梁。更多是为了自己的战略考虑。此刻才深深感受到了这些基础建设对云南百姓的意义。 单单说这怒江。 怒江湍流,只有少数几段河流比较平缓。想要过河,要么上下游绕行很远,要么就是冒险出没于风波中,很容易遇见危险。 这一座桥梁修好之后,百姓不用冒着船翻风险来往于两岸。 对怒江两岸的百姓来说,实在是一场大功德。 这长老口中说得是什么怒江龙王。 虞醒当然知道,怒江龙王根本不存在,只是老人一笔账而已,为了怒江桥,他不介意死两个,乃至更多的孙子。 虞醒说道:“老人家请求,有孤在此。区区怒江龙王算得了什么?” “来人,去抬来两门火炮来。” 在虞醒的指点之下,随军工匠立即打造一种炮弹。炮弹上栓着几百米长,拇指粗的细链子。 麻绳很容易被火药烧了。只能用铁链。 随即一声炮响。 炮弹很不给面子的,一个猛子扎进江水中了。 虞醒说道:“是装药量的问题。” 炮弹要拖着铁链子过江,这重量就不一样了。寻常装药就不行了。 这也是火炮本身威力有限的原因。 虞醒加强装药之后,发射的时候,情况了周围十几丈的人员。这已经是极限装药,一个不好,炸范也是有可能的。 又一声炮响。 这颗炮弹很给面子,拖着铁链过了怒江。不过,怒江对面也是山石耸立,很是陡峭。落在山石上,又滚进了怒江之中。 虞醒却笑了。 既然能过江,剩下就是概率问题,打上几百炮,就不信挂不到对面。 虞醒的运气还算不错。 第三炮,就让炮弹留在对面了。 一瞬间,怒江两岸欢声雷动了。 对面瞬间开始用力拉扯。 号子声震天:“嗨黝黝嘿-----” 即便不相干的人,也忍不住去抓做绳索用力拖拽,在虞醒的方位看去,就好像无数人在拔河。又好像一条非常大的百足蜈蚣。 就这样,两吨重的铁链一点点的没入江水中。又一点点的从对面上岸。 当第一根大铁链横跨在怒江两岸上的时候,虞醒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最大的难题解决了,剩下的事情就很好办了。 “殿下,这炮有点问题了。” 虞醒立即去查看,却见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第五十六章三炮屠龙 第五十六章三炮屠龙 这裂缝很细。虞醒不用心摸,是察觉不到的。 “这炮废了。”虞醒说道:“先留在这里吧,等有大军过后,再拉回昆明吧。” 这可是铜,这也是钱。 而今大军西进,占据了道路。这门炮往回运输,太耽误事情了。等大军走后,再往回运也不迟。 只是虞醒没有想到,这炮一直耸立在怒江桥头。 成为怒江桥的一部分。 虞醒今日之举动,也成为了汉王三炮杀怒江龙王,抽龙筋建怒江桥的神话传说。 这门炮,也成为了神物。 怒江两岸的百姓,宁肯捐钱,买下这门炮,也要将他留在这里。 反正这一门运回昆明也是融为铜材。 谢枋得更知道这个传说,觉得是安定民心的好办法。也就答应下来。 并且运过来另外一门炮,并立桥头,作为怒江桥的镇物。 在风水上,这些大桥都有镇物。有的是长剑,有的是狮子,铁牛等等。 而虞醒开始修路,单单规划处来在怒江桥这样的规模桥梁,就有十几座,至于规模在几十米的桥,就不知道多少个。而从怒江桥开始,这些桥的镇物,都变成了炮。 当然了,怒江桥头是真炮。 其他桥头可就不是,或者铁铸造炮模型,或者干脆用石头雕刻出来的大炮。 在数百年后,成为虞醒无数民间故事的一则。汉王三炮屠龙。 这就不是虞醒知道事情了。 怒江桥修好之后,大军踩着怒江桥的木板上,感受大桥微微的晃动,过去之前要滞留几天,乃至十几天的路程。片刻就过去了。 毕竟没有桥梁的话,大量辎重要过江,就必须先装船在卸货,单单用人力来做,实在是太耗时间了。而且大量马车很多能被弃用。 只是过了怒江,雪山在望了。 独龙雪山,后世的高黎贡山脉。 在怒江西侧有一个缺口,不至于让人真正的翻越雪山。但是这个山口,也不是那么容易过的。 这一带就是后世之龙陵。 抗日战争时期,这里有一场血战。可见这里地势之重要。滇西缅北之咽喉要道,甚至如果没有这个缺口,云南与缅甸的联系,估计就与云南与泰国,老挝的联系一样,必然等到科技发展之后,才能联系到一起去。 只是,这一带仅仅是能走。 却不好走。 多少年来先民硬生生踩出一条路,上一次西征的时候,也加以修缮与扩建。但依然是能不能通行马车。即便到了明清时代,滇商走西边,就如晋商闯西口一样,从这里到缅甸谋生。但是他们的货物,从来是驮来算的。 可见这道路之难行。 虞醒不得不在怒江西留下大量马车。少数在人拉马推,甚至扛着过一些艰难的路段。才勉强运过去。后面只能慢慢转运了。 不过,虞醒也看见张信郎所言,优先修建这一段路。 张信郎规划了很多栈道。将原来很多路联系在一起,总体路程是加长了。原因很简单,是坡度。 不要说这个时代的马车,就是后世的大部分货车,在超过某些坡度的时候,也是上不去的。但是大自然可不会考虑,人类的车辆运输极限。这种原始的道路,依照山势硬生生走出来。能让马驮着货物过去就是极限了。 要想过马车。 如后世一样开山,修盘山路,要么就是修桥梁,各种公路桥。 张信郎修栈道。也是基于技术考量。 这年头的马车,最多几百斤。几根大木支撑的栈道,完全没有问题。这个工期也端,而硬生生在山中修一道盘山路,所花费的工程量就太多了。 本质上,栈道,其实就是一种另类的桥梁。 当然了,有一些地方不得不开山修路,那也只能上了。 “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完成这一段修建。”虞醒心中暗道。 经过艰苦的跋涉。 江头城终于到了。 乔坚带领江头城各路人马出城迎接。 有乔坚在江头城的部署,更有原来的滇西三十六部。更有最新归附的附近各路土司。 虞醒一一接见不提。 到了江头城,顿时觉得江头城大变样了。 与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的江头城,不过是一个木寨子,而今的江头城,虽然没有城墙,但是很多建筑物,大有汉风。更有各色人等。似乎有一些印度人。 乔坚说道:“殿下,臣这一段时间才知道,此地是古身毒道的重要节点,之前交战,身毒道贸易中断很多年了。而今江头城在我们手中,有很多身毒商人来此交易。” “才有而今的景象。” “臣再这里设关收税,预计明年,就能修好城墙,更为殿下预备了军粮十万石。以供军需。” 虞醒大喜,说道:“不错。” 身毒道,就是从安南经过临安,昆明,大理,永昌,江头城,往西就是印度阿萨姆地区了。这一条路固然有很多问题,比如不仅仅滇西山路南行,去印度也多为山路。 但这一条自古以来的商道,足够给虞醒带来足够的利润。 虞醒甚至可以想象,不用做别的。单单做二道贩子,从安南采购中原物资,丝绸瓷器,转运到印度,就足够利润了。 江头城的财政就可以说明了。 乔坚刚刚到江头城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而今不仅仅能存下来十万石粮食,还能有钱修城墙。 甚至虞醒瞬间想道:“丝绸,瓷器,何必要采购中原物资,我大云南又不是不能造?” 瓷器就不用说,有高岭土。他再从江南请来一些高手匠人就行了。毕竟安南陶瓷在明清都能兴起,成为中国陶瓷的竞争对手。云南陶瓷难道不能代替景德镇? 至于丝绸? 云南多山,很多地方不能种地,又不是不能种树。 不过,蚕这个小家伙,非常折磨人。对温度湿度要求都非常高,一个不小心,就嘎给你看,而且不是一个嘎,而是一片一片的嘎。江南丝绸之所以好,也有历代蚕种改良。 “这就要看西南大学,有没有谁感兴趣了。”虞醒心中暗道。 虞醒问过江头城的情况,说道:“江头城有什么问题?我一并给你解决了。” “殿下,臣请殿下设质子军。”乔坚说道:“而今江头城最大问题,就是夷多汉少,如何抚夷,就是江头城最大的问题。各夷部拥戴,江头城即便没有一兵一卒,也稳如泰山,各夷部如果造反,纵然江头城有数万驻军,恐怕也疲于奔命。” “江头城所辖,实在太大了。” 江头城到底管辖了多大的地盘? 乔坚自己都不清楚。 乔坚能直接控制的,其实就是江头城,与江头城附近的一些村落。不过数万丁口,汉人不多。但是各级夷部有多少?乔坚按他们所说的画在地图上,那就是北到藏区,西过天竺,俨然一大国了。 乔坚手中那一点军队,撒在这一片土地上,根本不够看。 实在是因为乔坚手中掌握了贸易中枢,很多部落无非是为了做买卖,才认一个宗主国。毕竟中国强盛,已经深入这些部落骨髓中了。 南诏大理强盛的时期,其实也都辐射过这些地方。 为了赚钱,低个头不寒颤。 “抚夷之计,在于两策,一曰文,一曰武。臣听说,西南大学就要开始招生了。臣觉得应该给江头特别名额。但是臣也知道,这些人-----” 这些各部落首领,会说汉话的都不错,更不要说在汉学上有所成就了。 西南大学作为云南最高学府。 其实已经开始实验招生了。但是西南大学的校舍都没有完全修建好。大规模招生自然要延后了。 即便是实验招生,已经让西南大学很多老师暗暗摇头了。 云南的生源不行。 与江南的生源有明显问题。 西南大学很多老师都是南宋最顶级大家,就不提这些青史留名的人。随便找一个,都有可能是进士。 云南教育在他们眼中简直是差劲极了。 但各部的学生,在云南学子看来,比非洲留学生还差劲。 估计几年学下来,最多学会汉话,会写汉字。更多的就不要指望了。效果不会太好,不过是长久之功。 “一曰武。”乔坚说道:“那就是让各部派出质子入军,护卫殿下。我已经看过了,各部质子的武力还是不错的。只要稍稍训导,就是一支不错的军队。” “这一件事情,我答应了。明日就召见各部首领,宣布此事。” 乔坚的想法,虞醒知道。但虞醒想的更多。 虞醒也都知道。 各部文明水平低下,武力在部落中的作用就更明显。各部首领的儿子,乃至于兄弟子侄,大多武力值不错。而汉军,本质上就是一座学校。 虞醒的新兵训练体系中,就饱含着一定的扫盲,文化训练。 否则的话,怎么能批量提拔底层军官。 在乔坚看来,这种教育,更适合各部落的出身的年轻人。 如此做,好处实在太多了。对于江头城对各部的统治,有极大的利好。 第五十七章南庆府 第五十七章南庆府 首先,就是确定主从,也就是质子的本意。确定双方关系,以及互信。当然了,我大汉,不,我大宋汉王,做不出让儿子去杀父亲的勾当。这更多时候,是一个摆设,真反叛了。也不屑于杀一质子。 其次,就还对各部施加影响力。 不是小看各部的战斗力。 而是很实际的问题,这各部落的战斗力,都是垃圾。 虞醒仅仅带了五万,就无惧任何缅甸的反扑,可以说,即便缅甸全盛时期,也无法阻止虞醒饮马印度洋。甚至五万人已经多了。 虞醒这一次来,是为了长治久安。自然带了几分耀武扬威的意思。 而缅甸却早就控制缅北各部? 原因很简单,缅北各部打不过缅军。 军事也是一门科学。在这门科学上,云南汉军其实超越整个时代,已经一只脚迈入了近代军队的行列。这些质子如果能在汉军中服役数年,他们学到军事知识,会有大用。 比如回去纠集一批人手,干掉首领,自己当头。 大部分时候,谁送质子将自己最喜欢的儿子,未来的继承人送过去啊? 这些人依靠云南当上首领,将来自然会成为云南的铁杆了。 甚至成为精神中国人。 以上大概是乔坚的心思。 虞醒的视角就更高了。 那就是人口层面了。 更重要的是,云南的人力缺口太多了。 与鞑子鏖战下去,必须有大量的人口为基数。 单单云南人口。虞醒想要扩军是不可能的。十几万人已经是极限了,否则就会影响正常的生产生活了,甚至人口的再生产。 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大量外籍军队。 其实缅甸人口也不多,缅甸所有人口加起来,未必有云南多。但虞醒不在乎。 大量缅人战死,甚至可以改善云南的人口结构,汉人数量太少了。 而且大量缅人在军队服役后退役,经过军队的训练,也能成为会说汉话,写汉字的准汉人。有利于汉族融合各族,在这个时代,后世很多民族意识都还不存在。 或者说,仅仅一些上层贵族才有的。 经过一定的训练与教育,是能够化夷为汉的。甚至能让这些人在军队退役之后,成为工业人口。利用工业虹吸,完成对缅甸等偏远地方的人口迁徙。 工业城市中生活过两代之后,这些人的后人,谁还记得自己是哪里人? 这是从整体战略上来看的。 外籍军团的成立是必须,也是必然。 但具体到如何去做?就有很多现实的问题了。 是单纯编练某部队?是汉人夷人混编,还是汉人军官,夷人士卒,等等,有各种不同的方式。也有不同的问题。 各民族单纯编练一支军队中。沟通成本很低。甚至只要派几个通译,直接就能上战场。但问题,内部独立性没有打破。虞醒与乔坚想要的效果达不成。 而混编,就要付出大量的教育成本。还要面临很多奇奇怪怪的矛盾。 印度反英大起义的导火索,是因为凃油的子弹。当时多用动物油脂,而产量最大的就是牛油与猪油,从成本上考量,自然是两种之一。 但,印度教不能接受牛油,牛是神圣的。伊斯兰教不能接受猪油,猪是不洁的。 虽然说印度反英起义的原因非常多。但是这一件事情,英国人估计也是很懵逼吧。 而无数民族混合在一起,这样的事情少不了。 这一支质子军。就是第一个试验品。可以编成不同的营。看看怎么办更合适。 “你说的对,质子军的事情,我暂定一个班直。征召南庆府各部首领子弟入伍,每部三人到十人。” 南庆府下辖各部大概有一百多,小的就是一个村子,大的有十几万人。按这个数目征兵,大概能征收数百人。再加上一个些军官,就是一个小营。 可以实验一下,外籍军的管理。 “殿下,臣觉得江头城此名不雅。臣请殿下赐佳名。”乔坚说道。 这个问题将虞醒难住了。 江头城在当地人口中名为八莫。打铁锅的地方。 后世也是用这个名字的。虞醒自然不会用了。 一定要用汉名。 但是要起什么名字? 虞醒一想到,自己起的名字,很可能留在历史上千百年,就不敢乱来。 虞醒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说道:“请谢学士来。” 谢翱来之后,明白虞醒叫他来做什么后,思忖片刻说道:“自古来名,地名只有几种方式,以山河地势名之,以人名冠之,以事名之。借他处之名名之。” 山河地势之名之。虞醒知道。 最简单就是山河四省了,河南河北,山东山西。湖南湖北,江西,江阴。 或者河叫什么名字,这里就叫什么地方。牡丹江。 问题是,这一片土地大多是新地,大部分地方都没有汉名,都必须进行更换。 以人名冠之。禹州,秦皇岛,中山市,这些就不用说了。 虞醒自然也没有将这里叫虞醒的勇气。 事名冠之。修武,闻喜,这些地名大多都是。虞醒也不觉得有什么事可以名之,叫镇南,镇西,征南,安南?有些不好听。 “借他处之名名之,是何意?” “永嘉之后,东晋多置侨州,以中原地名,命新郡县。” 东莞就是典型,他本是山东地名,后来变成了广东地名。 而且这种命名方式太多,比如中国有新乡,美国有纽约。 “以谢学士之见,此地如何命名?”虞醒不想伤脑筋了,直接问。 “殿下不觉得,这里很像重庆吗?” 虞醒一愣,不由的点头说道:“是。” 这里说的像重庆,并不是说建筑物像,而是从整个大地理格局上像。 重庆一带,被南宋称之为江口。 就是因为重庆在,即便四川尽失,蒙古人也不能占据上游之势。顺流直下,攻江南。 而一旦重庆失守,长江天险被突破,就是早晚了。 此地对于缅甸,与重庆对于江南差不多。 此地突破,缅甸对云南,就是失去了战略优势。云南方面想打就打。唯一困扰云南的是后勤。 而且,重庆也是两江合流,嘉陵江与长江。此地也是。 “可以借重庆之名名之。”谢翱说道。 谢翱有自己的小心思。 对于谢翱来说,取一个地名而已,简直闭着眼睛都能。但是他要在虞醒面前表现自己,就一定要合虞醒的心意,重庆这座城池,与云南的关系太深厚了。 他取这个名字,定然能博得很多的好感。 不仅仅是虞醒的。 “不错。就叫南庆。”虞醒说到。 谢翱本意是叫江庆。不过叫西庆,或者南庆都没有问题,他自然不会反驳。 “殿下英明。” 于是这个名字就定下来了。 并且虞醒做出重要规划,南庆府从西海路划为政事堂直辖,成为云南第八府。 这也是行政划分上必然之举,让云南掌控南庆府,就对缅甸有了战略优势。一旦西海路有事,能够极是平叛。 乔坚也准备交接。虞醒要带着乔坚南征。 郭英杰难担大任,就要看乔坚行不行了。 就在虞醒正准备南下的事情。忽然传来消息。 虞醒看过,不由一笑:“小儿辈已破贼矣。” 正是张舜卿的捷报。 ******* 十几日前。 从大理,永昌等地抽调的三个营陆续到了蒲甘。 张舜卿的心就按捺不住了。 这一段时间,张舜卿在卑缪北建立一道防线。将缅军作为防线主力,汉军本部作为后备力量,快速机动,等防线突破之后,将敌人打回去。 或者预备可能有的倒戈。 但是,张舜卿忽然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双方相持了。 虽然说缅军是张舜卿一手训练的,但并不妨碍张舜卿鄙视这些人。 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这里面有很多原因。 语言不通,热带环境问题,长时间露天训练,在中国很多地方,下面人只会说,晒死了。但是在缅甸,是真会晒死人的。 除却这些问题外,还有很文化人种问题。 在佛教影响下,热带民众的生活方式,带着一种自由散漫,很难让他们如中国,或者云南人一样令行禁止。 并不是说这人训练不出精锐。 而是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 现在显然不够。 只是在战场上,张舜卿忽然发现,其实这些军队表现不错。 并不是张舜卿对缅军的实力判断有误。而是对古里麾下将士的判断有误,在防守状态下,缅军下定决心,还是有一点成效的。张舜卿最担心的事情,就是缅军倒戈,并没有出现。 这里有很多原因。 绍夫人的影响力,自然是其中之一。 还有一些张舜卿没有认识到的东西,那就是缅甸政治制度与云南政治制度的不同。 缅甸政治制度,是正儿八经的封建奴隶制度,或者说封建农奴制度,各地被贵族管理,贵族下面有各村的头人。这头人分为两种,缅族,与非缅族的。 前者就是贵族的家臣。后者就是如同土司一样,只要缴纳赋税,服兵役。一切都自己管理自己。 缅甸动辄十几万,几十万大军是怎么来的? 就是这样来的。 第五十八章小儿辈已破贼矣 第五十八章小儿辈已破贼矣 很少是常备军,打仗的时候一声令下,下面各头人征召民夫,摇身一变,就成为了军队。 而汉军是截然不同的,即便是张舜卿下辖的缅军,也是不一样的。 蒲甘自然没有钱给缅军发饷。五万人,按云南军饷标准,蒲甘根本支撑不起来了。所以,蒲甘缅军是靠军田维系的。 在虞醒大破蒲甘后,为了收拢民心,进行了一次授田。 大部分是汉军将士,但是蒲甘田土众多,为了拉拢缅军,一部分也给了缅甸降军。 缅甸军是不给军饷,只负责武器与粮食。他们为朝廷服役。 已经类似于府兵制度了。 不知不觉之间,虞醒,郭英杰,张舜卿三人,直接或者间接,推行一个项影响深远的重大改革。 在此之前,缅甸除却贵族与佛寺,都没有私人土地的。 如果虞醒是缅甸人。 单单这一项改革,就足以让虞醒称霸缅甸了。但无奈对于缅甸来说,虞醒是一个征服者。蒲甘又是缅甸二百多年的国都。蒲甘人对缅甸是有感情的。 即便有绍夫人各种手腕维持下来。 但是民心不附的情况,一直存在。 张舜卿等人也都知道。 郭英杰与张舜卿从不将缅军视为战力,不仅仅是因为战斗力的问题。 这一点,很多缅军未必不知道。 很多时候,你讨厌一个人。不得不硬着头皮打交道的时候,放心吧,对方很大概率是也讨厌你的。 内部很多问题,限制了缅甸军战斗力发挥。 真上了战场之后,这些缅军即便不是心不甘情不愿,但是想想自己的土地,也愿意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如果进攻的是,汉军或者元军,自然挡不住。 但是对面是缅军。 古里匆匆整合过的缅军,再得知虞醒再次西征的消息,他立即判断,必须在虞醒来到缅甸之前,收复蒲甘,他才有与虞想一战的机会,否则,就等死吧。 于是古里主动发起了进攻。 就战斗力来说,是蒲甘缅军稍胜。古里自然打不下来。只是蒲甘缅军,没有主动求战之心。这才僵持不下。 发现这一点后,张舜卿其实一直想给古里来一个狠的。 但是他手头的兵力太少了。 只有数千。 根本不足以破敌。 总不能蒲甘兵力都搬空吧。郭英杰也就罢了。他死了,张舜卿也不是太在乎的。 毕竟张舜卿腰杆硬。他在蒲甘的地位,虽然在郭英杰之下,其实他不是太在乎郭英杰的。 但是绍夫人如果出了什么事情?张舜卿就不好交代了。特别是如果绍夫人死了还好,最怕的是没有死,落在别人手中,张舜卿都不知道该如何给虞醒交代了。 所以郭英杰部就留在蒲甘。 几千人能做的事情很多,但缺少给古里致命一击的机会。 当援军到了之后,张舜卿手中有一万多汉军。 一万多人,已经是一股战略级别的力量。在大多少会战中,万余精锐在关键时刻投入,都足以扭转战场局面。 张舜卿做了精心的准备,等古里再次进攻的时候。将所有汉军全部放出去,如果砍菜切瓜一般,打断古里的攻势,反扑古里中军。高级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方式,精锐的使用,也不需要花里胡哨。 古里军队本事内部问题重重,并没有完成整合。自然一溃千里。 连卑缪城都没有回了。古里带着本部直接向南逃了。 张舜卿将战线南退几十里,进入卑缪城后,停止了追击。 一方面还是不放心。 万余精锐投入战场上,可以改变会战胜负,但是在治安战中,却很难发挥作用,更不要说,即便五万缅军发挥的不错。张舜卿还是对他们保持怀疑的。 在他眼皮下面,是一回事,但撒来之后,谁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异国他乡,张舜卿可谓是战战兢兢。 不敢大意。 另外一方面就很好理解了。 如果他张舜卿发挥神勇,平定下缅甸。那么,虞醒亲提五万大军来做什么? 这不是让虞醒很尴尬吗? 这样的事情,自然是做不得的。 有了这一份捷报后,张舜卿更是奏请虞醒速速南下,犁庭扫穴,灭此朝食。 *******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有此大胜,西海道缅国公之乱,大局已定。”谢翱说道。 虞醒暗笑。 还是读书人会说活。 在虞醒定义中。这一战是二征缅甸。但是在谢翱口中,就是西海道缅国公叛乱。一下子变得名正言顺起来。 “殿下,双喜临门。”乔坚从外面拿来一封书信。说道:“掸国公,阿散哥遣使来告,他已经召集本部人马听从殿下号令,并且,他本人正在赶来拜见殿下的路上,预计明日就到。” 虞醒说道:“掸国公是一个聪明人啊。” 虞醒带几万人来缅甸,可不仅仅是为了古里。 木连城分割江头城与蒲甘城。之前没有处理。这一次一定要处理了。 阿散哥不识相,他就是附古里之乱从犯。 这也不算冤枉他。阿散哥之前一直在观望,虞醒不相信,他与古里之间没有书信往来。 而今,阿散哥不仅仅响应南征,来孤身来拜见。 就看出他的政治嗅觉。 果然是绍夫人所言,缅甸国内知兵者。 ******* 阿散哥正值壮年,四十多岁的人。长相如汉人相差不大,更重要的是,他从小就学汉语。 阿散哥不是缅人,而是掸族人。与云南这边的关系非常密切。而且总体来说,越往北,汉语越是普及。汉人的政治经济影响力就越大。 阿散哥忧心忡忡的进入江头城。看着江头城上已经换了南庆府的匾额。 一时间,恍如隔世。 阿散哥与元军交过手。是知兵之人。但是他对虞醒的崛起,还是有一些不适应。 在他看来,几乎是一夜之间,虞醒就夺取了云南,随即灭了缅甸。快得让他应接不暇。甚至不知道该做何应对。 在这种乱局中,阿散哥做出一个将军的本能,就是抓住兵权。 什么都是虚的。唯有兵马是实的。 历史上,纳速刺丁再次征缅,缅王逃奔,蒲甘王朝陷入分裂。阿散哥以木连城抗衡元军数月,后来贿赂元将退兵,更是入主蒲甘,在缅甸北方建立政权。阿散哥死后,兄弟相承。 在缅甸历史上号称掸族三兄弟。 而今阿散哥也是抓住兵权,在蒲甘陷落的时候,与缅甸北部一些势力联合,才有了而今木连城的势力。甚至就战斗力而言,阿散哥还在古里之上。乔坚并不知道,阿散哥多次暗中进入江头城侦察。 对云南的政治,经济,军事信息进行收集。 蒲甘在于木连城与缅甸南部两面夹击之中,而木连城何尝不在江头城与蒲甘的两面夹击之中。 在阿散哥看来,要动手,目标就不是蒲甘,打蒲甘有什么用?打下蒲甘之后,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快速整合缅甸,那时候云南汉军定然从江头城南下。唯一拿下江头城,封锁汉人进入缅甸通道,才能慢慢的收拾局面。 但是他来江头城一次,信心就少一分。 这一次,更是吃惊不已。 “江头城,更繁华了。” 作为一员老将,阿散哥从来知道,政治经济与军事都不是互相独立的。 别的不说,他要打江头城自然要将缅北各部的兵力考虑进去。 如果缅北各部与他合兵,他未必不敢打一下江头城,但是缅北各部会与他合兵吗? 看江头城就知道了。 中断多年的丝绸之路开通,不仅仅是江头城获益,当地各部都有获益。本来缅北就不是蒲甘统治核心区。到了二十一世纪,缅甸都搞不定缅北,这个时代缅北对蒲甘王朝的认同就更低了。自然是谁给好处,跟谁混。 阿散哥能开得起云南一样的价码吗? 自然是开不起。 那么阿散哥在计算进攻江头城的时候,只能将缅北各部算成敌人。如此一来,阿散哥就没有一点把握了。 随着贵州大捷,虞醒西进,形势就再明显不过了。 阿散哥最后一点割据的希望都不存在了。 只能来此,寻求自己家族最好的结局了。 “希望这位汉王殿下好说话一点。” 虞醒对阿散哥很客气,知道阿散哥来到南庆府,立即请进。 “臣阿散哥拜见殿下。”阿散哥行礼如仪,看起来如汉人一样,不管是不是事先学的,都是有心之人。 “免礼。”虞醒说道:“国公何来之迟?” “臣有罪。”阿散哥立即说道:“臣不识天威,不明形势,观望至今,误殿下大事,臣不敢当国公,请殿下罢臣国公之爵。” 虞醒一时间也不知道阿散哥这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说道:“国公率众归我,是有功之臣,爵以赏功,岂能轻易罢去?” “但臣之功,不足以国公之爵。臣请推恩于臣兄弟。臣愿意让出木连城。” 阿散哥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国公之位,想要吗? 想要。 阿散哥如果能保证现在的一切,几乎是在缅甸有一个国中之国。控制人口近百万,兵马十万有余。 但是阿散哥更知道,这不可能。 第五十九章单连城 第五十九章单连城 首先是木连城的位置。在大金沙江上,能在旱季锁死水运。这一点就是汉人决计不能容忍的。大金沙江的控制权,是汉人的禁脔,不容染指。 他主动让了,或许还有体面。 今日不让,将来就不体面了。 至于国公之位,也是同样的。 当阿散哥知道,虞醒嫡系中,只有三个国公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位置,他不能要。 要了,祸多福少。 阿散哥最重要的是成为汉人的自己人。 这个国公是因为他归降所得,几乎永远挂着外人的牌子,他的家族永远不可能融入云南勋贵之中。特别是古里之叛,更让阿散哥认识到了这一点。 古里叛变是怎么一事实? 在不同的人看来,有不同的想法。 在蒲甘的绍夫人,郭英杰,张舜卿看来。这是古里反意昭彰,预谋不轨。 但是在阿散哥看来,古里跋扈是有的,野心也是有的。但是决计没有到造反那一步,先动手的分明是汉人。 他并不是为古里鸣冤。他与古里也不过是泛泛之交。没有那么深的交情。只不过,由古里看到了自己。归根结底,古里与汉人之间是缺乏信任的。 正因为缺乏信任,古里稍稍有不逊,就遭受到了雷霆打击。 古里如此,他何尝不是这样的? 身处嫌疑之地,纵有荣华富贵,可以守乎? 而他退一步,去爵位,让出木连城。家族的影响力不会减少多少。 阿散哥家族固然是以木连城为核心。但并不是说除却木连城外,就没有其他领地了。 而且,现在阿散哥所有的土地,也并不是全部是他家族领地,缅王也不是傻子,阿散哥在缅王时期,家族领地决计没有现在这么大。蒲甘失陷,缅国覆灭,对阿散哥来说,是危机,也是机会。 局势危急之下,很多缅甸贵族都抱团取暖,依附于他。 他只要得到了汉人的信任,就足够去吞并其他土地,还弥补木连城的损失。 这一番计算下来,就整个缅甸亡国前后,他家族领地,非但没有缩小,反而增多了。 虽然没有了木连城,但是有舍才有得。 而且,他还给自己家族谋取了前程。 在缅甸时期,缅甸只重要宗亲,没有缅王血脉,他阿散哥前程,也就是这一步了。不可能再往上走了。 而今却不一样了。 虞醒可不是缅王。汉家制度,也不时缅甸制度。 在阿散哥看来,虞醒将来决计不会仅限于云南加缅甸的版图。这就有了他用武之地。 阿散哥相当有自信的。 他觉得自己,只要获得汉王信任后,还怕没有领兵的机会。将来还怕谋不得一个国公吗? 阿散哥的算盘,虞醒也揣摩的差不多了。 虞醒最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大多少数人都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选项。这些人的行为,就容易判断。而大部分人被情绪所左右,他们做出来的事情,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很难判断。 就会风险。 阿散哥想法,其实与张云卿给虞醒的提醒差不多。 虞醒从整合内部的角度来看,将缅甸贵族融入云南勋贵体系中,是最容易长治久安的办法之一。 而阿散哥从自己角度来看,也觉得尽可能成为汉人的自己人。是保全家族最好的办法之一。 殊路同归。 这谈起来就非常容易了。 “既然国公有意如此,孤也就不强求了。不过以国公之才,这国公也是迟早的事情。不知道,国公有儿女几人?” “回禀殿下,有子三人。女儿八人。” “都婚配了吗?” 阿散哥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即说道:“尚有幼子,三个女儿没有婚配。” “黔国公张万,爱卿可知?” “自然知道,协助殿下大破鞑子,威震天下的名将,臣虽然僻远之地,亦如雷贯耳。” “张叔叔早年有妻子,不幸罹难,我一直想为张叔叔觅一女子,照顾终身。不知------” 说起来,张万的年纪,也就比阿散哥稍小,甚至小不了几岁。而这个时代没有出嫁的女子。但是阿散哥丝毫没有在意,反而激动无比。他一颗心终于放在肚子里了。 有虞醒这一句话,就等于他过关了。 之前坐观成败的罪过一笔勾销了。 与张万这层联姻关系,就是他的保护伞了。 当然了,一层联姻关系,并不能真正保证什么,最少证明了虞醒的诚意。 “殿下厚恩,臣无以为报。臣第五女,年方十六,样貌最好,可为张将军之继室。” 一场姻缘就这样定了下来。 “老臣有一不情之请。”阿散哥郑重行礼说道。 “讲。” “老臣恨不能生于中华,今在殿下麾下为臣,三生有幸,请殿下赐汉名,汉姓,为我家世代传承之根本。” 虞醒不会觉得阿散哥真对中华文化,有这么大感情。但他很清楚一件事情,阿散哥这样的人,将虞醒的政策揣摩透了。是最好对付,也是最难对付的人。 大部分乱世英豪中,真有心一开始自立一方的人并不多。 都是被世代推到那个位置。 阿散哥发现在云南政权中,真正统治阶级永远是汉人。不是汉人,就进不了这个圈子。自然要成为汉人。让虞醒赐姓,赐名。就是最好的办法,等于是虞醒用自己权力与信用,给阿散哥背书了。 虞醒自然不会拒绝。 甚至阿散哥都走到了虞醒的前面。 虞醒改江头城为南庆府,还是一个开始。将来还有更多的地方要更改。在虞醒麾下缅甸人,也必须统一改名为汉姓,汉名。 虞醒迟疑片刻,说道:“爱卿为掸族,赐名为单。名公望。” “爱卿国士无双,希望单卿能辅佐孤,如太公望一般,开宗周八百年社稷。” 虞醒以太公望比阿散哥,固然是抬举,极大的抬举,但也是暗示。 姜子牙之后,受封齐国。而今东南亚的局势,将来大局分封是必然,暗示如果阿散哥有功于国,将来不失封侯之赏。 阿散哥,不,单公望大礼拜谢。说道:“臣请殿下驾临木连城,老臣满门恭候殿下大驾。” 他其实有些失望,他最想要的不是别的,而赐姓虞。 一旦姓虞,他在云南的地位,就截然不同了。 “单公好意,孤不日启程。” 虞醒自然不会一个人去木连城,而是大军浩浩荡荡南下,将木连城掌控到自己的手中。 如此一来,木连城之患,就和平解决了。 虞醒在南庆府的时间,也进入倒计时了。 虞醒召见一行人等,专门问田景仁与宋隆济说道:“两位,谁愿意为南庆知府?” 虞醒已经与他们谈过了。 谁留下来当南庆知府,就将自己的家族安置在南庆府北边,建立新城。 任知府,也是公私两遍。 方便他们建立家族领地,等将来他们家族领地修建的差不多了。就会派人接管知府之任,他们就要之国了。 虞醒之所以,将两家之一,安置在这里一家,就是因为南庆府太重要了。 云南从陆路到缅甸,其实并不仅仅南庆府一条路,但是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一条路就是主干道,不可替代的。 而偌大的南庆府,其实也就一座没有修建好的南庆成,其余的县州,一个也没有。不管是田家,还是宋家都能迁徙过来一万多人。再收纳本地人立即成为一方豪强。 有他们支持南庆府。云南在南庆府的根基就更深厚了。 而南庆府北边,大金沙江上游的河谷地中,也是有一些平原的。后世在这里,有一个座有名的城市,就是密支那。而今还隐藏在一片原始风貌中。开发这些土地,也是为了南庆府增加战略纵深。 “臣愿意。”田景仁先开口了。 田景仁早就心灰意冷,不想折腾了。田家经过反复折腾,早就不是当初拥兵数万,雄踞一方的田家了。田景仁而今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将家族传承下去。 如果他不留在这里,就只能南下了。 南下就要面对很多问题。 一来,气候问题,越往南,气候就越热,田家人未必能承受得住。 二来,田景仁并不觉得,缅甸人的抵抗,会轻易结束,一旦有一个反复,他田家又处于战事第一线了。那时候,早就残破的田家,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 不如留在这里。 距离云南很近,即便有什么情况,也不至于颠覆局面。 宋济隆心中其实犹豫的。 南下,果然有很多好处,南方多平原,可以说是沃土千里。但是也有很多问题。宋隆济心中权衡不下,有几分犹豫,却不想被田景仁抢先了。 心中暗道:“罢了。我就南下吧。” 于是闭口不言。 “任思国公田景仁为南庆知府。”虞醒立即下令道:“今后就请思国公多多用心了。” “臣定然恪尽职守,不负殿下所托。” 虞醒说道:“那就准备去木连城吧。” 后勤辎重很多都留在南庆府,要在此地换船,需要不少时间。田景仁本部数千人,也暂时入驻南庆府,负责后勤事宜。而虞醒带着本部人马,顺流直下,直奔木连城而去。 第六十章再临缅甸 第六十章再临缅甸 木连城中。 是寻常的缅甸小城,与江头城差不多。由夯土大木构建而成,在风格上多有印度风情。 单公望早有准备,已经传信将单家上下几百口人都聚集在木连城中,迎接虞醒,并且一切穿汉服。正如汉家贵人一般。 只是,单公望有一点搞错了。 其实汉服是有很多轻薄透气的款式的。云南缅甸一带,天气偏热,缅甸本地的服饰几乎是一块布,包裹着就行了。而汉服正装,里三层外三层,倒是雍容华贵。乃是太热了。 所有人都满头大汗,还有几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几乎要中暑。 还是谢翱眼尖,私下嘀咕几声,才让单家上上下下少受了很多罪。 虽有些滑稽。但是心意可嘉。 虞醒自然善加安抚,气氛一片祥和。 在这一片祥和的气氛中,木连城的防务,由汉军接管。 虞醒从随从而来的人员中,任命木连知州。在单家子弟中,抽了几个老成的任命为木连州的佐官。于是西海道下就多了一个行政单位。 随即大军南下。单公望带着本部精锐万余,已经单家子弟跟随虞醒南下。 这一路上,虞醒大军中,有增有加,还是六万上下。号称十万,浩浩荡荡再临蒲甘城。 蒲甘城外。 大金沙江上,密密麻麻的船只几乎要将大金沙江给堵塞了。 码头上,以绍夫人,郭英杰为首迎接人群,已经等候多时了。 “来了。来了。” 几乎所有人都垫起了脚尖,却见一艘大船缓缓靠岸。无数甲士,先行下船,分列两侧。 一个人才缓缓地走了出来。 一身甲胄,曜日夺光。 “拜见汉王殿下,汉王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人先一步引导口号。随即无数人齐声大喊,虞醒听得分明,很多人说话音并不正,区区一句话,都喊得含糊不清。 这也是缅甸的现状。汉语的普及,任重道远。 “免礼。”虞醒挥手说道。 “谢殿下。” 虞醒的目光扫过众人,与绍夫人对上一眼,却没有说话。 绍夫人的身份虽然尊贵,但在这种重大场合,还是不足以让她公开露面的。 虞醒收回目光落在郭英杰身上,“用不着这样的场面,劳民伤财。” 虞醒对自己的小命很宝贵,身边一般是带护卫的。但是一两百精锐,只要不是在战场杀一个七进七出,就足以保护自己的安全了。这种浩浩荡荡欢迎仪式,想来是不喜欢的。 “殿下爱民之心,臣岂能不知道。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也。缅甸人心初定,不如此,不足以安定人心,震慑宵小。” 人都是从众的。大多数百姓只要能活下去,不在乎谁在上面。但是同样的,大部分百姓的认知,都是随大流的。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形象工程,劳民伤财,但是大多时候,都是很有用的。 有效果的。 就如今日之欢迎仪式。 几乎蒲甘城中百姓都参与进来了。 有过几次,百姓们也都习惯一件事情,那就是蒲甘是汉王的蒲甘,缅甸是汉王的缅甸。 这与萧何劝谏刘邦,修建长安城,非华丽物以壮威,道理是相通的。 “好吧,下不为例。” 郭英杰暗暗松了一口气。 郭英杰这是拼命想要表现自己。郭英杰的心路历程,一直在变。 从刚刚开始不得已,从之后,还有自保的心思。 到了现在,郭英杰敢对天发誓,他从内到外,都是汉王的忠臣,大大的忠臣。 因为郭英杰敢确定,汉王虞醒所开创的基业,只要汉王自己不死的太早,传个两三代,一点问题都没有了。他郭英杰的后半生的荣华富贵,都系于虞醒之身,岂能不忠诚。 而且,郭英杰也知道,他这一段时间在蒲甘做的事情,谈不上太好。 自然要找机会弥补。 “请殿下移驾。” 虞醒点点头了。 立即有人高呼道:“起驾。” 一瞬间无数乐器奏起,有中国传统的乐器,鼓乐号角,还有无数缅甸传统乐器,好像箜篌一样的琴,虞醒也不认识。 更有无数无数僧人齐颂经文。 声音夹杂在乐器声中。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一头白象被缓缓的牵了过来,很温顺的跪倒在虞醒面前。 郭英杰连忙说道:“天降白象,为我王坐骑。” 白象在缅甸是所谓祥瑞中,最高等级。 盖因佛门中,白象象征力量与智慧的化身。 象是非常有力量,在丛林中,虎豹不能触怒大象。而大象却很温顺。不会轻易伤人。这就代表佛门的修持,有力量而能自制。 而白象数量极少。更是纯洁高贵。 甚至有佛经说,佛祖都转生投胎于白象之腹。 在整个东南亚,凡是有发现白象,都会供养起来,不会令其劳作的。 虞醒只能暗自苦笑,他也只能借助百白象来抬高自己的身价了。 于是,缓缓的走上了白象的背部的象撵之上。 在象奴的指挥之下,白象缓缓的站了起来。 向蒲甘城而去。 所过之处,所以百姓齐刷刷跪倒之片, 更有黄土铺地,清水洒街。再有鲜花飘落。 黄土铺地,清水洒街,这是中国皇帝出巡的常规操作。洒鲜花,却是缅甸特色了。 缅甸地处热带,百花盛开。想要收集鲜花,并不难,佛教之中,也就对鲜花的推崇。固然缅甸王出行礼仪中。也有这一项。 今日虞醒的礼仪,可谓中缅合并。 短短一段路,走了一个多时辰。 这才到了蒲甘行宫。 一行人稍稍休息之后,就开始议事。 郭英杰禀报道:“殿下,蒲甘存粮二十万石。可为大军所用。可动用数万民户支前。” 虞醒一来,数万大军往这里一方,即便什么也不做,就给郭英杰最大的支持。 郭英杰立即大胆气来。 在此之前,郭英杰最担心的就是缅甸人的反抗,所以使用民力都是相当谨慎的。唯恐一个不小心,就引起蒲甘民乱。但是虞醒一来,他就不怕了。 他甚至怕下面不搞事,正好一网打尽。 “张相留下的水利规划,实行的怎么样了?” 虞醒可是问过张道宗的,张道宗以蒲甘城为中心,引入大金沙江水,在蒲甘城水利工程的基础上,做了一个规划。 张道宗在水利方面的造诣,自然不能与当世第一人郭守敬相比,但好歹是多年工作经营的。而且蒲甘附近乃是整个缅甸农业的精华地带。精华到什么地步, 缅甸三大统一王朝,以及大大小小王国,定都之地,都在蒲甘这一带,这是一块大平原上。 再加上水源丰富。 很久之前就是大米产地了。 历代蒲甘王朝也有一些水利工程。在这个基础上,进行扩展修缮并不困难。 “殿下,臣也在准备。” 虞醒就知道郭英杰没有做。 这一年时间,缅甸重点并不在水利上。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想知道郭英杰准备了什么。 现在可以知道,他什么也没有准备。 如果他准备了。 他就不会这样说了。 虞醒说道:“孤前番来信,问黑油的时候,你打听清楚了没有?” 黑油自然是石油。 虞醒知道缅甸是有石油的,而且开采很早了。最有名的就是仁羌安油田。 既然开发早,就证明这个油田应该是有很明显的特征的。 这是石油勘探技术决定的。在石油勘探技术还很原始的时候,都是地面上有明显的特征,才确定这里有油田的。 “殿下,臣-----” 他语塞了。 虞醒知道,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说道:“今日大家都累了。明天再说吧。” 打发郭英杰走了。 郭英杰失魂落魄的离开了行宫。一时间深深的后悔。 郭英杰虽然不能说是人杰,但也不是笨蛋。就是心思多。 虞醒离开缅甸到现在,一年有余,这一段时间,郭英杰的心思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那就是虞醒在前线与阿里海牙大战的时候。 那时候,胜负未分。郭英杰固然希望虞醒能赢。但内心深处还担心,万一虞醒败了?怎么办? 他就给自己准备后路。 一旦,云南覆灭。 他好在缅甸能够生产下去。 于是,他在很多地方对缅人宽大为怀。准备在虞醒覆灭之后,他作为外来人能在缅甸生存下来。 如此一来,很多事情做得都不是太妥当的。 盖因,虞醒刚刚撤走的时候,缅甸上下惊魂未定。这个时候,如果郭英杰借助虞醒余威,做一些激励的事情,是不会引起什么反对的。 第二个阶段,那就是虞醒大破阿里海牙的消息传来。 从这一刻起,郭英杰就变成了虞醒的忠臣。 决心一心一意跟着虞醒混了。 但是缅甸各部分立的局面,已经形成了。 经过几个月混乱之后,缅甸各地也有自己的权力与秩序了。郭英杰想要扩张,非开战不可。同时,郭英杰对绍夫人与张舜卿的态度也不一样了。 之前,郭英杰觉得虞醒不稳定。 觉得自己手中数千兵马,还是一个很重要的筹码。并不觉得这两位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还是有底气的。 第六十一章暗潮渐起 第六十一章暗潮渐起 现在却不一样了。 郭英杰似乎一夜之间发现,他麾下数千私兵。与虞醒的十几万汉军,差距完全无法相比了。于是,他在绍夫人与张舜卿面前底气一下子没了。 这个时候,他作为上司,在两人面前也不敢大声说话。 权力在谁手上,不是看谁是上司,谁是下属了。 而是谁真正能掌握权力。 张舜卿也就罢了。 张舜卿是知道轻重的。而且对权力也无所谓。 因为他有。 他知道,只要他将事情做好,云南最顶层的几把椅子,迟早有他一席。他需要不是去争权夺利。而是学好练兵打仗的本事。 但是绍夫人却不一样了。 绍夫人有强烈的不安全感。 她需要权力给她带来安全感。 见郭英杰一下子萎了。她自然要伸手分蛋糕了。再加上绍夫人在缅人心中不同地位,绍夫人侵蛀了他很多权力。 以至于,他明明是西海道制置使,却不能一言九鼎,成为了蒲甘城中三巨头之一。 而这种情况,也是蒲甘对外面完全失控的重要原因。 “殿下让我为方面重臣。派几个人制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而今我却弄成了这个样子。恐怕,西海道制置使的位置,我是坐不稳了。” 郭英杰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只能说,郭英杰作为一个武将,小聪明有,但是面对复杂的政治状态,缺乏足够的能力。 方面之臣,他还差了很多。 ******** 夜里红烛高照,被翻红浪。 绍夫人总能给虞醒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那种高贵的妩媚,百变风情。似乎总懂得,如何用一个眼神,让男子骨子里发痒。 “你说的黑油,我已经找到了。这东西从地下渗出来,有人说是魔鬼之血。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下面有天神所封印的恶魔,普通人都不敢靠近。”蜡烛下,绍夫人眼睛中似乎有七彩的光。娇滴滴的说道。 虞醒一愣,说道:“你怎么不告诉郭英杰?” “我为什么要告诉郭英杰啊?”绍夫人说道:“他太滑头。我信不过他。” 虞醒轻轻一笑,心中忽然一动。其实他对郭英杰何尝不是信不过。郭英杰滑头是渗透到骨子里的。以自己为中心,太过聪明的人。当初虞醒留郭英杰在西海道,那是不得已。 而今,局面不一样了。 自然有别的想法。 他要拿下郭英杰,固然是因为郭英杰能力不够。 其他的事情也就罢了。 云南对缅甸最需要两件东西,一是粮食,一是石油。 粮食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而石油在工业上的作用也很大。就不说很多机械加工工序,都需要用油,单单说,防锈上大量使用油脂。对油的需要也是天量。如果全部用植物油,又挤占了大量食物的空间。 增加粮食负担。 云南产粮地都不够,在用土地去种植榨油的经济作物。根本不现实。 但是这两件事情,郭英杰一个也没有做好。 再加上,郭英杰以前耍滑头,失分太多了。 而今连绍夫人都觉得,郭英杰这个信不过,可见郭英杰在政治信用,已经破产到何等地步了。 “我有一件事情拜托你。” “殿下请吩咐。”绍夫人很调皮的行礼道。 只是衣衫凌乱,春光顺着烛光蔓延,只见诱惑,不见礼数。 虞醒将让缅甸贵族与大汉勋贵联姻的事情告诉了绍夫人。 绍夫人眼睛一亮,随即暗淡下来。连诱惑虞醒的想法都没有了。 虞醒说道:“怎么了?” “我怕了。”绍夫人语气中有一些紧张。 “你怕什么?” “我怕死。” 虞醒说道:“谁要杀你啊?” “自然是殿下。” “我----”虞醒轻轻一笑,“我怎么会杀你啊?” “殿下,我一直想有一个孩子。”绍夫人说道:“你会让我有一个孩子吗?”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生孩子了?”虞醒说道。 “殿下,你不会放过那些人的。”绍夫人说道:“我做了这一件事情,今后他们都会支持我,支持我的孩子。那时候-----” 绍夫人看着虞醒,双眼中倒映出烛光。烛光在不住的跳跃。似乎正如绍夫人的心。 她心中无数想法在涌动。 虞醒此刻忽然明白了。 他将军事斗争转换政治斗争,看似一个妙招。但是就造成一个后果。那就是内部斗争加重。 如果说,之前绍夫人仅仅是自己的人脉与影响力,来帮助虞醒稳定缅甸。他的影响力,仅仅是在缅甸一地。而这一件事情后,绍夫人的影响力就不局限于缅甸,在云南也会有影响力。 一旦绍夫人有了儿子。 可以预见的是,很多人希望他继承汉王之位。 张云卿背后有张家支持,张万,张舜卿,乃至于虞醒的元从人马。而缅甸贵族决定一心支持绍夫人。 如果按照这里办法继续下去。 随着虞醒对东南亚的征服,就会越来越多东南亚贵族融入云南政权。这些后来者,决计支持绍夫人。 那时候,很多事情就由不得虞醒想不想,做与不做了。 一瞬间,虞醒表情严肃,陷入沉思中。 绍夫人对虞醒的判断很对。 虞醒想法从来没有动摇过。 说得直白点,虞醒对东南亚的统治,要么是大汉殖民政权,要么是大汉东南亚公司。但决计不是一个大东南亚帝国。 这里面的主从关键。是绝对不能弄错的。 虞醒之所以放过缅甸各地贵族,完全是基于对现实的尊重。就好像是刘邦封异性王。然后一个个弄死。然后封同姓诸侯,等汉景,汉武一个个搞掉一样。 不过是缓兵之计。等时机成熟的时候。除非真心认同大汉,融入大汉的贵族,否则,虞醒还是要收拾他们的。 但是正如绍夫人所言。 当缅甸贵族在大汉政权框架下争斗,这个矛盾很可能往各方面蔓延,最有可能体现在夺嫡上。 虽然虞醒儿子还小。 甚至只有一个孩子。 但不妨碍拥立的利益太大了。 “你放心吧。这一件事情我自有主张。”虞醒说道。 “如果谁想找死,可以试试。” 虞醒心中暗道。 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了。虞醒既然要速定缅甸,那这个办法,决计是最快的。 如此一来,内部斗争加剧,也是必然的。 夺嫡之争,却是绍夫人内心被迫害妄想症的体现。 正常的政治斗争是一回事。朝廷上是永远不可能没有政治斗争的。一般的政治斗争,虞醒都喜欢保留体面,比如张道宗,下野不过是出外。 但是如果触犯了虞醒的逆鳞。 虞醒会让他知道,不仅仅谢枋得会杀人。他也会。 而且内部斗争走到什么地步,是虞醒能控制的。 虞醒决计不会让事情走到这一步。 那就意味着,内部斗争的失控。 不过,这一件事情给虞醒提了一个醒。 或许在未来某一个时候,内部矛盾会超过其他矛盾,成为自己必须处理的大事。 “这一次,你就跟我回昆明吧。”虞醒说道:“你在这里,也不是个事。” 虞醒掌控朝政是有自信的。但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将绍夫人留在缅甸,容易让绍夫人培养势力,同样也不利于孩子之间培养感情。 孩子们产生隔阂和矛盾,不是虞醒想看见的。 “臣妾遵命。”绍夫人眼睛中有一丝丝暗淡。 她刚刚那一番话,有她很多算计。既是试探,也是一记预防针。 试探虞醒未来能否允许她的儿子登上王位,试探虞醒政治理念。 而今现在试探的结果出来了。 绍夫人很清楚自己的儿子,永远不可能成为汉王了。 不是因为这些缅甸贵族,而是她自己。 她是印度人。 大汉很难接受一个印度国母。而且是一个二婚。 虽然虞醒对理学进行打压,但是理学带来的礼教森严的影响力,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消除的。 “我早就想看看姐姐,看看世子殿下了。”绍夫人说道。 这是她真心话,也是她内心中的忐忑。 她不相信任何人。包括虞醒,否则也不会说出,虞醒会杀她的话。但是形式如此,她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好好讨好张云卿,好好讨好世子殿下。 至于虞醒-----谁这个死男人,什么时候会死啊? 这年头,男人死在女人前面太正常了。 后半生只能看张云卿母子了。 只是----- 绍夫人暗暗咬牙。 她野心其实不大,只想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也不是非要掌握权力的。 缅王那么昏庸,绍夫人也仅仅是明哲保身而已。 如果缅王不死。她其实不介意继续当缅王后的。 但是如果谁不让她活下,她也不是没有拼死一搏的勇气的。特别是经历了蒲甘主政这一段时间,大大的锤炼了绍夫人的心智与能力。 如果说之前的绍夫人,只是养在深宫中的金丝雀,根本不知道自己有翱翔天际的能力。 而今的绍夫人却是懒洋洋的波斯猫。美丽归美丽,但却也有抓你满脸桃花朵朵开的能力。 就看张云卿能不能镇得住场子了。 第六十二章谢翱之才 第六十二章谢翱之才 虞醒并没有立即南下。 因为在他看来,随着他大军南下,缅甸的战事胜负已经决定了。 缅甸境内所有敌对力量加起来,也没有对抗数万汉军的能力。 他要做的就是依仗大军,处理好缅甸各种问题。以求长治久安。 虞醒先是在缅甸校阅三军。 数万大军,带着十几门火炮,千余战马,在蒲甘城中转了两圈,于在蒲甘城北,进行了一次炮兵演练,让很多蒲甘人回忆了一下当初,城北一阵火炮,打崩十万大军的壮举。 随即虞醒广发请帖,召见缅甸各部头领。不管是那一边,甚至是古里治下的,也早发请帖不算。 招其归降,只要来降,前事不论。他们之前拥有的领地,虞醒一律承认。只要重新划界后,就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大汉的世袭土司了。 但是如果不来,那就勿谓言之不预也。 阅兵硝烟未散,很多当地贵族都来了。 正如郭英杰一直担心的事情一样。 各地缅甸贵族与蒲甘的降臣,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种联系,在汉军弱势的时候,就是郭英杰一直担心,对方会里应外合,偷袭蒲甘。 在汉军强势的时候,就成为招降的一个重要渠道。 虞醒对这些来降的人,也是和颜悦色。 在绍夫人陪同之下,与这些人一一面谈。 至于重新划界,转为土司,这些事情,就由谢翱负责。 谢翱这个人虞醒这一段时间,也考察过了。这个人非常聪明。青史留名的人物,就没有不聪明的。只是虞醒不知道他政治手腕如何。能不担当大任。 这一件事情在谢翱的操作之下,很见成果。 虞醒细细问过才知道。 谢翱先摸清各头人的领地在什么地方,却故作不知道。先来的人,谢翱在确定人家领地与官职的时候,固然出错,将他邻居的一块土地划到他治下了。 谁也不嫌这自己的土地多。 自然默认。 谢翱再派人偷偷告诉被划分土地的主人。 这边自己过来看,发现搞错了。自然要想办法改回来。 谢翱自然不会改回来。只说这一件事情,已经定来了,汉王都已经用印了。 你们来迟了。凡是定下来,就不能改。 于是,消息传来,各地头人都快马加鞭的赶到了蒲甘,唯恐来迟了,自己的领地就是别的人了。 而谢翱故意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的借口也是现成的,之前弄错了。现在要好好的勘对,绝对不能再弄错了。 但是真不会弄错吗? 自然不是。 谢翱大部分都搞对了,但是在一些细节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问题。一部分是本来就有问题,很多家族之间的恩怨情仇,能写一百集八点档电视剧。有些争议的地方太正常。 这是属于怎么划都不会让人满意的地方。 另外一部分,就是谢翱的心机所在了。 人为制造一些问题,让双方彼此起了矛盾。 就如同英国人离开印度时候,印巴划界一样。 刚刚开始的时候,很多人或许看不出来,都是后来即便看出来又怎么样? 能反抗敢反抗的势力都已经到了古里那边了。 剩下的不敢反抗汉人,只敢针对自己的邻居。 于是当着一幅地图呈现在虞醒面前的时候,最了解缅甸内情的绍夫人也不由惊叹,说道:“谢学士妙笔,经此一划,十年之内,缅甸无忧。” 十年之内,这些缅甸贵族根本形成不了合力。只能乖乖的给蒲甘缴纳赋税。但大汉忠臣。 并不是说十年之后,这些缅甸贵族就能形成合力了。而是十年太长了,绍夫人也不敢说自己能看到十年之后。 “夫人谬赞。”谢翱说道:“我不过是借殿下龙威,做一点小事而已。此等微末之事,是一个人都能想得到。” 虞醒说道:“那谢学士觉得,这缅甸还有什么微末之事需要做吗?” “自然是建立蒲甘州学。开佛学一科。”说道这里谢翱不由的有些苦笑。 自从韩愈之后,儒家士大夫排佛之举,就是政治正确。他们不介意与和尚当朋友,甚至不介意自己读佛经,父母拜佛,但是,他们介意的是佛教侵入政治领域。 而现在谢翱却说要佛学一科。 他的意思可不是要开一个佛学院。而是要以佛学取士。 谢翱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改变这么大。 但也是无可奈何的。 因为儒学在缅甸完全没有影响力。佛学才是主流。 而且科举是一柄利器,这柄利器对诸侯世家大族最为管用。 而现在缅甸的情况,其实如汉初。 云南能控制的地方,也不过是顺着大金沙江一条线而已。实控地,除却一些山林,少有人烟的地方,只说已经有人烟村落的地方,估计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大部分地方都地方头人与封臣之手。 面对这个局面,谢翱自然要想办法削藩。 这几乎是一个受过大一统教育的中国人本能,怎么可能有国中之国? 但面对现在问题,谢翱也知道不能立即解决,只能徐徐图之。发现除却科举没有其他好办法了。 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大量底层百姓通过学习能够当官,而官位从什么地方来?任何时代官位都是有限,就会有人盯上削藩。这些缅甸本地人,自然知道这些头人是什么德行。 他们去削藩,是缅甸人对缅甸人,不会引起大规模反抗。 至于为什么开佛学,因为如果开儒学取士的话,很容易将削藩战争牵扯到其他事情,比如儒学与佛教之争斗。 而且佛教在缅甸影响力太大了,开佛学一科,一刻能拉拢僧人。 至于将来的事情,如何将读佛经的缅甸人教化为读四书五经的读书人。那就是将来的事情了。 谢翱现在只能看眼前了。 虞醒听明白了谢翱的计划,不由一笑说道:“英雄所见略同。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随即带着谢翱来到城外大金塔所在,这座金塔中有蒲甘列代先王之雕像,也是整个缅甸最宏伟的佛寺。此刻舍利畏就在这里。 有人提议将蒲甘列代先王之雕像全部凿毁。 虞醒自然没有那么小气,他觉得大规模让人参拜,也无所谓。 只是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做法,虞醒也不能太超越时代。就令人加了一把锁,锁起来而已。 虞醒带着谢翱来见舍利畏。虞醒问道:“大师,此地感觉如何?” “风情大异云南,佛法也大异中土。别有所得之处,大开眼界。”舍利畏说道:“见到了巴利文三藏。以及历代高僧注解,实在是大开眼界。这些都是中土难以见到的。” 虞醒其实也翻了翻经书。 只是他没有耐心学习巴利文,自然也没有耐心学习缅甸文。只能让绍夫人给他翻译。而翻译是很需要文字功底,特别是这种经书,更是考验每一个译者的理解。 很显然绍夫人不行。 而舍利畏为了学习佛法,早就学习了梵文,在来缅甸之前,更是开始学习缅文,孟文,巴利文等语言,而今与缅甸高僧谈论佛法,更让他的语言一日千里。 而今已经能说日常用语了。 “那大师-----”虞醒有些担心。 “请殿下放心,老僧这半辈子也不是白混的。如果狮子国的高僧,能来一会,老僧不敢大意。但是蒲甘-----”舍利畏摇摇头,说道:“末代缅王倒行逆施,高僧纷纷离散,殿下入主以来,各地心怀观望。所以,他们对经文的理解,远不如老僧。” “将来不知道,但是今年法会上,不会出什么意外。” “殿下,大师------”谢翱似乎想到了什么。 虞醒将他准备筹备一场大法会的想法告诉了谢翱。 谢翱忍不住说道:“殿下此策甚妙,自从佛法在天竺不传,殿下如果能举行一场大集会,那么缅甸就是新的佛门圣地,于殿下攻略南疆,大有好处。” 虞醒说道:“这是大师之策,对了。大师,谢学士也有一个想法。” 虞醒将谢翱的想法告诉了舍利畏。 舍利畏心中一动,说道:“此事甚好。殿下可以在法会上宣布,这一次法会的目的,就是考证经书,列入科举书目。老僧虽然皈依三宝,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世上俗人多,有此名缰利锁,足以牵绊天下僧人之心。” 其实,舍利畏之前就觉得。 举办佛教集会,是有一个问题的。 问题就是利益不够大。 就好像摆下擂台赛,奖金不够大,就没有真正的高手参与其中。而今开佛学一科,分量足够。 舍利畏不否认,佛门中有很多淡泊名利一心修行的老僧。舍利畏自己早已功名看得很淡了。现在他放不下,唯有修行与传法而已。 但是大部分僧人,其实也就是俗人。 不管古今中外。 在这一次法会之中,某一派系占据了上风,那就会引起无数人去学习这个派系的佛经,这就给这个派系带来极大的利益。如果再有他们派系的信徒做官。 第六十三章古里之死 第六十三章古里之死 对传法这一件事情,就太有利了。 纵然是真正的高僧,面对这个利益也不能不动心。 这不仅仅是缅甸这一片的问题,因为一旦缅甸这样做了。很有可能再东南亚传开。佛法在东南亚的传播,就不能太分割开来。 就是佛,也不得不争这一炷香了。 虞醒与舍利畏,谢翱谈妥。还不等回去,就有人来报:“殿下,张将军捷报。” 虞醒拿过来一看,轻轻一笑说道:“看来,我不得不南征了。” 这捷报上有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是张舜卿攻克卑缪城。古里南逃。 另外一件事情,却是张舜卿禀报古里本部人心溃散,士气低落,奏请虞醒南征。 明里暗里暗示一句话:“姐夫,你要是再不南征,我这边仗就要打完了,到时候谁都不好看了。” 虞醒带着数万大军,总要是有战功的。比如古里的人头,否则就不好看了。 虞醒对此倒不是很在意。 他对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有了战功,比自己有战功还高兴。 虞醒早就过了,需要用战功来证明自己时间。 他带来这么军队,这么多将领,总是要让他们上上战场。 ******** 大金沙江,伊洛瓦底河越往下游,就越是宽阔。浩浩荡荡犹如大海一般。 让人看之心胸开阔。 此刻古里却一点也没有这种感觉。 他依旧穷途末路了。 这里就是勃生。也就是大王子勃生侯最后的领地了。同样也是他最后一块立足之地了。 虞醒大军进入蒲甘之后,虞醒自己没有南下,但是也抽调了一些人马增援张舜卿。 但给张舜卿最大帮助的,并不是援军。而是虞醒在蒲甘的作为。 不管是校阅三军,还是招降纳叛。都让古里麾下军心动摇。 说到底,古里缺少自己的核心嫡系。 勃生侯,底哈斯两位王子,在缅王面前还是受宠的,早早就有了在班底与领地。而古里麾下人马,却是虞醒攻破蒲甘后,分给他的降军。古里的才能出众,但也不至于短短一年时间,就让上下信服。 当古里一路打胜仗的时候,这些人自然不会表现出来什么。 当古里一路打败仗的时候,这些人就表现出了很多东西----很少有人想跟着古里一路走到黑。特别是,他们很多人,对蒲甘城北那一战,记忆犹新,一想到汉人的大炮,很多人还从梦里惊醒。 而今,虞醒带着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这些人根本没有与虞醒对阵的勇气。 这些人都不支持古里了。古里刚刚收纳的降军,底哈斯,勃生侯的人马,又怎么会死心塌地的支持古里。 于是,逃亡日众。 很多人都逃到了张舜卿军营,让张舜卿对古里军中情形了如指掌。 张舜卿都觉得不打对不起今日之局势。 于是牛刀小试,连战连捷。 古里用尽浑身手段。也只能一战就败,一败就逃。直到来到这里,背后已经是茫茫的大海了。无路可逃。 古里拔剑在手。 目光在锋刃上流转。 忽然有人来报:“对面换了旗帜。是汉王到了。” 古里沉默良久,忽然说道:“开城,投降。” 事已如此,大局已定。 他也不想做什么。 他忽然想见一下汉王。 这个改变他一生的人。 ******* 军营之中。 古里被五花大绑,押到了虞醒面前。 虞醒说道:“松绑。古里,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立即有士卒给古里松绑。 古里揉着自己绑疼的手腕,说道:“无话可说,但求一死,但请殿下看在我主动投降,请为蒲甘王室,留一条生路。” 诸将中有人冷笑一声。 觉得古里此人,虚伪之极。他引汉王入蒲甘,覆灭了蒲甘王朝。又是他打败两位王子,覆灭了蒲甘王室的残余力量。可以说,蒲甘王朝的覆灭,古里有大功,对蒲甘王朝来说,就是大罪。 而今到了这个地步,却说出这等话来。 真真令人可笑。 虞醒却很理解古里。 他是被局势一步步逼到这里。自然有他自己的问题,但更多是形势变化。 当初他在虞醒面前,宁死不屈,结果勃生侯杀他一家。 而他俘虏勃生侯后,杀死仇人。这一件事情,可大可小。 当时古里有没有叛变自立之心,现在也说不清楚了。 但在蒲甘风雨飘摇的情况下,张舜卿的做法,不能算错。 只是古里被张舜卿逼得没有其他路选了。 虞醒,勃生侯,张舜卿,这三个人主动或者被动的干预了古里重大选择。 让他一步步走到今日。 古里很明白。 他决计不可能被赦免。 方方面面都说不过去。 赦免他,就说明蒲甘的决策有误,张舜卿做错了。 这还罢了。 张舜卿其实不在乎这里。 但想他死的人更多。 而今缅甸归汉,已经是定居了。 这么多坐观成败,或者曾经在勃生侯,底哈斯麾下的缅甸贵族,都要给自己脱罪。最好的办法,就是罪过推到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就是古里。 古里是大阴谋家,大反贼,就是因为他为一己私欲覆灭蒲甘,又迷惑了他们,反叛朝廷。总之,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他们这些人都是纯洁的小百花。 这些人都希望古里扛着这些罪名去死。 这也符合虞醒既往不咎的政治主张。 更何况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虞醒对缅甸各路贵族都宽大的为怀。那么虞醒得到什么? 虞醒来缅甸,可不是搞慈善的。 虞醒划入直辖,或者分给诸将作为封地的地方,那就是蒲甘王室直属领地。 留着古里也没有用。 人之将死。 古里回顾自己的一生,明知道自己被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但却恨不起来,他最恨的就是勃生侯。即便而今他已经手刃勃生侯了。还是难解心头之恨。 反而觉得自己对不起蒲甘王族。 嫡系就不用说,几乎没有几个活下来的。 而那些旁系,在缅甸的时候,是人上人。而今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更有很多人一直奋斗在抗击汉人第一线,他们是缅甸最顽固的抵抗势力。 他总是蒲甘王室的一员,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总要做最后的努力,为这些人寻一条活路。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见虞醒到了就投降。之前却死扛着,因为他知道,这一件事情,只有虞醒能做主。 “好。我答应你,所有蒲甘王族,都改姓为吴。移民贵州。今后,只要安分守己,好好生活。我不会做什么事情的。” 贵州在一场大战后,成为一片白地,张万在贵州屯田,但是很多其实都不愿意留在贵州的。但凡鞑子来犯,贵州很有可能再有一场大战。 那时候,他们就殃及池鱼了。 但是蒲甘王族,是没有选择的机会,移民贵州,从此做一个普通人。或许很多年后,成为贵州当地大家族,这已经是虞醒的仁慈了。 “殿下宽宏。”古里微微一笑,嘴里不知道咬碎了。 片刻之后,口吐鲜血。双眼直愣愣的仆倒在地。 虞醒叹息一声,让人安葬古里。 古里一死,缅甸战争全部结束了。 虞醒立即下达了一系列制定。 弥兵令。 前文说过,缅甸的兵制,农兵一体,打仗的时候,征收壮丁为兵。这也是为什么,元朝纳速刺丁,虞醒与张舜卿,动辄能以少胜多的原因。 而今,仗打完了。 虞醒自然不需要这么多军队了。要求各级贵族解散军队,还民于田。 不仅仅是各地土司,还有海西道。 正是在成立西海军,与西海水师。 西海军额定两万。主要以缅族为主,少量汉族为军官。 作为西海军驻军。 西海水师应该还没有筹建,暂时不确定编制,等将来筹备之后,再确定编制。 虞醒心中预计,西海水师编制也在两万上下。 如此一来,西海道,就有四万驻军。 这个数字是虞醒精心计算过的。 缅甸整体产粮数字,虞醒不清楚,实在是缺乏统计,但是根据这一段时间蒲甘的财政结余,虞醒推算,蒲甘,加上缅甸南部新收的卑缪,勃生等地。 足以负担养四万军队负担。 要知道,这四万军队,可不是之前的降军,枢密院根本不列入兵额中。 这四万军队,是正儿八经的经制之军,在训练要求,编制待遇一律向其他各军看齐。 唯一与其他各军不一样的是,在贵州大战后,授田之事非常慎重了。西海军拿到与正经汉军的薪水,但很难授田。 就虞醒本身来说,他也喜欢将更多铜钱投入缅甸方面。而不是滞留云南。 分担云南的通货膨胀速度。 只是这一件事情,也不好办。 现在虞醒在西海道境内,有各路汉军七万余,田家,宋家,单家,郭英杰部三万余,各路降军,已经蒲甘编练的缅军,有二十万之众。 这是一个大裁军计划。 汉军倒是好说。 等虞醒离开的时候,大部分汉军都不会在海西道停留的。但是二十多万缅军,压缩到三万多名额。却不是一件容易办的事情。 第六十四章仰光府 第六十四章仰光府 一部分缅军可以就地解散,各找各妈去。但是相当多一些缅军,已经无家可归了。 虞醒破蒲甘,对蒲甘的本地破坏是相当有限的。 虞醒时时刻刻想着安堵民心。 保持克制。 而缅甸人对缅甸人打起来,可没有那么多穷讲究。 虞醒对蒲甘一战而定。 而缅甸南部的各方拉锯,长达一年。 这一带,是缅甸最繁华的农业区。 被摧残之下,自然有很多人口无家可归。 按理说,这些百姓归乡是最好的办法。奈何,虞醒从云南迁徙来很多人口,也是要在缅甸当地分一杯羹的。这地方人口被摧残,但是田地仅仅逃荒一年,稍稍收拾一下,就是上好的良田,正好安堵从云南迁徙过来的各路诸侯,也给云南勋贵们预留封地。 自然不能全部还给他们。 另外一个问题,也让虞醒头疼。 那就是缅甸人航海能力其实很差的。 是的。 缅甸虽然海岸线绵长,但却不是海洋强国。 这也是缅甸地势决定的,缅甸西侧海岸是若开山脉,若开山脉西侧的百姓,与缅甸一直是处于若即若离的地步,缅甸强盛了,自然能拿下,衰落就自立。 而今也是一样。 虞醒覆灭了蒲甘王朝后,若开山脉西侧贵族一直没有表示。 似乎当做不知道。 虞醒也就当做不知道了。 反正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安定缅甸核心区。也就是大金沙江两岸。其余的就看局势怎么走了,穷则搁置争议,达则自古以来。 也就说,缅族统治区面临大海的地区,其实也就只有伊洛瓦底河入海口地区。 也就是勃生港。 只是有些河的出海口,是能形成世界级的港口,有些河的出海口,就不行了。 用国内的河流来举例,长江出海口是上海,黄河出海口有什么大港口?不堵塞就不错了。 勃生港就是这样。 勃生城是一个河港,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海港。 这个时代表现还不明显。将却随着船只越来越大,表现的只会越来越明显。不说别的每年的清淤就是一件麻烦事。 再加缅族本质上是一个农耕民族,航海能力一直是短板。甚至到了英缅战争,缅甸在陆地战场打得英军节节败退,但是被英国人海军绕掏家。拿下了仰光导致了战事转折。 但缅甸国内,并不是没有擅长航海的民族,那就是孟族。 孟族的主要聚集地,并不是伊洛瓦底河两岸,而是在缅甸东部,与泰国接壤的狭长地带。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孟族一直是跨国民族。 曾经有过自己的国家,被蒲甘所灭。 很早就在印度洋上航行,甚至佛法东传,就是先传到了孟族的直通王国。蒲甘王朝与直通王朝开战的导火索,就是蒲甘王朝求取直通王朝经书,直通王朝很轻蔑的拒绝了。大抵是,一群土老帽也配读佛经? 于是,这群土老帽将直通王朝给灭了。 而佛教也通过孟族传到了缅甸,泰国很多地区,就是因为孟族航海技能很强,与印度有直接的贸易往来。 所以,如果虞醒想要建立水师最好的办法,就争取孟族水手。 但是这一场蒲甘王朝覆灭的大戏中,获利最多的自然是虞醒,其次,就是虞醒的孟国公伐丽流。 当初蒲甘城破后,虞醒将俘虏中的孟族士卒分给了伐丽流。派伐丽流南征。伐丽流之后,仿佛神隐一般,他很明确的自己的目标,就是在孟族故土建立起自己的国度。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绕过纷争重重缅甸南部。翻山越岭奔赴直通。也就是后世的缅甸孟邦。 在直通王朝故地重新建立孟族政权,驱除缅族势力。而今有地方数百里,人口百余王,附庸各部数十。俨然一方国主,这样的规模在东南亚已经是一个小邦了。 伐丽流看似什么也没有做,但是理清内部,建立政权。这一系列内功,看上去没有扩土千里那么直观,但却是一个政权能否建立的根本。 虞醒解决了缅族的问题,也要面对自己封得这位孟国公了。 虞醒在地图上画了一圈,说道:“我决议在此地修建一座城池,命为仰光府。掌控沿海各地。” 虞醒所圈定的地方,就后世仰光所在。 仰光的发展其实很晚,在贡榜王朝建立之后,才逐渐发展起来,在此之前,还是一个小村落。而英国人的经营中,仰光才成为缅甸第一大都市。 英国人看重这里,自然是看重了这个的港口。 虞醒也是很信任英国人的眼光的。 虞醒决定建立仰光府,原因有三。 第一发展水师。 发展水师其实就是为了云南商品寻找市场,云南的商品通过滇西道,转入大金沙江,再从勃生,或者仰光出海。销售到印度,或者东南亚其他地方。 虽然现在云南的产能还没有起来。但也要未雨绸缪。 勃生是不足以承担未来西海水师的母港的。 仰光可以。 第二,解决缅甸各路降军,修建仰光城,是一个大工程。将来维持仰光港,也需要很多人。这些人都可以转化为仰光府的居民。从而让他们成为西海道掌控的人丁。 也算是增强了。西海道的实力。 第三,就是震慑孟国公伐丽流了。 仰光在勃生港之东,靠近孟国公伐丽流的领地。虞醒在此地建城,就是要借兵威,让孟国公伐丽流,好生思量一下轻重了。 “好名字。”谢翱说道:“仰天日之光,成君臣之义,臣请出使直通,见孟国公一面。与孟国公好好谈谈。” 虞醒直接用后世的名字,却不想有这番解释。 在古文中,光自然是指阳光,天光。 而天日,就是指皇帝。 仰光几乎可以是拱辰的同义词。 何为拱辰?辰是北辰,北辰也是指君主,大抵是现在的一颗红心向太阳。 谢翱对词语的解释不能说对,但对虞醒心思的解读却对了。 虞醒并不想与孟国公再打一仗。打赢了又如何。缅甸而今的局面,多一个府,少一个府,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缅甸精华之地,安安稳稳的吃下去。 孟国公割据一方,虞醒不在乎。但是却要确定两方关系。 缅甸整体地势,两边是高山森林,中间有河流冲出的平原地带。西边都是大山,商旅通行都困难,大军翻山越岭而来,是非常难的。否则也不知道对若干山脉以西控制力薄弱。 虞醒不用太担心。但是缅甸东边是暹罗。他们中间的山脉就不是那么险峻,历史上缅甸与暹罗,打了好几个百年战争。 双方打成了世仇。 虞醒不了解暹罗的情况,却也有足够的防范。不能让孟国公伐丽流倒向暹罗,那缅甸也要面临敌人。 虞醒对缅甸的定义是云南大后方,虞醒可不想在这里,另开战线。 那么伐丽流的问题,自然要用其他方式解决了。 谢翱来到云南之后,见谢枋得位居首相,内心之中也很多不服气的。 比在南宋的官职高低,谢翱是比不上谢枋得的。谢枋得为一路使臣,曾经为兵部侍郎。在南宋也算是高官了。而谢翱根本没有中进士,是跟随文天祥起兵后,才有了官职。这官职的含金量与谢枋得没有得比。 谢翱内心中是不服气的。 他自觉才华不在谢枋得之下,跟随虞醒西征以来,为虞醒出了很多主意,可以说是此战之谋主。在安定缅甸上有很多建树。但是在谢翱看来,还不够。 如果能片言说得伐丽流心悦诚服的归顺。 那才有可能入主政事堂。 “好。那就请谢学士走一趟吧。” ******** 谢翱乘船出海,沿着海岸线一路东行。 不数日,就到了直通城。 伐丽流得知汉王来使,立即接见。 此刻的伐丽流与当初在江头城见虞醒的伐丽流完全不一样了。 当初的伐丽流不过是商人打扮。而今的伐丽流,却全身上下珠光宝气。 倒不是伐丽流富贵忘本。实在是东南亚很多王者,就是那种暴发户气。伐丽流不弄得珠光宝气的根本不足以服众。 谢翱见了伐丽流,略做观察,心中有了几分判断:“敢问国公之志?” “自然为殿下守疆,安定一方。”伐丽流说道。 谢翱说道:“国公,何必虚言?如果国公真如此忠心,我又何必跑一趟?” 伐丽流眉头微皱,心中暗道:“莫非,汉王有意动武?” 伐丽流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大宋汉王治下的孟国公,他是孟王。孟人之王。 当初他助虞醒破蒲甘,就是为了今日。是他复国计划的一环而已。有虞醒提前一些,没有虞醒,他也会做。 历史上,他在数年之后蒙古人大破蒲甘,蒲甘分崩离析后,第一个建立起割据政权,数国相传,从而与在蒲甘根基上建立的掸族阿人政权争雄,后来被缅人的东吁王朝所灭。 而有虞醒的帮助,他提前的完成了自己的目标,这让他对于与云南之间的关系,有了重新定位的可能。 第六十五章孟国公 第六十五章孟国公 伐丽流内心深处,是期盼古里能在缅甸南部立足的。 并不是他与古里有什么交情,恰恰相反,孟族与缅族数百年纠葛,伐丽流很难对蒲甘王室有什么好感。而是他觉得,作为一个邻居,古里比虞醒更让人放心。 有古里在,他这个孟王才能坐稳。 只是古里的败亡,在他看来,也是必然,所以他最终并没有帮助古里,因为他知道,即便他参与进去,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的。 但是在直通,乃是孟族的家园。伐丽流完成对内整合了。即便蒲甘王朝还在,他都敢打一打。而今面对虞醒,他觉得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并不是说他觉得自己能战胜汉军,而是知道,汉军决计不可能在缅甸久留的。 一旦北方有事,汉军就会撤走。 他凭借直通城墙,已经周围的山海险要之处,坚持打上一年两年,决计不是问题。 但问题又说回来了,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值得吗? 所以他才权衡利弊。 打,性命攸关,胜负难料。不打,孟族好容易才摆脱了缅人的统治,而今又臣服于汉人。内部会有很多人不满意的。 伐丽流身边的手下,不知道伐丽流的心思。只见伐丽流皱眉,就立即白刃出鞘,逼近谢翱。 谢翱凛然不惧,视若无睹。 “休得无礼,退下。”伐丽流说道。他斥退左右,说道:“使者,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国公现在这个处境,无非是战,和两个选择。非此即彼,国公犹豫不决的心思,谁不知道。国公何必虚言。所以我才问国公之志。” “国公是西征缅甸,东征暹罗,横扫万里为一国,建立从来没有过的基业吗?” “从不敢想。”伐丽流说得斩钉截铁。 这一点,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整个东南历史上,也只有全盛时期的贡榜王朝,真有这个想法,东破暹罗,破暹罗国都。但是同时发生了清缅战争,消耗贡榜王朝的国力,才打断了贡榜王朝占据暹罗的进程。 孟族在缅甸算是大族,仅次于缅族,但是放在整个东南亚虽然也算大族,就要排在很多民族后面。 底蕴如此,尚不及缅族。 如何能做这样的美梦。 “那国公是想反攻蒲甘,或攻暹罗为一国之主?” “不敢做此妄想。”伐丽流说是妄想,但是内心之中,未必没有这个想法。但是太多的现实问题了。伐丽流刚刚坐稳孟王之位,内部才堪堪理顺,怎么能对外用兵啊。 “那下官就不知道国公在想什么?” “国公既没有一统寰宇之心,也没有西征之念,何故不愿为汉臣?” “国公应该知道,我朝北抗鞑子,压力很大,殿下之心,是不愿意大举用兵于南,不过是缅甸不识天时,妄动刀兵,又不肯议和罢兵,才有今日亡国之祸。殿下深知国虽战,好战必亡,常怀止战之心。” “西海战事,到了今日,殿下已经不想打下去了。” “但今日殿下率十万虎贲,请扫古里,将士们功业未建,虎视眈眈,正愁没有建功立业之所。” “国公应该知道,很多事情其实由不得殿下的。如果孟国公想要一决胜负,争雄海西,请斩我首,函送殿下,殿下与国公一决胜负于西海之畔。” “国公既无此心。又为何如此作态。” “窃为国公思之,国公新居故地。与殿下开战,且不说胜负之数,即便真的胜利,于国公是好事?国公于诸将有何恩义?战胜,则功在下。功高难赏之祸,自古有之。大破我王,收地千里,只是不知道这孟王之位,复为何人哉?至于战败,更不复言。” “我家殿下常怀止战之心,决计不会让此地复叛,定当迁缅人以充人口,只怕从此之后,此地只能是孟人故地了。” 谢翱一番话,让伐丽流冷汗直流。 谢翱给他指出一件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即便他预想中最好的结果,对他本人来说,也未必是好结果。 伐丽流虽然理清内部,但是有一件事情无法避免的,那就是根基浅薄。 伐丽流麾下诸将,在他麾下不过一两年,现在表现的心悦诚服,好像忠心耿耿,但是君臣之间的互信到底有多少?这很难说的。一旦双方开战,伐丽流必然竭尽全力,以求胜利。 必须充分发挥麾下诸将的实力。 在这期间,很容易造成某一些将领功劳很大。而让军中威信归之。 对伐丽流来说,这未必是一件好事。 更不要说失败了。 虞醒不好战,常怀止战之心。 这一句话,让伐丽流听得更是骨头里发冷。 他太清楚对这一句话的注解了。 从虞醒灭蒲甘,就说明了。刚刚开始,虞醒其实一直想与蒲甘议和来者。但是议和不成,虞醒的止战之法,就是将蒲甘灭国,没有对手,就不用打仗。 这句话,放在这里,就是彻彻底底的威胁了。 一旦开战,虞醒一定会重新灭国,甚至迁徙孟族,让孟族今后世世代代只能在梦里思念故乡。 这前提是,还有孟族。 “请问使臣姓名。” “谢翱。” 伐丽流行礼说道:“还请先生救我。” “亡羊补牢,犹未晚也。国公可去仰光拜见殿下,如此这万事无忧。”、 “这------”伐丽流有些犹豫。 将性命悬于人手,是他这样的枭雄不愿意做的。 “国公,朝廷对属臣想来宽宏,国公在直通自立一方,其实也没有什么。朝廷不在意,而朝廷在意的是国公对朝廷有几分忠心。” “有忠心,是国之藩篱,没有忠心,是祸起肘腋。” “前者是一个态度,后者也是一个态度。” “请国公细思之。” 随即退后一步,就要告辞。 伐丽流大惊,说道:“先生这就要走?” “话已经说透了,剩下就请国公决断了。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只是提醒国公一句,越快越好。迟了很有可能来不及了。” 谢翱行礼,起身,大袖一甩,飘然而去。 谢翱这番话,是有选择的真话。 他其实对虞醒的心思很了解。虞醒对缅甸,或者对整个东南亚,都有野望。整合东南亚以抗鞑子,这个战略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最顶层的几个人都了解了。 但是这个战略的关键在整合。而不在于打下来了。 如果单单的打下来,不能让东南亚的人力物力,为我所用。那还不如不打。 所以,虞醒现在对直通这一片地方,没有野心是真的。但是孟邦所在之地,靠近克拉底线,翻过几座山,就是泰国了。历史上缅甸与泰国数百年恩仇,都围着这一片区域展开的。 如果虞醒有意于暹罗,伐丽流却不配合,伐丽流的下场,未必会好到什么地方去。 “不过,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吗?” 谢翱心中冷笑。 他只是要这几年内,伐丽流安安分分的。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他这个时候迅速抽身,就是要在伐丽流产生怀疑之心前,打消他。 他太清楚伐丽流这样的人,每天都有无数人在他们身边,说很多别有用心的话。他会怀疑每一个人。对于这样的人,游说要点到为止,过犹不及。 让他自己想。 他已经跟着谢翱的思路走了。就走不出来了。 果然,伐丽流闭门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就在谢翱门前等候。说道:“愿随先生去仰光拜见殿下。” ******** 虞醒站在仰光北侧一座小山上,将着这个仰光港尽收眼底, 仰光城原本只有一个佛寺,缅语的地名就是三座山岗。虞醒脚下的山岗就是其一,是仰光城的制高点。 此刻仰光城,还是一个轮廓。 几道城墙,与几座码头已经在修建之中了。真正形成虞醒想要的港口,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虞醒亲自探查了仰光港口,果然是深水良港。 最少几十年,上百年内,就不愁船只太大无法停靠。 仰光港并不是一条大河的河口。仰光西有大金沙江,也就是伊洛瓦底河。东有锡当河,锡当河东岸,就是孟族的故土,也是暹罗人相传的故乡。是一片肥沃的土地。 这两条河水量都很大。而仰光偏偏在勃固河出海口。 就因为仰光在地质上,是大金沙江与锡当河分水岭,勃固山脉的延伸,在地质上,勃固河就是发源于勃固山脉,泥沙较少,仰光不宜淤塞。而且这里更是与两条河相距不远。 可以挖掘两条运河,勃固河与两条河的支流连通,就如同京杭大运河一样,成为整个缅甸水路运输的中心。 而且两个运河都不需要多长,都在一百里以内,对古代中国来说,都不算是什么大工程。 后世的仰光就是这样一个交通枢纽。更有铁路,公路,飞机的加持。是缅甸南部重心。 “可惜了。”虞醒心中暗道。 即便这个工程不算大。 现在也不是大兴土木的时候,仰光府的建设,还是任重道远。 “殿下,孟国公来了。” 第六十六章仰光知府谢翱 第六十六章仰光知府谢翱 “哦,快请。”虞醒说道。 虞醒心中暗道:“谢翱不辱使命。” 伐丽流一进来就行大礼,说道:“臣拜见殿下,臣迎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快快请起,国公何罪之有?” 古里的有罪,与伐丽流的没罪,其实都是形势所致。 古里之过,寻常时候绝不至于决然处置,而伐丽流坐观成败,对蒲甘的命令,向来态度恭敬,但也仅仅是恭敬。 而蒲甘郭英杰等人,为了不将伐丽流逼到对面,也从来是安抚为上。 双方到现在,仅仅看来往公文,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说伐丽流无罪。那也是真无罪。 “你看此地如何?” “此地水面开阔,又有山岗遮掩,可避风暴,是一座深水良港。” “孤欲在此地,修建一座大城,连通海外,但缺少水手?孟国公可愿意相助?” “殿下有令,臣自然遵从。” “好,那孟国公迁徙两千户船匠水手,在这里安家吧。”虞醒说道。 伐丽流既然来见虞醒,自然就准备了大出血。听虞醒这么说,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两千户船匠水手,对伐丽流来说,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这个时代,海洋贸易份额就整体贸易来说,并不大。 即便孟族百姓精于航海,但是专业从事航海的人其实并不多,两千户,不管说全部要走了。最少在一半或者三分之一。 但是比起孟邦的安全。这又不算什么了。 在大航海之前,海洋贸易在整个国家经济体量中分量很少。即便是元朝的航海技术空前繁华,能够成就几个大富豪,但是在国民经济中的分量并不重。在中国,这种情况一直在倭乱前后,才有根本性的扭转。 在缅甸也是一样的。 当初善于航海的孟族,被不善航海的缅族给灭了国,就能说明很多东西了。 “臣遵旨。” 虞醒转过头,迎着印度洋的海风,说道:“国公之名,实在太不雅驯。不如,孤给国公赐名如何?” 伐丽流的名字,只是音译。 其实是用孟族文字写的。 伐丽流心中不大愿意。 掸族与孟族是不一样的。 掸族的祖先是从云南迁徙而来的,掸族本身受到中国很多影响。即便近现代一些掸族土司都觉得他们是中国人,不是缅甸人。而掸族的文化也相当落后的。文字都是借用巴利文。而孟族是缅甸文化程度最高的宗族。又临印度洋,与中国文化相距较远。 单公望可以毫不犹豫的换汉名汉姓。从此决心做汉人。 而伐丽流就不一样了。 他一心一意想做孟族的英雄。 他内心为孟族而自豪。 自然不愿意改汉名。 只是形势比人强。伐丽流只能说:“请殿下赐名。” 虞醒说道:“赐姓孟。孟江流吧。” 虞醒只是试探伐丽流的态度,可见他还是不愿意轻易低头。不过,这对虞醒来说,已经够了。 对西南的扩张,在仰光画上了终点。 伐丽流内心中怎么想,不重要。只要未来数年不搞事就行了。几年之后,缅甸安定下来,说不定孟国公不想动兵。虞醒还想的。 “谢殿下。”孟江流说道。 “国公,可信奉三宝。” “孟族上下,都虔信佛陀。” “那好,不如蒲甘有一场盛会,国公与我一并与会,也邀请孟族高僧一并来蒲甘。” “不知道,是何等盛会?”孟江流很担心,是不是虞醒要将他软禁在蒲甘。 虞醒看出孟江流的担心。他没有这个心思。 太小家子气了。 孟江流真想造反,岂是一座城池能关得住的。 不过,虞醒还想吓吓他,轻轻一笑说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处理孟江流。是虞醒在仰光最后一件事情。也算是为缅甸所有战事画上了句号。 他随即召见谢翱,张舜卿,宋隆济。 “整个海西道有两个重心。一个是蒲甘,一个就是仰光了。” “蒲甘有蒲甘王朝之经营,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这就说明了。缅人的影响力,短时间是难以清楚的。而仰光却不一样。仰光左是大金沙江三角洲,右为锡当河畔,都是丰饶之地。只要经营好了,此地粮食产量,不下江南。更重要的是,此地虽然不是一片白地,但是却不是缅人经营的核心,这仰光城,才真正是我汉人的仰光城。” “比起蒲甘,我更看重仰光。” 后世伊洛瓦底河三角洲与锡当河三角洲大米产量,一度占据缅甸的三分之二。 虞醒一句不下江南,一点也不夸张。 蒲甘是缅人的发源地,也是缅人统制核心,孟邦地区就已经是蒲甘的边疆地带了。整个南方滨海地区,在蒲甘政治版图中并不受重视,蒲甘强盛的时候,还有扩张。而今蒲甘早已衰落,对各地的控制力减退。 虞醒在仰光重起炉灶。转移缅甸政治中心的办法,完成汉人对缅人的替代。 这里面虞醒拥抱大海的总体动机在内。 “谢学士,可愿为仰光知府?” 谢翱立即说道:“臣敢不从命。” 谢翱的心机手腕足够,而且他出使孟邦,折服了孟江流,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仰光的威胁有二,第一是海上威胁,第二就是孟邦。 海上威胁在这个时代,还不是主流。 只要谢翱能稳定住孟江流。就能维持外部环境的稳定。至于内部,谢翱的心机手腕,足够折服下面的人。 “你在仰光主要是三件事情,第一件事情,就是修建仰光城。纳当地百姓为己用。开荒屯耕,将这里建立成为我云南大粮仓。” “第二就是通海,将我云南的铜钱花出去,从海路采购一切有用的物资。粮食,棉花,布匹,等等。” 开垦荒地是一个长久的任务,缅甸土地的开发也是在榜贡王朝时间才算完成了基本的开发。但是即便后世,以中国的标准看,缅甸还是有很多荒地的。 这一件事情,要慢慢来。 至于通海却要快。 缅甸南部,就是一条繁荣的航道。通过马六甲海峡到斯里兰卡,也就是狮子国。这一条航道连通印度与三佛齐,也就是爪哇岛,然后联系到中国南海,自古以来就是世界最重要的航道之一。现在也是。 只是,即便在这个时代,这条航道也与缅甸擦肩而过。 大多数船只都是不会在缅甸停留的。途径印度洋中的几个小岛,就直接到印度了。 之所以不到缅甸,并不是航海能力与条件不够,而是没有利润。之前的缅甸并没有什么特产。船只转一圈缅甸,也没有什么利润。傻子才耽误时间。 而今却不一样了。 云南很多产能此刻都在供应本土大基建,一时间难以运输过来,但是铜钱可以当做特产。再次感谢老祖宗的遗泽,铜钱在南中国海通用。甚至印度一些地方也曾经发现大量铜钱。 印度用铜钱不多。铜做贵重金属,本身就是稀缺的有价值的。 如此一来,吸引路过的客商,顺道来仰光交换一些铜钱,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而且极大的减轻了虞醒的财政压力。 如果在云南中,投放数百万上千万贯铜钱,虞醒的下场有后车之鉴,清朝就搞过这样的事情,在云南铸钱当地使用,以至于钱价暴跌,绿营兵兵变围攻总督府。 而这千万级别的铜钱,通过安南,仰光这两个大水管灌到其他地方。 那就好多了。 即便是十三世纪,整个中国加印度经济圈,还是能吃下这么多新增的货币的。 云南不可能不受影响,但受到影响就小多了。 “还有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化夷为夏,让此地从今为中国之土,这也是最难的。谢学士,应该知道安西都护府吧。” 谢翱自然知道虞醒指得是安西都护府什么。 安西都护府在安史之乱后,与长安断绝联系,依旧坚持了半个世纪。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 如果说前两个就是当务之急。而最后一个却是长久任务。 虞醒一直筹划着破元,他自己也有信心。但任何时间都要保持敬畏之心。 世事无常。 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虞醒这一次征缅甸,简直是顺风顺水,几乎没有遇见什么惨烈的战事与抵抗,但是依然有过千将士死在缅甸,就是各种热带疾病,纵然白善长召集了那么多名医,与缅甸本土的名医一起,做了很多事情。 也有很多成果。 但是很多将士依然没有死在敌人手中,而是死在病榻之上。 虞醒不怕有形的敌人,如元朝,却也敬畏这个世界的无常。 或许一场病,战场上一支暗箭,就能夺走他的性命。那时候的云南恐怕难以支撑了。 那么张云卿等人后路在什么地方? 在虞醒看来,就在仰光。 蒙古人想一路打到仰光太难了,距离没有变,但是虞醒是从昆明到仰光,而元军却是从大都到仰光。 这里面差了数千里。 即便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虞醒也有更长远的思考。 第六十七章曙光初现 第六十七章曙光初现 从历史的尺度来看,中国对边疆的经营,常常出现反复。 安西都护就是最明显的例子。 虞醒即便能活到一百岁,几十年的时间,在历史上也不过弹指一瞬。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啊? 中原对仰光的经营,会不会有一段时间突然中断? 虞醒可不想让仰光如安西都护府一样,沦为夷狄,不见天日。 所以,他从仰光城建城一开始,就想修建一座印度洋边的汉人之城。 纵然有一天,与中原断绝联系,也能维持汉人此地的统治。 虞醒吞下这里,可不想在后世历史上仅仅留一条自古以来,而是实实在在的中华疆域,从来没有想再让出来。 谢翱肃然起敬,说道:“请殿下放心,臣一定用心做事,化夷为汉。让万里西海尽汉音。” “好。”虞醒说道:“贵国公。我准备在仰光以东,为你划分百里封地。你可愿意。” 宋隆济已经视察过了。 这一片土地,的确是好地,虽然有气候炎热,热带病多发等等问题,但是几乎上全是平原,这里百里之地,胜过了贵州千里之地,就粮食产量上来说,一点都不夸张。 宋隆济其实也知道,他安排这个位置,也是有自己责任的,那就是如果孟国公反叛,他宋家首当其冲。 不过,他不在乎。 他其实瞧过缅甸军的战斗力了。 他宋家家兵,放在主战场上,对阵鞑子精锐,那是真不敢打,真怕。 而缅甸军的实力,他感觉还不如宋家家兵。 好歹,宋家的家兵有家族为纽带,核心军官都是宋家子弟,这些军官是愿意为了家族去死的。而且中下核心士卒,都是穷山恶水中拼杀出来的。 可比缅甸军强太多了。 而且虞醒这么重视仰光府,怎么可能不在仰光府驻扎军队。 他依靠仰光府,又不是要他一家单挑孟邦。 又有什么可怕的。 “臣谢殿下恩典,宋家愿意世世代代为大汉守疆。” 虞醒说道:“舜卿,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跟我回去。另外一个选择就是镇守仰光。只是我先要说清楚了,为了局势安稳,今后仰光很多事情,数年之内,就不会再动了。” 虞醒重心还是在云南。 只要缅甸能稳定的供应粮食,石油,并维系消费铜钱的渠道。其他的事情,他都可以先放一放,也就是西海道将以稳定为主。如果不出现大变故,他不过在五年内调动缅甸的人事安排。 也就是张舜卿要留下来,那回到中枢最少好几年之后了。 更重要的是缅甸战事已经平定,接下来就是维持稳定了。没有仗打。 也就难以迅速升迁了。 张舜卿到不在乎升迁,但是他想上战场。毕竟,勋贵之中的地位就是以战功分上下的。 张万无可争议的军中第一人,并不是因为他带了万余部众入伙,而是他打出一场又一场无可争议的胜仗。 没有战争,不能上战场。张舜卿即便因为他张珏的族孙,将来再枢密院有一把椅子,恐怕也难以服众。 “殿下,郭制置使,准备如何安排?” “如果你回云南,他就镇守仰光,如果你不回去,” 虞醒略略沉吟:“勃生不错。让他镇守勃生县。” 勃生县作为大金沙江的出海口,自然很重要,让郭英杰去镇守,是明显的贬责。而且郭英杰早就安排了麾下将士,占据蒲甘的好地。这一次去勃生,一开始行,时间一长。所谓郭英杰嫡系,也就分崩离析了。 “或者带他回枢密院坐班也行。” 总之,郭英杰这一支力量,当初能左右虞醒成败,不客气的说,如果当初郭英杰是大元忠臣,坚定的站在元朝一边,虞醒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力气才有今日之局面。 但是随着虞醒力量的壮大,郭英杰这一支力量,已经是无足轻重。不需要虞醒挂在心上了。 “臣建议让郭将军回枢密院任职吧。”张舜卿说道:“到底是老臣。臣就镇守仰光吧。” 张舜卿想来想去,宁为鸡头,无非凤尾。 他在这里,是方面之将,一方之主。即便是谢翱的权利也未必在他之上,或许蒲甘新任制置使,很有可能是乔坚,是他的上司。但是以西海道现状的情况,蒲甘是管不到仰光的。 云南对西海的布置是很简单一条线,大金沙江两岸,再加上勃生到仰光的海岸线。 这种连续很容易切断,也就是说仰光与蒲甘很多时候都要各自为政。 他回到云南,哪里有这样的机会。 再者,张舜卿最清楚虞醒的战略,取之诸夷以广地,然后兵出中原,重定神州。也就是说,对缅甸战争只是开始,不是结束。如果他长期在缅甸驻扎,熟悉了热带环境,将来南征主将,不是他张舜卿,是谁? 打蒙古人,与蒙古一流将领对阵,张舜卿难免有一点信心不足。但对其他东南亚国家。张舜卿却是信心十足。 他现在年纪还轻,等在南边刷够战功,再与鞑子大家过招也不迟啊。 虞醒说道:“那好。” 虞醒其实也希望张舜卿留下来的。 郭英杰被拿下,本质上是不信任。 因为缅甸与云南地理上的割裂,西海道是有很大自主权的。不可能放在不信任的手中。仰光是张舜卿。蒲甘是乔坚,这都是虞醒的元从老人。与虞醒利益一致,决计不会背叛他的。 而且乔坚在大理做的事情,在云南需要栽培本土势力的时候,实在不适合回云南任职。 但在蒲甘就不用担心这些事情了。 真遇见叛乱,以乔坚的心性,足以杀得大金沙江断流。 郭英杰已经不重要了,纵然他回到云南挂一个枢密副使又怎么样? 在最高权力层,他已经被清盘了。 虞醒安排好仰光的时间,下令收兵。 大部分军队跟随虞醒撤回蒲甘,今后陆陆续续的回师云南不提。西海道的事情,已经不需要大军继续坐镇了。 其他的缅甸降军,孟族移民,宋家人等各方势力,在谢翱的主持之下,营造仰光城。 蒲甘大法会正在筹备之中。 消息就已经先传出来了。 引得各路僧人纷纷出山。一看高僧论法,也有看汉人治理缅甸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章程。 缅甸是多民族国家,或许缅人心中还有不甘与怨恨,其他民族保留孟族在内,想得都是在新秩序中分一杯羹。 ******** 车里的竹楼中。 赵忠虚弱的扶着墙壁,缓缓的站了起来。看着窗外女子好像一整块布,不经裁剪,就裹在身上,露出自己的婀娜的身姿,同样也不介意露出身上大片大片的皮肤。 她们头顶着大罐子,走路,杨柳腰一扭一扭的。别有风情。 分外诱人。 赵忠暗暗嘀咕,有伤风化,不成体统。就不怕扭断了腰。 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在车里已经好几个月了。 他作为探险队,是比虞醒先出发,先到永昌,然后顺着澜沧江南下。 从永昌到车里,沿着澜沧江河谷,足足走了两个多月,一路上遇见无数问题。 澜沧江,红河,怒江,其实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流经横断山脉,甚至一度有三江并流之奇观,三条大河距离近到一山之隔,最后分道扬镳。 这就造成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些在横断山脉区域,高山峡谷,怒浪急流,各种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奇观都能看见。 而这每一道奇观都不是船只能够横渡的。 于是,赵忠经过几次落水之后,终于承认现实。根本不可能顺流直下,但是这就回昆明禀告? 赵忠仅仅一想就否决了。 这个结果,根本不能给枢密院交差,赵忠也不能给自己一个交代,这一次机会他抓不住,那就真正的从此泯然众人也。甚至陈相的余荫,也用尽了。 赵忠收拾心情,重整旗鼓,可以说硬生生沿着澜沧江开出一条山路来。 这其间,遇野兽,遇毒蛇,毒虫,遇山石滑坡,遇洪水,不可计数。 好在澜沧江越往下游,两边山势就越缓。水流也就越缓,渐渐的冲击出两岸的狭长的平地,也就有了人烟。 有人烟事情就好办多了。 但是这一段路程,给了赵忠一个让他沮丧的结果。 那就是这一段澜沧江不能通航,即便是小舢板也不行了。 似乎注定了他这一趟旅程要无功而反的时候,他又收到了山里的蚊子特别照料。于是他病倒了。 一病可了不得了。 被随从送到了车里。 车里刀氏也算是虞醒麾下的土司,但是与昆明并不是太近的。原因很简单,山高皇帝远,昆明要打车里,恐怕要比打江头城的难度差不多。隔着好几座大山,必需绕一个大圈子,才能到车里。 但是车里刀氏也没有非要跟虞醒过不去,双方的关系还可以。自然给赵忠很好的招待。 有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巫医,赵忠也说不上来的药物,这才让赵忠捡回来一条命。 又有好几个队员,被疾病夺取了性命。 第六十八章赵忠的决心 第六十八章赵忠的决心 赵忠而今茫然无措的走在大街上。 说是大街,其实也不算是。 车里刀氏虽然占地很大,但是实力并不强,他老巢车里,也就是西双版纳,其实也没有多少人。寨子里就一条街道,两边也没有什么商铺。如何能称得上大街。 只是寨子外面,有一片地方,算是集市。 逢十摆摊,今日正是时候,也很热闹。 赵忠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也就来到了这里。 他前后走了会儿,就将所有摊位转完了。小地方没有什么好东西。 他正要走的时候,忽然心中一动,他瞄见了一个东西,是一个佛像。 有佛像很正常。 车里也很信奉佛教。 但是这佛教不太正常。 赵忠拿起来细细打量,最后得出结论:“这不是佛像。” 风格是佛像的,但是实际上人物却不是佛教的。佛教人物众多,各种说不上来的天神菩萨,一般人很难分辨出来,但是赵忠跟随陈宜中来往于暹罗,见过这个像。 “这是湿婆像。” 按理说湿婆像出现在这里。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赵忠依旧觉得奇怪。 湿婆像这种明显的印度神,如果顺着江头城,大理,昆明这一条路线传播。不奇怪,但是车里分明偏离了这一条路线,而且车里又不是什么交通枢纽。这里就是一偏远的小村子。南边是茫茫的热带雨林。 说是无人区是过分了。 因为偶尔有人是能穿越林子,与南边的人交流。但是大部分人却望此林海却步不前。 虞醒翻越的贵州七百里无人区,已经够恐怖了。这数百里热带雨林,更加可怕。 不是那种特别熟悉的雨林的人,是不敢进去的。 那问题来了,这小地方,湿婆像是怎么来的? “你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摊主说道:“家里的老玩意,父亲在的时候就有了,具体怎么来的?让我想想啊?好像是几十年前,有很多僧人从大河下游逃过来,来到我们这里变卖了很多东西,就有这佛像。我祖父就请回家了。后来才知道,这不是佛像,我看他是铜的,也能值钱,一直没有买出去,却不知道怎么的,今年铜不值钱了。砸手里了。” “每天出来,就摆出来,碰碰运气。” 摊主并不知道,因为虞醒大规模发行铜币,铜产量大增,铜价自然跌下来了。 赵忠心中猛地一动,说道:“你确定这是从大河下游而来的?” 希望在赵忠心中迸发出火苗。 “应该没错,但也不确定。” “你买不买?” “买。”赵忠答应一声,将巴掌大的湿婆像买下来。 细细揣摩,在下面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发现几个文字。 “没错,这是吴哥字。” 吴哥又称扶南,是而今东南亚一大霸主,占据了后世柬埔寨,越南南部,泰国东部一大片区域,周围很多国家都向他称臣。陈宜中自然去过吴哥的,赵忠认不出来这写了什么,但确信这就是吴哥字。 盖因就是巴利文的一种变种。 决然不类中国文字。 赵忠心中暗道:“难不成从这里顺利直下,真能去吴哥?” “如果是真的,我这功劳就大了。” 吴哥的富庶,给赵忠带来深刻的印象。 毕竟,几百年后,重新发现的吴哥窖,也给现代人深深的震撼。世界上最大庙宇建筑。简直文明奇观。 要完成这样的建筑,背后的国力也就可想而知了。 他很清楚,云南缺粮食,而吴哥并不缺粮食,吴哥王朝水利非常擅长,一年三熟,就粮食来说,他觉得安南就未必比的了吴哥。如果能打通交通线,让吴哥的粮食运输到云南。 那他的功劳可就大了。 虽然从澜沧江到车里,有很多问题,不管是水路还是陆路。但并不是说,就没有其他道路到车里了。 如果车里真孤悬于云南之外,车里向昆明投诚做什么? 也就是说是可以修一条路到车里的。不过绕远一点而已。 如果车里能与下游水路相通。 那真正修建一条交通线。将吴哥的粮食源源不断的运输到云南。 “即便不能,寻找到去吴哥的道路,也是足够对上面交差了。” 赵忠立即有了斗志,生病的虚弱,好像一瞬间离他而去。腰也不酸了,腰也不软了。立即去求见车里土司首领。 刀钶在自己的竹屋中接见了赵忠。 刀钶说道:“赵队长,你有什么事情,可是准备回去了?” 刀钶对赵忠很客气。 可不是对赵忠客气,而是对昆明客气。 为了救赵忠的命,刀钶可是废了好大功夫的。 之前刀钶对昆明爱答不理,但是而今却不一样了。车里西边就是滇西三十六部。刀钶并没有参与滇西三十六部的西征缅甸。但是并不是不知道这一件事情。 虞醒自己不知道这一件事情的影响。 以麓川为首的滇西三十六部,在缅甸吃上了肉,让整个滇南土司对昆明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整个变得热情起来,都希望下一次有这样的好事。 带带他们滇南土司。他们也是汉王的大忠臣啊。 而滇西三十六部,大部分开始西迁。也让滇南土司变得好过了许多。 毕竟滇西,滇南,犬牙交错,也很难有一个具体分界线。而且云南各土司,也不是都安土重迁,说抢地盘也就抢地盘了。为了生存,这些土司之间的厮杀,要更原始,也更血腥,惨烈。 而今滇西各部西迁,很多地方都空了出来,减少了矛盾。 大家也都有心平气和坐下来谈谈的可能。 这两年滇南少有的太平,没有搞出什么大火并了。 至于私下报仇,死几个人,那都不算事。 这都不让刀钶羡慕,让刀钶最羡慕的是麓川芳罕的算盘。 麓川芳罕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本来让刀钶觉得,暗暗嘲笑,觉得芳罕纵然一辈子英雄,将来没有子嗣,又能留下来什么。但是芳罕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汉人幕僚。 给芳罕出的主意,让芳罕招婿。就是汉军中的将领。 将麓川的领地作为嫁妆。 只有一个条件,只有姓方的孩子,才能继承麓川。 没错,芳罕也起了同样的心思,给自己起一个汉姓。 他就是麓川方氏了。 历史上,他也是找来一个外孙就是麓川思家开业之主。 他觉得他这个主意好极了。 既然注定没有儿子,外孙也是继承人了。而有一个汉人女婿最大的好处,就是他外孙一代,就是汉人了。 没错。继承他芳罕的姓氏,但是在汉人看来,已经是汉人了。 芳罕,不,几乎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云南就是大汉族主义,想要重用,第一条必须是汉人。 不要求汉人血脉,但必须说汉话,冠汉姓,穿汉衣。 当然了,有汉人血脉更高看一等。 于是虞醒入主云南以来,云南遍地都是汉族,前文说过,南诏大理移民深受汉文化影响,他们本来就符合这个标准。此刻他们当仁不让说自己是汉人。 而其他土司也有相应举措,但比起云南汉人还是差了很多。 毕竟,谁不知道谁的底细,往上数三代,很多土司连汉话都说不清楚,他自称自己是汉人,他信,别人就不敢信的。 但是有了这个女婿,一切都完全没有问题。 汉人对子女从来是从父不从母的。 麓川方氏就是汉人了。 再立些功劳,说不定,今后勋贵之中就有方氏一席之地了。 这是车里刀氏想都不要想的前程。 甚至让刀钶一度有一种感觉,觉得如果自己也都生了女儿多好,总不能将那几个臭小子给砍死。 不过,他也努力为孩子找汉女妻子,但是不好找啊。 所以他对赵忠分外客气,今后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或者招为女婿也不错啊。 赵忠并不知道刀钶的心思,而是将湿婆像拿了出来,递给了刀钶,更是将之前的对话告诉了刀钶,说道:“敢问刀公,这大河能不能顺流到吴哥?” 刀钶点点头,又摇摇头。 赵忠说道:“刀公,您这是何意?” “能,但没有什么用?”刀钶说道:“你说的事情,我知道,几十年前,的确有一群僧人从下游跑了过来,老可怜了。说吴哥国主灭佛。” “他们不得不逃走。” “就是走水路。但是我记得,长辈们说,他们一身狼藉,死了很多人,要不是佛祖保佑,说不定就死在河里了。” “这就和南边的林子一样,能不能过?” “能。” “但有用吗?” 赵忠暗暗记着灭佛这一件事情,他在吴哥时间不长,居然没有打听到几十年前,有一场灭佛。但是他并不吃惊,他是读过书的。三武灭佛,他还是知道。吴哥做同样的事情,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在他看来南边这些国家,都是皈依三宝,简直都收佛国。 而今忽然冒出来一个异类。 有些奇怪。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条路。 “有没有用,”赵忠说道:“只有走一趟才知道。” 第六十九章澜沧江上 第六十九章澜沧江上 车里码头上。 刀钶对赵忠进行最后的劝阻,说道:“你不再想想,这一件事情,我们也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好多年都没有人能走通?而且死伤惨重。你-----” “我意已决。”赵忠下定决心,说道:“这七条船,是暂借。有所损害,我回昆明之后,一定会禀报上面,不会让刀公吃亏的。” “小事。”刀钶说道。 这七条船都是小船。 每船最多能坐七八个人。比江南的乌篷船稍稍大一点。 一来,澜沧江在车里这一段,虽然也能通航,但大多数都是摆渡需要,用不上大船。 二来,刀钶也提醒赵忠。 他如果真想通过下游,就不要想大船。 大船绝对没戏。 车里虽然不是什么富庶的地方,但好歹人丁十几万,不至于在乎几条小船。 刀钶更担心,如果赵忠一行人,一个也没有回来,也是一件麻烦事。 “实在不行,那就回来吧。” “我知道。”赵忠带着自己的队员上了船,还有两个从车里请来的向导,站在船头拱手行礼说道:“多谢刀公。赵某去了。” 随即长杆点开码头,缓缓南下。 刀钶叹息一声,说道:“不知道能回来几个人。” 虽然如此,刀钶还是对赵忠感到佩服。暗道:“或许正是有这些人在,汉人才能在短时间内,在云南站稳脚跟吧。” 顺着澜沧江南下。 刚刚开始水况很高,两岸碧树流水,鲜花不断。河水缓缓流淌,清澈见底,水下的鹅卵石,一个个似乎伸手可得。小鱼儿,也皆若空游无所依。 这种美景,即便是赵忠走南闯北,也很少见道。 只是感觉身子猛地一震,整个船猛地停了下来。 的确水下鹅卵石,真的是伸手可得。所以,船底摸到了。 赵忠下了船,站在水中,水都没有及腰。这一段都能蹚水过河了。 不要说,大船了。就是他们这种大号乌篷船,都过不去。 “队长,怎么办?”有人问道。 赵忠,扒光上衣,只着短裤,伸手摸下面的鹅卵石。手持一根长枪,一下一下的往地面下刺,他反复确认后,得出结论。 这一段其实不难处理。 前文说过,澜沧江上游高山峡谷,水流湍急。将很多石头都冲下来了。 而这里已经到了中下游,忽然有一段平缓的水流,大量石头在这里沉淀下来。抬高了河床。而不是整条都是石质河床,那就麻烦了。 这些鹅卵石想要清理,并不困难。 只需将鹅卵石挖深一两米,足以通航。 “凉拌。”赵忠说道:“下来推船。” 所有人都下船,船的吃水一下子轻了许多,稍稍上浮一段距离,在加上人们都站在水里,又推又抬的,这才好容易过了这一段河滩。 还没有松一口气,只见前面的船只,又一次急停。 赵忠连忙过去,见里面的人在拼命的舀水。 是一块暗礁捅破了船底。一整块木板都碎了。 已经没有任何抢救的价值了。 于是,只能弃船,将船只上的物资人员安排在其他船上。 赵忠重新安排航行,降低速度,他在最前面,一点点勘探水下情况。 刚刚开始还算好。 大部分河面有十几丈,水深在一米五左右。足以通行大多数船只了。只是暗礁林立,水下情况非常复杂。时不时还有高大的礁石,出现在河面正中间。 赵忠刚刚开始还为这些礁石作为标记,起名字。 比如,七星礁,是这一带有七块大大小小的礁石,乌龟礁,是指最大一块礁石,好像是乌龟探头。 但很快,赵忠就不记录名字。 因为太多了,起名字太费事了。 于是,赵忠仅仅记录:礁石,有礁石。 后来干脆画一个三角形,表示礁石。 这一座座礁石,让赵忠内心非常不安。 这些礁石,或分割河道。或影响水流,都不便行船。 不过,倒也不是不能处理。 除却少部分在水底的礁石不好处理,大部分露出水面的礁石,都是可以很轻松的炸掉。 这一段区域刚刚过去,前面忽然就好像天神一道剑气,截断了水流。 整个河面忽然下陷数尺,形成一道整齐的水线。 简直大自然鬼斧神工,成就了一道天然的漫水坝。 赵忠一看就知道绝对过不去。 一行人只能暂时靠岸。 赵忠看看天色,说道:“先休息吧。” 夜里。 一行人围在篝火边,听着原始森林中,此起彼伏的野兽嚎叫。 几个下属彼此使眼色。 赵忠看在眼里,说道:“你们有什么话,就直说。” “队长,我们是不能该回去了?” “是啊,从昆明到现在,已经死了十几兄弟,还有一部分留在车里了。而今这河也看,这样子根本不能通航啊。修路也是很难修的。我们早就打听过,在这老林子修路,几场大雨之后,路都会被吃掉的。修不了的。” “我们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处?” “对。” “-------” 一开口,所有人怨声载道。 在热带雨林中开辟交通线,是非常难的。最难的其实并不是修路。车里南边的很多山,其实也谈不上多险峻,问题就是热带雨林的自愈能力,费好大功夫修一条路,只有连着下一段时间的雨,再去看,就会发现,被无数植物给吞噬了。 纵然,用修秦直道的工艺,将土给煮熟。但也挡不住,周围各种植物的藤蔓蔓延。 修路容易,维护难。 原始森林中,常常有象道,就是大象走出来的路。但是很快就被热带雨林自愈能力个淹没了。 如此澜沧江水路才如此宝贵。 澜沧江航道只要打通,或许还需要一些清淤维护,但是与热带雨林中的道路相比,那维修的工程量简直差太多了。 只是,一行人走到现在,实在是看不到希望了。 这些人仅仅看到了他们现在的工作,似乎毫无意义可言。 “这条坝是能炸掉的。”赵忠说道:“我看了。虽然很难,但是炸出几个缺口,还是非常容易的。” 为了开辟石门道,秦汉时代,就能硬生生凿开大山。开通道路,对于澜沧江的很多问题,都是有办法解决的。更不要说,虞醒给这个时代带来很多技术。特别是火药在开矿中的使用。 开矿很多时候,就是炸石头,就是爆破技术。 水下爆破,固然很难,但并非不能。 其实说到底是一个代价的问题。 打通这一条澜沧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这种投入,能否在未来收回成本吗? 这是明清朝廷想都不会想的事情,云南就已经是边陲地带,谁会给云南的边陲投这一笔钱? 而南方这些小国,更是没有这个技术与能力。 真正有计划开辟澜沧江国际通道,那是抗日时期的事情了。与滇缅公路一起纳入规划,但是随着局势发展,法国与泰国态度,很快就放弃了。真正将规划这一条航道,是八十年代之后的事情了。 “既然能炸掉,就不算不能疏通。” “我必须给殿下一个交代,不管是行,还是不行,不行,为什么不行?” “有谁想回去,现在就可以回去。” “反正我要继续走。” “睡觉,明天赶路。” 赵忠甩手离开了。 留下了这些人面面相觑。 第二天一早,赵忠发现没有一个人决定回去。 汉军待遇很高,但是军法森严。 他们虽然调入探险队,但本质上是军队编制。 赵忠是他们的上官。 如果能说服赵忠掉头回去,自然没有问题。但是他们敢甩下赵忠自己回去,那就是临阵脱逃,面对他们的是军法处置。 再者,汉军方兴。 赵忠固然是想完成这个任务,求一个前程。 其他人面对艰难动摇了。但内心深处也有这样的心态。 汉军新立体制,虽然说上面的萝卜坑渐渐满了。升迁不如之前,飞一般的速度,但是好歹有功必赏,不管是土地,金钱,官职,总归是有的。 只要做成了。就一定有回报。 他们动摇的仅仅是这一件事情到底能不能成。 赵忠说道:“现在我们抬着船,从一边拖过去。再次下水。” 于是,几十个抬着了一条船,在艰难的河滩上行走里许,才找到另外一个下水的地方。 如此再三,用了整整一天,才算过了这一段河道。 次日,再次上路,赵忠暗暗祈祷:“老天保佑,希望下面顺风顺水。” 随即上船。 似乎是赵忠的祈祷起了作用。 大河滔滔,河水平缓,虽然也有礁石,但是主航道上,却很顺畅。 真是顺风顺水,船速缓缓变快。 一船人喜笑颜开,似乎觉得之前种种艰难总算是过去了。光明就在眼前。 只是赵忠的脸色缓缓的变了。 平静的河水,缓缓有了一丝浪花波纹,这波纹越来越大,随即滔滔的流水之中,传到耳朵之中,越来越大。 所有人都笑不出来。 船速越来越快,船上已经感到明显的颠簸之感。 “队长,怎么办?控制不住了。” 第七十章回不去了。 第七十章回不去了 赵忠脸色铁青,说道:“所有人下桨,控制船只,找地方靠岸。” 这也太顺风顺水了。 两边河岸慢慢拱起。 河岸上从树林已经变成山丘了。最高的有数十米高。滔滔的澜沧江,就好像一柄水刀,从山中切割而去。 赵忠想要靠岸,但哪里来得及啊。 也找不到可以停船的地方。 壁立千仞,河水直接拍在悬崖下面。连一个立足之地都找不到。 涛声如雷。 压制了所有人的声音。每一个人都觉得浑身湿透,不知道是冷汗,还是被滔滔河水打湿了。 赵忠下达命令,只能大声喊。至于其他船上,已经失去了联系。 生死各安天命。 赵忠拼命控制船只平衡,与河水争夺一点点主动权。不被河水裹挟的撞在石壁上。 忽然,赵忠瞳孔一缩。只见河道尽头,只有一面悬崖撞来。 身后的人顿时惊呼。 慌张无比。 即便赵忠很清楚,这么急的河水,决计不可能没有去处,前面很有可能是一个大转弯。但是对他们这几艘小船来说,这个大转弯与绝路,相差不大,都是阎王殿。 一个来不及转向,就会如浪花一样拍在岩壁上。 这浪花拍在岩壁上,还是水。 但是人与船拍在上面,那就是鬼了。 而在这样的激流中控制船只走向,绝不容易。 赵忠大吼一声“注意船。” 所以人都将船桨插在手中,努力控制船只平衡。 赵忠目光死死的顶着前面,绕过一座山峰,陡然发现了去处。这是九十多度的大转弯。水流反而加速。非常急,非常险。 “左边划。”赵忠拼命划桨,几个人一起动手。 这一瞬间,船有些偏沉,几乎要翻倒。被水流裹挟的冲向悬崖。 赵忠大吼着,奋力划桨。 眼前悬崖越来越近。 当船两侧的水流,一侧流速快,一侧流速慢,船只自然会转弯。只是在如此湍急的水流中。用人力完成这个操作,几乎是在赌命。 在撞向悬崖那一瞬间。 似乎是被撞在悬崖上的反流推了一把。小船险之又险的与悬崖擦肩而过。 赵安都能看见悬崖上石头的纹理。 最多一丈。刚刚再多冲出一丈,这一船人尽成鱼鳖。 “哈-------”赵忠直愣愣的躺在船上,大声喘息,任船被水流冲下去。 赵忠觉得浑身上下都痛楚万分,他脱力了。 好一阵子才回复过来。 过了这个陡弯之后,水流就慢慢平缓起来。只是赵忠清点船只。只剩下四艘了。 只有几片飘过来的木板,说明其他两艘船经历了什么。 死一个样沉默。没有人说话。 经过这一件事情,自然有人打退堂鼓。 只是他们都明白。回不去了。 这样湍急的河道,根本不可能有船能开上去。有动力的船只,不管是蒸汽机,还是内燃机,都还可以尝试一下。只是古老的木船,想都不要想了。 赵忠也不得不承认。 想要开辟航道,这里非要拉纤不可。 长江上游,黄河上游,都有拉纤活动。拉纤本身来说,并不是什么技术问题。这河道虽然险,但未必险过三门峡。其实如果赵忠事先有准备,或许不至于弄出这样的局面。 但赵忠不得不承认。 拉纤容易,纤夫难找。 一般纤夫都是就地征召了。而且也要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拉纤走的道路。 这个工程可就不是拿火药一炸了事了。 必须派一个机构,长久经营才行。 只是这两岸要么是高山,要么是森林。赵忠见了不少野兽来喝水,却很少见到人烟。想要完成这样的工程,几乎是在这一片荒芜的土地上,建立好几座城池。 云南现在轰轰烈烈的工程虽然大。但比不上这个大工程。 “这样的事情,殿下真会做吗?” 似乎上天不忍考验他们。经过这一场劫难后。之后还遇见种种问题,但是比起之前的问题,都是大巫见小巫了。 三日之后。 赵忠远远的看见,一个少女顶着陶管,穿着一身车里少女一般的衣服:就是一块完整的布裹着身子。显露出少女的青涩与诱人。 赵忠长出一口气。 “终于看见人了。” 十几天内,没有见到人。此刻能见到人,就是最大的喜讯。 赵忠从车里带来的向导,算是派上了用场。 本地只有一个个寨子,全部向吴哥朝贡。这些寨子与车里同宗同族,从后世民族划分,属于傣族。 这里大概就后世老挝一带。 在吴哥王朝崩溃后,这里兴起了澜沧王朝。 这才有老挝这个国家的核心。 而今仅仅是一些松散的寨子,连部落联盟都算不上。 不知道是因为有车里向导的作用,还是这些寨子本身就与人为善。倒也没有难为赵忠一行人。 只是赵忠面对一个大难题。 现在对澜沧江的勘探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结论。要开辟澜沧江航道,是需要下大功夫的。但是一旦澜沧江航道打通,作用也是非常巨大。澜沧江河道大部分河道水深都在一米五以上,宽四十米左右。这样的一条大河的运输量,在后世是不够看的。但是在这个时代,却是相当可观的。所谓京杭大运河一些河段,也不过如此了。 这个问题,不是赵忠所思考的。 他只需将详细材料呈报上去就行了。 他的问题是,怎么回到昆明去? 乘船逆流而上,是万万不行的。 步行数百里,面对热带雨林中种种危险,赵忠也头皮发麻。 在为了功名利禄的时候,赵忠不乏搏一下的决心。 而今事情都做好了,还要冒生命危险就太不划算了。 只能另想其他办法。 这就又有一个问题了。 钱从哪来? 一路上到车里,赵忠的经费就已经超支了。在车里问题不大,给刀钶打欠条,枢密院一并结账,这不是问题。但是在这里,就是问题。 现在虽然还有一点钱,但是南下吴哥,绕道安南回昆明的路费是绝对不够的。 而且,赵忠可不相信吴哥的治安。 整个东南亚大部分地方,都是处于一种封建王朝的特征,到处都是私人武装,那是真正强龙不压地头蛇。 一个不小心,他们几十个人消失在东南亚的丛林中,是很简单的事情。 出于种种考虑。 赵忠将所有人都叫在一起,说道:“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大汉使臣。” “带着汉王殿下的旨意,来吴哥拜见吴哥王,表示盟好通商之意。只是在澜沧江上船只颠覆,所带的礼物,都到了澜沧江中,只有国书一封。” “我们先去吴哥,然后再回国。到时候,有吴哥军队护送,一定也会有盘缠的。” “说不定,还有一些礼物。” “队长。”下面人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这是假冒圣旨。是要杀头的。” “无妨,这一件事情,我担着。”赵忠敢这样做,是有信心的。 这就看出高层人脉了。 赵忠没有与虞醒单独说过话,但是他对虞醒的了解,却胜过很多人。都是陈宜中在临行之前,给他分析过澜沧江河道的重要性。以及虞醒对东南亚的企图,虞醒为人等等。 赵忠敢肯定,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最多功过相抵,决计不会杀人的。 如果在吴哥有大收获。 说不定,还能既往不咎。 所谓富贵险中求。 见赵忠说他担着,下面对视一眼,问出一个关键问题:“国书怎么办?” “我给他写一个。” 前文说过,赵忠可不是寻常人。所谓殿前司出来的高手,从小在杭州长大,即便附庸风雅,也写了一笔不错的字。当然了,他的字,放在士大夫群体中,只能算平平。 但是糊弄一下吴哥王朝上下,却是没有问题的。 毕竟,吴哥王朝上下根本不说中文,他们权贵看到国书,更注重国书的翻译的内容,而不是形势,从而也很难判断真假。 至于其他方面的真假? 赵忠在这上面还真是专家。 古代传旨,有不同的规格,就有不同的礼仪。但是大部分传旨的人,都有几个膀大腰圆的侍卫,往两侧一站。能打不能打,不知道,但是样子一定很雄壮。 这些一般就皇帝身前亲近的军队。 在宋朝殿前司常做这个事情。 赵忠刚刚当差的时候,可没有少干过这样的活。对圣旨该是什么样子。什么规格,什么讲究。最明白不过了。 至于昆明这边,虞醒现在一切从简,但本质上是继承宋制,在宋朝制度的框架上做出改动。而很多细节问题,他也没有心思去改。比如圣旨如何传这些小事。基础上,如宋朝一样。 只是护卫圣旨的人选,从殿前司,变成虞醒亲兵诸班直而已。 赵忠想要糊弄昆明政事堂的诸位相公,是很难的。他们都是大宋混过的。而且昆明体制中,圣旨并不重要。因为虞醒很多事情与他们商量着办,他们的统一意见才以圣旨的形式颁布出来。 糊弄吴哥人就太简单了。 于是,赵忠从带来一些文书中,选了几张上好宣纸,然后扯最好的几件丝绸衣服做背衬。裱糊在一起。看上去像回事。 其实真正圣旨是刺绣的。 赵忠又闭气凝神,沉思良久,写了一封致吴哥王的国书。 第七十一章吴哥在望 第七十一章吴哥在望 一行人又整理行头,卖掉船只与一些无法携带的行礼,这才一路南下。一连走过八九个寨子,才终于找到了吴哥方面的人。 是一个吴哥贵族。 却见这个吴哥贵族就好像一头肥猪,浑身上下金碧辉煌,稍稍一动,就有金银饰品碰撞之声。他坐在一抬竹轿上,有几个干瘦的奴隶,奋力抬着。 拿过国书,他并没有看,而是抚摸背后的丝绸纹路。双眼中有一丝贪恋的目光。 丝绸从来是世界上顶级的奢侈品。 也是赵忠曾经的身份,他身上还有一些富贵的物件。否则这一块丝绸也很难找到的。 当然了,丝绸里面的优劣划分,那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宋朝做圣旨的丝绸,即便不是最高的,也是最顶级的一小撮。而赵忠这一块丝绸,就等而下之了。 不过,反正吴哥人,这个时代大多少外国人都分辨不出来好坏。 就好像后世,英国人对茶叶好坏的评价,是国人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一样。 吴哥贵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丝绸背衬,这才打开国书,上面有萝卜印留下的鲜红印记:大宋汉王虞印。 还是赵忠让身边的车里向导翻译给吴哥贵族听。 吴哥贵族这才点头,对身边人吩咐几声。车里向导翻译说道:“他会送我们去吴哥。” 赵忠暗暗松了一口气。 觉得这一件事情,大概妥了。 他对官场再了解不过,这一件事情最危险的是最开始,被识破。到了后面,即便有人看出来,也不敢轻易声张了。因为他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这一件事情的真伪,还有为这一件事情背书的这位吴哥贵族了。 至于赵忠为什么会这么懂? 盖因南洋商人伪装使臣在南宋已经是产业链。上上下下包括皇帝都知道是假的。但是奈何,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了。不仅仅牵扯自己,还牵扯到已故的很多皇帝的身后名。 干脆不管,反正不就是为了做生意,都是小事。 他上次跟随陈宜中去吴哥,跟随陈宜中见识过一些吴哥的高层,他感觉,吴哥在很多地方与南宋朝廷其实很像的。 这一件事情,办妥之后。 赵忠将身边的人叫到一起,让人把门,说道:“马上就要到吴哥了。关于吴哥的一些事情,我提前告诉你们,你们心里有一个准备。不要犯了忌讳。” “吴哥上下虔信神佛,到处都是寺庙。每一国王登基,必大造寺庙。非常壮观。故而,这一点你们万万不可轻易触碰。各地神佛都有不同的忌讳,总之,敬而远之就行了。” “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队长,之前不是听人说,吴哥灭佛吗?你怎么说,吴哥虔信神佛?” 赵忠微微一愣,说道:“这一件事情,我也不清楚。总之,别乱惹事。” 赵忠也很奇怪,他上一次在吴哥待得时间不长。但印象中,吴哥是有很多大寺庙的。怎么就灭佛了? 他将心中的疑惑按下,继续说道:“还有吴哥并没有固定的王室,他们有好几个大贵族,国王的位置,在几个大贵族家族流传,有女婿继位,侄子继位,还有乱七八糟的。总之,这样的事情见到了。别大惊小怪。” “一群蛮夷,一点规矩都不讲。谁不知道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不知道谁说了一声。 赵忠大怒,说道:“闭嘴,这样的话,从今不许说。” 赵忠本质上也觉得吴哥不像话。 但是在他看来,蛮夷就是这样。但为了能从吴哥活着离开,自然不能多说一句话。 ******* 一座宏伟印度式建筑中。供奉着印度教三天神,湿婆的造像。 一个白发老者在湿婆像下,盘腿冥思。 他就是吴哥王。 后世称阇耶跋摩八世。 在位已经四十多年了。有些倦政了。但依旧保持自己对国家的控制。 他在这里冥思,他的女婿,也是他选定的继承人在外面等候。 如果说过赵忠能来到这里,大概能解开他的疑惑。 寺庙这种建筑是从印度传来了。而印度教本质上是一个大杂烩,佛教与印度教彼此都有很多影响与渗透。印度教的寺庙与佛教的寺庙自然有很多不同。但是对于门外行来说,粗粗一看,没有分辨出来,也是很正常的。 吴哥王双手合十,结束对湿婆大神虔诚的祷告。 历代吴哥王都自称是湿婆大神的化身。 而这位吴哥王尤为虔诚。 他觉得是湿婆大神的庇护,才有了他现在的权力与地位。 “怎么了?”吴哥王用吴哥语说道。 “陛下,”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臣进来用吴哥语说道:“云南的汉王派来的使臣。是从澜沧江上来的。” 这个人就是他的女婿因陀罗跋摩。 “哦,有意思。” 因陀罗跋摩一时间也揣摩不出来,吴哥王到底在说什么有意思,说道:“那陛下,对使臣?” “好好安排,送走便是了。我老了。国家的将来------”吴哥王看着自己女婿,目光穿过了窗外,似乎看见繁华的吴哥王朝,落在他眼睛中,却只有一丝忧虑。 “看你了。现在汉人与蒙古人的事情,我一点也不想管。” 御极四十多年的吴哥王,很清楚他手中的吴哥王朝是什么样子。他很努力让自己比得上自己的前任阇耶跋摩七世。 但是很清楚,他比不上。 这位七世陛下,是吴哥王子。前文说过,吴哥王朝传承,根本不能以中国正统传承思想论之,更多类似于贵族共和,贵族权力极大,王室在不同贵族间流转。七世殿下即便是吴哥王子,但与吴哥王的位置,也差了距离。 相传他有两次争夺吴哥王的机会,全都失败了。 直到占婆攻破吴哥国都,吴哥王朝危机。 七世陛下才起兵,抗击占婆,将征服占婆,将吴哥王朝版图扩张到了极盛,有五十四省之多,后世老挝大部,柬埔寨,安南南部,泰国大部。 更是兴建新都城。 丰功伟绩,被成为三神王之一。 而他登上王位之后,前期也想有所作为,但是最后也仅仅能维持而已。 只是他维持了四十多年,国祚不衰,相对太平时光。越发觉得难以维持了。 不仅仅是他老了,精力不足。也是几十年的太平,全靠了七世陛下的余荫。而七世陛下对各地区的征服,根本不够稳定。经过五六十年的时光,很多人都忘记了当初吴哥的兵威了。 各地都在蠢蠢欲动,只是没有人敢挑战吴哥这个大国而已。 更让吴哥王担心的是:吴哥人自己有没有忘记自己的兵威?或者仅仅是记得祖先的兵威,却忘记了怎么打仗? 如果他年轻几十岁,决计会发动一系列战争,比如对暹罗的战争,对占婆的重新征服等等。 但是湿婆大神并没有让他变年轻。 维持现状,对他做好的做法。 一旦开启战争,他又不能主导?吴哥王朝,就不是他的了。 至于汉人与蒙古人的战争,他更没有兴趣参与了。 虞醒在贵州大破蒙古数十万的消息,吴哥王也知道了。蒙古人在南洋有很多举动,多次派使臣来召吴哥王入大都参见,吴哥王当然不鸟他。但是,同样知道了蒙古人的强大。 反正安南与云南挡在前面,后面又有无数大山森林与大海。蒙古人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真进攻吴哥。 但吴哥王也没有得罪蒙古人的意思。 每次对蒙古使臣都是好吃好喝的供应,什么条件都糊弄过去。 对汉王虞醒使臣,也是同样的待遇。好吃好喝的招待,其他的事情,一概答应。 “是。”因陀罗跋摩答应一声,就下去安排了。 吴哥王闭目沉思,暗道:“澜沧江上游,这条河能通航吗?看来要派人去看看了。” 吴哥王只是老了,精力不济了,但是脑子一点也没有迟钝。 这一件事情,他关注的重点,其实就是澜沧江通航问题。 要知道吴哥王朝,就是水利立国。吴哥王朝国都附近都大兴水利,一方面是为农业生产。另外一方面就是修建运河。在东南亚这样水网密布的地方。 运河作用极大。可以说运河就是吴哥王朝统治地方的高速公路。 澜沧江下游的湄公河就在吴哥王朝国都附近经过。通过运河,船只是能直接进入吴哥王朝的国都。 如果澜沧江能通航了,对吴哥王朝是有重大影响的。 这才是他最关注的事情。 ******* 赵忠并不知道,他们的事情吴哥王已经有了决定。 此刻赵忠乘船,顺着澜沧江而下。这一段河道,就是后世的湄公河。下游已经是非常成熟的河道了。吴哥王朝对河道利用相当到位,沿途还能看见不少城池。 都是依靠河流而兴建的。 不数日就出了高原,进入平原地带。 一连数日大平原,让很多云南当地人都为之惊叹。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大地居然如此平坦。地势如此开阔。 这里的地势固然不能与黄淮海大平原相比,但是单单论平原面积,应该是不下于江南的。 第七十二章吴哥行记 第七十二章吴哥行记 赵忠当初去吴哥,是坐船从海路去的。并没有深入吴哥王朝腹地。而今才知道吴哥王朝的版图如此之大。 很快到了吴哥王朝的核心区。即便赵忠看过一次,也不由为之一惊。 惊的不是别的,而是整齐的,如刀切斧凿的水田。 整整齐齐的水网,将水田切得方方正正。遍布地平线,似乎能一直到赵忠的视野尽头。 即便赵忠知道,在吴哥王朝这样的情况也不是常见,唯有国都附近才能呈现如此的场景。 但依然让赵忠感叹。 对于中国人来说,判断一个国家的国力,从来不是军队,武器,国君,而是粮食。唯有粮食才是国力的直接体现。 东吴使臣在去蜀地,对蜀国国力判断,就一句话,民有菜色。 而眼前这无法有肉眼估计的水稻种植区,一年三熟。能产出的粮食,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就是吴哥国力的体现。 纵然在赵忠看来,吴哥上层建筑一塌糊涂,最基础的国王继承顺序都理不清楚,还几个贵族轮流来。这就是蛮夷,但是看到如此广阔的稻田,也不由肃然起敬。 纵然是蛮夷,也能给这蛮夷最高评价。最少在种地这方面,有类中国。 很快吴哥城就到了。 吴哥城外有运河,大船直接能停靠在码头上。 在赵忠看来,吴哥城就是一座大寺庙。整体上都呈现印度风格的家族,而最引人瞩目的,就是在十几里外就能看见的,高大佛塔。 赵忠觉得是佛塔,但其实内里供奉的是湿婆。 “赵使臣,请这边来。” 赵忠本以为吴哥王会招待他们,却不想引入吴哥城内的一个寺庙。其实不是寺庙,而是一处官舍。奈何整体上都是印度教风格,在赵忠看来,都是寺庙。 一连几日,好吃好喝供着。 却没有任何进展。 赵忠刚刚开始还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纰漏,慢慢的也就放下心来。 在吴哥城中游玩,忽然听见熟悉的乡音,是江南口音,转头一看,一个人虽然做吴哥人装扮,但是举手投足,是汉人无疑。 赵忠几步上前,说道:“请问你是?” 这人大喜,连忙拱手行礼,说道:“温州王大临,见过郎君,不知郎君?” 赵忠也是大喜,说道:“在下临安赵忠,见过王兄。” 他乡遇故知,王大临引赵忠回到家中。 王大临亲自下厨,置办一些江南小菜。 赵忠一吃,眼睛都忍不住一热。 云南口味本来就重,特别由一群四川人主政云南,现在云南流行的口味,可想而知了。而赵忠是杭州人。江南饮食清淡,尚甜。与四川尚辣,那真是吃不到一块去。 当然了,将士打仗,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赵忠也没有那么矫情。 但是此刻重新尝到故乡风味,再加上他跟随陈相离开临安后,一走好多年,再不敢问家乡消息。怕有消息,也怕没有消息。 赵忠掩面片刻,说道:“对不住,失态了。” 王大临说道:“同为天涯沦落人,赵兄之心,我岂能不知?” “鞑子陷行在,温州被兵,举家南迁,又遇见蒲家贼人-----”王大临说起蒲家,还是咬牙切齿。“一家人只能冒险出海,遇见海难,与家人失散,一个人沦落南洋。遇见了岳家,见我还有些手段,就纳为女婿。也算在吴哥,有些基业了。” “安顿下来了。” “不知道,赵兄又有什么际遇,怎么来到这里了?” 赵忠将自己的际遇也说了出来,只是隐瞒了假冒使臣的事情。 王大临大惊,说道:“原来是汉王殿下麾下将官?” “吴哥这里也知道汉王吗?” “那能不知道啊。”王大临说道:“其实,汉王大败鞑子,斩首十万。整个南洋都知道了。我都算沾了汉王的光了。” “此言怎讲?” “我那岳父在吴哥也算世袭勋贵,但架子大,内囊却空了。我被他家救下来后,为他料理海上事务,算是赚了不少银钱,这才起意嫁女。如果不是汉王大胜传来,我估计还有几年,而且嫁给我的,也不是他亲生女儿了。” “他指望我将来跑几趟安南,与汉王做买卖的。” 王大临越说越兴奋。 只有他这样的人,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亡国贱虏。没有祖国的人,在外面会受到何等的欺凌。他岳家对他还不错,但是其他汉人流落南洋,是什么样的情形,却是很说明了。 大抵上东南亚各国对汉人还算可以。但是真到关键时候,该下刀子的时候,也一点也不含糊。 至于暗中如何剥削,王大临见了太多了。 汉王贵州一战,扭转乾坤。令很多人都默默的改变了对汉人的态度。 不至于待若上宾,但也不会随意要人性命了。 “这就好,从吴哥到安南,道路可顺?” “顺得很。”王大临说道:“大概几十年前,吴哥先王中有好几位,都曾经与安南打过仗,不管是走陆路,还是走水路,转海路都很方便。” “如果赵兄需要,我派人给赵兄当先导。” 赵忠心中松了一口气,心中暗道:“这就好。” 赵忠自然知道,从吴哥能转道安南。 但问题是,他是好几年前走过,自然需要向导。他却不好跟吴哥人说。担心识破自己的身份,如果真是使臣,自然应该带上几个向导才对啊。 赵忠放心了心中的顾虑,与王大临聊起了吴哥近况。 王大临叹息一声,说道:“吴哥还行吧。而今国主倦政,储君渐渐掌管大权,但是对边境控制越来越弱了。” 王大临压低声音,说道:“暹罗王桀骜不驯,早就不将吴哥的命令放在眼里了。我听说西边好几个人贵族,在吴哥与暹罗之间左右骑墙。而吴哥王置若罔闻。” “粉饰太平。” “不过,这都是疥癣之疾,或许还有几十年太平。” “至于将来的事情,就不关我的事情了。” 赵忠点点头,将这一件事情记在心上,压低声音:“我有一件事情不明,那就是国主灭佛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件事情,你也挺说了。其实也就是陈年旧事了。”王大临毫不在意说道:“已经有几分不了了之的感觉。” “当年老国主,叫阇耶跋摩七世。这位国主,虔信佛法,觉得他是四面佛的转世。在国内大兴土木,修建了很多座兰若,这吴哥城,就是他修建的。只是如此一来,就削弱了很多贵族的权力。七世陛下在的时候,他们自然不敢做什么。当七世陛下驾崩之后,他们支持当今国主。国主上位后,废佛教,大兴婆罗门教。登基之初,是做过很多销毁佛像,驱除僧侣的事情。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早不折腾了。” “其实很多人家里暗暗供奉佛像,只要不太过分,没有人说的。” 赵忠说道:“原来如此。” 其实,这里面复杂的原因,远不及此。 这就要说明一下,婆罗门教与佛教的恩恩怨怨了。 历史上佛教的兴起,本质上就是反对婆罗门教的。反对种姓制度。与佛教同时有很多思想流派,但最后只有佛教等几个教派流传下来,佛教在阿育王时期大兴,给了婆罗门教重重一击。 不管佛教如果鼓吹阿育王,阿育王推崇佛教,也是有他的政治目的的。 因为在种姓制度中,军事政治贵族刹帝利,是在负责宗教祭祀贵族婆罗门下面了。 国王算什么阶级? 本质上,国王是属于刹帝利了。纵然很多人将国王吹上天,说国王是在世神,是在所有种姓之上的。但是国王到底是需要负责军事与政治的贵族阶层为他管理帝国的。 而婆罗门教是不能胜任。 婆罗门教出现的原因很复杂,但本质上,是适应了印度城邦国家的国情,在很小的国家之内,负责宗教与祭祀的贵族压在军事政治贵族上面,是完全合理的。 毕竟,小国哪里有什么军事政治事务可言。 当阿育王统一大半个印度,建立一个大帝国的时候,婆罗门教就成为了阿育王的阻碍之一。 而吴哥受到印度影响极深。 南印度朱罗国,也就是与斯里兰卡相对,印度半岛最深入印度洋那个尖尖上的国家,通过海上贸易,传播了大量印度教与佛教思想。建立三佛齐,等一系列印度教国家,最后传到了吴哥。 甚至吴哥与南方爪哇王室是有一些血缘关系的。 七世陛下,作为一个杰出的君主,他大力推行佛教,打压婆罗门教,其中有多少真相,而今也不知道了。 但如同印度发展的翻版一样。 佛教在印度衰亡,本身是婆罗门教的反扑。只是婆罗门教与佛教在很多概念上同根同源,双方的竞争并没有那么惨烈。只是在漫长的时间中慢慢同化。 而婆罗门教本身就是一大杂烩。吸纳了很多佛教的神佛。而同样佛教中吸纳婆罗门教最多的一支,就是密宗。 第七十三章始疑东行为西行 第七十三章始疑东行为西行 “我估计,等那位走了。下一任国主,就会废掉这个法令的。”王大临最后说道。 赵忠点点头,却在内心中反复盘算,这一件事情,好像有可供利用的地方。 “对了。赵兄,你要从安南回云南,不去缅甸啊?” “缅甸?” “汉王殿下不是在缅甸吗?”王大临说道:“难道,你不会向汉王殿下复命吗?” 赵忠心中一动,暗道:“对我,我应该去缅甸。” 赵忠知道,他现在做的事情,是不合规矩的。他敢做,在于他相信虞醒知道了,不会处罚他,即便处罚了,也不会太重。但问题是,他回到昆明是见不到虞醒的。 虽然有陈宜中的面子,政事堂不会重处,更多是等虞醒回来再处置,他甚至可能在牢里待上几个月。 还不如,直接去缅甸,求见虞醒。 就省了几个月的牢狱之苦。 “殿下在缅甸做得好大事,吴哥很多人汉人都准备去仰光城了。不管怎么说,在这里都是寄人篱下,去了仰光,好歹是我们汉人的地盘,仰光知府谢公,即便没有见过,也都听说过的。” “本来我想,如果赵兄要西去,有很多人能与赵兄结伴而行,也方便------” 这年头跨国贸易是很难的。 很多地方根本无从谈治安两个字。 将人杀了,人埋进林子里,那真是神不知鬼不觉。但是使臣就不一样了,那是有一个国家做后盾,一般小毛贼与地方豪强,是不敢侵犯的。而各地国家只要与云南没有深仇大恨,也做不出杀使的事情来。 这安全系数就高了很多。 “好。”赵忠一口答应下来,说道:“就西行。” 王大临一愣,心中暗道:“这也过于草率了吧,这真是使臣吗?” 大部分使臣是有很多规定,从什么地方走,什么地方回来,或者什么时间回来。哪里那么多自由裁量权啊? 王大临即便内心怀疑,却也没有问。 ******** “这是国书。”一个吴哥官员,将一封贝叶金箔国书双手交给了赵忠。 还有几箱子礼物。 赵忠也是大开眼界了。 贝叶经书,其实就是印度当时没有纸张,很多书籍都是贝叶----一种热带植物的叶子,特别大。保存下来的。只是吴哥更豪横,这国书是金的。形成贝叶形制的一片。 从值钱程度上,不逊色于南宋一尺一的绫罗绸缎。 上面用吴哥语刻了几句话。 就是吴哥王对汉王虞醒的问候,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这其实也表明了吴哥态度。 赵忠终于放下心来了。 如果他真是使臣,那么现在真要想办法在吴哥完成使命,而他不是。所以现在一心一意离开。 只是做戏做全套,他还不能接了国书就走。 还要表现自己一定要见吴哥王一面,或者见吴哥主政大臣一面云云。磨蹭了数日,这才不得不出了吴哥城一路先南下,然后西行。 这个时候,已经有数百汉人等着侯多时了。 盘缠都省了。 赵忠盘算了一下,决定西行走陆路去缅甸。 ******* 暹罗国都,素可泰城。 在后世曼谷北边三百五十公里左右。 也就是在湄南河上游。 而今后世泰国的核心区,也就是湄南河下游平原,大部分都在吴哥王朝的统治之下,甚至这座素可泰城,也是现任国主的父亲,也就暹罗开国之主,打下的。 而今的暹罗国主兰甘亨,乃是第三任国主,是开国之主的次子。他的兄长不久前病逝。 他才登基为王。 此刻他就面对一个重大的选择,如何面对西边忽然到来的汉人? 这个问题让他很无措。 不管出于远交近攻,还是引进先进文化进行改革。从暹罗开国以来,暹罗就很重视与中国的关系。之前是南宋,现在是元朝。 兰甘亨很清楚,他的首要敌人就是吴哥。 吴哥对他来说是一个庞然大物,但他丝毫不惧,他从十七岁上战场,多次经历过于吴哥战争。很明白吴哥庞大身躯下面的虚弱。给他足够的时间,兰甘亨有信心,在吴哥身上割下一块肉来。 但是汉人忽然跑来做了邻居。 让兰甘亨有些摸不着头绪。 虞醒攻克蒲甘,从各方势力来看,简直是快如闪电。不要说,暹罗这边反应不过来。其实虞醒自己也有一点快得反应不过来。在蒲甘国破之后,虽然还有反复。但是在外人看来,参与进去的风险就太大了。 真正让兰甘亨放弃插手的是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伐丽流。不,现在的孟国公孟江流。 孟江流曾经在素可泰待过,作为宫廷侍卫参与过对吴哥的战争。 孟江流为什么一定要建立孟人的国家,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在素可泰感受到了天花板。 暹罗是一个傣族国家。 孟江流作为一个孟人,想要出人头地,要付出比其他傣人更多的努力,而越往上,越是如此。 孟江流在孟邦迅速建立的统治,也让兰亨甘知难而退。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盟友的放弃。 这个时代,正是傣族走上历史舞台的时间。 在吴哥统治的边缘地区,一个个孤立的傣族城邦正在合并成为新的国家。 现在的素可泰,几十年来老挝地区的澜沧王国。等等,都是。 可以说这些国家的兴起,与吴哥王朝的衰弱是互动关系。 在素可泰北边,后世泰国清迈地区现在也有一个傣族王国。号称兰纳王国。而统治兰纳王国的孟莱公,资格很老,与兰亨甘的父亲是同辈的。 两国早就结为同盟,自然是对抗吴哥王朝。 而兰纳王朝,在中国史书上,有一个名字叫八百媳妇国。 关于汉人的问题,他自然要去信请教这位老前辈。 只是这位老前辈这个时候,正在筹划对哈里奔猜国的战争,不愿意招惹汉人。 在他看来,汉人不过代替了缅甸人的地位。之前如何与缅甸人交往,今后就如何与汉人交往。 而且双方都要面对吴哥威胁。 虽然现任吴哥王处于内外因素的考量,已经不愿意对外发动战争了。但是吴哥的体量就在这个放着。两个小国时时刻刻要注意吴哥的动向,实在不想在西边再开战线了。 兰甘亨终于决定不干预缅甸事务。坐观成败。 只是而今,虞醒主动派人送来的请帖,请暹罗高僧参与祥兴五年正月的蒲甘法会。 这让兰甘亨心中有了一个念头。 “要不我去蒲甘一趟?” 兰甘亨从来虔信佛法。而且他心中也有一个想法,还没有来得及实行。 那就是创造傣人自己的文字。 没错,傣族现在还没有文字。 现在傣族用得是梵文,巴利文。而不是如缅人,孟人一样,基于巴利文创造出自己的字母文字。 听说这一次大法会,不仅仅有缅甸高僧,也有汉人高僧,甚至派人去了狮子国,说不定还有印度高僧出现。可以说是盛况空前。 最少在这个时代,整个东南亚地区少有这样的佛教盛世。 三佛齐陷入衰弱之中,印度南部的朱罗国,延续了数百年国祚,也到了他生命最后一段时间。从整个时代来看,佛教国家都陷入动乱之中。这一两百年间,缅甸分裂,暹罗崛起,吴哥灭佛,朱罗国狮子国苟延残喘到最后几十年了。佛法在印度最后的堡垒失陷,以至于佛教在几百年后需要再次传入印度。 没有国家力量做支持,这样的法会是完全办不了了。 或许暹罗真正击败吴哥,成为霸主之后,才有国力与财力兴建如此的佛教盛事。 就在甘兰亨蠢蠢欲动的时候。 忽然听下面来报,南边有一支汉人使节团,从吴哥而来,去蒲甘。 甘兰亨一听,顿时眉头紧皱。 不由的他不多想。 “汉人与吴哥联系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我?” “难道汉人打下缅甸还不够,还要继续扩张。” 一想到吴哥从东而来,汉人从西而来,顿时让甘兰亨惊出一身冷汗。 他心中立即有了决断。 “不管怎么样,都要去一趟蒲甘了。必须摸清楚汉人的意图,别人去我不放心。” 兰甘亨安排国内事务。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安排的。现在的暹罗刚刚从部落联盟转变为国家。兰甘亨除却自己下辖的都城与附近的土地之外,其实都是各地贵族的领地。 而兰甘亨不仅仅是国王,也是自己家族的家主。 甚至从重要性上来说,他这个家主更重要。 家族内部的事情,不用多安排。只要不发生战争,国内的事务其实也不多。而最近吴哥也没有要动武的意向,他快去快回,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不摸清汉人的想法,下一次对吴哥作战,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打。 他随即组织了暹罗的高僧作为使节,他隐藏身份藏于使节团支中,而这一支使节团立即与汉人的使节团汇合。一并去蒲甘。 兰甘亨觉得,想知道汉人与吴哥有什么联系,最好的办法就是从这一支使节团入手。 第七十四章误将西海做东海 第七十四章误将西海作东海 赵忠也很无奈。 他本来几十个人,却越来人越多。居然有上千人之多。 这还是散落在南洋的汉人一小部分。 宋亡与明亡,是汉人下南洋的两个高峰。特别是南宋航海发达,南宋亡国之前,就有十几万人滞留海外不归。而亡国前后,更是有几十万人难逃出海。 只是缅甸很少。 毕竟缅甸是西洋,不是南洋。 但是不重要。 之前去云南要通过安南。 安南对汉人涌入云南,其实也是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的。 对于别的国家来说,汉人虽然重要。但汉人毕竟是外来客,在异域文化之中成不了主流。但是在安南却不一样了。 后世的安南话,也就是喃字,此刻还仅仅是学习汉语的一种工具,还没有正统的语言地位,也就是说安南是写汉字的,说汉话的。虽然口音问题有学难解。 但我国方言如鸟语的也不在少数。 人丁是国家实力的一部分。 汉人是能直接融入安南国的。 而且真正穷人是没有能力跨海出逃的。能出逃的都不是一般人。对安南来说,这就是高素质人才。 碍于云南与安南的盟约,安南是不会阻挡汉人从安南借道入云南的。但问题是,有些时候不用阻止,有一些小动作,就能让人寸步难行。 比如,红河航道运输能力。 红河虽然是一条大河,虞醒也在扩建道路,但是,这一条交通线的承载能力也是相当有限的。而今每年一百万石粮食,以及源源不断的云南物资兵器,都在这一条交通线上。 这一条交通线,已经满负荷了。 很多拖家带口的汉人,很难找到一个位置的。 除非云南直接干预,比如李鹤从江南捞得人。 而今这些滞留在南洋的各路宋人,已经听说了虞醒覆灭缅甸。但是传说各有不同,甚至有些人将汉王虞醒当成了两个人,一个在贵州大破鞑子,一个在海外自立为王。 说得也头头是道。 怎么可能,有人一会在缅甸,一会在云南,这是会分身术不成? 即便有意投奔,但迁徙从来是大事,也要先派人探探底。正好遇见赵忠的使节团。一打听赵忠流利的临安官话。立即信了。就派人跟随赵忠走一趟。 看看真实的情况。 就这样越来越多。也就有了这么多人。 这又遇见了暹罗的使节团。 使节团中间有一个人,身份很奇怪,明明没有任何身份,偏偏受到所有暹罗人的特别尊重。 一看就是暹罗国内的贵人。 问题是这个人一直打听朝廷与吴哥之间的关系。这一次出使的目的等等。 赵忠怎么知道? 让他很烦。 好在穿过山口,前面就是孟邦了。说起来就是大宋地界了。 ******** 一座印度式寺庙牌匾上却挂着“孟县县衙。” 为首的是一个说汉话都说不流利的吴县令。 没错,吴县令吴仁,正是蒲甘王室出身。不过在蒲甘投降之后,努力向绍夫人靠拢。绍夫人向虞醒提议,不能整个缅甸都不用本地人。于是虞醒就留下一批人。安插在各地。 而孟县的成立,是谢翱与孟江流多次谈判的结果。 最后,双方达成一致。 在孟邦设县。派县令等十几个官员。但是他们本质上是西海道于孟邦的派出人员。 做到事情就两件事情,沟通孟邦与西海道的关系,还有就是将孟邦每年的赋税收上来。 西海道对各地土司都有征税,数量不多。全部是实物税,也就是大米。但一个不少。毕竟税收就代表的管理,更何况,云南的财政从来不宽裕。而孟邦相当富裕。 现在赋税还没有定下来,但是每年少于两万石,谢翱是绝对不答应的。 但是孟县的县令。却没有人愿意担任。 谁都知道,孟县大权都在孟国公手中,一旦孟国公有了别的心思,这孟县县令第一个拿出来祭旗。谁都不想去,就轮到吴仁了。 于是吴仁说着磕磕绊绊的汉话,将孟县的情况告诉了赵忠。 在旁边听得很多人汉人代表,都面露疑色,他们疑心赵忠怕不是骗人吧。 这样的人还能当县令? 赵忠也有一些忐忑了。 他对西海道的情况,也不是太了解的。也只能带着这些人坐船,从孟邦出海,从海路去仰光。 很快仰光城到。 “看,灯塔-----” “真的事灯塔------” 无数人还没有见到仰光城,就已经泪流满面了。 因为这灯塔是汉式。 佛教的塔在中国进行了本土化的演变,虽然东南亚处处都有佛塔,但是与中国佛塔有着明显的区别。 而灯塔,作为专业引航建筑,更有一些细节上的变化。 这些人出海的时候,对故乡最后的念想,也就是在地平线上越来越远的灯塔了。 此刻重新看见,内心的激动可想而知。 恍惚之间,似乎看见了当初离家时候的海岸。 始疑西行为东行,误将西海作东海。 船只缓缓靠岸。 仰光城已经修建了几个月。城池中建筑物不多。但是城墙已经有了轮廓。 仰光城墙因地势而建,是一个不规则的城池,将港口包裹在内。城外的几座山岗,设计了几座卫城。 谢翱对仰光城非常用心。 决心将这里修建成为汉人在西海最坚固的堡垒。 港口在内,随时保持仰光与海上的联系,周围不规则城墙,与城外的子城,形成一个坚固的防御体系,再加上他已经申请了大量火炮。等这座城池修建好。 纵然有数十万大军围攻,也能坚持数年。 但一切的前提都要有人。 有足够支撑这座城池的人口。 谢翱不知道赵忠是谁?甚至不知道赵忠这个使节是谁派出去的。 毕竟谢翱在虞醒身边这么长时间,是有权限查阅机密文件的。虞醒派人出使吴哥,也不是什么国家机密,就算是国家机密,也不会瞒着他。 但是这不重要。 这个赵忠是假的也无妨,只要这个赵忠能带来真正的宋人。 这就行了。 谢翱此刻就在码头上迎接。 一身大红官袍,手提翡翠玉带。官帽上两根长翅,无风自动。 不等赵忠说话,就见下面黑压压的行礼,有人甚至暗暗垂泪:“今日复见汉官威仪。” 谢翱见状,大喜过望,不用看别的,只看他们知道该如何行礼,就知道他们是大宋子民。 “父老快快请起,快快请起。”谢翱说道:“国家不幸,神州陆沉,能与诸父老相聚西海,乃是祖宗庇佑,天下不绝如缕,总有英雄豪杰能续国祚,我等有今日,全为汉王之功。” 谢翱对这些人一番安抚。 随即给出一些好处。 只要识字的,就给吏员。如果读过书,发过解的,他带在身边使用,将来外放少说一个县丞。 至于良田,只要能开垦出来,多少就是你们的。 不过,一日功夫。 就有很多人告辞,他们要回去,不管再辛苦,也要举家搬过来。 就好像孟江流在素可泰,不管立功再多,也很升迁。因为他不是傣族人。其实各国都一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实东南亚各国,或多或少都有过反华举措。 很多人在南洋各地只能是客居。想购买土地什么都很难。 这固然有很多地方的土地归当地贵族所有,生产制度中,根本没有土地私有的概念。另外一方面,其实很是信不过。 而在仰光,直接是统治核心阶层。 是人上人。 当官也好,置产也好,都是优先支持。 甚至什么都不会,单单会说汉语,就有一口饭吃。 虞醒在缅甸推行汉语的决心,任谁都知道,想吃西海道一口饭,会汉语是必须的。 或许很长一段时间,汉语在缅甸的地位,就好像英语在印度的地位一样。 精英阶层会说,而底层百姓是不会说的。 语言的推广,从来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 即便谢翱现在也在学缅甸文,今后很长一段时间,西海道文书,恐怕要一式两份,中文缅文。 但汉语推广的趋势,无可阻拦。 他们自然知道谁好谁坏。 他们这些人倒是皆大欢喜。 问题是赵忠。 谢翱表面很和善,但是一转身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情况下,将赵忠与手下几十个人全部给扣了下来。 派人反复询问。 赵忠自然要说实话。将他如何探险,有什么结果,不得不去吴哥转道回国,又为什么决定来缅甸说清楚了。 大抵是赵忠提了陈宜中的名字。 谢翱与陈宜中不熟,甚至没有怎么见过面,但是陈宜中好歹是大宋正牌丞相,西南大学祭酒,还是有面子的。谢翱就派人查证这一件事情。 数日之后,查清楚之后。 这才有一个军官将赵忠从大牢中提了出来,让他洗漱更衣。吃了一顿饱饭。 “你好好准备,殿下已经知道你了。他要见你。” “殿下要见我?殿下也在仰光?” “不在。” “我去哪里见殿下?” “不该你问的东西吗,不要问,该你知道的东西,自然会让你知道的。” 第七十五章油县 第七十五章油县 虞醒不在仰光,也不在蒲甘。 而是在仰光西北方向数百里,蒲甘东南不足百里的地方。 这个地方,或者在后世叫仁羌安。但是现在,虞醒已经命名为油县。 简单粗暴。 油县距离大金沙江,不过数里。只要能产出石油,很容易的上船运输到各个地方去。 而石油开采,比虞醒想象的要容易。 甚至这里就石油湖,没有南美洲石油湖那么大,但也极大的方便人们寻找。 而且石油埋藏非常浅,根本用不着深井,只需打一口水井,出来的就是石油。 虞醒估计这一处油田足够云南使用到内燃机出现了。 不管是机械用的润滑油,油漆用的汽油,还是战场上引火用的油,乃至油墨,铺路用的沥青。等等。石油的作用无处不在。 极大弥补了云南工业的短板。也给云南节省很多农业资源。毕竟,这种油在地里几乎是吃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种油多用一些,各种植物油就能少用一点。 老百姓多一口油水,就能少吃一点粮食。 沥青对虞醒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 虽然说,沥青路未必能完全抵挡热带雨林对道路的侵蛀。但是总比非铺装路面要好。不管夯土再结实,石子堆得再多,一两年,最多三年,在热带雨林中,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而沥青是有毒的,虽然不是完全不会被植物侵蛀。但这种侵蛀也是需要时间的。 也就是说。 虞醒有了再热带雨林中修建大路的可能。 其实,云南南部,缅甸东部,泰国北部,老挝西部,这一大片山林,单单从地势上来说,远远比不上横断山脉的高大险绝。修路甚至要比翻越独龙雪山容易多。 但是维护成本太高了。 可以修建沥青路,就可以从云南修几条大路,直通南方。云南高屋建瓴之势,就能真正的发挥出来。 昆明就能成为真正的昆都。 还有一些小地方。比如现在所有人都在用火折子点火。从今后,就可以改成打火机了。 打火机从技术上一点也不困难。问题是大量廉价的油脂。 而且石油产业与粮食产业,对虞醒安定缅甸也是非常之重要的。 虞醒非常清楚,云南对缅甸统治的薄弱。 缅甸到底立国数百年,从骠国到蒲甘,受印度文明比中华文明影响更大。汉人在他们看来,就是外来人,他们仅仅是臣服于武力。这种统治是非常薄弱的。 文化同化是需要很长的时间。 所以只能用经济利益让缅甸与云南勾连在一起。 什么样的经济利益? 首先就是粮食,云南的高粮价,缅甸粮食卖往云南,有其他地方没有的价格,这就是利益。 但是粮食产业并不完全掌控在西海道手中。 各地土司都掌握了一些粮食生产。粮食的蝇头小利未必能收买他们。 而石油产业就不一样了。 油县就在蒲甘城东南不远处。而且因为恶魔之血,土地贫瘠,粮食都不好长。 石油开发,即便在这个时代,也是大投入。一旦正如虞醒所预料的那样,单单从事石油开采,炼化的工人,就能有十几万,估计整个蒲甘府都要受到石油产业的影响。 只要石油产业控制在云南手中,蒲甘本地民心就稳固。 什么缅人,孟人,汉人?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开工,吃饭。 正因为石油如此之重要。 虞醒安排了蒲甘的事情,亲自在这里确定一个县。并在这里常驻,解决一系列开发工作。 石油的蒸馏是非常危险的。 一个不小心,“轰”的一声。很多人都会上天。 虞醒不自己亲眼看着,他可不放心。 经过两个多月的辛苦施工,以及对下面工人的培训,第一座蒸馏塔重要修建好了。 高三丈,下面是砖石建筑,上面是铁。外面还有冷凝器。 与后世动辄庞然大物的石化设备相比,这一个小小蒸馏塔,已经是袖珍的不能再袖珍了。但也是凝结了虞醒无数心血,很多零部件,都是昆明专门打造,废了好大力气运过来了。 原理其实也很简单。 原油经过加热之后,就会分离,呈现出清浊分化。后世有很精细的控制,将汽油,煤油,柴油,重油,沥青等各种物质都分离出来。但是这个时代,虞醒是做不到这么精细的。 能做到什么程度,虞醒也不知道。 只能一遍遍尝试。 “点火吧。” 虞醒做了最后的检查。远远的离开,立即有人开始点火,将一大桶石油倒进塔中,下面开始点火加热。 经过几个时辰。 很快熟悉的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那种混合各种化合物,汽油柴油以及更有害物质,比烧塑料高了几十倍的味道,让虞醒咳嗽连连,却莫名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种现代的感觉, 真实久违了。 很快随着温度到位,不同的油,都分离出来。 虞醒一一验看过。 大抵分辨出,汽油,煤油,柴油,但是有一个同样的问题,那就是纯度不够,这种油,有很多杂质。如果要加到汽车中。准趴窝。毕竟,虞醒现在的设备,还不如后是黑油作坊。 在后世,这连半成品都不算。 后世石化产业,技术门槛,有几十楼那么高,才有了人们使用的各种油品。 不过,对虞醒来说着就够了。 毕竟对现在的云南来说,这油主要是润滑与照明。 或者非正常使用场合,比如战争中放火。 对品质没有太高的要求,就是将柴油混合汽油一起烧,也没有什么的大不了的,无非是烟大一点而已。 “不错,将剩下的沥青铺在地面上,沿着这里往码头上铺一条路。”虞醒说道:“今后就按照这个流程来,多建几座塔就行了。” 虽然身后滚滚的浓烟都没有散去,在后世排放绝对不合格。 但是就现在技术条件,迅速铺开这种最简单的工艺。是爆产能最好的办法。 技术要求稍稍高一点,对各方面的工艺要求,就增高非常多,对工人的要求就多。这妥妥的高危职业。 太高级的工艺,不要说虞醒拿不出来,就算是能拿出来,他也怕下面人给他玩爆炸了。 “殿下,赵忠从仰光来了。” “赵忠?”虞醒沉吟片刻,这才想起他。 赵忠到了仰光后,被谢翱关起来,并上报给虞醒,虞醒让赵忠过来见。只是这几天忙得太厉害了,无数技术细节要处理。身边的人很难帮得上忙。 此刻被人一提,才想起了他。 虞醒说道:“让他过来吧。” 虞醒寻了一块大石头坐下,赵忠过来行礼后。虞醒一指对面的大石头说道:“坐下说话,先说说澜沧江的航道的问题。” “是。”赵忠答应一声,将一本册子双手奉上。 虞醒打开一拉,却是一张一米见方的航道图,他让两个侍卫撑开。虞醒一寸一寸的细细看。 赵忠很是仔细,上面标注了三种类型的航道阻碍,浅,礁,急。 礁石又分明礁与暗礁,急又分,激流与断流。也就是瀑布。等等。 有浅滩八处,礁石一百九十三处,急流十三处。需要修缮的地方有两百多项。 浅滩需要掘深,甚至要建立水闸拦一下水,人为的提高水位。礁石需要炸掉,而急流,有的是礁石与河道弯曲造成的。这是能用挖掘河道,或者炸掉礁石,完成通航。 有的就只能设立纤道,等下游来船,让纤夫拉纤。 虞醒说道:“有心了。” 这幅图依然没有与后世航道测绘图相比,但是已经是虞醒在这个时代见到少有数据比较完善的图表了。 “谢殿下夸奖。” “你觉得这一条河疏浚,需要多少钱?” “臣不知道,但是以臣观之,最少百万贯,还有迁民两三万户。而且这也是臣估算。这样大工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翻了几倍都有可能。” “百万贯,如果仅仅是百万贯。”虞醒叹息一声,说道:“那就好了。” 炸掉礁石,挖掘浅滩,这都还好,最重要的是拉纤的地方。要知道赵忠标注的几个急流,,都是原始森林深处,周围几十里,都没有人烟。长期维持纤夫,需要迁移人口。 人口数量还不能少了。 这就是赵忠说的,需要迁徙两三万户的原因。 这就等于新建一座城市了。 这里面的花费就大了去了。 “你觉得,这条河要不要修?” “如此大事,臣不敢置喙。” “你是亲历者,这一件事情,最有发言权。让你说,你就说。” “从昆明到永昌快得话,八日即可,从永昌到车里道路未通,如果修好的话,快得话五日即可。而臣从车里顺流而下,到吴哥北部用了十一日。如其中耽搁了很多事情。” “澜沧江航道修好,能通行大船,大抵有七日就可到吴哥北部。” “也就是说,如果殿下发大兵,二十日兵临吴哥境内,而吴哥境内水网发达,澜沧江下游船只繁多,顺流直下,一个月就能到吴哥城下。” “殿下岂有意乎?” 第七十六章利益众生 第七十六章利益众生 赵忠心中砰砰乱跳。 这是他的一场豪赌。 虞醒要探查道路,可没有说要拿下吴哥。 赵忠却很清楚,他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超过军中其他将领,就不得不出奇。他对吴哥的熟悉,就是他的优势。如果,虞醒要打吴哥,他对吴哥的熟悉,就是他最大的王牌。 吴哥之战,就是他一跃而起,后来居上的时候。 赵忠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 在他看来,云南军中诸将不过尔尔。 张万百战余生,是大将之才,虽然读书太少,但是打仗的本事是一战一战打出来的,他比不过,甘拜下风。 但其他人,他都看不上。 王四端是一看家老狗。 奢雄更是裙带关系。 至于其他诸将,更不值得一论。 他赵忠出入宫廷中,跟随陈宜中转折乱世生死间,其实从一开始他也不怎么会打仗。毕竟,他在临安的时候,虽然有一身武艺,饱读兵书,但每日不过一雕塑般,持兵而立于朝堂之上,一兵样子而已。 但之后数年生死间的磨砺,让他渐渐将当年读过的兵书融会贯通了。 胸中一口剑气,日日打磨,就等一日,脱体而出,震惊天下。 而这个机会,光靠等是没有用,必须自己想办法争取。 现在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云南的局面,赵忠通过陈宜中了解过,云南最大的短板就是粮食,一旦得吴哥之粮。数百万之民,那再无后顾之忧了。而且他相信虞醒也是有这个想法的。 虞醒对于赵忠猜出他的心思,并不意外。 毕竟虞醒的心思,在各方面都暗示过。 很多聪明人都知道。 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缅甸方定,还没有真正将缅甸的实力化为云南的国力,一些问题都需要时间,让缅甸人忘记蒲甘王朝需要时间,消耗缅甸的人口资源需要时间。甚至修从永昌到车里的道路,也需要时间。 总之。 这一件事情急不得。 “说说吴哥的情况吧。”虞醒没有回答赵忠。 但在赵忠看来就是回答了。 赵忠心中大喜,立即将他知道关于吴哥的一切都告诉了虞醒。 虞醒有些惊愕的说道:“吴哥灭佛?” 虞醒对吴哥了解不多,毕竟整个东南亚乃至于印度历史都是靠中国书籍来记载的。甚至中国使臣《真腊风土记》乃是研究吴哥文化最权威的资料。至于其他的,更多依靠考古证据了。 但是他记得吴哥遗址,举世闻名。有大量佛教建筑物,他还看过很多同事旅游的照片。而今说吴哥灭佛,大违虞醒的历史印象。 “臣不敢欺瞒殿下。”赵忠连忙将现任吴哥王上任之后,如何一反前任之政,从尊佛变成尊婆罗门。等等。 “有意思。”虞醒心中暗道。 他随即细细问了赵忠从吴哥一路到缅甸的路程。 “从吴哥城向西有运河,乘船行数日,然后下船走陆路,不久又到一条河,当地人称之为大河。然后再乘船数日,就到了孟邦东侧群山,翻过山口,就到了孟邦了。” “这一路上,大多数地方都是吴哥贵族的城邦,不过,在臣看来,武备松弛。不足一战,而且我看吴哥西部各城邦,对于暹罗,有惧色。” “大河?”虞醒略略思索,暗道:“应该是湄南河。” 虞醒对照自己印象中的历史变迁,其实也就是一个大概印象,毕竟东南亚历史是一团浆糊。一团浆糊到什么地步,他某位同事建议学生,如果想研究东南亚古代史,就好好学外语,不要在国内浪费时间。 学生问,是去所在国吗? 不,去法国或者英国。所在国大学本国史水平,还不如国内。国内最少读古籍没有障碍。 即便如此,暹罗崛起,击败吴哥,让吴哥丢失了大片国土,以至于国都都成为历史遗迹,要靠考古才能重现天日。这一件事情,他还是知道的。 算算时间,大概就在未来几十年后。 至于几十年后? 虞醒不记得了。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吴哥可破。” 虞醒说道:“你对自己的将来有什么想法吗?” 赵忠说道:“臣这一次事急从权,但已经犯了大过,殿下不处罚臣,臣已经感激涕零,哪敢有什么奢望啊。” 虞醒说道:“功是功,过是过。这一次勘探有功,我自然会赏赐,你在外面,不辱国体,事急从权,也不算过错,如果你没有什么想法,就听我安排了。” “微臣听令。” “你再去一趟吴哥。” “这一次,你就是我的使臣,不仅仅要去吴哥,南哈奔猜,暹罗,兰纳,吴哥,占城,三佛齐,爪哇,以及其他南洋各国,你都替我走一遍。招徕流浪海外的百姓,此其一。但凡与鞑子做对的人,我们都支持。此其二,还有将铜钱,给我花出去。” 赵忠这一件事情,给虞醒提了一个醒。 之前虞醒的心思放在与鞑子对抗上,浑然不知道,在打下缅甸之后,他已经是南亚,东南亚大棋局上一个玩家了。 不管他想不想吞并吴哥,都应该想办法摸清各国的情况与心态。以待将来。 特别是南洋诸国,如果虞醒没有记错,元朝还有一次爪哇之征。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凡是敢与鞑子对战的,他虞某人都愿意帮帮场子。 赵忠在吴哥的表现,已经表明他文武双全,是个做使臣的料子。 用生不如用熟。 赵忠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沮丧了。 他想做的是领兵作战,在军中一步步爬上去,而今似乎让他转文职了,专司出使。 他内心中是极不情愿的。 但虞醒这么说,他还能说什么? “臣领命。” “你这一段时间,可以休息一段时间,或者回昆明一趟。这一次出使,要大展国威,各方面都要准备一下。” 这一次出使,是云南宋汉在国际舞台上,第一次上场。 但本质上,是一次国际商贸团。 什么拉拢敌人的敌人,是很重要。但是凡是以我为主的原则,绝对不会变的。所以更重要的事情,是为云南的商品寻找销路与市场。同样,也要去各国考察,也要看看各国市场上缺少什么,是云南能够生产的。 这一件事情自然要好好准备。 不仅仅要抽调云南各方面拳头产品。也要抽调一些少府工匠去搞市场调研。 但市场调研是什么? 如何进行市场调研? 这个虞醒还要教给下面的人。 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教明白。 这都需要时间。 “油县的事情,差不多了。我该回蒲甘了。” 虞醒心中暗道。 ******* 兰甘亨此刻就在蒲甘城中。 他作为暹罗使团的一员,等待虞醒接见。 而今的蒲甘城分外热闹,各地的高僧都来了。 有印度的,孟邦的,云南的,安南的。藏区的。以至于超过了蒲甘接待人数的上限。 蒲甘城全盛的时候不过几十万人。经过两年的战争,以及虞醒对蒲甘削弱之心,相当一部分蒲甘百姓要么南迁到了仰光。减少了不少人口。而今各方面的僧人数千人之多。 即便很多都是缅甸国内僧人。但是也不是蒲甘城的接待的。 只能想办法让这些僧人住在民居中。 还好蒲甘百姓都是虔信佛法,都愿意供奉高僧。就是那种管吃管住不要钱。 这才安排来看。 兰甘亨来到蒲甘之后,也遇见了几位大师。受益匪浅。最后听闻有一位舍利畏大师。乃是汉王的国师。兰甘亨心中一动,就来拜见。 却见舍利畏正在远道而来的僧人讲法。 虽然说法会还没有开始,但很多竞争都已经开始了。整个蒲甘城中,不仅仅有舍利畏一个人公开讲法。还有其他其他数位高僧讲法,听者如云。 兰甘亨找了一个好位置。一开始还想揣摩舍利畏心思。后来听得如痴如醉。早就忘记了来之前的想法了。 舍利畏说法,之所有有如此大的威力,固然是因为舍利畏历经生死,大彻大悟。境界远超寻常僧人,但本质上,是中土沙门一些精妙之处,甚至要超过了佛门原典,更不要说东南亚很多国家,都在文明初期,如傣族,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形成,他们收到印度佛法影响。但是对佛法的理解,其实是很浅薄的。 兰甘亨听舍利畏说法,大有拨云见日之感。 “大师。”舍利畏讲法之后,与诸位弟子谈话。兰甘亨合十而起,说道:“大师,一国主,欲弘扬佛法,攻灭诸国,皆造兰若,这是功德事吗?” 这一句话,既是兰甘亨的自己的疑问,也是暗搓搓对虞醒做法抨击。 虞醒弄出这么大阵仗来,只要是聪明人,都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兰甘亨一问,很多人都竖起耳朵。听舍利畏如何说? “唯有利益众生事,方为功德事。佛法有菩萨低眉,也有怒目金刚。是否为功德,从不在攻灭诸国,也不在大造兰若。” “而在所做所为,是利益众生,非利益众生?” 第七十七章法会开始 第七十七章法会开始 “何为利益众生事?如何判断,所作所为能否利益众生?”兰甘亨继续问道。 舍利畏微笑,指着自己的心脏。说道:“问汝心。” 利益众生之事,说简单也简单。无数佛经说了不知道多少。但说难也真难。诸事繁琐,世事混沌不明,是非对错,哪里能一眼看清楚,一句话说明白。 说到底,其实就是问一个的人发心。 发心就佛教一个名词,乃是菩提心,大悲心。 却实在难以用言语传授的。 兰甘亨将手按在自己胸前,听着自己的心态,若有所悟,陷入沉思中。 舍利畏回答过弟子提问后,这才散去。 回到后堂中,却见虞醒已经等候多时了。 “殿下什么时候到了?” “就是你谈,利益众生事的时候?”虞醒说道:“说得我都有些惭愧了。” 利益众生的事情,虞醒觉得自己做得远远不够。很多事情,他都无能为力,比如云南走到今天,全靠了采矿业,但是即便虞醒加强安全措施,但是采矿的事故,一直都没有断过。 每一次都要死几个人。 但是不管死多少人?虞醒也不可能停止采矿的。 这就是很现实的无奈。 没有铜矿支持,云南是走不到现在的。一旦矿业停工,方方面面都会受到影响。 “殿下,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舍利畏说道:“云南自混沌未判到现在,殿下都是云南最好的君主了。” 舍利畏在云南多年,出生入死。见过很多人。甚至大理末年的情况,他也经历过。 他这一句话,的确是真心话。 儒家从来决定,世风日下,人心不苦。但其实,道德水准与经济发展有密切的关系,仓禀足而识礼仪。实在是大实话。而古代的经济水平长期在低水平徘徊。 很多人都是极其残忍的。 什么杀人,屠城,吃人,在无数的史书的字里行间冒出来。 虞醒的道德水准,是超过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 而他在施政的时候,尽可能维持了百姓的生活水准。即便不得不进行货币贬值,也一直想办法为止币值,或者想办法让百姓手中多赚一点钱,这固然是想维持云南的经济生态更好一点。 但本质上,虞醒觉得用这种办法收割民财,是不道德,他不愿意去做的。 老百姓手中几个大子,很可能是他们的生死攸关。 这感情在虞醒这里是本然的,不假思索的。 但是舍利畏,在其他云南统治者,身上从来没有见过。不说鞑子,就是当初的段家,高家,杀起人来也是从来不眨眼的。各地的大和尚收刮民财的时候,也从来不讲什么慈悲的。 “大师不用安慰我了。”虞醒微微一笑,说道:“千百年后,我定然是被人戳脊梁骨骂的人。” “我来找大师,是为了一件事情。” “这一次法会,大师准备说什么?” “就四个字:利益众生。” 舍利畏选择这个题目,是精心挑选的。 大乘小乘之争,在小乘一派看来,他们是佛教原教旨主义,佛祖说过的坚持执行,佛祖没有说过的一字不加。但问题是,佛祖在的时候,佛教才是一个几千人的地方小团伙。 佛祖更多指向个人修行,持戒。对国家治理,对更宏大的范围内推行佛法,其实没有怎么说的。 也没有必要说。 这就有了大乘佛教对小乘佛教最根本的指责:小乘佛教度一人,大乘佛教度众生。其实小乘佛教不是反对度人。而是在自修上,有佛祖流传下来一整套方法。但是度人上面,就缺少太多,以至于空白。又墨守成规,不愿意更改。 两者根本要义,大多相同。 舍利畏选利益众生这个题目,本身就是大乘佛教优势范围。而利益众生,更能如儒家仁,道家的德,有联系的地方。舍利畏也可以随时援引儒家与道家的说法。对舍利畏最有利。 反正在宋代的时候,就已经是三教一家了。 舍利畏所学,也不是纯粹的佛法。 或许来一个中原士人能摸清楚。而东南亚这些僧人恐怕听不出其中玄妙之处。 虞醒说道:“我觉得应该加一个题目?” “殿下的意思是-----” “比如辟外道。” 随即将吴哥灭佛事,告诉了舍利畏。 舍利畏听了,轻轻一叹说道:“阿弥陀佛,贫僧知道了。” 虞醒对婆罗门教,并没有太多的感受。 毕竟距离中国太远了。 舍利畏却有。 舍利畏与缅甸本土僧人接触最多,甚至为了传法,他专门学习了巴利文。越发明白,婆罗门教对这一片土地的影响,不仅仅是吴哥一国。 其实,缅甸人将历代先王都尊为神佛,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护法神,这本身就不是小乘佛教的做法。前文说过,小乘佛教本质上,是尊佛祖为先师,不承认世间有其他的佛。 更没有所谓无量恒河沙的佛。 这些都是小乘佛教与婆罗门互相融合妥协的成果。 这一件事情,即便虞醒不说,舍利畏也是要做的。 舍利畏与虞醒都明白。 佛教仅仅是一个载体。看上去是用中土沙门代替东南亚佛教,本质上是用中国文化代替印度文化。 佛教早就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了。所以小乘佛教虽然与大乘佛教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但是根本要旨上,是能够互相理解的。甚至将小乘佛教引入中国。或许多少年,不过是中土沙门中多了一脉传承而已。 但是婆罗门教,却是舍利畏不能容忍的。 一方面是婆罗门教与佛门的恩恩怨怨。 不要觉得舍利畏做了大和尚,好像要当一代宗师,就忘记当初舍利畏有多狠了。 作为一个虔诚的佛教弟子。知道佛门在天竺衰弱,就没有不痛心疾首的。而今犯到他手上了,他岂能放过。 另外一方面,也就是他们的目的。小乘佛教是能转化为中国文化圈的一脉,但是婆罗门教,却不能。 看不上,也没有必要。 婆罗门教的种姓制度,与中国文化严重冲突。几乎水火不容。 想要改造婆罗门教成为中国文化圈的一员,这工程量也太大了。 再者,在缅甸婆罗门教在蒲甘王朝事情就已经边缘化了。 舍利畏之所以没有选择立即对婆罗门教下手,不过是碍于大局,为了云南在缅甸的统治安稳,还是用润物细无声的手段好一些。 婆罗门教的余孽,舍利畏只是准备暗暗的处置了。 而今虞醒有需要,他也不介意公开处刑。 “那就拜托大师了。” 祥兴五年正月初一。 正月在北方是冬天,但是在缅甸却是最好的日子了。 这一日,法会正式开始。 虞醒之所以选择这一日,也有正法度的想法。 缅甸所用的历法,是与中国历法不一样,是佛教历法。甚至在某些地方,更适合东南亚地方。比如这历法中,一年不分四季,而是分三季。热季,雨季,凉季,一季四个月。与中国一年四季,一季三个月,截然不同。 更符合东南亚的现状。 但历法背后的东西太多了。虞醒必须在缅甸推行中国历法。 却也不能直接废掉缅甸历法。这会引起诸多不便与反对。东南亚很多生产生活,都是按照这个历法来指导,最典型的是泼水节。就用这个历法来算的。 虞醒只能弄一个两套历法并行的体系,就好像后世的农历与公历一样。 用法会这个隆重的日子,让所有人都意识到缅甸,不,西海道官府历法就这个了。 只是虞醒内心中暗暗酝酿着修历法。 他需要一套历法,将东南亚地区的气候与中国的气候融为一体的历法。 总不能一个国家两套历法吧。 此刻,蒲甘城城门大开,虞醒骑马在前引导,舍利畏安坐在白象之上,双手合十。宝相庄严。 无数蒲甘百姓顶礼膜拜。十分虔诚。 他们都相信舍利畏是国师。 其实云南是没有国师的,但凡正经的汉人朝廷,谁册封国师。虞醒虽然册封舍利畏为紫袍大法师,也就是宋代和尚在官方的最高等级。但距离国师,也差很远。 不过,这有利于缅甸百姓归心。 虞醒也就听之任之了。甚至亲自为舍利畏引道,给足了舍利畏面子。 表示自己作为国主对佛法遵从。 一路上撒满了鲜花。 虞醒引入大寺庙。在此早就有过安排。有能容纳万余人的台阶。中间的高台上,更是有数个莲花法座。 虞醒自己的位置反而在下面。 在所有人坐定之后。 虞醒站在高台之上,说道:“自从佛祖圆寂后,现有三次集结会。再次之后,佛法流散,分布各方,各持异见,互不相让,令人痛心疾首,今日小子不才,冒昧请各方大师,云集蒲甘,重定法度,再理三藏。定正见,辟邪说。弘法于万国,请诸位大师,各抒己见,切磋佛法。” 虞醒用汉语说的,他身边有数位翻译,都大声将虞醒的话,翻译为缅文,孟文,巴利文。 第七十八章赣州城下 第七十八章赣州城下 一下子废除巴利文,缅文,孟文等一系列文字。会遇见很现实的问题。 也同历法一样。 西海道官方文件,全部是双语,甚至三语。 汉语却是官府语言。在任何场合都不容缺席。 至于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虞醒发言之后,就在下面坐定。 舍利畏坐在轮椅上,被人搀扶着,盘膝跌坐于莲花座上,开始讲法。 这一场大会有两部分。 第一部分,就是各高僧讲法。讲本派之法度。 第二部分就是辩难了。 根据这些天所讲之佛法不同,各派同异,进行辩论。论孰是孰非。以及各家所传经典之真伪。 看似虞醒什么都不做。仅仅作为一个观众。但是看过韩国世界杯的都知道,东道主的权力有多大。虞醒不用像韩国吃相那么难看,只要稍稍动动手脚,就足以让局面向他想要的方向走去。 只是这一场大会。不知道要举行多长时间。 但是最少一个月。否则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楚。 虞醒为表自己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每日都来会场。同样也学习了很多佛教知识。算是一个佛学补习班了。 今后施政,不能不考虑佛教的立场与态度。 虞醒不学习,一个不小心犯了佛教的忌讳,就不好了。 ******** 赣州城外。 李鹤正与陈大举进行最后的劝说。 “陈制置使,”李鹤说道:“我军不可妄攻大城,鞑子势大。我军出没山林之中,鞑子不敢进山,但是如果攻克赣州,守是不守,不守的话,花这么大的代价死磕赣州城又有什么用处?如果守赣州,则鞑子大军云集。我等被迫与鞑子大战,恐不利于我军。” 李鹤去了安南处理了援助物资事宜,给安南分一成过路费,通过海运,运输到潮州一带。 文天祥就是在这一带被俘的。即便在文天祥被俘之后,这一带也一直有义军的活动。 一切顺利,而各路义军得到军需物资之后,战力大增。 问题也随即出现了。 以陈大举为首的义军首领,决定大干一场,他们不愿意再在山沟里与元军躲猫猫了。 李鹤拼命劝阻,根本劝不动。 这里有一个根本利益上的冲突,云南想要的是元朝一个永远流血不止的伤口。但是各路义军将领内心中所想的可不是这样。之前他们是被元军逼得走投无路,才对李鹤如此恭敬。 而今拿了钱与武器,转化为战斗力,顿时有了别的想法。 “虞醒以二十八骑走西南,数年之内,拥兵数十万,割据一方,破军杀将,虞醒做得,我做不得吗?” 说到底,能聚拢数万人手与鞑子周旋的人物,都不是寻常人物,草莽龙蛇,也是龙蛇。没有见到机会也就罢了。只能隐藏于群山之中,当小长虫,而今见到了机会,自然想要冲一下,看看能不能鲤鱼跃龙门。 至于云南给的支援。 他们可不会有什么感恩戴德,只觉得,自己凭本事搞来的钱。关云南什么事情? 这不是陈大举一人的想法。而是很多人共同的想法。 围攻赣州城,也是他们商议的选择。 赣州城,位于江西南部赣江上游,地处群山之间。就地势而言,在这个时代,比不上云贵大山,也相差不多。赣南匪患多年。故而,他们计划取赣州为根本,倚重周围群山为屏障。说不得在大山之中,也能如虞醒一样。成为一方之主。说不定能搞一个大宋赣王当当。 说到底,他们不觉得自己比虞醒差。觉得虞醒之所以有今日,不是虞醒能力多强,而是地势太好了。 李鹤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心思。 实在不想数万义军,就这样毁于一旦。 六万军队的军饷军械,在这里装备出十万大军乃至更多。遍布赣州,浙南,福建,两广北部山区。形势一片大好。甚至很多地方,他李鹤走动,要比元朝官吏方便多了。 很多县城,出了县城就是义军的天下。 鞑子兵力即便兵力再多,将所有兵马发散到一个县一个县的围剿,对义军来说,威胁也是很小的。 打败了,撒丫子跑。都是本地人。你打不过可以理解,跑不过,那就是十足蠢货了。在山里,战马四条腿,还真不如人的两条腿。 即便是十足蠢货,真跑不了。也不过一片区域,等鞑子撤走了。再派人过来就行了。 他们总不能一支派来驻扎不走了。 这种情况,已经让李鹤非常满意了。 奈何,现在要打赣州,聚集数万大军,声势浩大。但实际上,在李鹤看来,就是送人头。 “李机宜。”陈大举说道:“而今局面,鞑子根本不行。江西的那个完什么都?根本不是对手。趁着现在,占据赣州呼应殿下东进,不是好事。” 劝人就怕这样。 内心中有自己的想法。 根本说不通。 陈大举不知道虞醒最近不可能东进。 知道。但还是要这样说。 “陈制置使-----”李鹤还想再劝。 “我意已决。李机宜,殿下似乎没有给你节制诸军之权。” 当然没有给了。 虞醒很清楚,李鹤是节制不了诸军的。给了反而激化矛盾。如果李鹤自己有本事收拢诸军,虞醒是愿意事后追认的。 李鹤叹息一声,说道:“鞑子厉害,陈制置使小心。” “我知道。” 陈大举是有本事的。他早就安排了人在赣州城中,待兵临城下,里应外合,数万人一拥而入,经过三日厮杀,诛杀鞑子汉军数千人。大获全胜,乃至所有义军起兵以来,第一大胜。 陈大举大开庆功宴。 特别举杯到李鹤面前,说道:“李机宜,就是没有听李机宜你的,我才有今日啊。” 随即身边的哈哈大笑。 倒是李鹤镇定自若,举杯对饮,说道:“我已经上奏殿下为制置使请功了。不如朝廷必有嘉音,为制置使贺,为赣州城贺。” 这一句话说得陈大举脸色微微一变。 陈大举知道李鹤言下之意,现在他们这一群人是离不开云南的支持的,如果没有云南的钱与武器。哪里有今日这么大的声势。陈大举觉得自己失言了。立即满脸堆笑说道:“不错,贺汉王千秋万寿。” “贺汉王千秋万寿。” 好一番热闹。 只是李鹤心情很不好。 他不是看不得义军胜利,但是他可以预料到未来这赣州城会遇见什么。 李鹤回去之后,立即收拾东西。决心离开赣州城。 赣州城虽然聚集了义军相当一部分主力。但是义军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松散的联盟,里面各方派系,自然不可能全部人马都参与到这一场大战中。李鹤在内心深处,已经放弃了赣州陈大举等人了。 只是还不等李鹤出赣州城。 就听见外面惊呼声。 “鞑子,鞑子大军来了。” 李鹤心中一惊,暗道:“好快。” 随即登城一看,只见鞑子旗帜,李鹤倒吸一口凉气,暗道:“阿术。” ******** 城下数万元军,正在安营扎寨。阿术对江西行省丞相完者都,说道:“这就是你挑选的人手?” 完者都也是一员老将,蒙哥时期就已经活跃在战场上,是西域人。别人敢与他这样说话,他自然不会给好脸色。但是在阿术面前,老实的如同小学生,立即请罪说道:“请大将军恕罪。” 阿术叹息一声,说道:“算了。灭宋之后,各部多有懈怠,不只有你一部。” 真正的高手,是会让敌人按照他们的节奏走。 比如阿术。 陈大举根本没有感觉,他觉得攻赣州,是他的选择。其实不是。 是阿术的布局。 因为阿里海牙所部几乎都丢在了西南,元朝长江以南兵力,处于紧缺的地步。最缺少的就是荆湖行省,阿术从江西行省抽调了很多兵力去荆湖,这就造成了江西,江浙两行省兵力空虚。 陈大举等部,星火燎原之势。不仅仅是有了云南的武器支持,还有阿术一直在调整江南兵力部署。 经过一年的过度,长江以南的兵力空虚完全被弥补了。 阿术才招手对付他眼中的疥癣之疾。 阿术才不会一个山沟一个山沟的去打。这样的事情,派他手下的将领去做就行了。于是稍稍动了一些手脚,就让陈大举,从一个胜利到另外一个胜利,一直到赣州在望了。 陈大举自然起了占据赣州的想法。 阿术唯一判断错的地方,就是赣州的陷落。 在阿术的原计划中,是要陈大举顿兵于坚城之下,他率领数万精骑,倏忽而至,一战而定。却不想赣州守军有负众望,搞成了这个局面。 也加深了阿术对元军战斗力的整体印象。 没有了南宋这个对手,元军的战斗力是有下滑的。 完者都细细观察赣州城,皱眉说道:“大将军,赣州城坚,号称铁赣州,想要攻城,恐怕不容易,而今贼人盘踞城中,粮草不足,是否要围城?” “最多三个月,足以让他们粮尽。” 第七十九章鞑子的火炮 第七十九章鞑子的火炮 赣州自古以来,就是一座坚城,想要攻城并不容易,反而是义军新定赣州,人员繁多,但是赣州城的粮食并不多。 围困一段时间,足以让城中坚持不住。 如果攻城的话,会损兵折将。 完者都不是怕了。只是觉得不值得。 毕竟这一群义军已经被抓住了尾巴,就已经是瓮中之鳖,不想因为区区一座城池,折损部下性命。 阿术摇摇头说道:“不行,赣州城必须速下,震慑其他贼人。” 完者都没有阿术的视野。 完者都的目光仅仅在赣州城上,而阿术却胸有天下。 就天下局势而言,阿术不想将这群贼人身上。 首先,阿术本部人马,并不是用来镇压着些叛乱的。而是准备用来打云南的。 阿术坐镇荆湖这一年多,心思并没有仅仅在整顿内部,重整大军上,还派出很多探子,去云南探查情况。 大战,情报为先。 虞醒派人到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搞情报战,阿术没有这么超前的情报战思想,但不妨碍他派出很多探子,或者干脆去抓那些去过云南的商旅,总合各方面的消息。 阿术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虞醒在云南根基稳固。 并与安南结成联盟。 阿术甚至有些担心,云南主动进攻了。 不管是打湖广,还是打四川。 其次,就是阿术本身。 阿术他早就是蒙古最顶级的战将,他更明白,以蒙古人的统治方式,下面造反的事情,是决计不会完。 阿术可不愿意在这里拖延不下,打地老鼠。 最后,也就是眼前局面本身。他围攻赣州,就形成了赣州兵力空前密集,其他地方相对稀疏的局面,甚至会让其他方面的贼人乱起,更加被动。 “大将军,臣请为先锋,猛攻赣州城。” “不用。”阿术说道:“稍等一日,给你看一个好东西。” 第二日,天光大亮的时候。 十门铜炮就运到了赣州城下。 这都是大都炮厂的成品。 在郭守敬的组织之下,大都炮厂已经开始批量生产火炮了。 云南祥兴四年,大都至元十八年,也就是去年一年间,大都炮厂生产火炮三百多门。 这还是有郭守敬进行工艺研究的过程。如果说铜料足够,郭守敬向忽必烈打包票,可以年产千门。不过,这些火炮大部分分配到大都忽必烈的怯薛军与各亲兵卫了。 还有一部分送到了西域,漠北与海都对战的前线。 剩下一部分才到了阿术手中。 阿术早就想试试火炮在实战中的作用了。 阿术一声令下。 “轰,轰,轰------” 火炮齐鸣,无数炮火轰击在城墙之上。一时间城头上人仰马翻。 李鹤早就有准备,也劝告过陈大举,但是他们没有想过,火炮的威力如此之大。好几员在城头上观战的将领都被砸死了。 陈大举虽然没有死,但也浑身是血,眼睁睁的看着身边亲卫被砸成肉泥,来到李鹤身边,说道:“李机宜,鞑子火炮厉害,该如何应对?” 李鹤说道:“鞑子火炮虽然厉害,但是赣州坚城,如果能下定决心,一时间也难以破城,但是------”李鹤一指这些将士,说道:“他们能下定决心,视死如归吗?” 陈大举脸色顿时惨白。 这各路义军,本质上就是乌合之众。 即便给了钱,给了军械,也是乌合之众。 在一路打胜仗的时候,还看不出来,遇见逆境的时候,就见了底色。 陈大举不用看就知道,下面人慌了。 本就不如鞑子,再心态不稳,下面的事情,就可想而知。 “我知道了。”陈大举说道:“小妹。” 一员女将出列,说道:“大哥。” 陈大举扑通一声,给李鹤跪下来了。 李鹤连忙扶起陈大举说道:“制置使,你这是何意?” “什么狗屁制置使?”陈大举,说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我陈吊眼,就是山野农夫,狗肉上不得席面,打几仗就昏了头。不听机宜之言,乃有今日。” 他悔恨之极,忍不住狠狠的给自己两耳光。 李鹤一把抓住陈大举的手,说道:“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晚了。”陈大举说道:“今日之局面,士气不稳,破城不过是两三日。我死不足惜,但是我老陈家。总是要留一条血脉的。” “小妹,你带着孩子们,跟随李机宜走。陈家的男丁全部留下来,给你们断后。” 陈小妹双眼含泪,有无数话想说,却都说不出来。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一次了。 陈大举之所以是他们这一支义军的首领,是因为,陈大举父亲那一辈的男丁都死得差不多了。 陈家本就是东南大姓,他们这一支又是结寨而居。被逼得没有办法了,振臂一呼,陈家子弟就数千人。只是转战数年,而今已经没有多少了。 “是。” 陈大举硬生生跪下来。李鹤根本扶不住。说道:“求机宜了。” 李鹤说道:“我答应你便是了。只是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陈制置还是要保重有用之身,以待后举。” 陈大举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陈大举能以一介草民,跟随叔父起兵,转战数年,统领一方,其实并非没有才华。只是与阿术相比,差得太多了。 但是他很清楚一件事情。 那就是而今赣州之局面,他作为主将,但凡有一丝退缩之心。就不要等数日之后,现在这城就要破了。 陈大举立即安排李鹤部下与陈小妹带着几十个陈家未成年子弟。等夜里通过赣江逃走。 就立即去巡城,稳定人心。 ******** 夜里。 鞑子大营中。 一个使者跪在阿术面前。 阿术拿着一封密信,说道:“大宋赣州知府黄大成?不知道这大宋,是那个大宋啊?” “是汉宋。”使者说道。“汉王殿下派人------” “是虞贼。” “对对,是虞贼派麾下枢密院勾当机宜李鹤来往于江南,去年杨琏真迦一案,就是他做下的。我家大人就是为李贼所诱惑,才背叛朝廷。现在幡然醒悟,愿意弃暗投明,请大人成全。” 阿术陷入沉思。 他本意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赣州义军的。因为他要震慑江南。怎么样才是最好的震慑?那自然是用人头。 将数万义军一扫而空,自然能达成江南震怖,不敢举兵的地步。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场乱子背后居然有虞醒,还有什么李鹤。 李鹤作为很早就追随虞醒的元老。元廷那边已经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了,却从来不知道,李鹤居然在江南做下如此好大事。 而今情况不一样。 他要采取不同的措施。现在首先是拿下李鹤,看看虞醒在大元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至于其他的,且放放也行。 “好,朝廷向来宽大为怀,只要能弃暗投明,既往不咎,而且原职录用,不就是一个知府,我答应你。还给一个知府,不过,不能在赣州留任。” 使者大喜。 来得时候黄大成吩咐过,只要能当官就行了。不在乎什么官职大小。 他虽然是什么赣州知府,但是他的知府,与陈大举的制置使一样,不过是面子上的事。他根本不在乎。 而今能当大元朝的知府,这官职的含金量一下子上去了。 “不过,我需要的今日凌晨之前,立即开城引兵入城。如果做不到,我就当你没有来过。”阿术的话,斩钉截铁不容拒绝。 ******** 赣州临江而建,水门悄悄打开。 陈大举看着自己的妹妹,叮嘱道:“你带着他们离开赣州,想办法去云南的,在云南找一个人嫁了。好好过日子,不要想给我报仇,也不要想给家里报仇了。” “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嗯。”陈小妹努力控制泪水。她身后站着几十个十几岁的陈家子弟,有的已经懂事了,也强忍着泪水,有的还小,还被抱着,趴在兄长的怀里,呼呼大睡,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 陈大举再次向李鹤行礼说道:“先生,我-----” 他肠子都悔青了。一念之差,就要葬送这么多兄弟。恨极,悔极,却难以说出来,最后只有一句话,说道:“先生保重。” 李鹤叹息一声,他不是怕死之人。但是他还有更大的事情要做,整个元朝的情报网都是他一个人掌握的,很多人联系方式,都在他的脑子里,即便云南也没有存档的。 他是绝对不能死在这里的。 “保重,还是那句话,大丈夫不怕含羞忍辱,死不是勇气,活下去,东山再起,才是大勇。” “我知道。”陈大举说道。 但是他内心却有一句话:“我怕我做不到了。” 目送一行人登船,缓缓消失在夜色中。他有些不放心,站在城头看了好久。 他担心这些人撞到鞑子巡江的人手中。虽然在江面上,鞑子不难对付,但是一旦耽搁了时间,可就不好办了。 “报,制置使,姓黄的有异动。”陈大举眉头一皱。 他本来就是吊眼,眉眼斜入鬓角,此刻更是一双眼睛好像竖起来了。 “知道了。” 第八十章世上几人堪正眼 第八十章世上几人堪正眼 李鹤带着人悄悄靠岸,立即弃船登山,来到山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毕竟山林中,是义军的主场。李鹤身边这些人有很多是从各路义军中挑选出来的好苗子,还有一些从云南带来的军官,虽然只有百余人,放在义军中也算精锐了。还有陈小妹带得一些人,也是陈家死忠。百战老卒。 在江面上被围了,那只能听天由命。但是到了山里,几千人马也未必能围得住。 至于更多,山里是不可能安排开的。 只是还没有松一口气,就听人说道:“看,赣州城中。” 李鹤立即看过去,却见无数浓烟从赣州城上冒了出来。 战事已经在赣州城内打响了。 李鹤回头看了一眼陈小妹,轻轻一叹。 他们都是经历过战事的人,怎么不知道义军不是鞑子精锐的对手。既然鞑子已经进城了,陈大举就凶多吉少。 “可惜了。”李鹤心中暗道。 陈大举这个人虽然是草莽出身,但是却是有一些名将之姿。这一战,他在阿术手中吃了大亏,却能立即承认错误。知错能改。如果再给他一些时间,他未必不成为一员大将。 奈何,这样草莽出身的人的悖论。 因为草莽出身没有人教导,很多事情,只能自己去闯,自己去试,才能长进。 也是因为草莽出身,底子薄,容错率低,或者干脆一个错都不能犯,一旦犯了,所有事情付之东流,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有什么样的潜质,都是空的。 “不知道,老天爷给不给陈大举第二次机会啊。” ******* 李鹤猜错了。 他以为是鞑子攻入城中了。却不想是陈大举放鞑子入城了。 一方面是为了掩护李鹤一行人撤离。 毕竟,鞑子精力也是有限的,既然心思放在如果入城上,就没有心思去巡查江面了。 另外一方面,也是陈大举内心的盘算。 火炮一出,陈大举就知道赣州城是守不住了。早晚而已。他现在不求守住赣州城了,而是给鞑子最大杀伤。 出城与鞑子鏖战,城外列战,他打不过。 守城,就是挨炮轰,不仅仅不能给鞑子伤亡,还会影响士气。将来很有可能他都收拢不住下面的士卒。 既然鞑子想进来,他就放他们进来。 反正城中道路狭窄,无法列阵,而义军将士也有了盔甲,不比鞑子的差。短兵相接,一片混战,他还真不怕鞑子。 死之前,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于是就有了而今的局面。 黄大成开城门。鞑子一部冲了进去,随即被陈大举本部给围上了。差点一口气包了饺子。还是完者都战争经验丰富,一听里面的厮杀声,就知道事情不对。二话不说带着亲兵冲进城中。 这才堪堪稳定局面。 看着长街上,大片大片的尸体。 陈大举一身金甲,站在将士之中。 这一身金甲大有来历。 是李鹤从云南带过来。 也算是陈大举运气好。 在贵州大战之前,有甲胄就不错了。不求什么花里胡哨的。 但是在贵州大战之后,虞醒重新梳理军中,拟定爵位勋官。加强了军中阶级之法,给予不同待遇。 虞醒总揽大政,一些细节就不怎么去管了。 陈大举制置使虽然是一个虚衔,但是在云南朝廷体系之内,也算是使相级别。也就是说,他与张万是一个级别的将领。给这个级别的将领有一系列特殊待遇,比如这一身金甲。就是专门定作,是云南最高工艺代表。 整个甲胄并不是札甲,而是大片板甲,外面有金银相错之色。光滑如镜,更有很多猛虎纹路。内里有犀牛皮为衬。卖相极好,关键是防御力也是非常强的。 甲胄所用的是合金钢。 镍铁为主要原料,再加上其他微量元素的合金钢。至于还有什么微量元素,答案是不知道。 没有现在的检验设备,检验金属具体成分是很困难的。 虞醒对新材料的需求是无穷尽的。但是对新材料的研究方式,只有一个,就是炼钢。将不同金属不同配方来练,主要是为了尽快找到一种轻便的跑钢。而云南产镍,虞醒自然先拿镍试试。 铁,铜,镍,锡,以及其他金属元素,设计不同配方一炉一炉的练。 陈大举的甲胄就是成果之一。 抗屈性特别强。一般钝器,几乎没有什么作用。打不破。用来造甲胄最好不过了,更有其他方面的运用。唯一问题就是,因为材料纯度的问题,生产出来的钢,太不稳定了。 表现出来好得特别好,不好的特别不好。 这就让成本特别高了。因为炼废好多炉,才能有一炉能用的。 这也是为什么只能给高级将领一身。 不过到了张万这个级别的高级将领,甲胄本身的防御能力其实不重要了,反而要金银装饰,光彩夺目。所过之处,人人都将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用来鼓舞士气,才是最重要的。 “黄大成何在?”完者都大声说道。 陈大举根本没有说话,而是斜眼一撇。 立即有人将一个东西扔在战场中间。完者都一看,是一颗人头,自然知道所谓的黄大成已经死了。 完者都看着陈大举,气不打一出来。 虽然说战场上,被人算计,是常有的事情。但是陈大举这个长相,特别是双眼看人,总觉得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就是那种不拿正眼看人的感觉。 完者都多年征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傲慢的敌人。 特别是已经是瓮中捉鳖了。 举起长刀一指,大喝道:“杀。” 双方的战事继续进行。 陈大举已经有了必死之心,自然是身先士卒,这种结合云南所有工艺最定价甲胄,也显露出自己的威力,刚刚开始陈大举还躲避刀剑,但是硬抗几刀之后,却发现寻常刀剑,仅仅能在甲胄上多一道划痕。 至于钝器,因为甲胄内有多层皮革内衬。能打得胸口发闷,但是只有外围的甲胄不发生形变,一般是死不了人的。 陈大举忍不住大笑,说道:“果然宝甲。” 打起来就越发放肆张扬了。 根本不守,好像一命换一命。 陈大举领兵打仗的本事如何,暂且不论。但是临阵搏杀的手段,却也是一流的。绝对百人敌的水准。 如果他没有这个本事,根本不可能从草莽中聚兵数万。 而今放开手脚,更是无人能敌。 鏖战半日。折在他手中的百户有八,千户有二。所谓各路蒙古勇士,更不知道多少。完者都见状都忍不住了,亲自上阵,要知道他也是拔都称号猛将。 可惜那是几十年前了。 他现在已经上了年纪,觉得自己能行,但是在年富力强的陈大举面前,招架不过三个回合, 就被陈大举抽了一杆子,左右亲兵拼命抢回,只丢了一个头盔。 让完者都,怒发冲冠,却也只能在心里鄙视:“匹夫之勇,能济何事。” 是的。 只是一人难敌大局。 陈大举身先士卒,冲杀在第一线,固然激励起军中士气,但这样的情况不可长久。 陈大举有死战之心,不代表其他人也有。 陈大举本部将士,或许有跟随陈大军死战到底的决心,不代表其他各路义军也有。 在陈大举奋力拼杀的时候。 完者都已经分兵各处,将各路义军各个击破,更是大开城门,让各路义军忍不住逃走。 不逃还好。一逃出城门,就遇见鞑子骑兵追杀。或者在江面上遇见鞑子水师绞杀。能活着逃入山林中的少之又少。 等到太阳西下。 陈大举身边仅有数百人,被团团围在赣州州衙之中。 阿术也进城了。 他将陈大举的战绩看在眼里,派人大声喊道:“陈将军,你武艺绝伦,只要愿意投降,朝廷必然宽大为怀。一刀一枪搏一个封妻荫子,这才不辜负一身武艺。” 陈大举听了大笑,双眼一瞪,眼角入鬓,双目如立,说道:“一刀一枪,搏一个封妻荫子,是我生平所愿,可是我想搏得是大宋的官,大汉的官,祖宗在上,我陈某人不敢做不孝子孙。屈膝事虏,生辱祖宗,死垢子孙。” 陈大举目光扫过,阿术身前一些汉人将领,冷笑一声,长枪一摆,几滴血从枪头上滴下。说道:“来吧。大好头颅在此,谁来取之。” 阿术叹息一声,根本不说话,一摆手。 身边的亲兵如云而上。 陈大举尚能坚持,但是他身边的将士已经不能坚持了。 片刻之间,纷纷倒地。 陈大举亲兵丧尽,双拳难敌四手。无数根长枪刺来,纵然刺不破甲胄,也牢牢将他固定住,随即刀光如电,向陈大举砍来,陈大举长枪被阿术亲兵用身体锁住,动弹不得。 这一瞬间,却忽然觉得千斤大石落地。 想起武夷山的山歌与晚霞,以及一个永远见不到的身影。 或者马上能见到的身影。 “也罢,活着真的好累。” 陈大举眼前一黑。最后一丝光亮不见了。 第八十一章野火烧不尽 第八十一章野火烧不尽 前后不过三日。赣州平定,斩首数万。 赣江尽赤,是年,鱼大肥,人皆不敢食。 阿术震怖江南。 余威之下,各施手段,前后招降各部人数万。从宋亡之后,东南义军蜂起的局面,似乎一扫而空。 不过,阿术一点也不高兴。 脸色凝重。 他手上有义军的账册。 李鹤这一段时间在江南的行踪,都在阿术眼皮之下。还有大批物资,铜钱,武器,以及陈大举那一副,让他印象十分深刻的宝甲。 或许别人看不出来什么。但阿术如果还不清楚虞醒战略意图,那就浪得虚名了。 “虞贼与朝廷不共戴天。必除之而后快。”阿术下定了决心。 其实阿术这一段是,有一些对云南暂缓用兵的想法。并不是阿术对虞醒手下留情,实在是权衡利弊之下的选择。 云南之地利尽为虞醒所有,他多次询问西南大山中的各族,倒是找出几条小路,奈何很多探路的人,都一去不复返。好像从来没有出发过一样。 但是阿术知道这些人中,很多都是怯薛勇士。他们不会不回来,那么结果只有一个。 已经着了毒手。 而且他没有预料错的话,应该是无当飞军。 在这一两年内,无当飞军人数终于超过了千人。达到尽两千人左右。但是即便是两千人撒在云贵大山之中,也如胡椒面一样,根本不顶用。之所有如此,是因为无当飞军背后的人。 贵州之战,贵州附近人口几乎全部被清理干净。 虞醒想尽办法从各地迁徙人口,将贵州附近一点点可怜的耕地开发出来,毕竟这里多一点,云南就少转运一点。 虞醒从来不歧视山民。无当飞军更是从山民中选兵。 这就造成了一个结果,贵州大山各种生苗部落都有人在无当飞军服役。无当飞军待遇好,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有很多政治待遇。比如,如果虞醒有什么新政策,无当飞军就要比地方上的军队早知道。 如果老家遇见了什么困难,或者被人欺负了。如果有人在无当飞军服役,就能直接找上级反映。甚至胆子大的,就敢直接去汉王府问虞醒。 如此一来,这些山民的地位就大大提高了。 消息传开之后,各部落都派出自己最厉害的勇士去应募无当飞军。不为别的。就为了有一个后台。 而无当飞军固然没有能力将人马封锁所有道路。但是在贵州大山中生活的各部落能。但凡遇见这样的事情,各部落看见人多,就干净报信,看见人少,就砍翻的,拿了人头去无当飞军,找人兑现赏格。 如此一来,贵州大山中,并非没有路,对元军却已经成为绝域了。 阿术一开始不知道,但是实际长了,也明白这其中原因。 他并不是没有想办法砸钱收买山民。 很多山民,常年在山上,内心哪里有什么大义,说有奶就是娘,一点也不奇怪。但在这一项上,阿术发现,他砸不过对面。 阿术也想明白。大抵觉得,是虞醒笼络人心有手腕,再有就是下面办事不利,贪了钱财。 他不得不放弃。 其实阿术所想,对。也不对。 虞醒其实也没有想到,无当飞军不但成为一支军事上的杀手锏,而且成为一个政治上的利器,云贵大山深处,所有山民野人加起来,不过十几万,二十几万。都在人际罕至的地方。有了他们的支持,贵州才是虞醒的贵州。 也算是笼络人心有术。 至于元军内部的贪污问题,以及对这些野人的鄙视。也是根深蒂固了。 毕竟蒙古人看不起,色目人,色目人,看不起汉人,汉人看不南人,这种情况,在元朝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的时候,就必然出现。自然就出现,这些人也看不起野人。 觉得白花花的银子给一群野人做什么。 而虞醒这边,是采取尽可能将化夷为汉。 只要会说汉话,说汉语,写汉字,懂汉家礼仪,你就是汉人。 当然了,内部也有各种歧视,四川军,江南政,云南人被踩在脚底下,觉得什么乱七八糟的夷人,黑得跟昆仑奴似的,才学会几句:你嚎。就是汉人了? 但是这全部是政治不正确。 不上台面,就当不知道。一上台面,就是全力打击,罪无可恕。 所以对于野人,纵然内里多讨厌,但是在虞醒建立这一套体系中,野人只要好好学习,就能成为汉人。如虞虎这些将领,而今行走坐卧,与寻常汉将相差不大了。 对待野人,不敢说绝对平等尊重,但相对平等尊重,却是能做到的。 但还有一个经济原因。 阿术并没有观察到,那就是双方收买人用得东西不一样。 阿术收买他国将领,也是很有经验的,非常大方。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醇酒美人,只要开价,什么都给,即便是阿术的爱妾,也无所谓。对阿术这样大将,女色算的了什么? 在很多时候,无往而不利。 但是这些几十人,几百人,常常居住在山上的野人,给金银珠宝,他们需要变现,用来卖东西,元军愿意将这些东西换成实物送到山上吗? 太麻烦。金银珠宝是重货,一袋子就价值好多。而从后面运输各种物资,就需要一车队了,这成本立即就上去了。 让这些人拿了钱去买东西? 他们去什么地方买?去云南买,这不是立即露馅了。 而云南这方面可不一样。 虞醒是想尽一切办法,将云南的工业产能推广到各个方面,增加货币在经济活动中的占比。 之前,云贵大山中很部落都是以物易物。 虞醒表示:“这种落后的贸易方式,太原始,太不方便百姓了。你们都以物以物了,我的铜钱谁用,外面流通的少了,市面上钱就多,钱多了就贬值。贬值了,云南的钱就不够用,不够用,仗就打不赢,打不赢上上下下都要死。” 虞醒对于云贵扶贫工作,要求不惜一切代价让各地方劳动人民,跑步进入资本主义,进入铜钱现金时代,享受生产力发展的成果。 所以,这些部落从云南那边得到的钱并不算多,很多不过是赏钱,还有无当飞军的军饷。 但是他们这些钱,都能在附近的军队驻扎地,各土司驻地,都能花掉。卖来各种各样的东西。 价格低廉,量大管饱,即便一时间不够,也可以提前订货。 其实即便低廉的生产成本对冲了高昂的运费后,少府在这方面也不赚钱,一些地方,甚至要赔钱,但是全国经济一盘棋,这十几万山民,不多,能消耗两三万贯铜钱,这就代表少府能多生产两三万贯铜钱。 在这方面,不赔就是赚。 而且多方面赚。 从这个角度来说,不管阿术给云贵大山中各部落多少钱,也比不上云南的投入。 两者是不同模式下的竞争。 很多山民看似愚笨,但是在生存上,有一种特别的狡猾。 他们或许看不清楚背后的原理,但是不妨碍他们判断,谁对他们是真的好。 阿术收买山民不成,对进攻云南的战略,就犹豫起来。 纵然忽必烈当年翻越无人区,兵临大理,但是刚刚到大理的时候,对丽江土司,也是以礼相待。 阿术可知道,那不是因为忽必烈忽然发善心了,而是刚刚从雪山沼泽中走出来的元军,精疲力尽,不堪为战。才有了忽必烈的宽宏大量。 穿越无人区,成了是邓艾袭阴平,败了是远征军败走野人山。 一胜一负,天壤之别。所谓悬危之计,莫过如此。 而正面战场,几条大路,面对汉军山城体系,火炮封锁。纵容阿术也望而却步。四川山城多难啃。云贵的山城只在四川之上,不在四川之下,四川山城上可没有大炮。 而且四川还有一片大平原,可以就近征粮,而云贵可没有。 阿术多次阿里海牙兵败,每一次都皱眉。觉得纵然他亲自领兵,最多保证全身而退,也不敢说能力克云南。 既然打不赢的仗,那就不打。 蒙古人最现实不过了。云贵对大都重要,那是因为南宋还在,云南是侧击南宋大后方。而南宋已经灭国了,云南山沟沟里,每年不够收上来三十万石粮食。 为了这一片土地,折损这么多人马,其实不值得。 阿术只是觉得忽必烈好面子。直接劝谏,怕是不好,拖上几年,等事情冷了,让忽必烈醒悟过来,最好让云南上书臣服,就此罢兵。毕竟几十万大军灭不了云南,还打不了其他地方,比如安南。 只是而今阿术的想法却彻底变了。 虞醒支援江南民变,前后投入近百万贯。 这么多精良兵器。 这背后代表着什么?阿术再明白不过了。 “我想放你一马,你却不知好歹。”阿术眼睛中目露凶光,“看来,一定要杀了虞醒,否则江南永无宁日。今日之乱,不过数年之后,就要再来一次。” 第八十二章春风吹又生 第八十二章春风吹又生 只是攻克云南,这一件事情,必须中枢决策。 阿术暗道:“我要回京一趟了。” 随即阿术找来各部将领,将整个江南分区划片,让这些将领带着降军却挨个攻山。就算不能完全剿灭,也要将这些乱贼逼近大山深处。 阿术上奏朝廷,请求回京。 忽必烈自无不许。 只是阿术走了。 江南战事,非但没有结束,反而进入更加惨烈的战事中。 如果说之前大战,数万人会战,固然惨烈。但是男子汉大丈夫,战死沙场,并没有什么可说的。 但是而今的战事可就不一样了。 元军人马,本来就良莠不齐,很多军队,就没有半点军纪可言,各路蒙古人,色目人,西域人对江南百姓,从来不知道怜悯为何物。江南百姓一条命,不抵他们手中一文钱。 毕竟钱是自己的,命是别人的。 本来月泉诗社案之前,各路降臣在元朝任职,还是有一些社会地位的。 但是月泉诗社案之后,这些降臣人人自危。不敢轻易说话,蒙古人色目人们遇见最后一点点小小的阻力,也荡然无存。有的借助剿匪之名,想办法捞钱。有的在剿匪的时候,不分敌我,见人就杀,用首级充军功。 阿术在的事情,其实是有约束的。 并不是说,阿术就不残忍。而是阿术有大局观。阿术很清楚,大都需要江南作为钱袋子,是不希望江南搞得太过分的。但是下面各级将领就没有想这么多了。 毕竟,阿术祖孙三代为将,世为名臣。早就不在乎这一点小钱了。 而下面人可没有这么好的条件,有机会捞钱,谁会不干? 一时间,福建,江西,五岭山区,处处喋血。 情况空前惨烈。 李鹤处境非常艰难。 李鹤本想撤回云南。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阿术对李鹤空前重视,下令,生擒李鹤,赏万贯。 并让天下下海捕文书。几乎有大元朝衙门的地方,就是李鹤的画像。 如果在月泉诗社案之前,李鹤的名字,仅仅是两方高层有心人注意。甚至云南方面一些将领,都不知道他们上面有一个这个大佬。毕竟李鹤工作属性,不常常在人前露面。 在月泉诗社案之后,李鹤之名,响彻江南,大部分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 而今,在阿术的帮助之下,李鹤之名,妇孺皆知。 甚至有些人不明就里,将虞醒与李鹤并称,以为李鹤是虞醒的军师谋主,神机妙算。 在如此重赏之下,各路人马队对李鹤非常重视。 再加上叛徒出卖。李鹤行踪暴露,根本不可能通过潮州一带出海,最后不得不退入武夷山中。借助武夷山天险,甩来鞑子追兵。 其中艰险,自不比提。 多少次生死一线。 李鹤不得不出手对敌。以至于到了武夷山上,李鹤的残臂,每天都有一阵子痉挛疼。 反倒是陈小妹的表现大出李鹤之外,陈小妹熟悉武夷山地形,更是联络了很多旧部。狠狠打了鞑子几次伏击,才让鞑子不敢再踏入武夷山中。 经过李鹤的整顿。 他手中只有一千三百壮丁。妇孺老弱尽万人。 将他带来的军官,加上陈家旧部为核心编练成一支军队。 这些人不足三个营。但是李鹤还是编成了一个军。 建宁军。 这是一支完全听从李鹤指挥的军队。也就是听从昆明枢密院指挥的军队。 虞醒想要的军队,就这样惨烈的失败后,正式建立了。 李鹤将陈小妹,与方勇叫过来。 “山中的情况,你们也知道,我必须尽快回昆明,向殿下请支援。山中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两人了。” 本来李鹤想将方勇留在云南的。好好读书,以方凤的余荫在,将来再六部为官,是毫无问题的。但是方勇拒绝了。方勇要跟着李鹤。方勇一心要为祖父报仇。 对于云南的情况,他了解既惊喜又失望。 惊喜是,云南比他们想象的要好太多了。不仅仅有云南之地,更是西南扩土万里。 失望的是,想要大军东出,收拾旧河山,一时间并不现实。前线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与鞑子对峙。真正与鞑子短兵相接,生死相见的,反而是李鹤。 想要杀鞑子,没有比李鹤麾下更好了。 李鹤劝了数次,也就答应了。 毕竟他麾下也缺人。 而且缺的不是一般人。 在这个时代,不是上智者不可为间。不单单要为人机敏,能文能武,更重要的是可靠,不管到了什么事情,都要保守秘密。 而这样的人,很难找的。 现在的云南,人才并不太缺乏。但是这样的人才,在各部门都很抢手。都有前程,很少愿意去李鹤麾下做情报工作。而今即便愿意,李鹤也很相信,即便是云南本地人。 而方勇与鞑子不共戴天,书香门第出身,文才上足够胜任。从小好武,虽然花拳绣腿,好歹底子不错,经过李鹤调教,也算是一员合格的士卒了。 李鹤也就点头了。 “机宜,这一件事情交给我吧。”方勇说道:“回昆明。” 李鹤摇摇头说道:“非我不可。” 养兵可是一笔大钱。 云南朝廷不会轻易拨出的,一定要可信的人才能拨款。 就算是虞醒点头同意,政事堂,枢密院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毕竟朝廷一年的钱就那么多,别人多了,自己就少。 有人说,李鹤不是枢密院的吗? 是。但是情报经费是单列的。李鹤直管,枢密院不能干预。也就挂了一个枢密院的名字。 李鹤不出面,方勇一个小辈,能被拿捏死。 云南现在,家大业大,开支大。纵然王四端与李鹤感情很好,生死之交,但是涉及部门利益,该争也要争。 “陈小妹,这一次我就不带你回去了,这一路上太危险了。下一次我带你回云南。” “不用了。”陈小妹说道:“陈家生在武夷山,死在武夷山。大概是宿命吧。” “伯父不在了,有大哥,大哥不在了,有我。小女子请机宜赐名,以让天下人知道,陈家没有死绝。” 古代女子鲜少有名字的。有名字都是士大夫之家。 陈家自然不是。 陈小妹就是她的名字,却实在上不得台面。 李鹤叹息一声,这样的场景,他见多了。在四川就是这样的,父死子继,夫亡妻守,山城体系固然是四川战术巅峰,但是这背后却有无数百姓的支持。 “那好,你就叫陈英吧。” 英这个字,男女皆宜。 “陈家满门都是英雄豪杰。希望你不堕家风。” “末将明白。” 且不说李鹤如何潜渡南海回到云南。单单说阿术到了大都。席尚未暖,就传来的忽必烈的命令。 忽必烈在南海子。让阿术立即过去。 阿术不敢耽搁。 很快就来到了南海子。 南海子本就是皇家猎场。此刻却有很多不相干的人。 为首一人,阿术认识,正是郭守敬。 郭守敬远远的见到了阿术,立即行礼说道:“下官拜见大将军。” 阿术点点头:“你怎么在这里?” 郭守敬这个人阿术知道,但之前不在一条线上,阿术不怎么理会。郭守敬修历法再好,修水利再好,与他阿术有什么关系。但而今不一样了。 他在赣州用过郭守敬的火炮,非常好。 阿术自然多给郭守敬几分面子。 郭守敬诚惶诚恐。 且不说,郭守敬是一个汉人。单单说郭守敬的官职,他提举大都炮厂,这官职之前是没有的。他之前正式官职是太史令。放到现在最多是中央气象局局长。而阿术军委副主席,而且排名靠前。 如果再加上身世,一个妥妥三代代表人物,一个草根爬上来的。 之前两人在同一场合出现,阿术根本不看郭守敬一眼,视若无人。径直走过去。 不是阿术高傲。而是如果这个级别的人一个个寒暄,阿术就不用做别的事情,一天都打招呼吧。 现在郭守敬,有了让阿术寒暄几句的资格。 “陛下下令南海子试炮,下官正在准备。” 阿术心中一动,明白忽必烈要他来看什么了。问道:“都有谁来?” “在京王公大将都来了。包括太子殿下。” “看来,你成果不小啊。”阿术说道:“都搞出什么有玩意了?” “大人,稍等片刻,自然能够看到。” 阿术说道:“好。我等你给我的惊喜。” 阿术远远的看见忽必烈来了。立即迎了上去,对忽必烈行礼,说道:“大汗。” 忽必烈说道:“我的雄鹰回来了,你在江南办得很好,赣州之战,打得漂亮。雄鹰在天上巡视,地面上的狐兔都纷纷逃窜。” “雄鹰虽然有健硕的翅膀与锋利的爪子,只有陛下才能给雄鹰指示猎物的方向。” “你回来的正好。炮厂造出来好东西了。正好让你看看。” “我已经见了郭守敬。”阿术笑道:“正想看看,他到底又造出来什么好东西。” 忽必烈目光扫了一圈,见朝中的大臣,太子真金以下,都来得差不多了。说道:“郭卿,开始吧。” “是。” 第八十三章郭守敬的智慧 第八十三章郭守敬的智慧 郭守敬一声招呼,很多奇奇怪怪的武器被推了上来。 首先有一个手持一个很粗管子。往里面塞满了火药,最后塞上一颗弹丸。点燃火绳,“碰”得一声,打到几十步外的靶子。 没错,就是一根火铳。 不过在人体工学方面设计很糟糕。几乎是将大炮缩小,让人手持而已。 各方面都不是很方便的, 但不管怎么说。 郭守敬发散型思维是非常厉害的。 有了虞醒火炮作为模版,给了郭守敬太多启发了。 以此为核心,自然造出来很多东西。 “启禀陛下,这是手炮。” 忽必烈细细看过,说道:“不错。” 虽然说不出,但是郭守敬听出来他口中的敷衍。 在忽必烈看来,这东西装填麻烦,点火麻烦,还比不上强弓硬弩,要来何用? 郭守敬到底是能办事的。所以他并没有否定,但是也没有多鼓励。 郭守敬立即明白忽必烈的心思。对手炮不再多讲解。直接进入下一项。 却见几十个人推出一个巨炮。 郭守敬解开遮挡的布幔,几乎能填装进一人的炮口,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郭守敬说道:“陛下,这是臣能造出最大巨炮,重数千斤,能将数十斤重的炮弹,打到数里之外,有此炮后,天下再无坚城。” 如果说手炮,是郭守敬将火炮缩小到了极致,那么这门炮,就是将火炮放大到了极致,估计与君士坦丁堡巨炮相比也不让分毫。 忽必烈的眼睛顿时亮了。 不仅仅他亮了,很多将领眼睛都亮了。 虽然没有看过开炮,但是不妨碍他们幻想这样大巨炮的威力。 惨烈的襄阳之战,还在数年之前。 很长一段时间,蒙古人不怕野战,就怕攻城战,特别是攻南宋的城池,打得实在是欲仙欲死。如果有这门巨炮,所有大城不足为凭依,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利好。 “试试。”忽必烈说道。 在郭守敬的指挥之下,好几个人抬着炮弹,小心翼翼的填装进去。 点火之后,一声巨响。 忽必烈就决定声音化做巨浪,冲击他的脑子里嗡嗡的疼。 等他感觉好一些了。早已尘埃落定了。 “走。” 忽必烈翻身上面,纵马跑到了火炮落点,却见是一堵夯土墙,早就被砸得稀巴烂了。炮弹冲破夯土墙,在地面上弹出了几十米,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好。”这种夯土墙,是中原常见的城墙。纵然在这里修得有一些薄,但是在巨炮之下,催大城如掀片纸。已经远远超出了忽必烈的预料了。 “此炮可有名字?”忽必烈掩盖不住自己的兴奋。 郭守敬早就起了名字,但是此刻岂会如此不识趣了,立即说道:“请陛下赐名。” 忽必烈说道:“就是拔都。这就是拔都炮。” 蒙古话的拔都与满语中的巴图鲁,都是一个词,就是勇士,英雄的意思。 “恭喜陛下,有此拔都炮,天下再无坚城。”阿术立即说道。 随着阿术发言,下面的纷纷恭贺。 只是阿术内心中却有一丝忧虑。暗道:“此炮可催城,可开山否?” 云贵的道路,这样的火炮根本无法通行。而且很多山城的地势,这火炮根本够不着。 郭守敬见自己的成果得到了重视了,继续介绍道:“陛下,请看,这是九节炮。” 在郭守敬的指挥之下,长长的炮身被拆成了九个部分。每一个部分只有十几斤。虽然很沉,但马匹足以驮动。 “这炮身内部有阴阳纹互相咬合,只要卡死就坚不可摧。行军的时候分成九个部分,开战的时候,就地组装在一起,就是一门火炮。威力不下云南炮。” 即便虞醒在此,也要叹为观止 所谓阴阳纹,其实就是螺丝。 而虞醒在各种仪器,火炮身上用螺丝件是本能。 甚至可以说是本来如此的。 虞醒见过的所有机械,都有螺丝。不管大小。他就觉得本来如此了。 但实际上,并不是。 古代是有用这种螺丝纹路。但是并不多。因为手工制造这样的螺丝纹路是比较难的。从工艺上,其实可以用其他手段,实现一样的情况。 对于虞醒来说,有方便法门,为什么不用。 而且将火炮制造出易拆件,方便运输,也是虞醒根据现代军工做出的设计。 但是在郭守敬眼中,基于这两个虞醒司空见惯的东西,进行了天才的发挥。 将炮身各部件用螺丝纹路,咬合在一起。再加其他固定架卡死。足以承受火炮爆炸的威力。 诚然,这样做会有一定的缺陷,为了实现这样的效果,就必须增加一些额外的负荷,九节炮其实比同威力火药轻很多。但是这实现了火炮跟随骑兵行动。只要技术够熟练。足以在短时间内,完成火炮组装,射击,拆分,转移。 也就是说,在山地战中,九节炮恐怕要比虞醒的火炮,更轻便,更好用。 而郭守敬将这些呈现在忽必烈面前的时候,忽必烈都惊呆了。 却见一门炮拆成好几部分,放在几匹马上,由人带着他们在南海子狂奔,冲过很多地形,甚至横渡一条小河,停下来,立即组织,不过一柱香功夫,就重新组装好了。 然后开炮。 炮声自然没有刚刚拔都炮大,火炮的威力,也不能与拔都炮比。但是阿术等将来看来,这才是蒙古人最需要的火炮。 一瞬间阿术脑海中转过这样的画面。 无数汉军正在行军。大队蒙古骑兵忽然奔至,汉军结阵,自以为坚不可摧,但是蒙古骑兵忽然推出几十门大炮,将汉军步阵打散,然后骑兵一拥而上。 甚至在很多战场上,就不用步兵了。 只要大炮轰,骑兵冲。 汉人敢结阵而战,那就大炮轰。汉人不敢结阵而战,那就骑兵冲。骑兵对散乱的步卒,那是压倒性威力。 “好。”阿术大声说道。他都有些失态了。说道:“陛下,臣以为郭守敬,有功于国家,要重赏,封侯。” 蒙古人对技术非常敏感,而且工匠封侯,郭守敬也不是第一个。阿术既然出面了,下面更多人符合。 忽必烈说道:“不错。郭卿,天下大才,国士无双。自然封赏。不过,我看那边还有一些东西,还是先看完再说吧。” “郭卿,让他们开开眼。” 郭守敬说道:“是。” 郭守敬立即让人将东西推了过来,撤下红布,一个三角架上面有一个大大的尖头铁桶。 “这不就是一个大炮仗吗?”有人说道。 郭守敬说道:“不错,这是臣在南宋火箭启发下造出来的。就是一个大炮仗,却不是一般的炮仗。” 郭守敬亲自点火,“咻”的一声,火箭从铁架子上飞了出来,飞出里许,轰然爆炸。 “这-----,能爆炸?”阿术也惊了。 云南的火炮,用得都是实心弹,注意是开花弹技术上不保险,很容易炸膛。虞醒也没有时间磨技术,而且,在他看来,这些火炮都够用了。 只是他却忘记了火箭这个技术路线。 主要是后世各国都用得是火炮。至于火箭技术却是在二战前后发展出来的。 从火炮使用来看,从最原始的管状喷射武器,到最先进的电磁炮,很明显的谱系清晰。一代接着一代。 而火箭不一样了。古代其实大规模使用火箭,不管是宋元明清。但是现在近现代发展中,火箭发展有一个明显的断层,英国有一款特别康格列夫火箭,在鸦片战争还有登场。 但是后来火炮发展迅猛,而火箭因为种种问题,难以解决。就退出了历史舞台,直到二战事情火箭炮,导弹的重新发现。 虞醒下意识复制后世火炮的技术路线,现在死磕材料。却忘记了火箭这个路线。 郭守敬却没有这个知见障。他既然受命制造火炮,他就将所有火药武器都研究一下,看到宋代的火箭,顿时觉得有搞头。才有而今这一款火箭。与古代火箭武器巅峰康格列夫火箭相比。或许还有差距。但是最少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更是各方面技术限制最少,不需要搞什么材料学。 更多是设计方面的问题。 即便郭守敬不懂什么空气力学,也能迅速将这一款武器推到他的极致威力,也就是康格列夫火箭的威力。 “对,这是这款火箭最大好处,能够爆炸。不过,准头-----”郭守敬老老实实的说道:“有些不太理想。” 其实火炮的准头也不太准,拿着指那打那,想都不要想了。最多能确定一定范围。而火箭就不行了。火箭受到装药,风向,风速影响特别大。 这种人工装配火药的情况下,每一枚打出去是个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开战那天的风向,风速,也只有天知道了。 郭守敬仅仅能保证,一个方向。不至于打到自己人身上。 至于更多的就不好说了。 “不过,这火箭造价便宜。很便宜的。” 郭守敬连忙补救说道。 第八十四章忽必烈的心思 第八十四章忽必烈的心思 火箭的成本的确不高。 主要成本是火药,外边用铁皮可以。甚至用硬纸片加竹编框架也未必不行。 单个成本虽然高,但不用大量铁,铜。这也是一个非常大的诱惑。 这也是双方成本计算不一样。 虞醒是尽快能机械加工,所以对他来说,火炮能流水线生产,统一模具。反而成本低。云南有矿,铜铁等材料成本并不算什么。但火箭这种更多用不上机械,需要人工上,不管是装药,还是编制,制造外壳等等。 因为对重心有要求。 对手艺人也有要求。 而在郭守敬这里,人工成本可以忽略不计。如果需要,郭守敬所能调用的工匠数量,要比云南所有男丁加起来更多,高级工匠数量也是非常多的。而且都是在元朝服役。 也就是说,不要钱干活。 这个成本反而是忽略不计的。 “好。”忽必烈大喜过望,说道:“郭守敬有大功于朝廷,封汾阳郡侯。” 元朝的爵位,王正一品,郡王从一品,国公正二品,郡公从二品。郡侯正三品 在汉臣中,郡侯已经是相当高了。 算到顶了。 当然了,蒙古人就不一样了。蒙古人分亲王,带印亲王,不带印亲王,等等。很是复杂,与蒙古习俗有关系,用汉人传统反而说不明白。主要分别在封地,是世袭封地,还是代朝廷出镇的封地,是有节制地方官的权力,还是没有节制地方官的权力等等。 郭姓,封汾阳郡侯。 这也算是特别优待了。 毕竟,汾阳王郭子仪,已经算是君臣相得的象征性符号了。 郭守敬大喜,谢恩。 不过随即退下去。他很识趣,这里剩下的时候,已经与他关系不大了。 忽必烈纵马回城,阿术落后忽必烈半个身位护卫。 忽必烈说道:“今日有何感想?” 阿术叹息一声,“感觉臣老了。” “今后战场是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了。” 阿术家族三代名将,世传兵法。都是从一战一战中打出来的手段,实用之极。但在遇见虞醒之前,阿术觉得自己打法,与祖父的打法,相差不大。无非是汉人水网密布,山势陡峭,不得已加以改进。但是根本上没有变化。 而虞醒以或火炮破阿里海牙,阿术已经嗅到了变革的味道。而今日郭守敬弄出种种火炮,让阿术确定一个新的时代,已经来临。 自己之前的经验与打法,恐怕都不能用。 而未来到底什么样的打法是正确的,阿术反而觉得自己的思路,比不上年轻人开阔了。 “你老了。我算什么?”忽必烈说道:“天下之事,日日变,时时变,汉人说苟日新,日日新。如是而今,我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你怎么觉得自己老了?我还有大任给你的。” 忽必烈刚毅雄健,心坚如铁石,有隐忍之能,更有百折不挠之心。 他的年纪要比阿术还大,整个蒙古贵族中,大部分人都是忽必烈的晚辈了。 阿术对新变化,觉得棘手。但是忽必烈却浑然不惧,甚至还大为欢喜,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忽必烈在元朝所有君主之中,是最有作为的,甚至不在成吉思汗之下。大蒙古国时期,对华北的统治从来不稳固的。是忽必烈首先接纳汉学,接受汉人书籍,将汉人上层拉进元朝统治阶级。 可以说,没有忽必烈这个政治举措。就没有大元朝。 忽必烈不仅仅学习了汉文化,他是极度务实,但凡他觉得有用的,他都学习。大量回回人进入中枢,固然是制衡汉人。但是阿合马等人理财之能,也不在桑弘羊之下。 通过拉拢藏传佛教,统治西藏。是忽必烈首创,之后历代因循之。 纵然上了年纪,仍有海纳百川之心。 忽必烈不懂打仗吗? 自然是懂的。 虞醒带来的新战术,新战法,忽必烈并不是不懂。似乎一瞬间,大元军队天下无敌的地位,受到了冲击。 但是忽必烈从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甚至是一件好事。 忽必烈笑着对阿术说道: “虞醒不过一省之地,他弄什么样的东西,我派人学过来,以中原之物力,百倍于云南,胜负之数,自不必说,而学了虞醒之术,我大蒙古更能马踏天下,令天下都成为蒙古的牧场。” 阿术听了,在马上行礼,说道:“陛下胸怀,臣不及也。” 忽必烈说道:“不用学汉人拍马。你觉得九节炮,是用于西南好,还是用于西域好?” “就战场形势而论,自然是用于西域好。”阿术沉思片刻说道:“这火炮虽强,但威力不足,轰击山城,恐怕力有不逮,而且山中作战,很多时候,即便用火炮也用不了。” “而西域遍地草原,海都仗骑兵之力,我少,敌大进,我多,敌远遁。大军追着万里,后勤不济,退则难守,派兵多了。朝廷力不能支,派兵少了。则不能对抗海都骑兵。” “而今则大不一样,有此炮,则数千可以破万骑,万骑可以破十万骑。维持十万骑兵于西域,朝廷自然吃不消,但是挑选精兵万骑,携带炮千门,足以海都一战。” “西域之胜,易如反掌。” 阿术说到这里,心中已经有所悟了。说道:“可是西域有消息?” “不错。”忽必烈兴致很高,说道:“伯颜小试牛刀,设伏令海都冲阵,火炮齐发,海都大败。甚至传言海都受伤了。随即海都出来巡营,各部乃安。” “如此说来,海都真受伤了。”阿术说道。 “不错。”忽必烈也很高兴。 他们都是打了老仗的人。自然知道海都出面巡营,乃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或许能糊弄下面人。但瞒不过这些老将。 “可惜,海都居然没死。” 说起来海都是窝阔台的孙子,是忽必烈的侄子。 但是窝阔台一系与拖雷一系,自从窝阔台毒死拖雷,蒙哥杀了贵由王后,将汗位从窝阔台一系转移到拖雷一系,已经是血海深仇了。 海都年少的时候,见识过蒙哥将窝阔台的打击,回到封地之后,一直在准备夺回汗位,在蒙哥死后,先是插手阿里不哥与忽必烈争位,后来干脆联络窝阔台,察哈台两系诸王会盟,与忽必烈开战。以中亚西域与核心,两家绵连数十年。 僵持不下,还有什么血脉亲情。 忽必烈恨不得海都死,海都一死,其他人没有海都的威望,忽必烈自然能用其他手腕,让西域平定。 “不过,也无妨伯颜上奏,请征西域。你也知道伯颜这个人,老成持重。他既然这样说了,就一定非常有把握。如果能解决海都,去我一块心病,我纵然到了地下,也能向列祖列宗交代了。” 忽必烈感叹道。 海都叛乱不定。成吉思汗留下的大蒙古国,其实处于分裂状态的。 这也是忽必烈的心病。 伯颜这个人为人少年老成,很多事情没有八九分把握,是不会说的。他驻守和林多年,对海都心中有数。 今日敢说出征,一定有取胜的把握。 忽必烈看见了大蒙古国重新统一在一面旗帜之下,难免心中感叹。 阿术也不得承认,这是一个好机会。 阿术说道:“陛下,云南虞贼怎么办?” 忽必烈哈哈一笑,说道:“朕还没有老。你的小心思,我不知道吗?你在江南做的事情,不就是觉得云南急切难下,不想打云南,又不好意思跟我说,怕我怪罪。” “现在我准了。云南之失。我固然没有面子。但是那又如何?虞醒是个英雄,败给英雄豪杰,不丢人。山沟沟里的一片地,多了也行,少了也罢。但是西域关乎我大元正统,决计不可有失。” “孰轻孰重,我还是明白的。” “你先从江南回来,抽调数万精骑,与伯颜合并一处,先平了海都再说。” 阿术嘴唇有一丝苦涩。 如果他不知道虞醒在江南做的事情,他现在一定很高兴。 纵然海都也难对付,但是好歹,比在山沟里死磕强太多了。 只是阿术作为国家重将,很多事情不能只想着自己如何。 “陛下英明。只是现在情况有变。”阿术一边说,一边向身后打了照顾,立即有人将一片甲胄,拿上来。正是陈大举甲胄上一片。阿术递给忽必烈,将陈大举临终前的神勇照实说了,不过重点在于陈大举的宝甲。以及云南对各路义军的支持。 “我估算过,各种兵器已经铜钱,折合在一百五十万贯上下。” 忽必烈听了也是一惊,说道:“虞醒花这么多钱?” 这就是双方统计口径不同了。 在虞醒这边,各种武器不值钱,几乎是出场价。铜钱也是如此。在虞醒这边价值百万贯,但实际上打了三折未必够。而在忽必烈这边可就不一样了。不说别的,就那具宝甲。 恐怕价值千金都未必够。但是在虞醒支援清单中,根本没有计算价钱,是陈大举制置使待遇的一部分。 第八十五章钱的问题 第八十五章钱的问题 也就是同样的装备物资,在虞醒体系内的价格与大元体系内的价格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还不算,汉军本身要比大元朝廷清廉太多了。 双方同等军费产出比,是很难比较的,比如在云南粮食必须严格管控,但是大元朝,可一点不缺少粮食。 但是总体上,云南军费在五百万贯左右,花出来的效果,远超过了元朝的五百万贯。 这些都是忽必烈不知道。 阿术说道:“陛下,还有李鹤其人。” 将李鹤在江南的种种行动说了出来。特别是月泉诗案。 忽必烈知道了月泉诗案是冤案,但也没有说什么。 不就是错杀一些人吗? 大元错杀的人多了。 有人喊冤,忽必烈自然会平反。而今有人喊吗? 没有人。 忽必烈承认月泉诗案是冤案,能拉拢江南士子吗? 不能。 所以,这一件事情在忽必烈这里就过去了。除非有人能冲到他面前喊冤,忽必烈自然从善如流。他身边是什么人,他自己太清楚,既然能冤情到他这里,就说明喊冤的人一定有人支持。 那就不是冤情不冤情了。那是政治事件。 自然要好好处理了。 “看来,你说的对。虞醒是要与我们死磕到底了。”忽必烈瞬息明白阿术的心思。“不铲除虞醒,恐为后来之患。” “有一个消息,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传说缅甸已经被虞醒所灭了。”阿术说道:“臣担心,再给云南几年时间,他就反守为攻了。到时候,江南半壁不安。” “各地匪患再起,朝廷恐怕撑不住啊。” 忽必烈说道:“你说的对。朝廷不能一日无江南。” 这才打下江南多长时间,元朝就患上了江南财政依赖症。 在经济这方面,元朝与南宋比差太远了。元朝财政到处打仗,财政一直处于一个危险状态之下。历史上就是如此,而今更有了虞醒崛起西南,增加了西南的战争经费。 对江南财政的依赖,就越大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之前元朝与南宋南北对峙,没有江南,也不觉得如何。而今如果没有江南财政。大都是真维持不下去了。 忽必烈不再说话,阿术也没有多言。 忽必烈听着身下清脆马蹄声,身子无意识随着战马一晃一晃。陷入沉思中。 西域能缓缓打吗? 不能。 忽必烈很清楚一件事情。 那就是他与海都之争,是蒙古内战。双方其实关系紧密,前些年忽必烈的儿子北平王,兵败被俘,海都也以礼相待。同样的事情,也有海都的将领被俘虏,这边也没有非杀不可。 这就是为什么忽必烈觉得,杀了海都,西域可定。 忽必烈在海都麾下是能找到支持者的,或者在情势所迫下,这些人不是不能向忽必烈效忠。 同样,忽必烈不相信,海都在大都没有眼线。 火炮已经出现。 海都吃了一次亏了。 他一定会想办法研制火炮的。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打云南打上数年,就错过了对西域最佳时机。同样的问题,对云南放着不管,再来一次江南大乱,大元朝的财政恐怕吃不消了。 “这一件事情要好好议议吧。” 忽必烈最后说道。 要问问阿合马。 ******** 阿合马并不知道,忽必烈又要给他加担子了。 阿合马在盘了去年的账册后,就已经陷入一种惶恐不安之中。 阿合马派人找来叶李。 劈头问叶李一个问题:“南宋咸淳年间,到底铸造了多少铜钱?” 叶李作为南宋理财之臣,本来在大都好好的。但是因为月泉诗案收到了冲击。只能罢官闲居了。而且叶李为人正直,与阿合马说不到一块去,这一次阿合马召见,不得不来。 却也没有想到阿合马一来就问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过,这是叶李的老本行,他胸有成竹的回答道:“自南渡以来,多行交子,铜钱日少,理宗前后,更是废各地铜监,只剩下饶州永平监。至于铸钱多少,一时间难以理清,但是我记得,在咸淳八年就因为战事,停铸了。之后就再也没有铸钱,而一年多则十五贯,少则两三万贯。我估计,这八年总计,在四十万贯在六十万贯之间,如果丞相,想要具体数字,只能去调卷宗了。” 南宋的各种文档资料,全部在元朝手中,想要查是非常容易的。 阿合马只能翻开账册,推给叶李问道:“这是朝廷账册,已经从江南收了五十万贯咸淳钱,你怎么说?” “这不可能?”叶李大吃一惊。 其实叶李估计实际数量还在四十万贯之下。 由于铜矿枯竭,开采技术落后,贪污腐败,等种种问题。 南宋铸造铜钱是亏钱的。 甚至有司禀报,十七钱成本,才能造一钱。 至于,到底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咱也不敢问,咱也不敢说。 虞醒在云南铸造铜钱,大发利市。铜钱的制造成本压低到几分之一。 钱息几乎是虞醒的财政支柱。 南宋铸钱,越铸造就越亏本。自然越铸造就越少。 于是行交子,废铜钱的大趋势。即便绍兴三十年前后,也就是南宋铸钱最多时候,才定额五十万贯。 与北宋动辄五六百万贯的铸造量,根本没有办法比。 对于这些内情,云南朝廷中其实有些人知道。但是少府中的人却不知道。 李裕孙到底年轻,南宋户部的事情,他怎么知道。而且,反正都铸造铜钱而已。对于铸造那一个年号的钱,这个小问题,李裕孙本身就未必在意。更不要说虞醒。 这点小事,都要虞醒来管的话。 虞醒不要忙别的事情了。 总之,就出现如此诡异的问题。 北宋年间有些一年铸造数百万贯的铜钱,一个年号最少铸造了几千万贯。一时间还看不出来,而咸淳年间,也就是宋度宗年间,咸淳九年,襄阳就失陷了。这就是为什么叶李说,咸淳八年之后,不再铸造铜钱了。 这件事情,叶李记得清清楚楚。 决计不可能弄错的。 阿合马没有回到叶李的问题,而是拿出来十几个铜钱,从北宋南宋铜钱都有。 “你看看,有什么不对?” 叶李拿过来一看,立即皱眉。他将铜钱分成两拨,一拨是南宋的一拨是北宋的。 “不对,都不对。” “不对在地方?” “没有一个地方是对的。”叶李说道:“朝廷南渡之前,天下铜监有十几个之多。各铜监虽然用得一样的钱范,但是因为地理,矿脉的不一,铜钱的成色是有变化的。有些发青,有些发黄。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南渡之后,陆续裁撤,只剩下永宁监,但永宁监的钱,我一眼就看出来,这些-----”叶李说道:“这些决计不是永宁监的。” “永宁监的成色,没有这么好。” “更何况,大人您看,这些铜钱------”叶李将铜钱摆在一起,说道:“除却字不一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历代钱范,其实也是有细微的不同。” “特别是南渡前后” “-----这些全部是假的。” “只是-----”叶李迷惑掂量着手中的铜钱,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手一摸,这钱里有几成铜,就有一个大概的判断。 “这成色也太足了。造假,也不是这样造的?” 一般人造假币,就是为了以次充好,减少铜钱里铜的含量,从而赚钱差价。 而南宋铸钱含铜量一直在下降,这本身就是南宋国力衰微的表现。而这些铜钱成色,比北宋钱都好。单单以铸钱来论,是亏本的。 这就让叶李头脑嗡嗡的,不明就里。 谁做亏本买卖? “我知道了。”阿合马冷冷的说道。 这年头很多事情,都是有滞后性的。而经济上更是如此。阿合马盘账的时候,敏锐的发现了不正常。此刻,叶李已经验证了阿合马的判断,叶李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用了。 一抬手,让人请出去了。 叶李走后, 阿合马跌坐在椅子上,看着桌子上铜钱反光。只觉得不是铜钱,而是刀光,砍向他的脑袋的刀光。 “虞醒,虞贼。” 阿合马很清楚,天下间能造这么多钱,有动机造这么多钱的人,只有虞醒。 云南有铜矿,元朝早就知道了。 而私下铸钱,弄几万贯,就瞒不住了。 能造出几十万甚至更多的铜钱,一定是一方势力所为。 还能有谁? 中统钞已经处于超发状态了。阿合马用尽手段,多次禁用铜钱。这才堪堪维持不崩盘。而今大量铜钱涌入,不要说别人了,就是阿合马自己都忍不住收铜钱,放出中统钞。 明眼人都看出来,朝廷征战不断,这中统钞的未来堪忧。 铜钱取代中统钞的储藏地位,大量中统钞流入市场。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阿合马这个老手,岂能不知道? 阿合马只觉得自己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不,我决计不能坐以待毙。”阿合马振作精神。努力想办法。 但是,怎么办啊? 阿合马双眼都是血丝,充满了疯狂。但是却想不出办法。 第八十六章汪元量在行动 第八十六章汪元量在行动 大都一处小巷中。 此处闹中取静。 外面看得好像寻常民居。而里面却别有洞天,引来一处活水,潺潺流淌。有几处凉亭,或临水,或在水中。不像大都,却像江南。 叶李就在凉亭中,想起阿合马莫名其妙的问题,忍不住叹息一声。 “叶先生,可是遇见了什么事情?”汪元量缓缓的坐在对面说道。 这就是汪元量的私宅。也是江南很多官员的聚集的地方。 汪元量回到大都之后,很快就在御前献艺。忽必烈问:“之前先生一直想回江南,而今怎么又回来了?” “江南虽好,却不能令我心安,吾心安处,是吾乡。” 汪元量对外说他是怕了月泉诗社案余波,才匆匆北上的。时间上相差不大,汪元量在江南的行踪,在这个时代也很难查的。这一句话,就有了委婉劝说忽必烈的意思。 忽必烈哈哈一笑。 好像没有听懂,但是赏赐了汪元量这一套宅子。 汪元量这个举动,也被在大都的江南降臣引为自己人。 汪元量一个人孤零零的。大宅子也没有用,索性将宅子租出去。租给江南官员。再加上他时常在宅子里弹琴,于是,他这里就成为了江南官员聚集的地方。 汪元量在弹琴上登峰造极,自然不是笨蛋。能江南宫廷混了宫廷乐师,对人情世故也很明白。 再加上他是忽必烈面前说上话的人。 有意与人交谈。自然交游广阔。最少江南官员圈子里,没有汪元量不知道的事情。 唯一问题是,因为月泉诗社案。这些人现在的处境都不够好。接触不到更上层的情报。 叶李叹息一声,说道:“汪大家,今天我遇见了一件奇葩事。” 随即叶李将见阿合马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汪元量本能觉得这个情况很重要。汪元量将拿出几枚铜钱,说道:“可是这种铜钱?” “正是。” 汪元量说道:“这种钱市面上流通很多的。” 叶李本来就是顶级的经济学家,只是赋闲时间长了。没有阿合马敏感,被汪元量一提醒,顿时明白了,说道:“不好,朝廷要出大问题。” 汪元量说道:“还请叶兄指点,这有什么大事?” 叶李说道:“也罢,我猜测的,仅仅是猜的,云南在大规模铸造铜钱,送到中原来。”随即将其中奥秘细细说来出来,最后叹息一声道:“这一招,也算以本伤敌了。” “云南难道真能成事?” 人很难推翻自己的成见。 叶李习惯了南宋铸钱亏本的情况,他下意识觉得,铸钱成本一定很高,即便有一些收益,投入这一件事情的成本一计算,也是亏的。 叶李这种人,其实还是有道德观念的。所以他对云南的感情很复杂。既渴望云南能成事,但又不得不接受自己是元臣的状态。 汪元量心中十分欢喜,却不能表现出来,叹息一声说道:“谁知道?只是有些话,叶兄还是少说吧。” 叶李说道:“也是。不过,汪兄记得,不要在家里留中统钞了。能花出去,尽快花出去吧。” “叶兄,这话说的太迟了。手中能留铜钱,谁用中统钞啊。” 叶李苦笑:“也是。” 他明白,汪元量的话,其实是很多普通人的做法。是一种共识。 这恰恰让叶李感到汗毛竖起。 他预感到,中统钞的事情,一定会闹大发。 但他也无能为力。决心回去之后,家里一张中统钞也不留。 “叶兄,我托你办得事情,怎么样了?” “我现在能帮你办什么事情?”叶李叹息一声,说道:“反正上面没有要杀文相公的意思。再等等吧。你也找找其他人门路,说不定有机会,再次入狱探望一次。” 汪元量离开大都之前,用了浑身解数,入狱探望文丞相。还将自己的诗集给文丞相看。文丞相亲自写了序。 李鹤告诉汪元量,在大都要保留本色,就是之前是什么样子,之后就是什么样子。 汪元量之前想办法探视文丞相,事情闹得很大的。很多人都知道。而今汪元量还想去见文丞相,很多人也不觉得奇怪。 而汪元量内心中却有一个想法。 即便李鹤告诉他,他在大都只需收集情报,他的身份谁也不能告诉。但是他却想告诉一个人。那就是文丞相。 营救文丞相,是不可能的。 汪元量与李鹤探讨过。李鹤一看大都天牢的位置,就是知道不行。 汪元量手中也没有武装力量。 但是他就是想让文丞相知道,大宋义士正在潜伏爪牙,磨砺锋矢,一定会有赤旗向北一日。足以安文丞相之心。 至于自己的生死,在这一刻似乎都不重要。 而且他也不相信,文丞相会泄露秘密。 “也是。”汪元量说道:“叶兄,你对这钱的推断如果是真的。我倒是能给引一个门路?” “谁?” “太子-----”汪元量看叶李呼吸都紧张起来,故意微微一顿,说道:“身边的人。” 叶李自嘲一笑,说道:“能有用吗?” “未必没用。”汪元量说道:“天下人都知道,太子与阿合马之间矛盾不是一天两天,太子早就想拿下阿合马了。为什么拿不下来,不就是朝廷需要阿合马理财。” “叶兄之才,难道不如阿合马?你让引荐给太子,自然不可能。但是太子身边的人,到有几个熟悉的。凡事一步步来,说不定将来,就能在太子手中大用。” 阿合马自己的处境,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外人看来,阿合马可是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几乎是忽必烈之下第一权臣,连太子在很多事情上,都不能避其锋芒。 谁不羡慕? 叶李功名之心,也是非常炽热。如果不炽热,何必投降鞑子。忍乡里污名? 现在看到了机会。自然愿意试试。 “那就拜托了。” 汪元量说道:“你们关系,寻常话就不用说了,我将来还要靠叶兄提携了。” 这不仅仅叶李的机会。也是汪元量的机会。 汪元量在大都大半年,一直想得到更多情报,后来发现,很多市井流言,物价情报很容易得到,汪元量只要每天去逛菜市场就行了。但是高层情报,却很难获得。 并不是高层的情报很保密。 这年头很多人就没有什么保密意思。 而是汪元量接触不到。 圈子不同,汪元量不过一个琴师,即便是天下第一琴师,忽必烈给面子,也是一个琴师。不是上层圈子的人。很多上层圈子里众所周知的事情,汪元量却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汪元量想办法跻身于上流圈子。但是这不是一件好办的事情。 天下那么多人汲汲于名利,但是他们又有几人跻身于上流圈子? 问题是,汪元量想来想去,就发现一种人适合他。那就是政治掮客。 大都这样的地方,以及蒙古人混乱的政治体系,从来不缺少想在大都找门路的人。而这些政治掮客,更是整个大都消息最灵通的一批人。同样,做这样的人不需要很高的身份。 甚至身份高了,反而不好办。 汪元量作为天下第一琴师,时常在忽必烈面前演奏。偶尔还能与忽必烈说上几句话。这样的身份,等闲人不会对付他的。否则某天,忽必烈心血来潮问一句,汪元量怎么没有来弹琴?有人来报,谁将汪元量弄死。 后面会发生什么,就很不好说了。 汪元量只要不做大死,生命安全是可以保证的。再加上,汪元量出入宫廷,以及王公大臣府上,还真有一些人脉关系。虽然是点头之交,但未必不利用。 将叶李推上。 有了成功案例,自然有会人找他的门路,将来一点点打开市场。他的消息网络自然就大了。 送走叶李。 汪元量回到自己书房中,忍不住激动,将云南铸钱冲击中统钞这个计划写了下来,后面写道:“殿下天纵之才,居然能想到这样的办法。如此一来,中统钞大跌。元廷必乱。到时候打军东进,恢复中华。” 做了一番畅想之后。 汪元量将写满字的纸,扔进火盆之中。 看着他烧成灰烬。 再次写到:“叶李言,云南铸钱大举入本朝,中统钞必跌。真乎,假乎?想来天朝,必有天佑,岂能令区区小谋得逞,叶李杞人忧天。” “我欲为叶李走太子府上太监的门路。正好送钱。清点府上中统钞总计一百三十四贯,不知道够不够。” 随即将粮价,肉价,马价,铜价,铁价,等大宗货物的价格都记录一遍。回想最近听说的重量级八卦。 “陛下第九子脱欢英武,前番射猎,得陛下喜欢,市井传言,陛下欲以九皇子脱欢,代替太子。” “臣以为,太子用事近十年,地位稳固,内外咸知。此必无稽之谈-----” 写完千余字的日记,吹干墨,放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等写满一般,直接送到云南去。 这就是汪元量唯一的任务。 第八十七章九皇子脱欢 第八十七章九皇子脱欢 大都,皇宫中。 真金太子,丞相安童,阿术,等几个巨头都在,各方面的负责人,其中就有郭守敬。零零散散有十几个人,都在等候忽必烈。 阿合马自然也在。 老丞相耶律铸多次请辞之后,终于退下来了。 现在的丞相是安童。 安童乃木华黎四世孙,从小出入宫廷之中。从小就是神童。再加上木华黎家族的势力,丞相之位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安童囊中之物。安童也不负众望,从小就显露出不一样的能力。 被忽必烈器重,很早就列为相位。 只是安童一生中最大变故,也就是西北将兵,被海都俘虏。 同样被俘的还有,北平王那木罕。 经过一系列政治交易,安童被放归。北平王还在西域各部手中。 安童身体上并没有收到什么折辱。毕竟木华黎的后裔在各部中都受尊崇。但是安童经此一时,不再像年轻时候那么锋芒毕露。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现在代替老丞相成主持尚书府。 阿合马本来还有些忌惮。 但是发现安童与老丞相的做法,别无二至,慢慢也就放下心来了。 只是阿合马目光扫过,角落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浑身金玉,一脸傲气。 阿合马人的此人。心中暗道:“他怎么来?” 这不是别人,正是九皇子脱欢。 阿合马心中若有所悟,看向真金太子。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揣测。 忽必烈是中国古代少有将皇位传给皇孙,还没有什么波折的皇帝。 不是因为忽必烈手腕高超,而是因为忽必烈活得时间太长了。以至于熬死大部分儿子。 忽必烈一共有十一个儿子。 察必皇后生了四个。 长子早逝,次子就真金太子,三子就是安西王,前番传来消息,已经病故。四子就是倒霉的北平王,现在被改封北安王的。蒙古人是不会承认一个兵败被俘的人作为继承人的。 嫡子中,真金太子之位,不可动摇。 阿合马想办法搞事,也找不到抓手。 五子云南王,就是前文说,在云南被毒死的那个倒霉蛋。 六子乃是庶子。 但是蒙古人最重母家,庶子与庶子还是不一样的。这位无封爵,在史书上就几行字,根本没有争夺皇位的可能。 七子西平王奥鲁赤。封地在青海一带。早就就藩了。 八子阔阔出。身份也不高。似乎成为真金太子显示兄弟之情的工具。是真金太子的小跟班。历史上,忽必烈驾崩之后,拥立真金之子元成宗的时候,阔阔出就是宗王代表。 再有就是眼前的脱欢了。 至于脱欢以下,要么年少,要么母族势力不足,根本不足以争夺大权。 脱欢虽然不是皇后所出,但母家也是蒙古大族。颇有身份。而今年长。前些天传闻脱欢在打猎的时候,大出风头。 “脱欢在想什么?陛下在想什么?” 阿合马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容。 真金太子的地位。其实并没有那么稳固。 因为蒙古人从来没有太子这个概念。纵观,成吉思汗之后,窝阔台,贵由,蒙哥,忽必烈。都是开忽里台大会推举的。谈不拢,就刀兵相见。从来没有什么太子的概念。 这是忽必烈引进汉人概念。在蒙古体制的创制。 海都等人反对忽必烈最大的理由,就是忽必烈背弃了蒙古传统。并不是没有根由的。 真金成为太子那一日,就与汉人紧密的联系在一起了。 因为不汉化,真金的太子之位就是虚的。 忽必烈前期与汉人有一段时间的蜜月期。而今这一段时间蜜月期也慢慢过去了。很多蒙古贵族暗潮涌动,觉得汉人太猖狂了。阿合马也是知道这一点。 脱欢忽然出现在政治舞台上。似乎是忽必烈也知道这一点。 阿合马目光落在真金太子身上,暗道:“真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想?” 真金太子怎么想? 不怎么想。 阿合马揣度真金太子,总是往阴暗面走。 真金太子本质上,像一个汉人。多过像一个蒙古人。 他对阔阔出,也是真心实意的。觉得作为长兄,要照顾好弟弟。至于脱欢的一点小心思。真金太子也不在乎。毕竟,他是太子。他在乎了。那才是落了下乘。 甚至对脱欢参与到这个场合乐见其成。 毕竟,宗王议政,从来是蒙古传统。脱欢既然已经长大成人了。也应该参加国家大事了。 “陛下到。” 忽然一声高呼。 忽必烈走进大殿,坐在御座上,所有人纷纷行礼。忽必烈一摆手,说道:“皇后病了,我去看看,耽搁了时间。” “父皇,母后的病情------” 忽必烈少有几分落寂,说道:“等一会儿,你自己去看吧。” 察必皇后给忽必烈很大支持。当初,蒙哥驾崩,忽必烈尚在江陵与贾似道交战。察必皇后主持金莲川局面,与阿里不哥周旋。等到了忽必烈北上,否则事情会是什么样子,尚不可知。 少年夫妻,老来伴。 忽必烈都六十多了。察必皇后也是老了。这个年纪生病,情况如何。 很多人都有预料了。 真金太子面露忧色。 “好了。商量正事。”忽必烈将话题引到正事上,之前的所有虚弱。一扫而空。而是那为刚强豪迈的大汗。 “阿术,你来说。” 阿术出列说道:“是。” 阿术就将他了解的情况,已经伯颜奏请一并说了。 忽必烈说道:“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伯颜说要打西域,阿术想打云南。都有原因,该怎么办?我一时也权衡不定,就请大家来商议一下。” “安童,你来说。” 安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特有的蒙古圆脸,却带着几丝斯文。不紧不慢的说道:“阿术将军,有些事情我要先问清楚。” “伯颜丞相的想法,我大概明白了。他就是想借火炮之威,给海都一个狠的。” “但是你怎么想?打哪里,首先要打赢。打云南,如果不能打赢。这一件事情,根本不用选。” 安童这一番话,看似不偏不倚。但是内心中安童还是想打海都,报当初的一箭之仇。 现在的安童早已不负当初的年少气盛,变得老而弥坚了。这才给人耶律铸第二的感觉。但是耶律铸与安童是不一样的。耶律铸作为耶律楚才之后,到底没有掌握兵权。在蒙古体制内,没有兵权,就没有政治地位。 所以耶律铸圆滑机密。内有乾坤。 而安童作为木华黎的四世孙,家世背景,仅次于孛儿只斤家族了。 安童更是怯薛长。是忽必烈身边怯薛的首领之一。这政治背景硬到极致了。当年安童虽然不至于狂妄。但是所做所为。也有几分轻浮,这才为人所乘。 在此之后,痛定思痛。才有了今日的安童。 纵然内心之中,恨极了海都。恨不得手刃海都。也能尽可能将自己放在中立的态度上。 “丞相。这一件事情我想过。”阿术自然对这一件事情做过思考。 “我之所以必伐云南,就是因为如果云南军械从海路源源不断的进入江南,江南乱贼,就杀不尽。影响朝廷财政。而今云南艰险,难以进攻。不管从湖广攻云南,还是从四川攻云南,乃至于再来一次,翻越雪山,攻云南。恐怕都难以奏效。” “但不是没有办法限制云南。” “云南的七寸就在安南。” “云南山多地少,有金银铜铁铅矿,然而缺少粮食。现在云南的粮食多从安南购买。只有拿下安南,切断云南粮食来源,大举西征,鏖战三五年,我就不信,虞贼能啃铜铁?” “更何况,安南与云南结盟,天下皆知。云南支援江南的军械,全部过安南而来。甚至,安南人从中抽一成,简直狂悖之极。” “安南虽有山川之险,却远不如云南。臣曾经跟随家父,马踏升龙城,虽然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但轻车熟路,犹记心中。只要陛下有令,不出半年,必下安南。” “如此一来,云南支援江南乱贼之事,就被截断。更能分别从,四川,湖广,安南三路攻云南。以云南弹丸之地,绝不能敌。如此,则能为陛下除此心腹大患。” 阿术心中思路许久,此刻说出来一气呵成。 在阿术内心中,云南对元朝的威胁,已经在海都之上。 海都已经元朝打了二十多年了。也算坚韧不拔,屡败屡战。 也算是孛儿只斤家族的一号人物。 但这样身经百战,唯有伯颜坐镇才能稳住局面的大将,在阿术心中,已经排在海都之后了。 “安童,你怎么看?”忽必烈问道。 安童说道:“臣不知道,伯颜丞相是天下一等一的名将,他的想法,自然有他的道理。阿术用兵远胜于我。我不敢班门弄斧。只能请陛下圣裁。” 忽必烈摇摇头有些失望。 很小的时候,安童就敢仗义执言。 当初忽必烈打败阿里不哥,俘获大量阿里不哥的部众,问才十一岁的安童如何处置? 第八十八章惟伏陛下圣裁 第八十八章惟伏陛下圣裁 “人各为其主,而今兵败而降,陛下如果大加杀戮,如何安定人心?” 这才让忽必烈改变主意。 而今的安童仿佛没有当初的勇气了。 忽必烈内心中其实有些倾向的。那就是打西域。 云南是忽必烈龙兴之地,丢了固然不好。忽必烈口中说不在乎,其实内心还是很在乎的。问题是,西域更在乎。 西域都打了二十多年了,如果能平定。那意义太重大了。 忽必烈不知道安童与海都的深仇大恨吗? 他第一个问安童。自然是有一些想法的。 “什么事情都要朕来决断,朕要你们有什么用?”忽必烈说道:“阿合马,你怎么说?” “臣以为当打安南,进而攻云南。”阿合马大声说道。 态度坚定之极。 这让忽必烈有些奇怪了。 对于西域用兵,安南用兵之间的成本比较,忽必烈内心中是有一笔账的。那就是西域用兵的成本远远低于西南用兵。 如果是寻常汉家王朝,自然不一样。西南虽然也是山高林密,但是到底比不上西域的黄沙大漠。一望无际的草原。但是在蒙古人这里,这都不是事。 即便而今元朝军队已经汉化的厉害,已经不如当年成吉思汗的军队,可以无后勤作战,打穿数千里。反倒是海都军队还保留蒙古人作风多一点。 但就后勤成本来算,也比西南钻山沟,强上太多了。 忽必烈本以为阿合马要支持打西域的。却不想阿合马也给出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为什么?” “臣以为云南乃是朝廷心腹大患。虞贼一日不死,天下一日不安。这不仅仅是因为虞贼支援江南乱贼。还有这个-----”阿合马将一叠铜钱拿了出来,正是云南铸造的钱。 随即将他这一段时间调查的结果说了出来。 “这一段时间,因为铸炮的原因,收拢市面上的铜钱。但是铜价一直不涨,我就觉得奇怪。后来调查,这两年之内,最少有五百万贯的铜钱流入朝廷。” “现在结果还不明显。但是时间长了,问题可就大了。” 整个大元朝,各种流通货币,金银,铜钱,铁钱还有中统钞。总体经济规模到底有多大,是一个很难统计,也没有人去统计的规模。五百万贯虽然很多,但是在这个经济体系量中,一时间还难发挥作用。 阿合马从世面上收购了大量的铜铸炮,本来该铜价上涨,但铜价上涨的幅度,与阿合马的预期相差太大,出现了反常现象,阿合马着手调查,这才发现了这一件事情。 “嗯-----”忽必烈沉吟片刻,问道:“问题怎么就大了?” 忽必烈能征善战,文治武功都不错,但是对经济上的问题,就有一些抓瞎了。 毕竟这个时代,没有经济学的论述,更多是一些经验的积累,不管是南宋提称之法,还是阿合马管理经济的种种手法,也是在实践中自学自悟的。就是忽必烈想学,也没有系统性的知识让忽必烈学。 忽必烈脑袋中转不过这个弯,也很正常。 “陛下。世人皆爱铜钱,厌恶纸钞,之前禁绝天下铜钱,才推广了中统钞。甚至而今铜钱价值搞过中统钞,并不是因为铜钱本事值这么多钱,而是人为制造了这个价格。” “云南铜钱用这个价格购买中原的物产。其实就是再薅朝廷的羊毛。” “更不要说,铜钱一多,各地必然会弃用中统钞。情况将不堪设想。”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中断云南与中原之间各种联系。” “四川,湖广各路关卡。都是很容易阻断的。唯一的问题就是安南。臣以为攻安南胜过攻西域。” 在这一件事情上,阿合马态度非常积极。 在此之前,阿合马根本不敢将这一件事情上报。原因很简单。 如果他不能解决这一件事情,贸然上报,就是在向忽必烈证明自己无能。忽必烈一直支持阿合马,从来是因为阿合马能解决问题,而今解决不了问题的阿合马。 对忽必烈来说,还有什么价值? 自然毫无价值可言。 阿合马自然不会去赌忽必烈的仁慈。 在听阿术的想法的时候,阿合马心中大喜。暗道:“今日是我时来运转的时候吗?” 见到了脱欢,嗅到了忽必烈的某些想法。阿合马为自己将来寻找一个安度晚年的可能。而听阿术发言。阿合马一下子发现这一件事情的解决办法。 不,甚至不是这一件事情的解决办法。而是中统钞危机的解决办法。 那就是取云南,安南之钱粮充实中枢。 以战养战。 不敢说完全解决问题,最少能将问题拖延几年。 其实,元朝与南宋打了几十年仗,南宋固然精疲力尽,元朝又比南宋好上多少?如果不是取江南之财,充实府库。中统钞早就维持不住了。即便如此,灭南宋的军费开支,依然是阿合马的噩梦。 而今就重复之前的操作。取安南,云南之财,充实府库。 特别是云南之财。 阿合马对云南铸币量进行推算,他估计最少在六百万贯。 也就是说,云南,大战方歇的云南,就爆发出北宋最高的铜钱产量。甚至是除却清朝之外,中国古代王朝中最高年产量。 这是一笔多大的财富。 更不要说,在阿合马这样的高手中。这笔财富,有能发挥出多大的作用。如果能拿过来,作为中统钞的压舱石。说不定中统钞一直以来,缓慢贬值的趋势,也就避免了。 不管这一件事情,能不能成。阿合马最少将锅甩出去了一部分。 中统钞问题很多,虞醒搞定铜钱攻势,其实仅仅是一小部分。但是现在阿合马可以将所有问题都算虞醒头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军事上面,胜负与阿合马关系不大了。 阿合马也知道,甩锅有时候也未必有用。 但是能甩的时候,也是要先甩为敬。 忽必烈沉思片刻。云南在他内心中的分量又加重了。 忽必烈问道:“真金,你怎么看?” 在座都是聪明人。 忽必烈连续几次询问,却不置可否,已经表露出一些态度了。 对这些答案都不是太满意的。 那么忽必烈满意的答案是什么?也就可想而知了。 真金心中思忖片刻,说道:“儿臣,不知道如何决断,惟伏陛下圣裁。” 真金的心思从来没有变过。能不打仗,就不打仗。 倒不是真金不敢动武,其实真金作为蒙古人骑射水平也不错。而是他觉得,现在打仗太多了。到了该休养生息的时候了。 但是他知道这个答案,忽必烈决计不会满意的。 即便忽必烈告诉了真金,蒙古人的法统所在。 但是真金内心深处还是不认同的。 很简单一个原因,蒙古人的法统是建立在蒙古人的武力上的。 而大元朝这些年武力蒸蒸日上,不代表蒙古人的武力一直在走上坡路。 忽必烈自己是如何夺得大汗之位的,就是率领汉军击败了阿里不哥。 当然了,各地蒙古王公麾下都各地军队,比如西域蒙古王公,麾下都成建制的阿拉伯军队,这很正常。但是没有谁麾下军队比例中,同一民族占比这么多。 如忽必烈麾下的汉军。 最近这些年忽必烈的武功赫赫是建立在大量北方汉人军队上的。 如果按忽必烈的说法,终究是以武力决定统治,那么面对蒙古人武力下降,汉人武力增加这个趋势,该怎么办? 必须用其他办法来解决法统问题? 只是,真金知道他说服不了忽必烈,说了还不如不说。 见真金如此,忽必烈心中冷笑。 知子莫若父。 真金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但在忽必烈面前,如明镜一般,看得清清楚楚。 这也是忽必烈对真金失望的原因。 真金有不同意见,与忽必烈争辩,忽必烈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他也愿意纠正真金的一些想法。而今真金对自己什么也不说,是想做什么? “莫不是在等我死?” 等忽必烈死后,他真金继承大统,才能实现自己的宏图大志。 一想到这里,忽必烈就不舒服。下意思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脱欢。 脱欢是第一次参加如此重要的会议,每一个人说话,他都听得很仔细,而且注意观察主要人物的脸色,揣摩他们的心思。 身为皇子,有些东西是不用教就会的。 脱欢看到忽必烈看自己。心中激动,暗道:“机会来了。” 真金与忽必烈之间的矛盾,很多人都看见了。 再加上阿合马为首一批权臣,每天都想着真金去死。基本没有矛盾,也能搞出矛盾来。 阿合马见脱欢在这,内心就有想法了。 脱欢自己在这个局中,岂能没有一点想法? 已经身在局中,不进则退。而且脱欢也没有退的想法,自然只有进了。 今日他一直等待一个机会。在这一场会议上一鸣惊人。 “现在机会来了。”脱欢心中暗道。 “父皇,儿臣有话说。” 第八十九章忽必烈的决断 第八十九章忽必烈的决断 “哦-----”忽必烈微笑,说道:“我家小马儿长大了。脱欢,你有什么话说?” “父皇,我以为诸位都太胆小了,我蒙古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云南与西域,何妨一起打?” “小儿辈狂妄。”忽必烈笑道。 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下面人还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太傻了。 “陛下说笑了,还是臣等老迈,不负当年雄心。不就是海都与虞醒,一起打也无妨。”安童说道:“还是九皇子说得对。” 阿合马内心之中,其实非常不愿意两线开战的。这给他增加了极大的负担。 但是此刻的阿合马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对于未来几乎没有什么期望的。 中统钞必定崩溃,不过早晚。 打下云南,或许能拖延几年。 打不下云南,不过这两三年间。 他也出列说道:“九皇子所言极是。臣赞同。臣以为九皇子应该尊祖宗故事。领兵出战。” 蒙古人从来是宗王掌兵的。 成吉思汗很早就分给几个人儿子人口部众。 忽必烈也是从很小就有自己的领地的。 只是到了忽必烈这里有一个变化。那就是汉法与蒙古传统的冲突。 蒙古复杂的宗王体系,是在忽必烈这里才建立起来的。但不管什么,宗王领兵出战,都是理所应当的。 有兵权,就有了实力,自然能向那个位置迈进。 阿合马这是表面立场,同时也是在帮脱欢。 这一句话表明,脱欢阿合马已经联盟了。 忽必烈看向真金,说道:“真金,你怎么看?” 真金太子说道:“臣以为八弟也到了年纪,还出来做事了。父皇应该一视同仁。” 真金太子这一段话,既显示出自己大度,也显示出自己好哥哥的形象,更是将阔阔出拉出来,推一把,分散了脱欢身上的光辉。而阔阔出这个人,真金太子自信能够拿捏住。 忽必烈说道:“不错。时间过得真快,老八,老九都长大了。” 说起这一件事情,忽必烈忍不住有些伤感,他的儿子也不算少了。但夭折了这么多。白发人送黑发人,都送习惯了。 “阿术,朕这两个儿子,你挑一个带带吧。” 阿术说道:“臣岂敢挑选两位皇子,还是陛下指定吧。” 蒙古君臣之礼淡薄,阿术的身份地方,挑两个皇子,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阿术不想参与到夺嫡之中。对于阿术这个根基深厚的大贵族,不管谁登基,都不能怠慢他。 反倒是参与到夺嫡之中,成则大富大贵,败则身死族灭。 而阿术家族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大富大贵,又能富贵到什么地步? 自然不参与为上。 皇帝指一个在自己军中,自己好好培养便是了。而他选一个到军中,就多了很多其他的意味。 “父皇,儿臣想跟随阿术大人。”脱欢说道。 伯颜与阿术之间差别在什么地方? 伯颜倾向于太子。 至元十年,是伯颜持玉册封太子的。 虽然这仅仅是一个礼仪,但是其中代表的政治态度,可想而知了。 伯颜远离中枢,对朝政几乎不置一言,几乎好像死了一样的。但是他政治态度中立中偏向太子。 这其实也是忽必烈的安排。如果重臣之中,没有一个人支持太子。真金的太子,还是太子吗? 伯颜就是忽必烈安排给太子的人。 忽必烈而今对太子不满,但也没有废太子的意图。毕竟,他就这几个儿子,活着的几个儿子,那一个都比不上成熟稳重的的太子。 纵然真到了他废太子的时候,伯颜也是太子最后的保护伞。 脱欢去了西域,他觉得不会有立功的机会。 忽必烈轻轻一笑,对阿术。说道:“既然小九如此,那就请你带带他吧。” “臣领命。”阿术说道。 “封阔阔出为宁远王,封脱欢为镇南王。宁远王去和林,跟谁伯颜出战。镇南王就跟随阿术南下安南。” “这一件事情,就这样定了。” “臣等遵旨。” “阿术。”忽必烈说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动兵?” “今年冬天。”阿术说道:“灭国之战,必须筹备万全。也要防范云南支援。冬季乃是安南气候最好的时候,最利北兵。今年夏秋集结重兵于南,冬季发兵。明年必奏捷报。” “好。”忽必烈说道。“我等候佳音。” ********* 大都的种种,是瞒不过有心人的。更何况大军的调动。只是消息传播需要时间。 此刻的虞醒还不知道。 蒲甘的法会持续了三个月。 兰甘亨大开眼界,各方僧侣都云集此处。 很多他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从来没有听过的佛经,从来没有读过的佛典,还很多他想都想不到的大师解读。都在这里。 兰甘亨听得如痴如醉。 似乎都忘记了自己是一国之主。 大理是佛国,很多国主都退位为僧。但真正比起来暹罗才是真正的佛国。 暹罗几乎所有孩子都要当和尚,几个月到一辈子。没有一个成年男丁没有当过和尚的。可见佛学在暹罗的地位。皇室之中,更是有无数人出家。皇帝死后也火化寄存在佛寺之中。 甚至有从小立志当苦行僧,却因为皇室血脉断绝,不得已才当国王的。 至于国主退位出家为僧,更是不可胜数。 兰甘亨甚至产生了,想要日日听此经的想法。 只是这个想法很快就破灭了。 “你听说了吗?法会要结束了。” “怎么要结束了?”兰甘亨大惊,说道:“这不是还没有论出一个结果吗?” 是舍利畏固然高明。但是小乘佛教中,也不是没有上师。 这三个月法会,并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衍生出很多新的问题,双方势同水火,就很多翻译不同,或者理解不同的概念,不同辩驳。互不相让。 兰甘亨自诩饱读佛经,但这样的辩驳之中,根本插不上嘴,连插嘴的想法都没有。 他听这位说的,觉得再正确不过。绝对是我佛真实意。再听那位所讲,果然见解高明,菩萨在世不如此了。 而偏偏这两个说法矛盾。 感觉自己脑壳都被冲开了。 但是也大有长进。 “都三个月了。再下去,不做其他事情了。” “是啊。”兰甘亨一愣,暗道:“三个月了,我来蒲甘,还什么事情都没有做。” ******* 虞醒看着舍利畏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缅甸本来就炎热,让人厌食。更何况,舍利畏这一段是殚精竭虑,耗费心神之大,并不比战场上拼杀差。 人也变黑了。日日在高台上讲法,晒着缅甸太阳,不黑才怪。 但是舍利畏的双眼越发明亮起来。 似乎两颗发光的星辰。 这一场磨砺对舍利畏来说,也是有很大的进步的。 “大师,法会也该收场了。” “阿弥陀佛。”舍利畏说道:“殿下所言极是,不说别的,殿下应该不能在蒲甘继续逗留了。双方该说的,也都说尽了。是该让殿下裁决了。不知道殿下准备如何裁决。” 这一场大法会,已经显露出威力了。 法会期间,几乎所有缅甸贵族都与会。 舍利畏这里并没有解决汉传佛教与小乘佛教很多分歧。但是虞醒却解决了他的问题。 这一场大会之下,重建了西海道新秩序。 西海道,分两府三州二十多个县,户口三十多万,人丁一百五十多万户。 当然了缅甸不仅仅这些人。这仅仅是西海道直接掌管的人丁。西海道下辖各土司,大小一百多个。甚至很多土司地方偏远,根本没有汉人去过,自然也不知道这些土司到底有多少人。 但这一场法会之下,各地土司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也与虞醒会面,建立起初步的信任。 而佛教势力不敢说全面倒向了汉人,最少缅甸境内全部佛教势力都参与进来了。所有佛教势力并不排斥与汉人合作。这已经足够了。 西海道只要好好经营,轻徭薄赋,不触犯各级土司的利益,未来数年之间,是不会有新的隐患的。反而成为虞醒的后勤基地。 至于更远的事情。 那就是要看后续者的经营了。 而第一批油料已经生产出来,不仅仅是运回了昆明,更是成为仰光的拳头产品。至于打火机这样的小物件,虞醒也顺手打造出来,不过就是一根棉线,一个燧发机关,一个密封铁罐子,还有其中的火油。 对这个时代工匠,不算是。 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 甚至连跟随虞醒大军,也已经陆续撤回云南了。 虞醒在这里作用已经没有多少。 也该回昆明了。出来大半年了。云南才是根本。出来这么长时间,纵然一直与昆明保持联系,但很多事情,都需要虞醒亲自处理。 这一场法会,终究不是为了研究佛教的终极真理是什么。已经到了要画上句号的时候了。 “我裁决?”虞醒微微一笑,说道:“大师,为什么要我裁决?” “那这一次大会总要有一个结果吧?” 第九十章虞醒的佛教政策 第九十章虞醒的佛教政策 虞醒说道:“为什么要有一个结果?” 舍利畏一愣,有些摸不清楚虞醒所思所想了。 这一次法会的目的,不就是要让汉传佛教入主缅甸,成为正统? 舍利畏不得不承认,现在局面,言语已尽,双方口绽莲花,也说不服不了对方,甚至很难说谁对谁错? 宗教与哲学上,这种情况很正常。 舍利畏只能请虞醒以皇权介入,给出一个裁断了。 而虞醒现在说出这样的话? “大师着相了。”虞醒说道:“结果不就都是现成的吧。求同存异即可,至于那些争论不休的地方,暂且留下,下一次法会再继续讨论不迟。” “须知,我大汉不是蛮夷,比不上鞑子吃相太难看了。” 这自然是说忽必烈搞定佛道之争,让全真教全部当和尚的事情。 不管什么时候看,忽必烈这一件事情,都做得太糙了。还不如直接下令清查全真教。 舍利畏身处法会之中,每日辩驳不断,时间长了,也不由陷入其中。执着于胜负。而虞醒作为旁观者,算是上了三个月的佛教高级研讨班。反而将有些东西看得更清楚了。 佛教是非常有影响力的。 佛教在缅甸根基之深厚,让虞醒咋舌。 法会期间,整个蒲甘万人空巷,对舍利畏为首一众大师,顶礼膜拜。这不是形容词。而是真正的,似乎能让舍利畏摸一下头顶,就能给予世界上前所未有的赐福。 但是佛教也是非常虚弱的。 这是佛教的教义决定的。 总体上,佛教思想缺乏对抗性,甚至消解反抗意志。 五胡乱华的时期,北方盛行佛教,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在佛教的影响下,虞醒觉得,他有些高估了缅甸人的反抗意志了。 当然这更呈现出小乘佛教的统战价值。 这就促使虞醒调整对佛教的态度。 中土沙门传入缅甸,是一定的。因为这不仅仅是中土沙门的传入,而是中华文化的传入,化夷为汉,是云南的基本国策。 但是怎么传入? 却需要多加考虑了。 虞醒觉得,应该柔和一点,再柔和一点。 比如这一次法会。 中土沙门与小乘佛教,毕竟同源而出。很多地方针锋相对,互不相容,一副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恶的样子。但是更多基础理念上,是相通的。 比如慈悲,空,性等等。 正因为这些很容易达成一致的东西,可以略过不谈。反倒是双方意见分歧的地方,能大战三百回合。让人忽略了这些内容。 而大部分老百姓懂这些高端问题吗? 不懂。 大部分老百姓,不懂什么觉者,觉悟。人家求神拜佛,不就是求一个保佑的。 从中土沙门传入缅甸这一件事情,在这一场法会上已经成功了。 缅甸百姓见舍利畏在莲花座上,与无数高僧辩驳,不落下风,就很自然相信舍利畏是高僧,是大师。 舍利畏留在缅甸传法,还怕没有人信。 中土沙门不就在缅甸扎根了。 “阿弥陀佛,是老朽糊涂了。犯了嗔念。”舍利畏回过神来。虽然这么说。但是一想到与他在法会上辩驳的老和尚。舍利畏肌肉都硬,怒火中烧。什么叫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 为什么孔夫子都要杀少正卯。 实在是很多地方,双方分歧太大了。偏偏对方自成一体,好像找不出错处。说得还是舍利畏最在意的佛法。实在让他有将对方剁成肉酱的想法。 虽然被虞醒这么一点,舍利畏算是明白,自己这种想法是错的。 但是,忍不住。 舍利畏手中不住的转动佛珠,按捺自己的心神。才算堪堪压住了自己内心中的邪念。 “不过,这一场法会,的确要画上一个句号了。”虞醒说道。 次日,虞醒再次站上高台。 对着所有人说道:“佛法高深,有不可思议之力。就是算辩驳三年,三十年,三百年,也有未能辨明之处,只是现在该说的也都说得差不多了。孤决定,将这一次所有辩论的题目,整理成册,广发天下。数年之后,看时间,在举行法会,重新辩驳。今后,每隔数年,就举行一次,” “辨析佛祖真意。” 虞醒此言一出,所有大和尚都齐声颂赞,用各种不同的语言说道:“汉王殿下此举有大功德。”“佛祖一定会保佑汉王殿下。” 云云。 虞醒这个决定早就有了。 一方面,这刊印天下的册子,自然以汉语为主。 潜移默化让僧人们学习汉语。 另外一方面,虞醒他之前的想法,有一点太狭窄了。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他其实并不需要用行政手段,让中土沙门成为缅甸这个地区主流教派。 他只需要搭建一个文化交流的平台。 他相信中原文化一定会胜出,潜移默化成为主流。 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法会今后还会举行,就是维系这样一个平台,加速双方的交流。胜负不重要。这样的法会一直存在,就有利于虞醒争取佛教。 只要佛教支持虞醒,小乘佛教与中土沙门效果无二。 这样的做法,兼顾短期效果与长远目标,可谓一举双得。 “这次法会,有几个方面是佛门弟子都应该遵守的。” “心怀慈悲,利益众生。” “循正道。辟邪说。” 前者与其说是佛教纲领,不如说是虞醒在缅甸的施政纲领,以仁政淡化民族矛盾。 至于循正道,辟邪说,这里面却大有讲究了。 前文说过,小乘佛教中没有那么多佛,只尊释迦摩尼。 但问题是,小乘佛教传播这么多年,也将很多奇奇怪怪的鬼神纳入了佛教体系之中。比如巫术,欢喜禅,还有很多婆罗门教的东西。等等。 这些与佛教很多根本理念是对不上号的。 自然是邪说。 反倒是中土沙门这边,也有很多邪说,白莲教大名鼎鼎。很多会道门,都有佛教的影子。 奈何,中土这边的邪说没有传到缅甸来。 所以打击的就是婆罗门教,以及当地奇奇怪怪的原始宗教。这有利于佛教影响力的扩张,不管是哪里的和尚都会支持。 但问题是,打倒一些邪神容易。但是百姓有这个需要,有这个信仰空间。 民间迷信打击完了,基督教却到处都是。 是一样的。 小乘佛教天生不如大乘佛教利于传播。 这些邪神的生态位,最容易被大乘佛教所占据。 别的不说,打开大乘佛教的佛教诸神。 你说要信什么神吧? 想生儿子,送子观音。 想治病好,药王菩萨。 想出海,西海龙王,或者八部天龙广力菩萨。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佛教没有的佛菩萨。 实在没有,笔墨伺候,给你写一个。 时间长了,百姓谁知道什么是什么? 要知道小乘佛教是不烧香的,他们没有香火这个概念。但是现在东南亚的寺庙,烧香烧得比中国还厉害。也是一样的。 更何况,虞醒对吴哥是有一些想法,这不就埋下一点伏笔。 这一次法会不行。下一次,或者下下一次,就可以为驱除吴哥王朝邪说而办。 “为了纪念这一次法会,孤要在蒲甘修建一座正法寺。” “请舍利畏大师驻锡,弘扬佛法。” 缅甸佛寺太多了。几乎数不胜数。 虞醒要在缅甸表现出支持佛教的来,一座寺庙还是要修的。 不仅仅是,中土沙门在缅甸的祖庭,也是虞醒炫耀实力的样板间。 这也是最近虞醒才想明白的。 缅王不惜亡国,也要修大佛塔。吴哥的吴哥城,就是一座大寺庙。举世闻名。都可以称之为文明奇观。 问题来了。 这些人不知道,修这样的建筑对国力是一个很大的负担。还要拼命修? 这固然是,个人的好大喜功。 还有东南亚国家的法统逻辑。 那就是,国王神化。 类似于日本的天皇地上神的人概念。 国王将自己的祖先,列为神明。或者自己就是神明的化身。缅王修大金塔供奉列祖列宗,而吴哥王自己是湿婆神的化身,所以大修湿婆寺庙。 无不以这样地上奇观,震慑人心,炫耀法统。 以为这就能距离神明更近一步了。 虞醒虽然觉得可笑,但是治国理政。不能感情用事。 想要缅甸安稳,就要从俗而治,除却关键的,不可妥协的地方。其他地方都要照顾缅甸人民的感情。 既然缅甸人是这样的思想逻辑。 虞醒只能听从了。 好在,水泥,钢筋等一系列技术都比较成熟了。只是造价比较高。大规模使用,成本上控制不了,但是,修一座佛寺,还是没有问题的。 而且一定要超过,缅王所修大金塔。成为整个缅甸佛教奇观之一。 以求,民心加一的效果。 “并邀请各方高僧入寺研习佛法。重定校对所有佛教经典,编写三藏真经。” “分别为汉文三藏,梵文三藏,巴利文三藏。” “今后朝廷在西海开佛学特科,以三藏真经为本。选拔官员。” 虞醒说道这里,顿一下。 他觉得,这是重大利好。下面人应该有一些反应。 第九十一章三藏大法师 第九十一章三藏大法师 只是这一番话,下面人反应不大。 因为很多人不知道什么叫做科举。 虽然说科举在中原用了几百年了,在其他各路还是是一个很新鲜的事务。或许国主想要效仿,但是东南亚的社会结构与具体国情,是不需要搞这一套的。 各地贵族怎么可能让下面人通过考试骑在他们头上的。 再加上各地消息闭塞,很多人听都没有听说过。 虞醒只能接着说:“今次法会,舍利畏大师,才华无双,精通汉,梵,巴利文。远近咸服,孤册封为三藏大法师。位同一品。但凡佛门相关事务,皆可进言。” “各级官员见三藏法师,持弟子礼。” 虞醒亲自推着舍利畏轮椅上台,一挥手,有人用托盘一面袈裟。金丝银线,紫色绸缎做底,上镶八宝。耀眼非常。 虞醒亲自为舍利畏披上。 随即又有人拿来托盘送上一串念珠。都是极品翡翠珠子,在阳光下水嫩无比。 虞醒为舍利畏带上。 随即又有人送上一顶锡杖,虞醒放在舍利畏身边。 这让舍利畏感激莫名,说道:“殿下,无须如此。” “如果没有大师,就没有虞某今日。诸将各有封赏,岂能遗漏了大师,今日,我给你补上,不过大师,也不要高兴太早了。从此之后,大师就不得闲了。” 虞醒册封三藏法师的灵感,自然来自西游记。 中国传统是没有国师的。 虞醒也不想册封国师。 中国传统政治中,管理佛道不过是礼部下面一个小衙门而已。但是这样的框架,现在不能用在现在。东南亚各国都是国师的。而且还很多。佛门大量参与政治,是事实。 虞醒想要快速稳定局面,就必须承认这个现实。 那么就权衡利弊,封一个位同国师,却不常设的位置。 这就三藏法师。 三藏本意指,经藏,律藏,论藏。泛指一切佛经。 而他又给加了前提,必须精通梵文三藏,巴利文三藏,还有汉文三藏。不说其他两门语言,单单是汉文《大藏经》那就是非常大的部门,严严实实数百万字。 而精通三藏,可不仅仅是看过那么简单了。 虞醒将这个难度抬高到了地狱级。 单单以舍利畏现在的水平,是不够的。舍利畏会梵文,但是并不精通,巴利文也是这两年现学的。能正常沟通已经不错了。远远算不上精通。 而今后,虞醒觉得,估计没有人能做到这个程度,如果真有人能做到,如此大德高僧,封一个三藏法师,也不错。 舍利畏是自己人。虞醒说是酬功,也不算错。 在虞醒最势单力薄的时候,舍利畏可以说是虞醒的谋主。策划最关键的曲靖之战。是虞醒一切开始的基石。之后,又急流勇退。看淡名利。 是虞醒能够绝对信任的人。 虞醒愿意将云南宗教事务,特别是缅甸乃至江南东南亚的佛教事务交给舍利畏。这是一个堪比封疆大吏的位置。 也算是完成舍利畏人生理想了。 舍利畏只要能做的好,那将来舍利畏绝对是佛教史上绕不开的人物,如八思巴于忽必烈一般。 舍利畏缓缓的接过锡杖与佛珠,说道:“遇见殿下,是臣今生第一幸事,请殿下放心,臣这一辈子就致力于一件事情,那就是传道南荒,拨乱反正。” “有臣再,则西海无事。” 舍利畏随即也还给虞醒一分大礼。与众高僧一起,为虞醒加护法天王尊号。更是尊虞醒为孔雀大明王菩萨转世。 所谓孔雀大明王菩萨,就是阿育王。 阿育王所在的王朝,就是孔雀王朝。 没有阿育王对佛教的推广,佛教还是一个地方的小宗教,甚至很可能传承断绝。 西游记里,说孔雀佛母,虽然是故事,但是其中也是有所象征的。 东南亚与印度关系紧密,对阿育王远比中原熟悉。 虞醒接受了这个尊号,其实也就与佛门一系列默契与约定。 佛门接受了虞醒统治的现状。虞醒保留佛门一系列特权与地位。 这一系列事情做完的时候,虞醒也到了该回昆明的时候了。 ******* 蒲甘行宫中。 虞醒对蒲甘事务进行最后的交代。 “乔坚,你作为海西道转运使。对海西的局面,有什么想法?” 制置使总揽军政大权,其实有几分唐代节度使的意味了。在蒲甘处于风雨飘摇的时候,自然是可以的。而且,局面安定下来,未来几年海西不会有什么大仗。 虞醒自然进行了拆分。让乔坚为海西道转运使兼蒲甘知府。 分出兵权。 “臣以为务必安静,安抚百姓。” “做好河道转运,粮食北上,石油产业这三件事情之外。” “萧规曹随,一动不如一静。” “不错。” 虞醒为整个海西道都打下一个大框架。需要调整的并不多了。 虞醒对海西道的要求,本就是粮食与石油两点。而运输又是其中重中之重。 只要做好这些。 剩下的就用时间的伟力,让缅甸百姓,慢慢习惯他们是大汉西海道百姓。等一两代人之后。 缅甸也就与中国很多地方差不多了。 做饭需要火候,做事也是如此。 虞醒放乔坚在这里,是看重乔坚忠诚,老班底了。还有关键时候敢下狠手。如果一切顺利,让他在海西道积累经验与能力,为将来入主中枢做准备。 如果出了问题,乔坚绝非腐儒,是一把好刀。纵然再艰难的局面,也能维系一段时间。 给虞醒增援的时间。 “陈河,你觉得如何?” “臣以为,乔兄所言极是。” “不。”虞醒摇摇头说道:“他与你不一样。他在海西的目的就是维持稳定。而你不是。不管我做了什么,许出多少好处。缅甸一定会有人反对的。” 虞醒语气冰冷,说道:“这是一定的。” 虞醒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做的可不是一件受欢迎的事,是灭人国,覆人社稷。纵然缅王是一个不成器的。 但偌大的缅甸,数百年江山,就没有几个忠臣烈士,或者没有敢干一票的野心家? 在这一次南征后,大规模抵抗。蜂拥数万人马。可能不会有了。但会有别的。 “他们会怎么做?”虞醒说道:“暗地里搞小动作,或者割据山中,攻打投奔我们的土司。如果我们不管,就兼并之。逐渐坐大。如果我们管,这缅甸的山水,可是会吃人的?” “这决计不是一句镇之以静可以的。” 陈河作为西海道兵马都指挥使,加枢密院同知衔。 手握四万大军,再加上各地土司临时征召的话,十几万大军,轻轻松松的。 这对陈河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好在大规模战事已经不可能有。小规模的叛乱,最多数千,上万。 陈河小心一点,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陈河心中一动,明白几分,说道:“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定然守好后院,这些小老鼠,不冒头也就罢了。只要冒头。必杀之。” “不错。你们两人是老搭档了。”虞醒说道:“今后精诚合作。乔坚负责安抚百姓,收复百姓之心。陈河,你负责雷霆手段,除不轨之徒。” “陈河治标,乔坚治本。” “只要你们配合好。就不用太着急,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陈河与乔坚齐声说道:“请殿下放心,我等定然精诚合作,为殿下安定好后方。” 如果说,当年虞醒还担心陈河与乔坚勾连。但是而今早就不担心了。不是因为张舜卿坐镇仰光对两个人有一个牵制。 而是物是人非。 陈河与乔坚两人出身不同,经历不同。当年混到一起去,也算是机缘巧合。而今两年下来,各自有各自的成就。也各自有各自的班底。 陈河在歇马岭一战成名,在军中也算是一个山头了。而乔坚与中枢关系不错。纵然谢枋得也觉得,乔坚的资历身份。将来坐他一把交椅也没什么问题。 毕竟是元从故旧。 资历上没得说。 而这些东西,陈河与乔坚都不能从对方身上得到。 当年的交情再好,又有什么用处? 两个人能做出什么事情了。乔坚难道拼得自己的名声与性命,为了将来给陈河做丞相? 要知道,在蒲甘两人,看似不相上下。但是乔坚直属政事堂。陈河列位枢密院。但是以宋代的传统,乔坚的身份地位还在陈河之上。 虞醒打发了两人,随即召见单公望。 “张叔叔忙于战事,大婚草率了。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却是委屈了单家千金。”虞醒说道。 张万是何等人。一明白单家浑身的重要性,二话不说一口答应下来,匆匆成婚。对于张万来说,子嗣固然重要。但是实际上,也就那回事。那么多兄弟手足都绝后了。他对妻子甚至后代也都看得开。唯一看不开的,就是报仇雪恨。 有助于抗元大业,什么事情不能做。 无非是娶妻。 单公望而今已经是张万的老丈人了。 第九十二章归来 第九十二章归来 单公望说道:“黔国公,乃天下英雄。自然是天下大事为重,小女能侍奉如此大英雄,已经是八辈子求来的福分了。哪敢奢求?” “现在都是一家人了。有些事情,也就好说了。单公,是想留在西海,还是跟我回昆明?” 单公望心里明白。 看似有的选,其实没得选。 毕竟虞醒将各种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最后才问他。这是给选择的样子吗? 单公望说道:“殿下,臣愿意追随殿下北上杀鞑。” “好。”虞醒说道:“不过单公上了年纪,上战场的事情,就交给别人去做吧。我久闻单公,不仅仅可以带兵打仗,料理民政,也是一把好手。就委屈一下,入政事堂为参知政事吧。我常年在外打仗,发生了一些事情,有时候也来不及处理。单公身负西海之望。在政事堂上,也不用担心西海道被欺负了。” 单公望民政能力,还是有保障。 这个时代缅甸碍于体制,是军政民政不分家的。 但碍于缅甸落后的情况,单公望固然是缅甸名臣,但是在民政上的水平也是比不上,江南来的很多人的。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缅甸降臣必须在中枢有一席之地。 就是要让缅甸本土势力在昆明有影响力。 这就与虞醒拉拢云南本土派是一样的。 将各地地方势力都拉入昆明这个权力场,各方派系都觉得自己在昆明有靠山,有自己背景。他们才会对昆明有归属感。否则,真遇见事情了,很多人不会选择求中央介入,而是老子不伺候了。老子造反。 虽然虞醒已经安排了陈河镇守,翻不出什么浪花。但是中枢安排一个代表,彼此沟通协调的成本,要远远低于一场平叛之战。 “臣谢殿下。”单公望心中无奈。却也自我安慰,好歹是一个丞相。 在蒲甘王朝,他一个外姓人是决计不可能担任如此大位的。 安排了单公望。 绍夫人从后面走进来说道:“如此一来,殿下在缅甸的心腹之患,就剩下我了。” 古里与他代表的蒲甘王室势力,烟消云散,迁徙贵州。 伐丽流现在是孟江流,是一个半独立的势力。在法会前后一直在蒲甘。 看上去,倒也安分。 虞醒可没有带他回昆明的想法。 孟邦毕竟是一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势力,有孟江流在。自然稳固,但是孟江流不在了。很多事情可就不好说了。 孟邦对于西海道,既是隐患,也是屏障,就看主政之人如何做事了。 单公望,改名易姓,而今彻底融入云南体系。虽然单家在缅甸北部还相当有势力。但这种情况,在其他地方未必没有。比如永昌吕氏。吕金刚在缅军攻来的时候,举家投入张舜卿麾下,在缅甸战事中,有很多战功。也为他们一家谋求一个巨大的机会。免于之后被谢枋得清洗。以至于永昌与云南其他地方不大一样。吕家的潜势力是非常大的。 在传统中国皇权统治之下,这样的事情也是经常发生。 只有新的生产关系带来的新体系,才能真正的摧毁这些体系。这不是虞醒现在要考虑的事情。 “你又开玩笑了。”虞醒说道。 绍夫人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装的,有几分怯弱之色。让人感觉我见尤怜。 “殿下,我回昆明,真的没有事吧?” 自从穿越以来,虞醒在任何事情上,都没有觉得为难。但是唯独这一件事情,让他有些惭愧。暗道:“我前世又不是四川人,怎么会粑耳朵。” 好吧。 他今生的确是四川人。谱系可查。 “我堂堂汉王三妻四妾怎么了?” 他心中又是惭愧:都三个人了。 一瞬间,他对昆明也有一丝丝恐惧了。 他恐惧的不仅仅是张云卿。 而是自己。 人的堕落,有时候是自己难以想象的。 现在虞醒已经不怎么自己穿衣服了。每天都有侍女伺候。 不用虞醒吩咐,很多待遇自然好了起来,与赵宋皇室看齐。 虽然一些科技手段,古代人没有后世人享受的多。但在其他项目上,后世人是远远比不上古代贵族们会享受的。 即便,虞醒已经力行节俭。毕竟在享受上,多花一个人力。在生产投入上,军事投入上就少花一个人力。 但是即便如此,虞醒身边也有侍女十几人的小团队,是张云卿一手安排。上上下下一点也不觉得这是浪费。 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放水都有人扶龙根。 这样下去,自己到底是汉王虞醒,还是现代人虞醒? 定位不同,很多事情的做法也就不同。 多一个女人,对汉王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现代人虞醒来说,却是难以面对的局面。 ******** 蒲甘码头上。 “恭送殿下回军。” 虞醒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上了大船。 这一段时间,缅甸造船业飞速发展。 缅甸原本就有一定造船根基。引入大量中国工匠之后。各方面飞速发展。 不管是为了转运粮食,还是为控制海洋与河流。水师都是重中之重。 是以蒲甘,仰光,南庆三府都有造船厂。 三地分工不同。 南庆主要是漕船。 将南方的粮食运输到南庆,然后转入太平江东进,然后上岸转运到昆明。 蒲甘主要制造的是战船。 也就是能在大金沙江下游,以及沿海活动的船只,假想敌就是各地土司,为的是快速机动,迅速平叛。顺便对付一下可能有的水面上的敌人。比如水贼,海盗等等。 不求远洋作战。 而仰光造的就是远洋商船的。 最少到印度,斯里兰卡。到安南,甚至两广都是没有问题的。 这也导致了三地进展不同。 进展最快的就是南庆了。因为漕船规格最小。 要进入大金沙江支流之中,大了也不行。 同理蒲甘其次。仰光最慢。 一方面是仰光本身就是一个大工地。造船厂与仰光城同期建设。自然要分薄了人力物力。 远洋商船规格要大,而且技术含量要高。大宋工匠也要摸清楚印度洋的特征,与孟族工匠联合生产出 其实也是昆明工业的溢出效应。 昆明在机械加工上,有很多成就。可以无缝衔接在造船工业上。更可以提供大量工具。而今加工金属的车床,还是人力,或者水力驱动,非常慢。毕竟金属质地坚硬,也快不起来。但是用在木工车床上,就一点问题没有。 即便昆明造的钢锯,比不上后世的材质,但是在切木头上,问题都不大。 而虞醒所乘坐的就是南庆产的一艘大船。与虞醒一起回昆明的还有万余军队,以及其他人员,还有很多物资,比如说已经炼好的油料,还有大量粮食。 这些船只有些还是缅甸遗留下的小船。已经有相当一部分都开始换新船了。 这也算是虞醒给西海道带来的变化。 未来缅甸蒲甘这些名字,都只能从历史书上找到了。 乔坚与陈河目送虞醒离开之后。 乔坚迎着江风,忽然一笑说道:“陈兄,当日在诸葛寨,你可想到有今日?” 陈河哈哈一笑,说道:“都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乔兄你当初吃草籽,便秘的满脸通红。” 乔坚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好像你不是一样。” 陈河叹息一声,说道:“也是。” 乔坚说道:“陈兄留在西海,是不是有些不甘心啊?” 陈河一愣,说道:“你看出来了。” 乔坚说道:“西海太平,难有战功,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不过,你也要想得开。而今之西海,就是大汉之关中,汉高祖百战而有天下,就是因为关中给粮不绝。今日之局面,不亚于当年。” “异日汉王定鼎中原,少不了你我的功劳。” “是你的功劳。”陈河说道:“我的功劳只有马上取。” 此刻两人对于虞醒能挥师中原,一定怀疑都没有了。 “仰光不是还有国舅爷吗?”乔坚饶有意味的说道。 陈河心中一动。开始琢磨着一件事情了。 东征暹罗吴哥之主帅,未必一定是张舜卿啊。 两人琢磨着彼此的前程。 孟江流还怅然若失。 孟江流一度认为,他会被带到昆明。今生不能回孟邦了。 却不想虞醒没有带走他。让他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感激虞醒的宽宏大量。另外一方面暗道:“难道你就这样看不起我,觉得我即便回去也不会闹出什么动静吗?” 孟江流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对虞醒是感激,还是怨恨了。 兰甘亨此刻也在欢送的人群之中。 他心情也很复杂。 他其实与虞醒见过面了。不过是以暹罗使臣成员的身份。 在蒲甘这一段时间,兰甘亨摸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西海道对暹罗绝对是一个威胁。虽然汉人现在控制的版图,其实还没有蒲甘王朝的大。但蒲甘王朝的精华地带,全在掌握之中。 虞醒施政之下,这才一两年间,人心归附差不多了。 第九十三章滇西道 第九十三章滇西道 不出数年,单单西海道的国力就要远超过蒲甘了。 虞醒对东进有什么想法。兰甘亨不知道。 但是他很清楚,胸怀利刃,自生杀机。 云南的势力必然向东方延伸。 那时间,就是暹罗,兰纳这一系列傣族国家最选择的时候了。 东有吴哥,西有西海。 这局面恶劣到了极点。 但兰甘亨却对虞醒恨不起来。 甚至偶尔想起舍利畏大师的话。 “如何利益众生?” “问汝心。” “到底什么选择,才是对百姓最好的。”兰甘亨拿不到主意。 如果虞醒二话不说就打暹罗,兰甘亨决计会奋起反击。 但是现在兰甘亨观察,很多缅人在汉人的统治之下,过的也不错。而虞醒的怀柔态度,也保留了很多蒲甘时代贵族。至于蒲甘王室被清洗,也不算什么。 甚至是题中应有之议。 这就让兰甘亨动摇了。 而今的暹罗实力并不强大。 暹罗强大起来,其实是攻占湄南河下游平原之后,逐渐雄起,东并吴哥,将吴哥王朝,打成了后世柬埔寨的版图。 现在暹罗,也就比孟邦强大一些,加上一系列盟友,不过两三个孟邦的实力。 对抗汉军,兰甘亨觉得胜算不大。 但依附汉军,兰甘亨心有不甘。他们父子相继,几十年的奋斗,才有今日之基业,拱手让人,为人之臣,谁愿意? “好在,还有时间考虑。”兰甘亨说道:“或者,对吴哥的战争要提前了。” 在西海道发展起来之前,他先干死吴哥。 虽然就体量来说,吴哥的实力要远在暹罗之上,甚至还在西海道之上。但是有些时候,不能只看体量。 “该回去了。”兰甘亨心中暗道。 同样该离开的还有赵忠。 仰光的海船还没有造好,但是赵忠已经用孟邦的海船,在缅甸附近海域走了好几圈了。积累海航经验,也锻炼水手,同时与缅甸南部这些小国联系,将西海道的影响力深入大海之中。 这一次来蒲甘也是向虞醒禀报情况。 下一次出航,就是去印度狮子,朱罗国,甚至还有可能去德里苏丹国,然后再次东行,取道三佛齐,去爪哇,掉头北上,去吴哥,然后占城,升龙。 “下一次再见汉王殿下,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 数日后,船队就到了南庆府。 南庆知府田景仁在码头欢迎。 田景仁的能力是相当可以的。 大半年的光景,南庆府比起之前,又繁华多了。 作为云南与西海的联系的交通枢纽,西海道安定,对南庆府来说太重要了。虽然说从南庆府向西,也能到天竺,但是山路艰难,人马难行,而顺流之直下,就不提云南与西海之间的贸易需求,单单说从云南的货物从仰光出海到印度,虽然绕了远路,综合成本反而更低。 这种强烈的需求,让南庆府比之前繁华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其实也是一个经济转向的问题。 在南诏大理时代,两国都以滇西为根本,甚至统治过南庆府这一片区域,留下了不少遗址,但问题是,南庆府对南诏大理来说,不是核心地带。到了元朝手中就更是如此了。 就算不提战乱问题。 元朝更希望云南经济与中原更近,而不是与缅甸方面亲近。 再加上山路问题,双方近在咫尺,贸易量也上不去。 而到了虞醒这里,却截然不同。 甚至从云南整体版图来说,南庆府才是云南的最中间的位置。 往东到昆明,往南到仰光,路程上相近。 云南内部物资贸易的需要,就足以支撑起这一座城市成为一座经济重镇。而且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会越来越繁华。 其次,才是田景仁的治理,田家对此地的投入。 下船之后,田景仁对虞醒汇报南庆府的种种。 总体上来说,田景仁在南庆府就做了三件事情。 安抚诸夷。打通商路,开垦土地。 安抚诸夷就不用说了,整个安庆府,其实也就安庆府城与沿着大金沙江附近的河谷地带,被南庆府直接管辖,其他地方都是诸夷的地盘。不安抚好,就不用做别的了,天天平叛吧。 而打通商路,本质上也是安抚诸夷的手段与目的。 商路一通,百业受益。各部落指望商路吃饭,自然不会跟南庆府作对,有了利益共同点,再做一些其他工作。很多事情也就好办多了。 而开垦土地,固然是田家要在南庆府立足的需要,也是南庆府繁荣的需要。有很强的利益驱动。 南庆府人多了,粮食需求等一系列需要就上去了。当地种得粮食就有需求了。更不要说,虞醒人为的制造了一个高粮价区,也就是独龙雪山以东,永昌,大理,昆明等地。 高粮价用助于民间从缅甸运粮食到昆明来卖。节省了官府运力。 但是真要计较的话,蒲甘的粮食还要经过一道水运。而南庆府的粮食却只要翻过雪山就行了。 利润最高。 而南庆府虽然不能与蒲甘沃野千里相比,但是大金沙江与支流的河谷地带,也足以开垦出上好的水田。 这种利益驱动之下,南庆府开垦耕地的从民间到官府都是极高的。 “南庆府有什么问题吗?”虞醒问道。 “最大的问题就是交通了。”田景仁说道:“而今滇西山路上,常常有失足连人带货物摔下悬崖跌死。但依然有人排队过山。无数货物都堆积在城中。东边的货物来不了,西边的货物运不过去。” 虞醒顿时皱眉。 很快,他就看到了滇西山路的繁忙。 大军舍舟上岸,大军东进。虞醒从马车上往外面看去,却见道路两侧,全部是堵塞的车辆。 很多都是铁太平车。 却是虞醒回军,有优先权,自然管制道路,等大军过后,这些人才能上路。 而虞醒很清楚,他的车队上万人,再加上各种货物,想要翻越雪山,没有十天半月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这一段时间,山路堵得死死的。 虞醒传令道:“让张信郎来见我。” 很快张信郎与洪安在路旁等候虞醒接见。 虞醒下了马车,在一个路口,看着远处山边修路的痕迹,更远处,青山隐隐上,一道若有若无的丝线。以及丝线更上面,青白相接的雪线,问道:“路修得怎么样了?” “殿下,大部分已经修好了,唯独剩下独龙雪山一百二十里。实在太难修了。而且最多修五六尺宽。增加人手也没有用,最多只能安排几百人作业。” “速度实在快不起来。” 这一段路是最开始修的。 虞醒去缅甸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修了。 但是现在其他路段都已经完工了。现在还在修。 实在是因为其他路段虽然不好,好歹地势尚可,大不了上人,分段施工就行了。而这一段路,大部分都是山间,有一部分是沿着古道扩宽,但更多是硬生生凿出来,或者搭建栈道。 不要说,分段施工了。 派上去人多了。连一个转身的空间都缺乏。 只能让几百人慢慢修了。 虞醒对这个情况,不算满意。但也能体谅。 不满意倒不是说,他们修的慢了。而是现实对这一条路要求太高了。这就是云南的主干道,大血管。但也体谅他们施工艰难。知道催也没有用了。甚至催得越狠,发生事故的可能也就越多。 到时候就欲速则不达了。 “单单修这一条路不行。”虞醒说道:“必须修复线。” 如果可以,虞醒怎么不想,一条大路宽又阔。 但是现在地势,扩宽的可能性不大。很多路段五尺路都是栈道。增加栈道面积,对栈道的施工难度的增加,那可不是一倍。是很多倍。 更何况山中很多地势,五尺道都是极限了。再增加就太难了。 就成本上,还不如另外修一条道。 五尺宽,也就是一辆铁制太平车的宽度。 也就是单行道。 秦汉修五尺道通云南,其实也就是因为不能再窄了。再窄一辆马车都不过,也就失去了意义。 而五尺道就成为了秦汉控制云南主要交通线。 说来惭愧,虞醒修这一条路,也就比秦汉五尺道稍稍好一点而已。 虞醒能在五尺道用火药给炸崩,让元军清理废墟用了一年多时间。而今,独龙雪山的地势,有一个地震山崩等地质灾害,将道路封死一两年,甚至永远不能用,也很正常。 不管是为增加更多运输量。疏通这一条大血管。 还是为了保险期间,不能与西海道中断联系。 修复线,甚至三线,四线等更多路,连通西海与云南,就是非常必然了。 张信郎脸色稍稍一变。 修路实在不是一个好差事。 只是又苦又累,又危险,最重要的是没有功劳。 在这种环境下施工,工地上出人命都是家常便饭。即便再强调安全,也是无用的。很多时候,你都不知道工地上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奇葩事。 让人啼笑皆非,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第九十四章汉风西来 第九十四章汉风西来 更何况,虞醒的命令很急。 一边催进度,一边要安全。 鬼都知道是扯淡。 高原,缺氧,疫病,工伤,毒虫,野兽。等等。 这种危险是不分人的。管你是指挥使,还是大头兵,一不小心都挂了。 张信郎麾下死军官也不少。 这也就罢了。 最最重要的是,没有功劳。 在战场上,豁出命去打赢了。加官进爵。在这里,你豁出命修通了。那不是本来应该的吗? “殿下,人手不够了。”张信郎说道:“殿下之前的命令,沿途安置下面的人。我已经将人安置下去,用于维护这一条路。沿途三十里一个村子。我手中现在也就剩下三千多人了。” 虞醒微微皱眉,心中暗道:“我低估了两地运输总量。” 虞醒之前觉得一条路就足够了。 但现在的云南,并不是已经站在工业的门槛上了。不是前工业时代对货物运输要求很低。仅仅运输粮食就够了。不管是云南要输出的工业品,还是需要输入的原材料,都是需要极大的运输量的。 不过,一言即出,四马难追。 虞醒既然答应了,也不会反悔,反而担心将士们的安置问题。 “这附近有吗?” “有。” “去看看。” 在张信郎的带领之下,虞醒很快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在两山之间,道路正好从村头路过。 整个村子地形被山挤压成一个狭长的地带。也就村口附近毕竟开阔。 这个村子都是用毛竹修建的竹屋。房屋并不是太多。中间有一个大房子,却是驿站。有一条溪流在附近流过,附近还有几个水塘,不知道之前就有,还是现挖的。还是原来就有。 沿着溪流与道路开垦出几百亩土地。 水田不多。大多都是旱田。 在虞醒看来,这一个小村子还能开垦出几百亩地,附近只够开垦出一两千亩地。再想开荒,估计就要另找地方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卒已经等候多时了。 虞醒直接问道:“你们这里有几个人?” “殿下,”老卒说道,“我们这里一共分了一百三十二个人。” “一百多人?你们是原来是一个指挥?” “回殿下的话,我们原来就是一个范文虎麾下一个指挥。” 南宋军制一个指挥五百人。但是后来缺编的厉害,但也有二三百人之多。 “你们的人怎么这么少?” “原本范文虎麾下也就是二百八十多人。后来-----”老卒微微一顿,省略了贵州之战被汉军打死打伤的种种细节。“就剩下二百出头,之后在昆明又抽调出来不少。前番修路,死了八个,都葬在山上了。就剩下我们这点人了。” 虞醒心中叹息一声,暗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继续问道: “这里怎么样?” “很好。我们现在每人都分十亩地。足够我们吃了。而且张将军说了,我们只要维护好这一段三十里的路,就不收我们的赋税。这往来客商,常常在我们这里落脚,也能换些钱。山上也能打猎,野兽很多。” “前番,就打了一头老虎。” 老卒立即让人拿过一张虎皮。 “小人没有什么好东西,就这一张虎皮献给殿下,还请殿下笑纳。” 虞醒看着这张虎皮,应该是一头孟加拉虎。 皮毛很光滑,没有明显的刀剑伤。甚至还有一丝凛凛虎威在。 虞醒听着,江南口音掺杂着滇西口音的话。感受着背后的感激之情。 对于底层士卒来说。这村子已经不错了。 有自己的土地,也有自己的产业。 而且不用缴纳赋税。 南宋军队是职业雇佣兵,看似很高大上。但如果发饷不足,几乎与流民差不多。而在南宋末年,朝廷财政已经崩溃了。好多军队欠饷,从而变成了将领的私军。整体战斗力下降。 而进入元朝成为新附军。 元朝才不会按照宋朝的标准养这些军队,他们待遇更低下。 战斗力更低。 这些将士的生活状态,也就可想而知了。 虽然现在在万里之外,有现在的生活,对在乱世中的普通人来说,已经算很好的归宿了。 虞醒看着这些人,内心中忽然充满了力量。 “我岂能要你的东西?”虞醒说道:“收起来,卖了之后,好好过日子。娶妻了吗?” “刚刚讨了一个土人婆娘,就是不会说汉话。不过,不要紧,就当一个哑巴。小人从来没有想过,我还有娶老婆的一天。而且兄弟大多都讨了老婆了。” “这张虎皮,是小人诚心实意的感激殿下,还请殿下笑纳。” 虞醒微微一笑。 这群人虽然是降兵,但是他们有一个身份,就是汉人。 在云南汉人就是高人一等。 任何提拔之中,汉人或者精通汉学的人,在提拔之后,就是大大加分项。 更何况,这些人还有一个虞醒不知道特权。不用缴纳赋税。 虞醒想到这里看了张信郎一眼。 这一群身份有些复杂。他们属于厢军体系安置在这里。算起来应该算是腾冲县治下。奈何昆明对独龙雪山以西区域管理太过松散。这一批人到底算是军,还是民。并没有一个定论。 张信郎分明是他们定义为军户。以维护道路的徭役来代替赋税。 这对这些人来说,是一件好事。 这个村子土地有限,缴纳赋税,对他们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但是维护三十里山路,却并不是太难的事情。这条路就是他们修,技术上没有什么大问题。而道路维护,也不过是补充一些石子。排排水,填填坑,什么不多。 真正有大规模事故,比如山体滑坡,冲断道路,也不是他们一个小村子一百多人能解决的。 这可比缴纳赋税划算太多了。 对各地土司百姓来说,嫁给女儿给汉人,有太多好处。且不说,大部分土司百姓,在土司面前其实是奴隶的身份。而这些汉人好歹是平民。更不要说汉人在云南的种种特权。 女儿嫁给汉人,将来自己儿子学好汉话。改个汉姓,将来也冒充汉人。 享受汉人的福利待遇,与优待。 反正这一件事情,上面查得不严。 岂止是不严,虞醒其实暗搓搓的鼓励。 以虞醒定下的标准,即便是非洲黑人,只要能说流利的汉化。会写汉字。起一个汉人名字。找两三个汉人作保。云南朝廷也会认为,此人在南方待太久了,晒太黑了。 没有办法。扩大汉人数量,就是扩大虞醒统治基础,特别是将西海道纳入管辖之后,就不说,云南治下到底有多少汉人了。而是云南治下不会说汉语的人口,都有几百万之多。 不想办法解决,就是大隐患。 唯一问题是。虞醒在云南制度上,就没有军户这个设计。 百姓是府县招募,到枢密院训练成为新兵,然后分配给各军的。 百姓的家眷虽然受到军中一些照顾,但是本质上,还是老百姓。 眼前这些人从人身隶属上,是隶属滇西路军。而不是腾冲县的。 不过,这就是小问题。 下面进行制度创新,或者上有对策下有政策。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更不要说,云南朝廷还很年轻,刚刚脱离草台班子,各种规章制度并不健全,有这样那样的制度缺陷与漏洞。想要做事的人,因地制宜进行发挥创作。太正常了。 虞醒唯一的想法,就是考察这个制度。行不行。如果行,想办法打补丁,不行,回去之后,着手改进。 虞醒对身边的人说道:“算了,给他钱,这虎皮我收下来了。算是买下来了。” 身边的人立即拿出一锭银子,塞给了老卒,只多不少,随即将虎皮收起来了。 这种东西,在后世十分稀罕,但是这个时代,却不缺的。 虞醒对张信郎,说道:“路一定要修的,这些老卒也不用再征用了。不过,你可有什么解决办法?” 张信郎说道:“殿下,是可以征用滇西各土司的百姓的。甚至这些人比我从江南带来的这些人更好用,他们更适应当地气候,也更懂得一些土方。不容易生病。” “你觉得从哪一部抽调人丁最好?” 云南土司以滇西,滇南土司为大,虞醒之前的政策,是安抚为主。只要不直接与朝廷最对,都可以缓一缓。用其他经济手段压制就行了。 而今直接从各土司征调人丁。虞醒还要考虑一下。 说起来,滇西与缅甸连接这一片区域,已经成为虞醒最关注的地区了。这里一旦出事,西海道与中枢联系断绝,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极其土司反叛,恐怕也不是一件好事。 事要做,其中轻重缓急,虞醒还要斟酌。 “臣以为麓川方氏最好。” “麓川方氏?”虞醒一愣。 麓川芳罕,可是整个滇西最强大的土司。此刻动他,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固然,而今云南的实力今非昔比,实力对比发生了变化,捏几个土司也不算什么事情。但问题是,不从最软的捏吗? 第九十五章麓川方家 第九十五章麓川方家 “殿下,不知道麓川方氏一直想与军中将领结亲。只要殿下愿意赐婚。今后给他外孙一个前程。麓川未必不能郡县之。” 虞醒一愣,说道:“有这种事情?” “千真万确。”张信郎说道。 有些事情下面人传得飞快,反而虞醒接触不到。 不过,麓川方氏这个想法。却让虞醒心动了。 不仅仅是方氏的人丁。还有麓川这个地方。 麓川就是后世的瑞丽县,就是云南国门所在。 虞醒设计的第二条道路,就要经过瑞丽。 “你老实说,芳罕选中的女婿,不会是你吧?” “殿下说笑了,我倒是愿意。但是人家看不上我。”张信郎嘴里酸溜溜的。 芳罕在昆明厮混过,这些将领背后都有谁,是门清的。张信郎一个降将,而且派来修路的包工头,能有什么前程,人家麓川人丁十几万,真要发狠,拉出一两万军队都不是问题。也是一方基业好不好。 如果不是芳罕生不出儿子,他还未必下定了这个决心。 这么丰厚的陪嫁,怎么也要挑一个好的吧。 张信郎才那到哪了? 虞醒心中思路片刻,暗道:“这个买卖可以做。” 但也不好做。 原因很简单。 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愿意成为赘婿的。不要看虞醒用张万的婚姻拉拢了单家。但那是单家嫁女儿给张万当续弦。不要说单公望的女儿,就是单公望在张万面前,也决计不敢摆老丈人的谱。 而芳罕这边不一样。 他将麓川家业与这一件事情绑在一起了。这是入赘。以虞醒而今对汉人优待,以及汉军比较畅通的上升通道。很多中高级将领,都觉得自己将来能战功封侯,乃至封国公。 不稀罕所谓的麓川家业。 麓川的家业,也不过一个国公封地的底子。 但问题是国公的封地,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一个添头,而国公本身拥有的权力,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更低一些的将领。芳罕也看不上。 强行配对,很可能成一对怨侣。 虞醒对拉郎配的事情,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不过,总要见一见芳罕,谈一谈。 “来人,请麓川芳罕来见我。” ******* 芳罕早就想见虞醒一面了。 虞醒不知道自己多难见。他觉得自己平易近人。时不时见一下底层百姓,了解百姓的心声。但实际上,他自己工作安排的非常满,有自己的节奏。处理完公务之后,自己还给自己加担子,研究一下西南大学各方面的进展,或者将他记得的觉得有用的科学原理,进行本土化诠释与改造。 内里逻辑是一样的。不一样的仅仅是表达层面。为了更好的让这个时代人理解。 所以,他自己很少清闲。 身边的人自然不会让不相干的人来打扰他。 政事堂,枢密院,少府三个机构的十几位官员,以及军中军指挥使级别以上将军,才能顺利的见到虞醒,等而下之的人,要么是虞醒主动想见,要么就是这几十名大员引荐。 否则,想见虞醒,实在太难了。 芳罕就是想见虞醒,都找不到引荐的人。 他倒是联络过奢雄,奢雄也答应了。奈何,虞醒太忙了。先是贵州之战,然后去临安谈判,回来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又跑到了缅甸。可以说,虞醒安安静静在昆明汉王府中批阅奏疏的时间,少之又少。 芳罕几次都错过了。眼看女儿越来越大了。他心里也越来越急了。 去年他病了一场,上了年纪的人病也很正常。但是他一病,很多人以为他要死了。于是为了麓川这份基业,各种手段,着实让芳罕心寒。 这才让他痛定思痛,下了这个决心。 不去想生儿子的事情,为女儿安排一个好归宿。 他想找一个汉人做女婿,不仅仅是因为当汉人有前途,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汉人能撑得住他女儿。 即便滇西有些部落,还有母系社会的遗留,但大部分部落中,女人是没有继承权的。芳罕没有儿子,并不代表,芳罕背后的家族都绝嗣了。 没有后台的人基本娶了他女儿,也保不住这一方基业。 虞想见芳罕,几句话后,直接切入正题了,说道:“听说你想招婿?” “启禀殿下,正是。我老了,估计也生不出儿子,这基业也传到自己子女手中,有与没有,有什么区别。想招一个上门女婿,为将来的麓川之主。如果殿下点头,这麓川换一个爵位也是成的。” “请殿下成全。” 说着就要下跪。 虞醒一把抓住了芳罕的手臂,说道:“不必如此,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只是今日之事。这一件事情,我回去与王妃商议一二,定然给你一个答复,不过,有一件事情,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殿下请讲。” 虞醒说道:“这滇西还要继续修路。只是人手不够,从外面调人手,也不适应当地情况。对你们也是麻烦。不如就地征召百姓,而这里汉人少,都是各部的人手。就需要有一个人出来做事。” “殿下是要我出面征召各地土司的属民?”芳罕说道。 “正是。” 芳罕心中暗道:“这不是投名状吗?” 虞醒利用经济规律,对各地土司的几记散手,威力是相当大的。 不管是货币兑换时候,利用贝币对土司百姓的压榨,还是高粮价对土司百姓的冲击。 各地土司都不好过。 这偏偏是阳谋,芳罕之所以愿意这么利落投诚,其实也是琢磨出其中的味道了。倒是各地土司想明白的人,并不多。他们只觉得这几年时运不济。 其实这是阳谋。 如果土司真的爱民如子,将土地与子民当做自己最大的财富。虞醒这些手段,也起不来什么作用。 奈何,大部分土司并没有这个想法,反而要从自己的子民身上压榨出油水来。 经过这种种波折之后,大量百姓逃亡汉地。 或参军,或务工。女子嫁给汉人。或者给人当侍女什么的。都不回来了。 总之,各地土司都很惨淡。 但是官方很多数据都具有滞后性。即便是在后世也是如此。在这个时代就更滞后了,这些问题虞醒察觉不深。 芳罕却很清楚,几乎与汉人接触过的土人,百分之六七十,都不会回去了。 毕竟,在云南各地即便做工。直接给工钱,攒上几年钱,再加上云南宽松的汉人政策。就摇身一变,成为汉人。不管是在各地落户,或者说去西海道冒险。总比在山里,给人当狗强太多了。 这一次招人修路,大抵也是同样的情况。 这些人一离开土司领地,就再也不会回去了。 所以芳罕做这样的事情,一定会遭人恨的。 但是芳罕很就有了决断:“臣遵命。” 芳罕并不觉得自己的麓川比缅甸强,缅甸距离昆明比麓川远。缅甸的国力比麓川强,缅甸在汉军面前,往多里算,支撑了两年。仅仅两年,特别是云南大修道路。 麓川造反的话,不出十日兵临城下。 结果如何,就不用说。 强弱胜负如此之明显。 芳罕要做什么,也很简单了。 不就自己为刀,名为修路,实际上对各地土司动刀子吗? 别人捧他是滇西土司之首,但他清楚自己最多能管自己,现在为了麓川利益,为了自己女儿,将自己当初的酒肉朋友,挚爱亲朋,给卖了。他也不在意。 “好。芳罕听令。” “臣在。” “孤任命你为工部侍郎,专司为滇西路军招募兵员。” “臣谢殿下。” 芳罕有些不明就里,他为什么是工部侍郎?滇西路军的事情,不应该是枢密院吗? 虞醒已经在为一件事情做准备了。 就是将整个交通体系独立出来。 未来很长时间,在交通体系中的投入,只会多,不会少。 修路,维护,大宗货物的运输,驿传,这一系列事情都由一个部门统筹是比较好的。而现在,这一件事情分属很多不同的部分,户部,工部,兵部,乃至于少府体系也有参与。 传统的六部体系,已经很难适应现在云南的情况了。 至于到底该怎么设计? 虞醒还要与谢枋得等人讨论。 是设立交通部,还是大型央企。还在斟酌。 但从制度上的改易,无法避免。 “张信郎,芳罕,你们两个人要好好合作。”虞醒说道:“除却,现在永昌,腾冲,南庆这一条路线,还有修从永昌通过麓川,到蒲甘的路线。以及,从永昌南下联系车里的路线。” “这是朝廷的百年大计。” 麓川线就不用说了。这是后世的主干道之一。 而通往车里,也就是西双版纳的路线,就是虞醒为将来打通澜沧江水运做准备。 而怒江勘探小队,已经向虞醒报告过了。从怒江往下,会到哈里奔猜国。就兰纳国主,孟莱公正在窥视的富庶小国。在这个时代不属于缅甸。 而且怒江通航条件,比澜沧江更加严重。 怒江的名字就已经表明了怒江的水文特点。 第九十六章到家了 第九十六章到家了 波涛如怒。 通航的条件要更难一些。 而且怒江下游经过哈里奔猜国,直奔孟邦入海。 怒江下游流域,大部分不在云南管辖范围,这一条路开通价值并不高。当然了,如果将来云南有钱了。是不介意打通这一条线的。 但是那是远期计划。 而且哈里奔猜国家体量太小了。 拿下哈里奔猜,并不能给云南增加太多粮食储备。一个不小心,反而要与哈里奔猜国,在大山里绕圈子。 虞醒对哈里奔猜国展开了外交攻势,只希望哈里奔猜与云南建交。作为属国也好。作为平等外交国,也罢。虞醒不挑,反正多打通一条商道,多输出一些商品,扩大云南的经济圈,就减少货币贬值的风险。 蚊子腿也是肉啊。 处理完滇西道路的问题。 就开始翻越独龙雪山。 虞醒还是如之前一样,骑马过山,在某些关键路段,还要下马步行。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下一次我能坐在马车上,一路到昆明。” 当然了,以这个时代的减震,坐马车其实没有骑马舒服。不过马车可以运输大量货物,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过了独龙雪山。就是一片坦途。 从独龙雪山脚下,一直到昆明,道路都已经修好了。 大军每日能日行百里。 这不是一个人速度,是一支军队的速度。 不需要扎营,甚至每天中午还能休息一段时间。 日行百里,看起来很夸张的。但是其实才五十公里,也就是一个马拉松多一点。 如果按照八百里加急的急报水平。路修好后,南庆有什么事情,三日后,昆明就能知道。仰光有什么消息,如果不遇见大金沙江的一些特殊情况,发大水之类。 十日之内,就能传到虞醒。 这才是云南能对西海路进行统治的根本。 就这样,十二三日功夫,昆明城就真正的遥遥在望了。 一行人以谢枋得,王四端为首,出城三十里迎接虞醒。 接风洗尘,就不用细说了。 虞醒回到了昆明,稍稍休息几个时辰,不等旅途劳累完全消解。 虞醒召见询问昆明的现状。 在蒲甘这些天,昆明一直有消息传过去,但是总体上是比较笼统的。虞醒也是有很多疑问的。 “启禀殿下。”谢枋得代表政事堂向虞醒汇报。 “从临安一直到怒江桥以西。完全修缮好了。从昆明到曲靖,从曲靖到贵州,曲靖到凌霄关的道路。从楚雄到清溪关的道路,已经都在安排之中了。” “因为有些地方人口稀少。想要通车,恐怕没有那么快。” “滇池水利工程,已经修建了一年,疏通海口,令滇池水下降一丈,多出数万亩良田。今天就能完成耕种。” “再加上粮价太高,这一年各地开垦土地积极性大增。臣预计,今年田赋在一百二十万石。” 这已经是历史新高了。 元朝的时候,云南田赋三十万石。 这里面自然有很多问题,以元朝的治理水平,有很多土地是不交税的。还有其他各方面的问题。 虞醒拿下云南后,稍稍一清理。田赋立即到了一百万石。 这还是在云南整体田赋水平不高的情况下,完成的。 而今增加二十万石粮食。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水平了。 “到明年,田赋能够到达一百五十万石。” “但我预计,未来云南田赋,不包括南庆府,不会超过二百万石了。” “倒是西海道潜力惊人。今年西海道加南庆府,总共能给云南提供一百万石粮食。” “只是这些粮食,都卡在独龙雪山以西。” “西海道的粮食潜力,不仅仅这一百万石。殿下对滇西道的指示,臣以为知道。臣以为殿下英明。打通滇西道后,朝廷的粮食压力会大大降低。” “不错。”虞醒非常满意。 众所周知,虞醒不靠田赋打仗。 如果仅仅靠田赋,汉军上下早就去喝西北风了。但是田赋不仅仅是一个财政数据,也是一个衡量国力最重要的数据。盖因,大部分百姓都是农民。农民能缴纳多少赋税,也代表了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田赋一直增长。 这代表在谢枋得管理之下,云南国力也在蒸蒸日上。 “现在各地粮仓结余有多少?”虞醒问道。 “各地粮仓的数字每日变动,太具体的没有,大概现在在五十万石门槛上。” 虞醒说道:“也不少了。” 虞醒很清楚云南在粮食上,不仅仅靠这些赋税征收的粮食,不管是官府向地方上采购大批粮食,还是从安南采购的粮食。这个数量要比田赋本身要多。 特别是在道路修好后,运输量大增。 但奈何,粮食也多。支出也多啊。 各方面修路的人员,修水利的人员,几乎整个云南一半以上的男丁都参与了这些基础建设。吃公家粮。谢枋得能维持着五十万石的粮食储备已经不错了。 “只是-----”虞醒心中暗道:“这个数目,如果要打仗的话,那就危险了。” “也就是说,滇西道打通之前,对外用兵的事情,最好缓一缓?” 如果仅仅过太平日子。 马上是夏收。夏收之后,粮食储备大概能增加一两百万石。再加上各方面采购,或许能好一些。 但也仅仅能维持现在这一摊子。 毕竟靠着财政吃饭的人,军队,民夫,官员以及家眷,最少有一两百万人口。用这个人数对冲粮食数量。就会发现,真正是勉强维持了。 如果可以,虞醒其实也不想打仗。 倒不是他放弃了北伐。而是还没准备好。奈何,虞醒内心中已经有一个预判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 战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相,国士无双,真宰相才。”虞醒说道:“有谢相在,孤后方无忧。” “不敢当。臣只是尽绵薄之力而已。”谢枋得说道:“没有殿下,臣什么也不是。” 虞醒在西海道的时候,谢枋得在昆明忙得要死。 各种问题接踵而来。谢枋得作为首相,总览朝政。各方面的事情,都需要他来协调。更有各种决断,都需要他来拍板。 其实大部分内容,都不在谢枋得汇报之中。 其中最重要一项,就是政治改革。 以虞醒提倡的春政,再加上与谢枋得引进改进的宋朝体制。杂糅在一起,云南特有的体制,正在慢慢形成。 治国本质就是治吏。 没有一个良好允许的官僚集团,任何成绩都不可能。 谢枋得在这方面下的功夫,要胜过那么些表明的数据。但是谢枋得没有向虞醒汇报,大抵觉得,作为一个丞相,将下面人管好。不是题中应有之意,理所应当之事吗? 不过谢枋得说的这句话,真不是客气话。 谢枋得是宰相才,是社稷才。 本就是在南宋体制中混到侍郎。经历与鞑子鏖战,国破家亡之后,下决心痛定思痛。做事果决刚毅。 但天下间,不仅仅是谢枋得有社稷才。 真要说来,南宋文官领域人才储备,是元朝的数倍。谢枋得这一批人中,有能力有手段能坐稳丞相之位的人。十几个都少说了。谢枋得并不靠前。 但在南宋体制内,是无法挽回局面。 在昆明,谢枋得的才华,能得到了真正的重用。 虞醒虽然让张云卿监国,王四端管军队。文官内部,也安排了虞汲与张道宗。但除此之外,谢枋得拥有完整的丞相权力。国家大事,绝大多数在政事堂能决定下来。 只要谢枋得不触及汉军,以及汉王府内部。几乎什么事情都可以做。 正是这种放权。 才能让谢枋得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 虞醒对政事堂的定位,其实是国务院。谢枋得就是国务院总理。在他想法中,他与谢枋得固然有上下之分,但更多是分工不同。对谢枋得的使用,虞醒仅仅是告诉谢枋得,他要什么。然后说服谢枋得这样做。然后等结果。如果结果不出问题。虞醒是不会轻易插手对方的分工的。 “二哥。”虞醒说道:“银行怎么样?还有铜钱币值如何?” “殿下,”虞汲说道:“银行账面上,终于是正数了。” 贵州之战前后,谢枋得大开杀戒,将很多元朝降官都清理。但是这些元朝降官的借给朝廷的钱。按谢枋得的意思,是一笔勾销了。但是虞醒不愿意。 觉得太伤朝廷信用了。都挂在账面上。 以至于朝廷债务有两百多万贯,但是根本还不起。 虞醒只能暂时冻结了这些债务还款,反正他们的主人是不会在意的。 而今经过一年的努力。银行的存款终于将这个大窟窿给覆盖了。 “少府方面分三个批次,总共拨给银行五百万贯。而今还有三百万贯躺在账面上。另外,军中有很多将士,都将钱存在银行中。还有一些商人,也在银行开户。” “至于铜钱的币值,略有下跌,估计现在的铜钱仅仅是之前价值的八成。” “仅仅八成?”虞醒说道:“这个没有计算错?” 第九十七章国事 第九十七章国事 “绝对没有错的。就是按照殿下说的一篮子物价比较法,得出的结论,粮价翻了一倍有余,其他各物资,有不同程度的涨价,但总体上来不高。” 虞醒皱眉。 他不明白。 这个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 他甚至做好了钱贬值五成的可能。也就是之前一个铜板能买一尺布。现在要两个铜板。 反正粮食被控制的情况下,很多钱直接以工资的形式给了百姓。纵然有些贬值,虞醒也觉得云南能撑得住。但是,这不贬值,是怎么回事? 虞醒前后在云南投入了千万贯上下的铜钱。完成了对贝钱的兑换。但是即便如此,这个货币总量,远远超过了虞醒对云南经济总量的估计。 不贬值是好事。 但是不找出不贬值的原因,虞醒却感到不安。 是经济滞后性? 是中国国民爱储蓄的特性。 是云南经济总量远超过虞醒的预期? 是云南经济辐射范围,要超过了虞醒的估计? 还是虞醒经济政策带来的经济增长,覆盖了货币贬值? 或者说,云南有大量走私贸易,不在虞醒的估算之内? “算了,这就是经济学。”虞醒心中暗道:“经济学不是科学,经济学不是科学。经济学不是科学。” “银行有什么事情要解决吗?”虞醒问道。 “殿下,这一段时间,臣已经在最一件事情,那就是每一个县都要通银行。而且,臣觉得,应该在安南建立分行。”虞汲说道:“银行异地存取业务,已经开始盈利了。这也是银行唯一的盈利项目。” “其中赚钱的,就是临安与昆明之间的异地存取。” “而本质上,很多人都向在升龙与昆明异地存取。” “同时,臣也想在西海道也推行,每一个县都必须有银行。” “而且,臣以为今后,百官俸禄,军队军饷,乃至朝廷拨款,等一切开支都要通过银行来办。” “这也有利于朝廷对钱的管控。” 银行其实作为虞醒的政策工具,几乎不赚钱。 银行本来是以存贷差来说赚钱的。奈何现在的银行根本没有贷款。甚至之前银行都没有存款。都是直接从少府运来新钱,通过银行体系发到各工地,军队上的。 而现在不一样了。 军队,商人都在银行存款。即便存款没有利益。 军队在银行存款原因很简单。将士们上战场,很可能战死沙场,身上带着钱,不仅仅是给了敌人送了战利品,而且影响打仗。古代军队很早就有随军柜局。 甚至有将军给将士发高利贷这种奇葩事。 经过上一次发赏钱通过银行,再加上虞醒大力宣传。很多士卒都知道了银行,他们都会将军饷赏钱存在银行之中。 商人在银行存钱的原因很简单。 便于携带。这也就是为什么,异地存取的手续费,成为银行唯一的业务。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些商人要与少府做生意。 跟政府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很多事情上就要听政府的。 少府自己铸钱,故而少府与外面结算都要通过银行。也算是避嫌。这些商人也只能在银行开户。才能与少府做生意的资格。 至于虞汲下面的建议。 就是一个权力人物,对于自己权力边界扩展。 虞醒将虞汲放在银行位置上,本质上,就是对谢枋得的制约。 谢枋得有完整的人事权,一部分财权。田赋等传统赋税都是政事堂来管的。谢枋得能够直接支配。而少府就是另外一个体系,支配少府体系财政的渠道,就是银行。 虞汲在这个位置上,只要看好账目。沟通好少府与政事堂,就已经是合格了。 但是作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政治人物。怎么肯坐吃等死。 自然想成为真正的大汉计相。 如果这一系列改进推行之后,云南财政真正在虞汲管理之下了。 虞醒说道:“谢相,你对这一件事情怎么看?” “殿下,此事可以做。”谢枋得说道。 谢枋得对虞汲想做事情,一向以鼓励为主。 谢枋得很享受现在的权力,但是同样也明白,在虞醒麾下,不要想擅权这一件事情。他一定会有人制约的。虞汲这个人不错。双方沟通还算流畅。留住虞汲,不至于虞醒安排其他人。 “那好吧。下一次政事堂会议的时候,二哥做一个计划,再讨论一下。” 虞醒说道:“张相,滇池水利修得如何了?” “殿下。”张道宗说道:“之前谢相,不是已经说过了。臣说也没有什么新意,殿下有意,可以去城外看看。臣恭候大驾。” 虞醒暗笑:“张道宗与谢枋得之间的过节是过不去了。” 修路,修水利,这一些事情都是张道宗负责的,也是这一段是云南最重要的事情。 谢枋得却在给虞醒汇报的时候,一口气说了。 在谢枋得看来,也是正常。 这些事情,调动的人力物力,何止百万。需要朝廷的支持,需要各级地方政府的支持。种种事务,千头万绪,如果没有政事堂的支持,张道宗做得出来吗? 张道宗做的事情,仅仅是一些施工与技术问题。 而一切后方协调。比前方施工更重要。 自然是政事堂集体功劳。他作为政事堂之首,不应该他说。 难道是张道宗自己的吗? 张道宗自然不会这样想了。 再加上双方的旧怨。 就出现了而今的情况。 不过,虞醒没有时间管这些事情,他现在也仅仅是问问基本情况,至于其他内容,要在之后的会议中讨论。 虞醒派人将单公望请来,介绍给政事堂说道:“这位,大家都知道了。今后也会在政事堂中。谢相,你安排一下吧。” 谢枋得满面春风,对单公望很是客气。 “单公,这边坐。” 谢枋得对单公望这么客气,其实也是支持虞醒。在政事堂中安排一个缅甸本地人。从而做到统合缅甸本地的目的。同时。谢枋得也很明白,单公望对他没有威胁。 因为单公望不是汉人。 即便单公望改了汉名汉姓,但是很多事情不仅仅是改一个名字就行的。 单公望的身份注定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一个政坛吉祥物而已。这样的人物,谢枋得怎么可能不和颜悦色,照顾有加,甚至不介意分配给单公望一些权力。 随着政事堂中人数越越多。谢枋得也需要几个贴心的人。 安排好单公望后。 虞醒问王四端说道:“军中有什么事情?” “征缅各军,已经回到驻地。奖赏与假期都已经安排了。”王四端说道:“军械,军饷,乃至于训练都按部就班,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有一件事情,刚刚得到消息。” “什么事情?” 王四端从怀里掏出一封告示,递给了虞醒。 虞醒打开一看,正是元朝广发天下的通缉令。上面有李鹤的画像,与李鹤的外貌描述。 “怎么回事?”虞醒心中一紧:“李叔叔出事了吗?” “现在还不知道。只是知道赣州战败,福建制置使以下,战将数十员殉国。”王四端对这些人并没有什么感情。都没有见过。也不觉得他们是自己人。语气比较平静,但是说到了李鹤,语气就有一些波澜了。 “李参军,一直没有消息。” “不过,殿下也不要担心,没有消息,有时候也是好消息。” 虞醒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军中该放假。给将士们一些休息时间。能成亲的都成亲。给家里留一下香火。” 王四端一愣,说道:“殿下的意思是------” 虞醒说道:“我希望的判断错了。但是准备打仗吧。” “是。” 政事堂中几个人表情严肃之极。 虽然没有确切的消息,但是一些不寻常的气氛。很多人都嗅到了。 虞醒说道:“少府各项目进展的怎么样?特别是在炮钢上?” “请殿下放心。”李裕孙说道:“这一件事情,已经做好了。臣殿下来少府视察。” 虞醒的研发思路与郭守敬不一样,郭守敬是在各种设计上,极尽精巧之能事。而虞醒却死磕材料。在虞醒看来,有材料就有一切。而且材料一解决,解决的不是一个问题。 而且一系列问题。 现在虞醒要的炮钢。自然不能与后世的炮钢相比。但也是很好的特殊钢材了。 可以用来生产大炮。 大抵也能用来生产火铳。 能用来生产火铳,大抵就能生产气缸。对,蒸汽机的气缸。也是蒸汽机最重要的部件。蒸汽机其他部件,可以因陋就简,凑和一下。大不了增加大修时间与频率。先样蒸汽机跑起来,其他的再慢慢解决。 但是气缸材料不行。大气压上不去。 蒸汽机就没有动力。 这还罢了。 一旦出现了问题,那就是锅炉爆炸。 威力也是相当大的。 这个问题不解决,去搞什么蒸汽机啊。 虞醒与郭守敬研究上的差异,大抵就是气宗与剑宗的区别。任你剑法多高明,我神功大成,也就是一巴掌的事情。 第九十八章家事 第九十八章家事 只能说郭守敬有自己的历史局限性。不足以看清楚科学发展。也不清楚事情的关键在什么地方。 “好。”虞醒答应下来。 虞醒看看天色。说道:“今天就先到这里了。” “其他的事情将来再说吧。” 除却眼前这些事情,虞醒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要处理。那就是后宫的问题。 ******* 绍夫人一身汉装,行走之间如汉家女子一样,除却脸上一些遮挡不住的异域风情之外。谁都看不出来,她居然是印度人。 只是在张云卿面前,却十分拘谨。 张云卿抓住绍夫人的手,笑道:“你不用紧张。”张云卿一根手指搭在绍夫人下巴上,轻轻抬起绍夫人的脸。 绍夫人双眸不是黑色,而是琥珀色。被阳光一照,忍不住眨眼。长长的睫毛上下交织。好像一把小刷子在张云卿心上刷过。张云卿忍不住说道:“果然是我见犹怜,何况老奴啊。” 绍夫人所谓的精通汉学。仅仅是会听说读写而已。自然听不懂张云卿所言的典故。 却是桓温破蜀之后,将蜀国公主收纳在身边,但是担心夫人南康公主发现,就藏在书房。南康公主知道后大怒,带人去抓她。结果一件蜀国公主,不由大惊:我见尤怜,何况老奴。 如此美人,我看见了都免不了心动。更何况桓温那个老王八蛋。 在张云卿看来,虞醒收纳绍夫人,将绍夫人安置在缅甸不带回来,不就是担心自己吗? 这一句话,既是埋怨虞醒:“你将当成妒妇。” 又是安抚绍夫人。历史上南康公主对李氏女还是不错的。 同时对虞醒也不乏抱怨,将虞醒也列为老奴之中了:“这个老王八蛋。” 但是绍夫人却不能完全明白。 却也看出来,张云卿似乎很好说了。 “王妃客气了。”绍夫人说道:“亡国贱虏,苟且偷生而已。还请王妃开恩,容奴婢在王府容身。” “说什么话。”张云卿说道:“家里人口简单,你来了也热闹。” 虞醒虽然有三个女人,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一个养女。但是比起这个时代大家族,的确是人口简单。 张云卿将家中其他介绍给绍夫人。 绍夫人更是带来不少翡翠作为礼物送给诸人。 翡翠也是虞醒在缅甸的小收获。 这个时代,翡翠根本不值钱。 原因很简单,翡翠大规模开采是在清代的。而翡翠被中国权贵接受,与慈禧有很大关系。 缅甸盛产翡翠。 虞醒为西海道规划产业的时候,也考察过。不过觉得大规模奢侈品市场是需要培养的。现在翡翠,还是南亚的宝石之类。都不可能作为经济重要的推进器。 想要培育缅甸翡翠产业,为时过早。 不过,不妨碍虞醒搞了一些不错的翡翠。 毕竟,这年头翡翠价值不高。但翡翠却很适应虞醒的审美。 绍夫人见虞醒喜欢,自然也以为张云卿喜欢。于是就给汉王府众人准备了一些。 张云卿毕竟是在战火中长大。对玉石宝石其实不感冒。这东西在关键时候,还不一块石头,石头可以修城墙,可以当滚石。这些东西,能做什么。 虞醒厉行节俭。张云卿从来很简朴的。 但是翡翠色泽,手感都不错。而且是绍夫人送的。也不值钱。 张云卿很清楚绍夫人入汉王府代表的政治意义,自然不会给绍夫人难堪。 也就收下来。 虞醒没有想到,这个时空翡翠的崛起,将会与他,与汉王府有着息息相关的关系。 虞醒从前面回来,看到就是这样的样子。 张云卿与绍夫人,奢宝儿,对着一对翡翠细细品鉴。每一个人手腕上,还带着一个翡翠手镯。 美人与翡翠相互辉映。虞醒一时间看待了。 张云卿见虞醒过来,说道:“时间也差不多了。开宴吧。” 一家人吃了一顿饭,绍夫人也算入主了汉王府了。 夜里。 虞醒在床上抱着张云卿。 张云卿的头发因为汗水贴在了额头上,神情中比白日多了几分妩媚,说道:“怎么了?你怕我伤害你的小美人吗?” “云卿,绍儿的事情,我也是不得已。” “嗯-----”张云卿不说话,就是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虞醒。 虞醒还想说什么,见这个眼神,就说不下去了。 “你说啊。不,你接着编啊。让我听听,你怎么不得已。” “我------”虞醒卡住了。 “其实,你找多少女子,我并不是太在意的。但是,我对绍夫人最大不满意,她背景太复杂了,你曾经说过,不想回到家里,还与朝堂上一样钩心斗角。你纳这样的女子,今后,汉王府里,就有一出好戏。” “我倒是不介意,只是你真的觉得好吗?” 张云卿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 虞醒叹息一声。 其实,女人吗。虞醒想要从来不缺,只要勾勾手指,想给他送女人的人,从昆明排到永昌。 在朝廷上,一些钩心斗角是必然的。 这也罢了。 如果回到家里,还看家里上演一出甄嬛传。那就太可悲了。 再加上,绍夫人在蒲甘说的话,虞醒内心之中,隐隐约约已经有些后悔了。 朱元璋要求明代皇后取小家之女,真是悟透了这一点。 虞醒要想后半辈子过得安稳,一些背景特别复杂的女子,就不能娶回来。奢宝儿,绍夫人两人还好。奢宝儿心思不复杂,再加上随着虞醒势力扩大,奢家慢慢边缘化了。 成为将门之一,而不是如曲靖之战,成为一支非常强大的独立力量。 而绍夫人毕竟是当过缅甸王后,她这个身份在云南朝野,可不是加法项,甚至会让很多人想到红颜祸水之类。 再加上绍夫人很精明,知道分寸。 张云卿压得住。 但是再有其他人?怎么办? 虞醒想起大胖橘的下场,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说道:“夫人,放心。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张云卿心中满意,但忽然觉得,这样不行,显得自己太不大度。如何母仪天下,连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今后再看上谁?先告诉我,必须要我批准。” 这其实也正妻的权力。 虞醒说道:“好。” 心下已经决定。将来真有什么想法,将家里几个侍女开脸便是了。难不倒那些头上头衔越多的女人,就给人越多的快感? 虞醒的征服感,不是冲着女人去的。而是对着敌人。比起玩孛儿只斤家的女人,他更喜欢能砍下孛儿只斤的人头。 “正好有一件事情,请夫人帮忙。”虞醒将麓川方家的想法告诉了张云卿。 张云卿略一沉吟,说道:“我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谁?” “姜成,姜娃子。” “他?” 姜娃子而今也算一员高级将领。但在所有将领中排第二梯队。 说起来算是小辈。 更重要的是,他本身派系的问题。 芒部一系曾经是虞醒军中的核心,但是在无数大战后,很多人都不在。芒部毕竟是一个小地方,能称得上人才的人,也就那几个。 如吕敢当,如龙大山。 这些人一去,芒部一系在军中势力,也只能慢慢瓦解了。 在军中混,既要有能力,有资历,也要有山头。 任何圈子混到顶层都是要讲政治的。 虞醒对姜成倒是很照顾,虞醒的事情太多了。有时候难免照顾不周。顾不上。 但姜成如果娶了麓川芳罕的女儿,今后,他就是麓川的继承人。是滇西土司的代表。就有了自己的班底与派系。将来在军中拉起自己的小山头也不是问题。 至于别人在乎入赘什么的。 虞醒觉得姜成应该不在意的。 姜成出身太低,之前连自己的姓都没有。不要说芳罕仅仅是要求外孙继承麓川。至于姓方,还是姓姜。一个儿子姓方,还是所有儿子姓方,都是可以商榷的。 “不错。”虞醒点点头说道。 “这一件事情,就交给我吧。”张云卿说道:“也不能盲婚哑嫁。先将方家的女儿叫道昆明来,我见见,再与姜娃子谈谈。找个机会,让两个年轻人相看一二。” 宋朝已经有相亲了。 而且方家与姜娃子与张万与单家不一样,张万是续弦,而张万这么大年纪,一心在战场上,对婚姻什么的。早就看透了。不是太在乎了。 但是姜娃子与方家是初婚。 这背后还牵扯到麓川继承的问题,双方如果感觉不好。将来成了怨侣。对虞醒的一些安排也不利。 张云卿自然上心。 “那就拜托夫人了。” “相公,你知道李叔叔的消息吗?”张云卿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 李鹤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前朝都知道了。张云卿自然也知道了。她知道虞醒大概也不大清楚,但依旧忍不住问。实在是太担心李鹤了。 没有李鹤的保护,张云卿早就死在重庆城下了。 “你放心吧。李叔叔吉人自有天相。”虞醒沉默片刻,也只能这样说了。 第九十九章李鹤归来 第九十九章李鹤归来 李鹤站在一艘船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陆地。长出一口气。 暗道:“终于安全了。” 从武夷山下山出海,这一条路,李鹤遇见太多的危险了。几次准备从潮州出海。但奈何,这一带作为反元势力最浓郁的地方,也是元朝重点关注对象。 李鹤还没有到潮州,就听说了潮州大搜捕。无辜而死之人,何止千百。 最后只能望而却步。 李鹤思来想去做一个冒险的决断,那就是从泉州出海。 此刻泉州已经是蒲家的天下。 蒲家为了投降鞑子,杀尽了赵宋宗室子孙。算是铁杆汉奸,不,蒲家根本不是汉奸,因为蒲家根本就不是汉人。他们是回回人。也正是因为这个身份,蒲家在投诚之后,迅速与阿合马搭上线。在地方上更是作威作福,把控海贸。整个东海,南海,几乎全部是以蒲家为首的色目人的天下。 有蒲家在,福州,泉州,等福建沿海城市。李鹤都不敢靠近。他只敢在福建山区活动。 元朝统治薄弱,以元朝官府的能力,想抓住李鹤,几乎不可能。但是福建沿海地区,几乎是蒲家的私有领地。 之前支持宋朝的地方大族,几乎被清理一空。 没有任何帮忙之下,李鹤想从泉州出海,风险太大了。 或许正因为,是这个原因。 李鹤居然没有遇见什么问题。就搭了一艘回回商船。去了安南。 当然,也要感激一件事情,那就是安南一直在进行的转口贸易。将云南铁专卖到海上。 东南亚的冶铁历史是比较悠久的。但是这里说的铁,就是陨铁。但东南亚铁矿分布却很不均衡。再加上开采技术的困难。所以,即便云南铁加上安南转手加一层后,也是相当有诱惑力的。 而控制整个南洋的回回商贸势力,精明的阿拉伯商人自然不会放弃利润。 即便知道,安南手中的铁从什么地方来的。 他们也不在意。 “那是大都的事情,关我们什么事情?” 这大概就是大多数海上商人的心态。 毕竟这个年代海贸从来是代表的冒险与野蛮。很多时候,他们不介意摇身一变,就变成海盗。都是没有王法的人。所谓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蒲家依附阿合马,大元朝。而这些阿拉伯商人依附蒲家,但对于元朝,其实也就是当成赚钱地方而已。 须知,西边正有穆斯林国家,正与伊尔汗国打仗。而这个汗国开国之君,就是忽必烈的弟弟。 之前,李鹤多次来往海上但是都搭汉人的船只,甚至还与海上反元势力有联系。在崖山海战之后,虽然南宋海军的主力被消灭,但是还有大量水师散落在南洋各地,有的向元朝投降,又得远走异域。有的就地当起了海盗。 这一是李鹤来往海上的重要通道。 但这一趟旅程,让李鹤有了心的发现:“蒲家自然该死。但是其他色目人,或者说回回,其实并不完全站在鞑子一边。或许,有利用的价值。” 以元朝对人的等级划分,色目人在汉人,南人之上。也就是说,如果一个色目人面孔,就更能获得鞑子的信任。 之前,李鹤没有想过。不过,这一次打开思路了。觉得只要钱给到位了。找一个色目人不是不行的。 不过,这是后话了。 李鹤来到升龙府之后,立即来到云南驻升龙的据点。这个据点还是李鹤亲自布置的。他属下见了李鹤一番惊喜,自不必提。 李鹤拿起各方最新情报细细揣摩。 他在海上十几天,与所有人断绝的联系,自然要补补课。 很快李鹤拿到一份大都的情报。他心中顿时一愣。 “汪元量是在做什么?”李鹤心中恼怒。 对汪元量的安排。早就定下来的。是派人定时拿走汪元量的日记抄本。不要求汪元量主动联系云南。毕竟,李鹤手中,可没有能代替汪元量的人物。 只要能有大都的公开情报就行了。 他迅速将密信迅速摊开,按照谜语,对这封信进行跳读,然后得出几十个数字。抄写在一张纸上。随即拿出《三国志》。按照数字查字。 最后得出一行字。 “大都下令征安南,阿术为帅。镇南王脱欢为副。坊间传,五十万。大都有兵马抽调南下。” 李鹤坐在椅子上,觉得外面明媚的阳光,忽然阴沉下来了。 在赣州之战后,李鹤进行了多次复盘。 想起了张珏在世的时候,对他的诸多交代,反复揣摩。 这才揣摩出阿术的战略意图。阿术几乎没有什么动作,就用一次次胜利喂饱了陈大举的野心。然后一刀斩首,将义军数万主力一锅烩了。 否则在山沟里剿灭数万义军,没有几年根本做不到。 阿术大军南下,虽然目标是安南。但是李鹤岂能不知道唇亡齿寒。安南不存,云南就会非常难受的。 即便,他相信虞醒一定有办法应对。毕竟而今局势再艰难,也比不过当初汪良臣南下,这比不上阿里海牙来势汹汹。 李鹤内心深处却有一丝疲倦感:“能不打仗吗?” 从李鹤记事以来,大宋就在与蒙古打仗。一直到现在,诚然有无数活着的人,死去的人等着报仇雪恨。但是经历过这么多战事,又来一次死里逃生的李鹤,内心中真的疲倦了。 他收敛心神,将这封密信封好。立即找人过来,说道:“最快速度不惜一切代价,送到汉王殿下面前,绝密,加急。” “是。” 李鹤刚刚安排好这一件事情。就听外面有人喧闹。 有一个安南将领进来,说道:“请问,你们谁是管事的?” 李鹤说道:“我是,你们是?” “我是兴道王麾下亲兵,请你们管事的过府一叙。” 这个据点是半公开的。陈朝权贵大抵都知道。只是普通百姓不知道而已。 李鹤大抵明白,陈国峻请他去做什么的。 “知道了。” ******* “原来,李机宜回来了。”陈国峻见到了李鹤也是大吃一惊。 他本来以为能见一个普通管事的。却不想见到了李鹤。 “刚刚从福建回来。” “福建义军如何?” 李鹤眼神黯淡摇摇头,叹息一声,说道:“我准备回昆明再申请一批军资。” 李鹤没有说义军怎么样了。 陈国峻已经明白了。说道:“不用,你可以从安南借一批,先运过去。之后,你们云南再补不迟。” 李鹤心中一动,大抵明白陈国峻的想法。大都动兵的消息。陈国峻应该也知道了。所以,他才主动提供帮助。这时候,元朝内部乱一阵子,就能有效减轻安南的压力。 至于安南的军资够不够。 自然是够的。 安南早就购买大量云南的武器,几乎让安南军队来了一个整体上的换装。 最不缺的就是武器。 “那就多谢国公了。” “你已经知道了吧?”陈国峻说道。 “刚刚知道。” 陈国峻暗暗心惊,暗道:“云南发展的太快了。” 安南与大都打交道,是兀良哈攻破升龙城后。多次派使节朝贡。明里暗里安排人手,甚至与元朝中枢一些官员,有一些私人关系,这才能及时得到消息。 陈国峻也是刚知道的。 而云南崛起这才几年啊? 云南的情报网就已经到了大都。这种发展,让陈国峻心惊。 “莫非虞醒继承了南宋的皇城司?” 陈国峻想来,大抵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眼前这一件事情。 却不知道。南宋皇城司多少年前,就是渣渣了。南宋皇城司的强大,只在陈国峻的想象之中。 不过,现在云南越好。越厉害,对安南的帮助就越大。 至于其他问题,那是将来的事情了。 “我现在正式通知贵国,请汉王殿下履行守望互助,共抗鞑子的义务。我不日就会去昆明一趟。与汉王殿下共商大计。” 李鹤说道:“下官明白。下官在昆明恭候大驾。” 陈国峻端茶送客。 陈国峻,乃至整个安南陈朝高层才刚刚得到消息。陈国峻去昆明见虞醒这个决议,都还没有在陈朝朝廷上通过。盖因,在与鞑子开战之前,安南做过多少自我鼓励的事情,但面临真正开战的时候,一瞬间就慌了。 那是赫赫凶威的鞑子。 安南内部不可能不出现各种乱象。 陈国峻作为宗室大将,总揽军务,这个时候,不得不出面处理一些事情,坚定国主与安南各方面,与鞑子大战的决心。 陈国峻是最不慌的。 毕竟一年多年,陈国峻就已经预见了今天。对陈国峻来说,这分明是另外一个靴子落地了。放而心中放松了不少。至于开战种种,他筹备了很长时间。反复推敲。但是无论如何也发现,有一方是绕不过去的。 就是云南。 必须在正式开战之前,处理好与云南的关系。 李鹤非常识趣的离开了。 这边刚刚忙完事情。就有人匆匆来到陈国峻府上,说道:“兴道王,陛下召见。” 第一百章少府的家底 第一百章少府的家底 安南朝廷上。 安南国主坐在御座上。背后一张大椅子,自然是安南上皇。下面几十个大臣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用。 久议不决。 安南国主坐立不安。 安南上皇,对身边的太监说道:“去请兴道王了没有?” “回禀上皇,已经去了三次。” 安南上皇皱眉,暗道:“他搞什么鬼?” 只是现在即便不满,也不能表现出来。安南只能依靠宗室,而宗室大将,舍陈国峻其谁? 还指望他能退鞑子大军的。 “再去请。” “是。” 这边话音刚落,却听有人小声说道:“兴道王来了。”在大殿上分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大殿门口,却见陈国峻一身金甲,走路之间,浑身甲胄铿锵作响。大步走到御座前,行礼说道:“拜见陛下,拜见上皇。” “免礼。”安南上皇说道:“你怎么来得这么迟?” “臣只是不想浪费时间而已。”陈国峻说道,“自从丁巳之难,先帝受辱,我朝朝贡大国,不可谓不恭敬,然鞑子虎狼之心,贪得无厌,屡屡派人征粮,征兵,甚至请陛下入大都。派达鲁不花来升龙。如是种种,已经退无可退,忍无可忍了。”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 “除非将祖宗三千里河山,拱手让人。只有一战。” “而且战,并非没有胜机。” “自去年与云南结盟以来,臣厉兵秣马,训练步卒三十万,骑兵万余,火炮千门,上有祖宗之灵,下有天险之力。鞑子敢来,臣定让他们不能匹马而北还。” “请陛下下令,本朝上下,敢言和者斩。” 丁巳之难,就是只兀良哈攻破升龙城,逼迫安南国主逃离京师。请和称臣。 陈国峻目光如刀,扫过众人。所有人与陈国峻的目光一触,纷纷退避,只觉得眼前的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嗜血猛兽。 安南上皇也是一惊,后背微微见汗,说道:“从兴道王之请,敢言和者斩。” 一场纷纷扰扰的朝会,在陈国峻的威势之下,一锤定音。 朝会过后,安南上皇请陈国峻留步,问道:“对阿术,有多少把握。” 陈国峻微微摇头。 安南上皇大惊,说道:“你一点把握都没有?” “不知道。”陈国峻说道:“这一战,在战场上有太多的变数了。现在实在不好说。” 安南上皇没有感觉,陈国峻却是嗅到了新时代的浪潮。否则他也不会花大力气从云南买这么多火炮来。费大力气训练火炮手。花费是非常多的。如果不是虞醒大量采购安南的粮食,安南的财政根本没有这么富裕。让他这么折腾。 陈国峻找到很多贵州之战的情报。几乎效仿汉军的作战模式,集中使用火炮。 这种新战法,之前帮助汉军打赢了阿里海牙。 也是陈国峻觉得,能帮助安南打赢鞑子的战法。但这到底是新东西,战场上能发挥出多少作用,还很难说。 所以说不知道。 至于用原来的战法吗? 当初兀良哈台破升龙府,前后三个月。包括打完收工,撤退的时间。 所以,陈国峻宁肯用新战术战法,也不想用原来的打法了。 “那你在朝堂上,还如此信誓旦旦?” “上皇,”陈国峻说道:“凝聚人心。拼死一战,还有希望。先泄了这一口气,就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安南上下皆可降,唯陛下不可降。” 这一句话,让安南上皇安静下来。 安南上皇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对陈国峻一拜。说道:“从现在开始,朕以举国听国公。朝廷所有战事,先禀报国公,再禀报朕。” “朕将安南三千里河山,我陈家列祖列宗的寝陵。全部拜托了你了。” 陈国峻下拜回礼说道:“请陛下放心。此战胜负,臣不敢说。臣唯一敢说的。但凡臣一息尚存,就与鞑子死战到底。臣只有活着,我大陈就亡不了。” ******** 云南五华山下,少府工厂中。 虞醒检查了一下钢材。 这就是刚刚生产出来的炮钢。 旁边还有一门火炮。与之前的铜炮形制上一模一样,不过看上去单薄了许多。 这不是错觉。炮钢的性能很好。所以炮身就能做得薄一些。口径还是一样的。 只是虞醒有些无语,对吕安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设计这个口径吗?” 当吕安在培养出足够的多的炮手之后,他又回去干自己的老本行了。 “为了能让火炮跟着步卒行军。” “那好。现在他变轻了。你觉得-----”虞醒语气中带着启发,希望吕安能想明白? 吕安挠挠头,说道:“能更好的随军了?” “你可以将口径做大一点,我是不得已才弄个小水管。你现在既然材料变好了。同等重量就能造出更大口径的火炮。这才是王道。” 后世或许有火力过剩,但是现在虞醒面对的是火力不足。太不足了。 之前的火炮,拳头大的炮弹。打人没死,但是面对一些木板,就有一些力不从心了。都不说攻城了。攻城需要专门的攻城城,这是可以的。但是临时搭建的营寨,一群木头,火炮打不穿。 在虞醒看来,是不可原谅的。 之前没有办法,才维持这个口径。而今换钢。不管是铜比铁重。还是钢铁的材料性能超过了铜。都能造出更大口径的炮。 结果吕安搞了一个削足适履。简直是榆木疙瘩。 “这些炮没有造出来多少吧?” 吕安语气中有几分苦涩,说道:“造了一批了。前番军中火炮,几乎全部卖给了安南。我已经造了一批送到各军中了。大概有二十门。” “造了的就不说了。”虞醒说道:“接下来要改。你重新设计,设计完给我看。” “是。” 虞醒走到一个钻床前面。 这里有一头驴好像拉磨一样拉着大圆盘。而大圆盘联动下面的齿轮,圆周运动转化为钻头钻动。 此刻钻头正在对准一个钢胚大力钻动。 钢胚固定在架子上,有工人一直往里面喷水。这样的专用钻床有几十台之多。 虞醒看了半天,才发现钻进去一点点,问道:“多长时间能钻出一根炮管?” 这也是虞醒对火炮成型工艺最大的改进。之前火炮都是铸造的。铸造是一门手艺活。铸造的时候内里出现气泡与裂痕,在外面看,是很难发现的。除非是那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 而虞醒从哪里找这样的老师傅啊? 而现在却是直接用钻头从钢胚上钻出炮膛。 这钢胚浇筑成型后,会直接放在水车下面用水锤砸一遍。一方面是固定形态,另外也将内部一些气泡什么的都压迫出来了。然后再直接钻孔出来的炮膛,才能达成虞醒的质量标准。 在虞醒看来,他追求火炮质量,就是即便塞满一炮膛火药点燃,也不会炸膛。 因为战场上,你不知道将士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奇葩事。很多时候,很多武器在战场上会开发出新玩法。这就要让武器一定要耐糟。 换成现在的工艺,已经勉强能做到了。 如果真塞满一炮膛火药点燃,炮管可能形变,可能裂痕,只要不继续来一下,是不会炸膛的。 当然了,这也与黑火药的威力有关系。 “一个月。”吕安说道。 虞醒其实也看出来,大抵是这个速度。 因为钻速太慢了。 几乎是磨出来的。不是钻出来的。 “殿下放心,我与李少府商量过来,这里再增加一百多台钻机。”吕安说道:“绝对能供应上前线所需。” 虞醒点点头,又摇摇头。 虞醒看出来,吕安这话大概有一些水分的。下面人给上面做汇报的时候,稍稍吹一点牛,虞醒也是能理解的。而吕安所言,能供应前线所需。虞醒也是相信的。 盖因前线所需的火炮不多。 一年一两千门的产量绝对够用,甚至还有很多富裕产能。 但是虞醒要的不是这个。 在虞醒看来,是可以普及火铳了。 虞醒之前不造火铳,原因很多。最大的原因是虞醒觉得,工艺麻烦不说。而且炸膛风险很大。 火铳是人将一根铁皮硬生生打成一根铁管。就不说,这根铁管的质量如何。很多匠人一天下来,都不能打出一根枪管。而且还是要老工匠。一般年轻的工匠根本不行。 质量问题而论,如果是百炼钢,问题不大。 但这百炼钢需要人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也就是说,一个高级工匠,需要先找一块铁,吭吭唧唧,打上好几天,锤成百炼钢,然后将他打成铁管。这才算成型。 这样的火铳炸膛效率很低。 这就是为什么,明代制式刀剑,要几钱银子,而上好火铳从来没有下过几两。 而虞醒想大规模为军队装备火铳,就算他二十万军队。各军中装备火铳,以及备用的,三十万根火铳。以现在的生产能力,生产到猴年马月了。 “必须要上蒸汽机了。” “哪怕最基础的蒸汽动力驱动这些车床,效率就会高出好几倍。” “而且,现在的技术储备,也足够支持我碰一碰蒸汽机了。” 第一百零一章风雨欲来 第一百零一章风雨欲来 蒸汽机的所有前置技术点满了没有? 虞醒不太清楚。 因为他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一个项目不去做。你永远不知道,其中那些东西没有准备好。 最少材料过关了。其他的问题,到时候再说。 而且虞醒一开始的要求也不高,只要能驱动车床就行了。这样就能省下很多畜力。 云南虽然有滇马。但是随着道路的完善,滇马的价格一日高过一日。无他铁太平车便宜了。这车是可以做马车用的。虽然虞醒依旧觉得,马车颠簸的不成样子。但是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已经非常好了。 之前滇马虽然能走山路,但最多驮一个人。对百姓来说是不划算的。而今一匹马拉着车,可以拉几百斤货物,还能拉一家人走几十里,甚至更远。 一下子就变得划算无比了。 民间需求,军队需求,现在少府工厂中也大量使用畜力。云南本来不多滇马,一下变得抢手无比,甚至变成了仅此于粮食之外,涨价最高的商品。 只是虞醒也知道,这是一个大工程。对各方面的要求都很高。 需要的各方面人才也不少。 恐怕不是一时间可以完成的。 “报。”虞醒正在思考中。忽然有人来报。将一封密信交到虞醒手中。 虞醒打开一看,正是李鹤传承的大都动兵的消息。 虞醒捏着书信负手而立。说道:“吕安。” “臣在。” “我给一个火铳的图纸。你现在就给生产出来一批。我要看。” “是。” “还有我带来大量火油,也给少府一批。你们自己琢磨生产一些武器吧。” 虞醒其实还有很多话要说,要问。心中也有不少想法,想试试。 他的时间,越来越难以分配到这上面了。 “是。” 虞醒大步往回走,翻身上马,说道:“召集政事堂,枢密院,少府,来汉王府议事。” ******* 政事堂中。 虞醒将情报传递下去了。 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殿下,”王四端说道:“枢密院对这一件事情是有预案的。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枢密院就能进行动员。最多能抽调五个军,十万人入安南。” 这个数字,就是云南对外作战,能出动的最多的军队。 王四端脸色凝重。 “现在问题的关键在于一个点:我们派不派军队直接参战?” 这一件事情,虞醒都很纠结。 支援不支援安南,那是不用说的。一定要支援。 但是派不派军队参战。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派多少入安南?派兵之后,归谁指挥? 如果归安南方面指挥。虞醒是信不过的。 那就是将己方数万将士的生死,交到安南方面手中。 云南本部再扩充加上西海道的军队与水师,才堪堪二十万出头。是打不起败仗的。一旦损失数万,云南直接丧失对外进攻的能力,只能被动防守。再加上云南的人口问题,不休整几年是缓不过气来。 这样的损失,是虞醒不能承受之重。 如果自己独立指挥,且不说安南方面愿意不愿意。安南与云南两方军队,两个指挥系统,这对打仗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不派兵的话。安南之战,失败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一旦安南失败。云南孤立,粮食恐怕立即会出现问题。 更何况,云南见死不救,外交信用也会破产。 “殿下以为这一战,安南胜负如何?”谢枋得开口说道。 虞醒沉吟片刻,说道:“安南的胜算是有的,但是多少,就要看战场上的情况了。” “臣说一句不客气的话。”谢枋得说道:“这一战,对我们最好的结果,不是安南胜,而是安南败而不亡。鞑子胜而不能得安南。一切计划都要围绕这个目标来进行。” “那么最少在前期,不应该直接介入安南战场。” 虞醒瞬间明白谢枋得的想法。 谢枋得很冷酷,他只是在衡量这一战对云南的利益所在。如果云南拼尽全力帮助安南,大胜鞑子。让安南声震寰宇。安南声势大增,对云南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云南与安南的结盟,其实是以虞醒向安南低头所达成的。双方联盟是以安南为主,云南次之。 如果安南为主,云南为辅助,打赢了鞑子。安南只会觉得这是他安南的功劳,只会要求在联盟中占据更大的优势。在各方面就更进一步。比如说,让陈氏女为世子妃。 等等。 那时候,云南与安南之间,很可能兵戎相见。就会有很多变数。甚至安南转为鞑子一方,也未必不可能。 这不是谢枋得所愿意看到的。 对安南,虞醒内心中是有想法的。谁让安南才是云南最好的出海口与粮食来源地。 从昆明到升龙,顺风顺水只要十几天。而从昆明到仰光,即便八百里加急,也是这个时间。 安南的粮食运到昆明,方便太多了。而缅甸的粮食运到昆明,消耗是安南粮食的数倍。 安南与云南的互补性太高了。 这虞醒知道,谢枋得也知道。 所以,等安南被鞑子打个半残。云南再以救世主的身份一举赶走鞑子,从而成为安南的宗主国,或者将安南这一块土地划为自己所有,这才是云南利益最大化的办法。 虞醒说道:“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太赤裸裸,太不好听了。属于能做,不能说的。 “殿下,其实,可以换一个思路。”谢枋得没有继续说道:“安南就真想让我们派兵南下吗?” 虞醒一愣,说道:“你的意思是?” “等陈国峻来了。殿下就告诉他,殿下要亲率云南二十万大军南下支援,不过,要求统一指挥云南与安南的军队。毕竟殿下对鞑子打过胜仗,对鞑子更有把握。” 虞醒一愣,顿时明白谢枋得是什么意思了。 这就是能示之不能,不能示之能。 其实云南军队进入安南,对云南方面是一个问题,对安南方面未必不是一个问题,外国军队大规模进入本国。安南方面内心之中,也是犯嘀咕的。 而虞醒要统一指挥云南与安南的军队,要求安南之战的主动权,这根本是不可能。 安南方面上下,是决计不会答应这个要求的。 就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吗? 一旦安南不同意这个想法,那么云南对安南派兵这一件事情,就有很多可以商榷的地方了。 “好。就这样定了。”虞醒说道:“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一次支援安南是一定的。从现在开始,少府开始向临安转移军资,一旦安南需要,所有军资就能立即送到安南。” “另外,大军向南安排。各部就驻扎在临安府吧。” “少府准备了多少物资?” “火炮一百门,刀剑十万把,甲胄一万副。”李裕孙立即说道:“另外有新铸钱三百万贯。随时支用。” 之前少府铸多少钱都拨给银行,而今少府已经存下很多铜钱了。原因很简单,就是虞醒限制铜钱在云南的投入,他对货币崩盘,一直是心怀警惕的。而且缺少足够的数字统计,很难对经济活动,有一个直观的把握。 再加上,随着大规模基础建设,云南的经济情况正在好转。 这个好转就体现在各项赋税上的,比如田赋的增加,以及盐,铁,大车等专营利润的增加,还有最重要的临安关税,这几大项加起来之后。已经给云南朝廷回了一波血。 当然了,最重要的一项收入,就是高价粮食。 操纵安南大米的价格,不仅仅能贴补各部的伙食,还能赚上一笔。 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打仗的话,未来数年之内,云南的财政就能转入正向循环。不需要再继续投入货币支持。 只是而今,虞醒只能再次大规模铸钱了。三百万贯。不知道够不够打这一仗。 也不知道打完仗之后,云南的经济会不会崩盘。 “殿下,我最担心的其实是粮食。”谢枋得说道:“安南一旦与鞑子开战,我们粮食来源一定会中断的,滇西道路,今年年底能不能完工,还是未知数,即便能够完工,西海大米的成本也是远远高于安南大米的。” “云南各方面都会受到影响的。” 安南米到云南的成本低。虞醒操作高价米。甚至能赚一些。但是如果换成西海米,这成本上高出一大截。这高价米恐怕还需要财政补贴。因为云南的高价米,已经是虞醒与谢枋得等人多次讨论过的价格了。 是没有上涨空间了。 再上涨,真的要出问题了。 虞醒说道:“这一次,就粮食问题与安南方面好好谈谈。” 大概商议出一个结果了。 外面有人来报,说道:“李机宜回来了。” 虞醒大喜过望。他接到密报的时候,就知道李鹤已经平安到了安南。但没有见到人,心中还是有一些担心的。 “快请。” 关于大都南下的消息。各方面语焉不详。他想知道更详细的情报,只能问李鹤了。 第一百零二章得鱼 第一百零二章得鱼 虞醒立即接见李鹤。顾不得问别的。直接说道:“大都出兵,具体内情知道吗?” “具体不清楚,但是确定以阿术为帅,镇南王脱欢副之,以荆湖,江西两行省主力,调集沿海水师。动静非常大。” “估计将会是水陆并进。” 为了征日本,忽必烈大造海船,应该罢征日本,这些海船都闲置了。分配沿海水师,此刻直接用来征安南。特别是占据整个海洋贸易的回回帮助,这一次安南的海上威胁不下于陆上。 对于安南来说,漫长的海岸线,是巨大的破绽。而蒙古最喜欢用的就是大迂回战术。 海上有巨大的迂回空间。 “而今阿术还没有从大都回来。不过看情况,南征的具体时间,应该是在秋后。” “更详细的情报,恐怕再等等了。” “而且我下面各处的情报汇总了一些细节。” “四川也速带儿也有异动。臣担心。” “这一战恐怕不仅仅是打安南了。” 情报分析也是需要经验的。 虞醒对情报工作的安排,更需要人见微知著的能力。毕竟这年头消息传递如此之慢,让窃取机密情报变得很鸡肋。 李鹤回来之后,仅仅是扫了一眼四川方面的情报汇总。就得出了他麾下很多人没有得出的结论。 “此言当真?”王四端大惊。 “臣岂敢欺瞒殿下?”李鹤说道:“而且不仅仅是四川,湖广动静,几分是冲安南去的,几分冲云南去的,有些实在是难以分辨。还有我这里有几条乌思藏的消息。不知道真假,如果是真的。恐怕,这一次动静,要比想象的大。” 虞醒沉吟片刻,说道:“这要么是疑兵之计。要么就是阿术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将我们与安南一起收拾了。” 谢枋得忍不住有一丝紧张。 今日之气氛,让他有些熟悉,正如南宋襄阳之战后气氛。 虽然看似安稳,但是云南到底底子太薄。与亡国之间,就是一两场战略对决的失败。 战者,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一个人面对自己的生死存亡很淡然,就已经是难能可贵。更不要面对自己家国社稷的生死存亡。即便明知道要保持冷静,保持平常心更容易做出正确的决定。 谢枋得也忍不住问道:“陛下,如此局面是不是该有所应对?” “应对什么?”虞醒反而很淡然。 这种感觉,让虞醒很熟悉。任何事情都要看经验的。虞醒二十三骑入山,前期都是走钢丝。稍有挫败,就兵败身亡。这种感觉,他太熟悉。经历得多了。也就不怕。 “现在鞑子还什么都没有做,不要乱了阵脚。且等之。该吃吃,该睡睡,该休假休假,对了,除却滇西道路加快施工之外,昆明到临安的道路准备扩宽之外,其他的都给停了。” 虞醒发现了谢枋得的缺点。 似乎是当年打败仗的阴影,一直没有从谢枋得内心深处散去。上一次贵州之战前后,谢枋得表现的就很极端。 甚至有一点疯癫。 而今看来,这是一种极度担心与恐惧带来的应激反应。 而今也是如此。有些事情,以谢枋得的智慧,应该想明白。 不管鞑子准备了什么杀招,也都是几个月后的事情。而大战一起,有多大的工作量,谢枋得已经经历一次了。自己知道。 所以敌人的攻势越猛烈。 虞醒现在越要给人放假,让下面人轮休。 尽可能让他们回家团圆。 他自己也要减轻工作量。好好睡觉。 毕竟一旦打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就不知道了。打仗太累人了。 而谢枋得即便知道这些,内心中某些情绪,总是绕不过去。毕竟之前他领兵的时候,败得太惨了。如果不是他扮成乞丐,是很难逃脱的。 这种心理印象,是很难有言语克服的。 虞醒说道:“你们也是。该做的准备,不能停,但最近都不要太累了。保持体力精力。也是任务之一,累的时候,在后面的。” ******* 陈国峻来到昆明的时候,却听说虞醒不在昆明城中。而是在滇池之上。 陈国峻来见虞醒,远远的看见,深入滇池的一处石矶上,一个人头带斗笠,身披蓑衣。身边空无一人。好像一渔翁。 “汉王殿下,在钓鱼?” “正是。” 陈国峻心中不由暗道:“临大事有静气,我不如也。” 很多事情都想到做不到。 谁都知道,遇见大事要冷静。越冷静,越能处理好。越着急,就越容易出错。但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少之又少。陈国峻而今就是。 没有遇见虞醒之前,陈国峻觉得自己很多事情处理的已经够好了。 但是看见虞醒居然在钓鱼,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种种有些太着急了。 陈国峻走上前来,正欲说话。 虞醒将手指放在嘴前:“嘘------,不要惊了我的鱼。”随即给身后的人一个眼色。 立即有人给陈国峻递上斗笠蓑衣,还有马扎与鱼竿。 陈国峻微微一笑,也坐在虞醒一步远的地方,开始熟练的抛竿。 两人沉默好久,却见陈国峻信手一抖,一条鱼从水面上扯了出来。陈国峻将鱼丢到鱼笼里,笑道:“惊了殿下的鱼,就赔一条。而且,殿下杆下面真的有鱼吗?” 虞醒有些尴尬,他到现在一条鱼也没有钓到。说道:“垂钓之乐,岂在乎鱼?” “殿下是静心。” 虞醒信手将鱼竿放在架子上,说道:“不错。对面是阿术。岂不能思虑再三。” 虞醒钓鱼,养精蓄锐是一回事。而更多对阿术,乃至眼前的局面进入深入思考,将阿术可能进行所有可能性。 越是思考,越是需要放空大脑。 因为人很容易思考过度。什么是过度。 大脑先冒出一个想法,剩下的想法都是在这一个想法后面的延伸。所谓思考都基于之前置思考之后,而忘记了思考第一个想法,也就是前提条件的对错。 或者下意识认为,这一个前提条件是对。而忽略的其他可能性。 这是所谓的钻牛角尖。或者不能够打破常规。 而不管是艺术家创作力,还是科学家的开拓,都是在打破一些看似定理的东西,后所产生的。 所以,面对很多问题,不是需要长时间的苦思冥想,反而没有效率。而是需要思考到无路可走,或者觉得尽善尽美的时候,将这些想法全部放下,将思绪脱离出来。 以旁观者的角度,去重新思考问题。 陈国峻说道:“那殿下想到什么?” 虞醒说道:“我想到了很多,但都没有,我估计我能想到的东西,阿术也都能想到。安南之战,胜负很难预料啊。” 别人或许觉得,虞醒是天下名将了。 但是虞醒有自知之明。 他在军事上的才华,还到不了天下名将的地步。更多是用现代一些科技与思考方式来对付古代人而已。真正到了战场临阵指挥,张万都比他强上不少。 更不要说,阿术这样青史留名的将领。 陈国峻说道:“不错,纵观阿术所有战例,智勇双全,为人大度,在蒙古人将领中颇有威望,有他统兵,想找出他的破绽是非常难的。” “所以,我才请汉王殿下,念在两国盟约。” “派兵入越。与我国共抗鞑子。” “好。”虞醒说道:“正合我意,我准备亲率十二万大军入安南。不过,阿术这个人如此厉害,你们安南的将领我信不过。” “这十二万大军,是我倾国之兵。我需要自己统领,你们供应粮草就行。” “殿下信不过我?”陈国峻说道。 “你自己信你能打破阿术吗?”虞醒反问道。 陈国峻陷入沉默。 虞醒再次抛竿。 虞醒是不愿意派兵入安南的。原因之前也说了。但是如果安南真信任他,能让他带着十二万大军驻扎安南境内,还有独立的指挥权。虞醒还真不介意走一趟。 即便败了。虞醒也有信心将大军带回来。 反正受伤的是安南。 “殿下,现在已经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了。是不得不信。”陈国峻在阿术面前是没有自信的。但是现在陈国峻作为安南唯一可以指望的将领。他责无旁贷,当仁不让。 自信不自信都要上。 “请殿下放心,安南是有把握将鞑子挡住了。就不劳云南大军了。” 陈国峻终于说出了虞醒想听的话。 陈国峻来之前,其实就云南派兵这一件事情,与安南上皇商议过了。 安南上皇对于云南也是戒心的。对于云南派兵这一件事情。他希望云南派出精兵强将,前提是归陈国峻指挥。 任何一个国家,除非没有办法,都不会让外国军队在本国横行无忌的。 甚至安南上皇担心一件事情,那就是云南会不会与大都一起,将安南给瓜分掉。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云南与大都之间,其实未必没有合作的可能。 而且陈国峻也是聪明人。虞醒说出这样的话,言外之意。他岂能不明白。 在安南危急之日。陈国峻自然知道孰轻孰重,不会在这个时候,与云南闹翻。 “请殿下念在两国之盟,还请支援一些军资。” “这没有问题。”虞醒维护两国之盟的想法从来没有变的。也做不出背刺盟友的事情。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而且军资对云南来说,不是问题。 “不过,国公准备如何,应对阿术。” “对面是阿术。”陈国峻说道:“就不要想什么花里胡哨的事情了。守为上,不能守则战,不能战则拖。” 外人听陈国峻这么说,一定觉得很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是虞醒很清楚,陈国峻的打法,反而是长策。甚至陈国峻的模式,就是安南应对明朝大军的办法。 这也是安南以小敌大最好的办法了。 首先,安南分离中国数百年,已经养成一些民族意识。 这是安南能拖下去的前提。 这代表着安南不会轻易臣服,有拖下去的本钱。 其次,安南的气候与中原截然不同。北兵拖下去,是很容易生病的。 再加上安南丛林遍地,很多地方都是可以隐藏的。 这种情况下,中原王朝的大军,想要清缴安南大军,几乎是不可能的。 历史上陈国峻打败了元朝大军,就是这种战法,更重要的是,陈国峻建立这种战略战术思想。更是影响了安南近千年,一直到越南战争时期,越南对美国大兵打法,未必没有陈国峻这种战略战术的影子。 虞醒说道:“国公,这种打法,你们上皇知道吗?” 陈国峻沉默。 他很精通向上管理,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上皇知道啊。 “拖”这一个字,看似简单,其中却有不知道多少隐患。 中央政权躲避在山中,如何管理各方义军。如何确定,当大战之后,鞑子退走?安南上皇,还是上皇吗? 这些问题,陈国峻不是不知道,不是没有想过。而是无法考虑。 以弱胜强,是要付出代价的。 手中就那几张牌,你还想什么啊? 但是他很清楚,安南上皇是不得不考虑的。 陈国峻劝安南上皇说,所有人都能投降,唯有上皇不能投降。 如果让安南上皇知道,即便打赢了,代价很可能是安南皇室的地位动摇。 安南上皇会怎么想? 前文说过,鞑子是最现实的人了。 只要手中有实力,鞑子会给予尊重的。比如高丽王室。 是的,高丽王室很憋屈。历代高丽王都当过质子。历代高丽王都必须尚蒙古贵女。朝廷上还是蒙古人专权,高丽人连大气都不能喘一个,公主不高兴了。高丽王所废就废。 但问题是,高丽王还是高丽王。 这两相比较。 安南上皇的选择就很难说了。 虞醒知道沉默也是一种态度。说道:“国公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这样的事情,不应该让我知道。” 陈国峻说道:“岂能不让殿下知道?殿下才是左右安南生死之人。” “这种打法,安南的情况会很不妙。需要的军资到底有多少,我自己都不知道。不与殿下事先打好招呼。如何能行?” 虞醒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块鲤鱼形翡翠挂件。 上半身是青白之色,下面尾巴与背脊是红色的。这是天然翡翠的颜色,经过工匠妙手,实在是巧夺天工。 鲤鱼既是吉祥之意,也是虞的谐音。虞醒在西海表现出对翡翠的特别关注之后,自然有人送上这样的物件。这个挂件,张云卿特别喜欢。也觉得虞醒作为汉王,身上也不能太过朴素了。 “这是的我信物。你们安南只要派人拿这个来找我。少府物资全部记账,上不封顶。” “多谢殿下。” 虞醒看着陈国峻,有一些话,在嘴里打了一个转,没有说。 他觉得陈国峻已经知道了。 那就是陈国峻这个打法,不管胜负,他的下场都好不了。 胜则动摇安南皇室,给安南皇室带来一个极大的烂摊子。如果安南上皇有能力尚可收拾,没有能力,安南直接崩盘了。 败了。就更不要说了。他是丧师辱国之人。自然是千夫所指。 以陈国峻之聪明。此时此刻,他岂能不知道吗? 只是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对于有些人来说,有些事情必然要去做的。自己的成败利钝,荣辱得失,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陈国峻就是这样的人。 虞醒也是这样的人。 所以,惺惺相惜,又何须问。 杆下一动。虞醒一甩。 今日终得一鱼。 第一章阿术的困境 第一章阿术的困境 大都城南。 忽必烈的仪仗充斥道路。 忽必烈骑在马上,阿术落后半个马身,忽必烈说道:“脱欢这个孩子,是个不成器的。希望你多多照顾,多加调教,将来能像个样子。” 阿术说道:“陛下,何出此言,镇南王天生贵胄,只是没有经验而已。只有经过几次战事,说不定,臣今后还要镇南王照顾的。” 阿术很清楚,整个大蒙古是孛儿只斤家族的天下。 很多宗王一出来就直接统率大军。 阿术能让皇子作为副帅,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至于忽必烈说,自己儿子不成器。不管是真不成器,还是假不成器。这都不是阿术能搭话的。 “大汗,臣这一次准备-----”阿术想将自己的作战计划告诉忽必烈。 忽必烈一摆手,说道:“不用告诉我,你怎么打。朕信得过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战场上的事情,哪里能提前预料好啊。” “而且,我估计这一战,虞醒不会坐视不理的。会有大量火器参战。这种新打法,朕也没有经验,还要看你自己怎么打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 阿术心中也非常感动。 这一战,长江以南的人力物力全部归阿术节制,各路人马有几十万之多。海船更是上千艘。权力如此之大。简直可以割长江而治了。而忽必烈不加垂询。任阿术操持。 这里面固然有超然的自信。 忽必烈觉得,只要他活一天,阿术就翻不了天。 这天下就是孛儿只斤家的。 但其中信任,实在是非常人所能及。 “臣谢大汗。” 忽必烈点点头,说道:“脱欢。” 脱欢骑马从后面过来。“阿爸。” 忽必烈说道:“到了南边,老老实实听话,阿术就是的老师,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如果让人知道,你不听话。我亲自抽你鞭子。” 脱欢听了这话,非但不惊恐,反而更是兴奋。甚至眼睛瞄了一旁的真金太子。 原因很简单,忽必烈这些话,就是要让脱欢与阿术连在一起。 阿术是什么人?如果脱欢是阿术的弟子,那么脱欢在军中,一下子就有了根基了。 “是。”脱欢立即行阿术行礼,说道:“弟子拜见老师。今后还请老师教我。” 阿术看看忽必烈,目光余光扫过,在后面面无表情的真金太子。一时间心绪混乱。面对虞醒,他虽然觉得头疼,但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对付不了虞醒。平定不了云南。 但是此刻他实在是头大无比。 真金太子的地位,可不是那么容易挑战的。 更何况,阿术担心,忽必烈根本没有动摇真金太子的想法,仅仅是父子之间的一次斗法而已。 那他的处境可就尴尬极了。可以说里外不是人。 但此情此景,他能做什么? “镇南王殿下多礼了。殿下想学什么,老臣自己倾囊而授,只是老师之名,臣实在担不得。” 阿术唯恐再闹出什么幺蛾子,立即行忽必烈行礼说道:“大汗送臣出城,臣已经不敢当了。请大汗止步。臣这就去了。” 随即翻身下马行礼。然后在上马,一拉缰绳就南下了。 阿术的卫队,脱欢等一众将领,也纷纷行礼过远去了。 这一番举动,虽然有些失礼,但说到底蒙古人不如汉人那样看重礼节。阿术更担心,再留下来,再说出一些要命的话,就实在难办了。 忽必烈看着阿术的举动,他自然知道阿术的心思。 不过,他不在意。而是看向真金,说道:“这才是我大蒙古肱股之臣。” 言下之意,汉人虽然可以重用。但不是大蒙古国的根基。 真金说道:“的确,速不台家族三代侍奉,忠心耿耿。如董家一样。都是忠臣。” 真金太子与忽必烈之间的矛盾。其实就是全面汉化,与内蒙古外诸族的问题。 在真金太子看来,孛儿只斤是皇族,是超越民族,可以是蒙古人,可以不是蒙古人。只要是忠臣,就能用。 而忽必烈始终秉承着蒙古核心统治天下,汉人仅仅是诸族之一。甚至因为汉人太强大了。人数太多了。要用,也要防。 忽必烈心中叹息一声,暗道:“太天真了。” 曾经,忽必烈也是这样想的。但是王文统之事,给了忽必烈极大的打击。 王文统是金末进士,山东人。曾经在山东李檀哪里任职,后来到了忽必烈身边,忽必烈对他很是信重。对王文统之信任,要比对阿合马之信任多太多了。 可以说王文统当时就是真丞相,总览军政大事。中统钞就是他发行的。 王文统也很能干,在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争位,等事情上立有汗马功劳。但是栽在李檀谋反这一件事情上,李檀谋反之前与他书信来往。当查出来的事情,忽必烈根本不敢相信。 亲自审问王文统。 王文统只能承认。当时是缓兵之计。李檀谋反的时候,忽必烈大兵在草原上与阿里不哥对阵,他担心忽必烈腹背受敌,才虚以委蛇。 但是忽必烈只问了一句话:“为什么不禀报?” 你既然想稳住李檀,为什么不立即上报? 真以为他忽必烈是傻子吗? 王文统随即满门被杀。 也让忽必烈对用汉人产生阴影。 忽必烈此人宽仁大度,知人善用。很少有看走眼的时候,王文统就是其中之一。当时的情况,幸好李檀胆怯,不敢舟师从海路直奔大都。否则,在王文统里应外合之下,大都都要丢了。 这才让忽必烈明白。汉人聪明。但也狡诈。 汉人与蒙古人之间的矛盾,不是说,你不在意,别人就不在意的。 孛儿只斤家族永远是蒙古人。 这也是忽必烈对真金的复杂的态度。 看见真金,忽必烈就好像看到当初走弯路的自己。 自然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想要让真金改了这些臭毛病。但仅仅如此,各种敲打,都是为了这一件事情,从来没有要废真金的意思。忽必烈对阿术说脱欢不成器。 阿术觉得是忽必烈自谦,就类似于犬子的话。 但,知子莫若父。忽必烈是真觉得脱欢不成器。 只是真金心思已定,简直又臭又硬。让忽必烈很是烦恼。 与现在家长对孩子一样,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却毫无办法。 “陛下。”阿合马忽然说道:“臣以为,云南到底是南宋余孽。让文天祥去招降。或许有些用处。” “怎么可能?”忽必烈说道:“此南人真宰相。心如铁石。” 人群之中,留梦炎脸色如火。觉得很多人在看他。却也不敢多看。只当自己不存在。 “陛下。那此刻留着文天祥也没有什么用了。”阿合马说道:“臣可是听说,很多人都想见文天祥。这些人的心思,臣不知道。但想来对我大元,没有什么好心思。文天祥能降,早就降了。现在不降,还留着,反而让天下人以为我们软弱。” “臣以为,当断则断。” “父皇,”真金太子说道:“真如父皇所言,此人乃南人真宰相。如果能说服他投降。对天下安稳大有好处。杀人,何其易,一刀即可。” “可人头落地,就长不出来了。将来有事用得上,文某的时候,可就不好办了。” 真金太子对文天祥有好感。 因为真金太子几乎是完全汉人价值观的。在他看来,文天祥这样的忠臣,不该受刑戮。而且秉承这样想法的人,还有很多。都是汉人。 毕竟宣扬忠孝之道。是儒家的核心价值观,纵然是前朝忠臣,也要捧得高高的。文天祥此刻已经成为忠臣的代表了。文天祥死活并不重要。但是让朝廷明正典刑杀了。却又太多的负面效果了。 忽必烈说道:“那真金你去劝劝文天祥,文天祥愿意归来,我以丞相之位待之。如果不愿意-----” 忽必烈眼睛中闪过一丝杀机。 不为我用。纵然再好厉害的人物,在忽必烈看来,仅仅是威胁。 汉人的学说,忽必烈仅仅拿来用而已。 ******** 文天祥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斗室中待了几年了。 每天只看见,光影在潮湿的墙壁上缓缓的爬行,从最西边爬到最东边,然后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牢房中没有灯。 只有文天祥一双眼睛在黑夜之中闪耀着光芒。 这些年在牢房中,夏热冬冷。他的身子骨越发不好了。身形越发消瘦了。好似一把枯骨。再也不是当年花满临安城的状元郎,伟丈夫。 而且身体上各种病痛都找上门来。双腿每年都在疼。 文天祥也不在乎。 事已如此。 文天祥无思无虑,唯欠一死。 生死之间,就如此之坦然。身体上一点小小的折磨,又算得了什么? “文丞相,有人来看你。” 文天祥心中好奇,暗道:“谁要来见我?” 文天祥刚刚来大都之后,有很多人来劝降他的。那时候,往来如织,很是热闹。来得最多的是留梦炎。 大抵是,人人都将文天祥与留梦炎放在一起,他受不了了。希望文天祥也投降才好。 第二章臣心一片磁石铁 第二章臣心一片磁石铁 但文天祥心如铁石,不可动摇。 时间长了。也就没有来劝降了。 他这里也就冷清了许多。偶尔有南宋遗民,托关系来见自己。 但是时间长了。这些人也少了。 “见过丞相。丞相清瘦了。”文天祥看见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因为长期在封闭阴暗的牢房中。接触到外面强烈的刺眼的阳光,一时间看不真切。 好一阵子,才看清楚。 “原来是汪琴师,你不是回江南了吗?” 来人正是汪元量。 汪元量没有回答文天祥,而是掏出几张中统钞,塞给了狱卒。 狱卒手指舔了唾沫,数了一遍。满意说道:“你时间不多。抓紧点。” 随即关上的牢门走了出去。 汪元量细细打量牢房,细细观察周围的情报,有什么缝隙,或者铜铁之物。这个时代,没有高大上的窃听器,都要上人。只要细细观察,是能看到蛛丝马迹的。 “不用看。之前有人,现在早就不管我了。” 文天祥刚刚被押到大都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关着在这里,那里防守严密,周围一天十二个时辰有人监控。但是时间一长。早就松懈了。 而今根本没有人监听了。 汪元量行礼道:“大宋枢密院情报司大都处主事汪元量拜见丞相。” “情报司?大都处?”文天祥摇摇头说道:“朝廷没有这个官职。你到底是谁的人?” 这些官职是都是虞醒新设的。文天祥自然不知道。 汪元量说道:“丞相可曾听过虞醒这个名字。” “虞醒-----”文天祥陷入沉思中。 “是四川虞氏之后?虞家,我只听说过虞汲。好像担任过州县官,其他的就记不得了。” 汪元量随即将虞醒如何二十三骑入山。破芒部,降水西。凿空七百里,横扫罗殿。破曲靖,上鲜于弘,出凌霄关,破泸州,破赛典赤父子,下昆明,杀段实,族诛段家,横扫云南。八千破十万,杀汪良臣。西行万里,三月灭缅甸,贵州之战,张万坚守在前,虞醒破军在后,令阿里海牙授首。 而今以在云南自称汉王。重立朝廷。 文天祥沉默了良久。 说道:“我现在是尸居余气,但欠一死,或早或晚而已。你不用安慰我说这些话。” 不是文天祥不相信。 他其实很想相信。 但是刚刚开始好像好像回事。但是后面越听越像神话了。 汪良臣,阿里海牙,都是鞑子重将,名重海内。文天祥虽然没有见过。但决计知道他们名不虚传。须知,打败文天祥的李恒。都位在这些人之下。李恒不过是西夏人。 而汪元量又没有经历这些事情。他是听人说的。 每一个人都知道,一件事情经过三个人一传,就不是真相了。 人们自觉不自觉都有所加工。 这一件事情也是如此。 在汪元量口中,很多事情,与本来面目相差很远了。 文天祥是真正打过仗的,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一听这个战绩,他就心中存疑。再听一些细节,与他经历过的战场,也不相符。如何能信汪元量。 汪元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自证,说道:“丞相。我至于冒如此大风险来这里,给你说这番话。这是真的。不久前,鞑子派阿术南下,就是准备攻打安南。又一场的大战爆发了。” “对了。现在云南丞相是谢枋得。” “谢兄?”文天祥眼睛忽然亮了。 “你还知道,云南用了那些人?” 汪元量说道:“枢密院使王四端,副使张万,奢雄。掌书记赵文。” “赵文?”文天祥又听见一个故人。 文天祥心中暗道:“张万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 张珏麾下张万,赵安两人在中枢也是挂了号的。 “政事堂是谢枋得谢相,张道宗张相,虞汲虞相,三位相公。” 文天祥不知道张道宗。但知道虞汲,稍稍思索一下,大体明白这里面的人员配置了。 “王四端是何人?” “虞府家将,汉王殿下的武艺老师。” “原来如此。”文天祥心中暗道。 他已经信了七成。 不仅仅是汪元量说出几个故人的名字,更是因为这个人员配置。 汪元量作为一个琴师,对政治,对上层建筑并不了解。急切间是编不出这些符合政治原则的人员安排的。 “对了。汉王殿下张珏张老将军的孙女婿。我的上司李鹤是张老将军身边人。一直保护王妃的。” 汪元量在文天祥面前,将李鹤保密条例完完全全扔到一边了。能能说的,不能说的。但凡他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一时间,文天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了。 好像一团火,从内心深处点燃,驱散了他全身的阴寒。 有一种想腋下生翅,飞出此间,飞到西南,再次参与到抗元大业之中。 如果说,此刻崖山行朝尚在,文天祥对虞醒这种自立为王。割据一方的做法,定然是排斥的。 但是现在,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虞醒的野心,文天祥看得分明,却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虽然赵恭帝还在大都。 但是文天祥已经将他当成死人了。 既然赵宋绝嗣。天下自然是有德之居之,只要是汉人就行了。当然了,虞醒身世清白,乃是朝廷故相之后,这个身份在文天祥看来,也是一个大大的加法项。 从士大夫阶层来看,都是自己人。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人能做出如斯伟业。以至于现在的文天祥内心之中,有一丝丝后悔之意。 文天祥其实并不是安分的人。 当初文天祥被鞑子扣留,运往大都。文天祥九死一生逃脱出来。继续奋战。 而崖山之后,文天祥再也没有想过逃。毕竟,天下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逃出去,又能做什么? 他如果早就知道云南在。他说什么都在押送到大都的路上,尝试一下逃亡。 能逃到云南再战最好,不能,就死之。 崖山之后的文天祥,最不怕的就是死。 “可惜-----”文天祥心中暗道。现在才知道,实在太迟了。 在大都,他是没有一点机会的。 文天祥说道:“御史大夫是谁?” 汪元量愣住了,说道:“好像没有御史大夫。” “这怎么能行?”文天祥说道:“请你转奏汉王殿下。御史台纠察天下,立法度,正人心。不可或缺。一定要建立御史台。” 文天祥看来,虞醒的体制有一些复古。政事堂,枢密院,大抵是汉代三公九卿中的,丞相与太尉。不过是将一个人掌管的权力,拆分给数个人而已。御史台掌管监察权,是非常重要的。 却不能空缺。 其实虞醒不是不知道。而是很多事情太急。云南虽然脱离了草台班子,上上下下不知道有多少问题要整理。 本质上,云南现在行得是军法。虞醒一句话,就定人生死。而御史台等掌管监察权的机构出现。虞醒在很多事情上,就要注重法度了。就不太方便了。 是以拖着。 但是随着云南越来越大,机构越来越多。 监察机构的缺失,从上层结构上来看,问题是非常大的。 文天祥还想再问,忽然停止了。说道:“有人来了。” 在牢房中时间长了。对周围的动静十分敏感。 话音刚落。 汪元量也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 一众狱卒冲了进来,放汪元量进来的狱卒立即将汪元量拉下去了。 汪元量大吃一惊,说道:“时间还没有到?” “什么时间。有贵人要见他。” ******* 真金太子坐在窗台通明的单间之中。听见外面哗啦啦的铁链之声。 “殿下,文天祥带到。” 文天祥拖着脚链走了进来。 “给文丞相打开手铐脚链。”真金太子说道:“文丞相请坐。” 文天祥大大方方的坐下来。说道:“太子殿下,怎么有时间来看我?” “文丞相,我真的希望你能来帮我。”真金太子语气真挚。 文天祥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却被真金太子打断。说道:“你听我说完。” “我们蒙古人不立太子,太子是汉人的法子,从我成为太子那一刻,就有很多非议。我看过很多史书,更让我明白一个道路,可以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我蒙古人兵马天下无双,所攻者破,所击则服。但是这不足以长治久安。” “唯有行仁政,用汉法,才能令长治久安。” “文丞相,之前两国相争,各为其主。而今天下大局已定。你也该为自己考虑一下。” “我并不是要你考虑你自己的前程,我若以荣华富贵劝你,是在侮辱我自己。而大都其他人是怎么想的。文丞相也明白一二了。唯有我才能将汉人蒙古人视之如一。帮我才是帮助天下汉民。” “文丞相,不为自己着想,就不会天下百姓想想吗?” “孟子说过,民贵君轻。而今赵宋社稷不在了。但是百姓还在,你难道不想为百姓做一点事情吗?” 第三章不指南方不肯休 第三章不指南方不肯休 文天祥叹息一声,他有些可怜真金太子的。 真金太子双眼中充满了真诚,文天祥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实意的,越是如此,文天祥就越觉得真金太子可怜。 或后世的词,这一双眼睛清澈而愚蠢。 文天祥今日心情不错。之前都厉声斥责。今天反而愿意与这个傻的冒泡的太子多聊几句。 “或许,能从他嘴里套套话。”文天祥心中暗道。他还是怀疑汪元量说的话,未必是真的。太离奇,太像假的了。 文天祥说道:“真金太子,你可以选择你的父母?” “不能。” “你能选择你是男是女吗?” “自然不能。” 文天祥笑道:“那你凭什么能选择你自己是汉人,还是蒙古人吗?” “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是先天带的,不可改变的。你是蒙古人。也只能是蒙古人。你只能依靠蒙古人治理天下,不依靠蒙古人治理天下。首先杀你的就是蒙古人。而汉人只会觉得,你们蒙古人内斗。不会支持你。” “到时候,你连自己都不能保全。还谈什么治平天下?” 真金太子听了文天祥的话,好像一柄尖刀刺进胸膛。 这个道路,真金太子不是不知道。 忽必烈反复给他说的,不就是这个道路。 元朝,只能是蒙古人的元朝。不是汉人的元朝。 但是问题是真金看得分明。蒙古人少。而且不读书,不精通治理天下。太平久了。各项大权都会落在汉人手中。更重要的是,汉人的战斗力其实不弱的。北方汉军,为蒙古人定鼎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 如果不能将汉人纳入国家统治集团。 那么将来大元朝的结果,并不会好。 真金太子绝非蠢人,只是看得太明白了。 “那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不失为一代明君。”真金太子大声抗辩。 文天祥笑道:“北朝史学如此之差?难道不给你讲六镇之乱?” 文天祥没有兴趣给真金太子详细讲六镇之乱。就三言两句概括了。 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留在平城附近的鲜卑贵族失去了权力。导致鲜卑贵族势力与洛阳离心离得,最后驻扎在草原上的六镇势力,掀起了叛乱。直接将北魏分成了东魏与西魏,后面衍生出北周与北齐。 赫赫有名的陇西贵族集团就是成型在这个时间段。 也就是说,从整体文明进程来说,北魏孝文帝全面汉化的主张,是对。是正确的。是从野蛮到先进的。但在北魏朝廷看来,北魏孝文帝之后,整个北魏就陷入深深的割裂之中。 北魏孝文帝一死,这个深入骨髓的伤口。一下子将北魏炸得粉碎。 他的成果是被隋唐继承了。 真金太子脸色铁青。 他不是不知道六镇之乱,作为一个精通汉学的太子,他对历史上的重大事件,自然是知道的。但是他从来没有听人从这个角度来解释六镇之乱。北朝大儒,许衡等人,学问真的不如文天祥吗? 真金太子不敢确定。 但是心中隐隐约约有一个想法:“并不是,是他们不想让我有这样的想法。” 一个一心汉化的蒙古太子,才是他们所想要的。 汉人潜势力如此之大,自然想在蒙古朝廷中占据高位。但是政治争夺从来是残酷的。你多一点,别人就少一点。 蒙古人是傻子,才会将只觉得权力拱手相让。 真金太子登基,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机会。 至于,大元朝廷国祚如何? 天啊,我们很多人连大宋国祚都不在乎,你问我大元朝国祚,关我屁事。 一瞬间,真金内心中有什么东西崩溃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老师,是真正大儒,是君子。而今忽然看见,他们华丽衣服之下的虱子。那种感觉,直接动摇了真金的信念。 这只能说,真金自己对汉文化了解太少。 他并不知道,中国士大夫讲究左右君上才是大忠。给皇帝灌输他们的价值观,才是真正大儒该做的事情。 真金咆哮道:“你不答应就会死。” 文天祥淡然说道:“有断头饭吗?我想吃点好的。算了,蛮夷也没有什么好吃的。” 文天祥当年也是一个玩主,号称食前方丈。也就是身前一丈的局面,摆满了各种美味佳肴。 南宋士风奢靡,文天祥又是少年得志中状元。难免有一段放荡形骸的日子。 只是后来大局悬危,再也食不甘味。 比起他当年春风得意,踏遍临安花的时候鞑子也只有烤羊肉,还算不错,其他的都不入他眼。 真金太子愣住了。 他早就知道文天祥不怕死,以生死胁迫文天祥。只是自取其辱。只是他刚刚破防了。被文天祥撮中痛处了。维持不住体面了。 文天祥说道:“真金太子,我现在也是将死之人了。你可以给我说说,崖山之后,各地宋军的情况怎么样了吗?” 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办法。 文天祥本来想旁敲侧击的。但是真金太子显然太嫩了。旁敲侧击,恐怕他听不懂。 真金太子说道:“烟消云散。” “陈宜中陈相何在?” 真金太子略略一顿,说道:“在云南。” “在云南。”文天祥内心狂喜,暗道:“汪元量说的是真的。” “朝廷没有亡。汉统没有绝。” 文天祥强行压制自己的激动,表现出几分疑惑说道:“他怎么会在云南?” 真金太子既然开了口,也不觉得有什么可隐瞒的。说道:“云南虞醒,虞允文五世孙,他这几年,割据云南,霍乱一方。自称汉王。其实如果没有他。我还能保住丞相。而今现在因为有他在,牵动天下局势。才有我今日一行。” “我刚刚说的是真的。” “丞相如果不答应,归降大元。明日的这个时候,就是你的忌日。” “这是我父皇的意思。” “我也改变不了。” “哈哈哈------”文天祥再也不用压抑自己内心中的喜悦了。说道:“多谢太子,这是我几年听过的最好的消息。太子自去禀报。就说我文某,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文天祥等得这一天。不知道说得是云南崛起与西南,给天下带来的新希望。 还是鞑子要杀他,给他的人生画上一个句号。 或许,两者都有。 真金太子心乱如麻。 一方面他真正理解什么叫做国士无双。 文天祥在某些事情看法上,与忽必烈殊途同归。 真表现了文天祥的价值。 如果他能得到文天祥的真心辅佐。他所面临的很多问题,就有办法。 另外一方面。 他更明白,大元朝这个困境。就真的没有解法吗? ******* “什么?文丞相要弃市?”汪元量说道:“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我也不知道。听说阿合马说的,南方动荡,多因为南宋遗民不臣服。让文丞相必须投降,去招抚。如果不------”叶李说道。 汪元量说道:“文丞相怎么肯答应?” “所以------”叶李叹息一声。 汪元量跌坐椅子上。 他虽然早知道有这一天。但是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却实在难以接受。 “如果再等几年,如果汉王殿下能够抓住鞑子一个重要人物与鞑子交换----,如果------” 汪元量心中有无数如果。 此刻都化为泡影。 只能去送文天祥最后一程。 ****** 处死文天祥的消息,传得并不广。 该知道人都知道了。但对大多数普通百姓来说,活着已经够累,其实并不知道文天祥是何人? 当囚车从天牢运出的时候,已经有上百人来送行。 都是江南士大夫以及文家家眷。 汪元量自然也在其中。 文天祥还是得到了真金太子的优待,换了一身衣服,沐浴更衣。虽然还是瘦骨嶙峋,但已经不是在地牢之中,蓬头垢面的样子。看上去居然有几分神采奕奕。 到了地方之后,狱卒给文天祥最后的时间。 让他见一见其他人。 文天祥看了周围,远远看到了自己二弟文璧。 却目光转移开来。没有多看一眼。 文天祥兄弟四人。老三早夭,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人。文璧也是进士出身,一直跟随文天祥作战。在崖山陷落,文天祥被俘,作为文璧才以惠州知府的身份投降鞑子。 文天祥可以理解文璧。 毕竟大势已去。再抵抗已经看不到一点希望了。只有他投降,才能保全惠州百姓,以及文家上下。 只是,文天祥内心中实在过不去。 文天祥并非铁石心肠,自然想让自己的家族活下去。但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么多满门忠烈。 他们追随他抗元,落得如此下场。他文家却例外? 九泉之下,他如何应对? 只要当作看不见,听不见。从此文家是文家,文天祥是文天祥,即便临死之前,文天祥也不愿意与弟弟多说一句话。 或许这样,对彼此都好。 文天祥目光从弟弟通红的双眼上移开,说道: “请汪琴师过来一趟吧。” 第四章盼王师 第四章盼王师 “丞相。”汪元量上前。 文天祥说道:“君,琴艺天下第一。今日愿闻之。” “是。”汪元量立即答应一声。知道他来之前可没有带琴,立即派人从旁边借了一把琴。天下弹琴之人,无不知汪元量。见他借琴,立即送来。 汪元量盘膝而坐,按琴在膝,稍稍检查,说道:“丞相想听什么?” “随意。” 汪元量心中无限伤感涌上心头,国破家亡的一幕幕流于指尖,如泣如诉,如无数血泪化做溪流。忽然响起波澜。 汪元量闭上眼睛。 他没有经历过虞醒二十三骑入山的种种艰险与战事,此刻将这些故事与心绪化入琴声中。从悲愤,到慷慨激昂,泠泠五弦,大有金戈铁马之声。 忽如长戟大马,十面埋伏,犹如月照长安,万户呜咽。 急处,汪元量十指连弹,但见琴声,不见指影。缓处,如明月惊枝,唯有余响,在人心中。 汪元量琴艺天下第一。 岂是虚言。 今日更是忘记了一切关乎弹琴的要旨,只是将自己内心中,无数感慨与愤然。能说不能说的,全部述于琴中,希望文天祥能够明白。 早已忘记了自己要弹什么? 随心而动,信马由缰。这种无心之心,无意之意,更是将他的琴艺推到了一种登峰造极的地步。 听着无不心醉。 却见声音越来越激昂。 汪元量心中想得是汉王旗下,千军万马渡河北上。恢复中华。会猎大都。琴的音色在汪元量的手下,为之一变,不似琴声,似战鼓,似号角。 忽然。“砰-----” 所有琴弦齐齐崩断,汪元量十指流血,甚至连脸上都有一丝血印子。 这固然是这琴质量不好。却也是汪元量,使用的变音技巧,太过高超,而汪元量心中激愤,早就忘记了手下分寸。 “丞相,我-----” 琴弦断,从来不是一个吉利的征兆。 汪元量满心惭愧,这是他十几岁之后,第一次弹琴,弹出这样的意外。 却见,长街之上,鸦雀无声。 无数人陶醉在琴声之中。 有了一个蒙古贵族排众而出,说道:“汪先生,此曲何名?怎么没有听你弹过?” 汪元量一愣,这是即兴弹的,哪里有什么名字。如果真要有一个名字,他宁可命之为:《盼王师》。 “这是《广陵散》。”文天祥说道:“今日能听得此曲,不愧平生。” 汪元量对文天祥还是了解的。 文天祥在音乐上是有见识的《广陵散》是什么样子的,文天祥岂能不知道。 不过,《广陵散》与这个曲子,的确有一些相合之处。 《广陵散》讲得聂政刺韩相的故事,本质上,讲得是视死如归报仇。在精神气质上,与这个曲子有暗合的地方。 “是《广陵散》。”汪元量忍不住泪流。眼泪流入脸上的伤口,有些刺痛。汪元量却浑然不觉。 别人听不懂文天祥这一句话,汪元量能听不懂的。 他听明白。文天祥知道他琴里面想说什么。 也给了回应。 聂政杀韩相,是韩相侠累升堂的时候,堂堂正正从正面杀进入,杀死侠累之后,剥面刺眼自杀。 他文天祥今日必死。 但生死何须在意。但是国仇家恨,必报之。 “汪琴师,前番你问我你的诗词如何?要我说,你文字功底浅薄,这一辈子诗词上,难以登峰造极了。不过,你琴艺的确是天下第一。要在这上面多多用功。将来前途可期。好自为之。” 汪元量自然知道。 文天祥说的话,决计不能从字面上去理解。 他说的琴艺,其实暗指汉王虞醒所有人的事业:“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汪元量说道:“谢丞相指点,我今后不写诗了。” 历史上汪元量是南宋遗民诗人中一位,也算是有些成就。 他在琴上的造诣再高,本质上是三教九流之列。也就是在蒙古。蒙古人本质上不在乎儒家秩序,也不觉得琴师与儒生谁高谁下。汪元量在元朝的地位,其实要比在南宋时候高。在南宋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宫廷乐师而已。 国破家亡之后,汪元量不愿意混迹大都,回到南边,隐居以写诗为乐。 在这上面其实也很有成就的。特别是一些记录重大历史事件的诗词,如“臣妾佥名谢道清。”还是很有水平的。但是整体上,底蕴不足。汪元量到底是琴师,真正读得书,其实不如传统士大夫的。 而今的汪元量心中有大业,区区写诗算什么事情。 既然文天祥说了,不管文天祥是不是话中有话。 他都不写了。 “时辰已到。” 文天祥目光对着太阳,一时间有些恍惚,他好久没有就看过日头了。问道:“那边是南边?” 立即指给文天祥。 文天祥没有面对正南方向,而是面对西南方向。跪下行礼,说道:“汉王殿下,老臣去矣,老臣虽死,但魂魄不散,就在这里等着殿下。” 天地悠悠,白云漫卷。 皆无语。 ******* 云南昆明,虞醒只觉得心中一痛。不明就里。 休息片刻,就看着奢雄李鹤从安南发回来的书信。 云南与安南的协议,其实有很多内容,虞醒与陈国峻其实就商议一个原则。就是云南不派兵,以物资援助为主。至于其他的细则,都是下面人谈的。 洋洋洒洒几十项,其中有一条。就是虞醒提的。 虞醒要求派出战场观察团。 也就是派人直接跟随陈国峻,观察战场上的一切。陈国峻要给予方便,凡是战场观察团想知道的。安南不应该隐瞒。有什么事情,也可能与战场观察团直接沟通。 一些事情战场观察团就能决断。 毕竟这个时代,交通太不方便。决断权下放也是必然的。 陈国峻同意。仅仅限制人数。不能超过千人。 只是如此一来,这个战场观察团的规格就要高。甚至要与安南方面直接沟通,必须压得住。 李鹤是必须去的。 因为李鹤在安南有很多事情要做。包括转移情报网。 之前元朝的很多情报,都是通过安南到云南的。安南是云南情报的重要渠道。而今安南要打仗,很多事情都需要重新安排与调整。 还有安南本身的情报网布置。 虽然安南与云南是盟友。 但是在盟友家里安排情报人员,去问问大美利坚,是不是常规操作。 这一场大战,正是发展安插人手的好机会。李鹤岂能错过。而且李鹤是对安南情况最了解的几个人。 但是李鹤到底离开军中太久了。 估计李鹤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打仗了。 所以必须一个能打仗的将领。 奢雄主动请缨。 原因很简单。 奢雄感到了危机感。 随着虞醒地位稳固,奢家带来的原始股份,迅速稀释。如果说之前,奢家的地位,是因为他奢雄,然后才支持奢宝儿成为虞醒的妾室。但是而今慢慢变成了奢宝儿的存在,庇护奢雄了。 这不是奢雄能够接受的。 云南内部三国公中,王四端是汉军缔造者之一。纵然打仗不大行。但是虞醒心腹,汉军前几批将领都是他训练出来,很多将军见了王四端,都要叫教官。 这份资历,再加上立场坚定,足够王四端吃一辈子。 再加上主持枢密院日常事务。是军中巨头。 张万数次立功,特别是贵州之战,简直是力挽狂澜。四万破十万,即便范文虎本身鱼腩。但也不妨碍张万军功的含金量。更不要说,张万主持贵州防务,手下常有满编两个军,再加上周围各种其他军队,如无当飞军,此刻就在张万麾下。 手握近五万大军。更是王妃口中的张叔叔。 在军中的威望仅次于汉王。甚至在王四端之上。 又一军中巨头。 但是他奢雄? 诚然六祖九部在军中的势力都以奢雄为首,比起奢雄之前的实力扩大不知道多少。但是汉军实力扩张更大。二十万大军中。奢雄派系的人手再急速衰落,特别是奢雄在贵州之战,没有上好的发挥。 这更奢雄不甘。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在云南这班高速列车中,他掉队了。 他主动请缨,去安南观摩。 奢雄有预感,这一战,看似与云南无关。但是云南必将加入这一场大战。 让奢雄做出这个判断的原因很多,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奢雄看得出来虞醒已经在做砸锅卖铁打安南之战的准备了。 这一段时间,整个云南什么事情都放缓了。 除却少数工程都不做了。除却前线驻扎的军队,各级军队在编的都不到一半。很多将士的都在结婚。没有结婚的,也在陪老婆孩子。毕竟打仗赏钱从来不少,之前几乎没有假期。 云南大战小战不断。大部分军队是取消休假的。 此刻,全部放开了。 昆明城都为此繁华了许多。 可以军队是整个云南最有钱的群体,也是花钱最大方的群体。之前没有时间,现在有了时间,可不是可劲花钱。 第五章步步紧逼 第五章步步紧逼 以至于虞醒近卫军屡屡出动。 因为这群人在昆明城中喝醉酒打架。衙役可处理不了这个问题。而枢密院虽然管制所有军队,但是枢密院在昆明城中,却没有一支可以直接调动的军队。只能去请虞醒直辖的诸班直来管事的。 不过,大家都是军中袍泽,扔到牢里醒醒酒,等上官领回去,打几板子,也就过去了。 看似一切岁月静好。 奢雄却能看出,大战之前的平静与温情。 奢雄跟随虞醒多年,知道虞醒从严治军,但心不够狠。如果不是大战在即,却不会如此。 而虞醒的判断,在奢雄眼里从来没有错过。 奢雄参加战场观察团。了解安南之战的第一手情况,等将来大军进入安南,他不就可以顺势领军。一场大战下来,即便比不上张万,也要稳住自己的地位。 不能让其他人觉得,他奢雄是因为女儿嫁给虞醒才有今日的位置。 除此之外,还有郭英杰。 郭英杰从缅甸回来,在枢密院挂了一个闲职。 郭英杰去求见虞醒,却也落得一个侯见待遇----要排队。 这就意味着,在虞醒眼中,郭英杰已经排除在重臣之列了。 因为在虞醒这里有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是重臣,都可以越次进见,不管前面有多少人排队,虞醒直接接见。或者提前约好时间,虞醒会专门空出时间来谈。 其他人,有事情去找你的上级。 上级解决不了。再由你们的上级报上来。 当然了,云南的事情这么多。总有一些事情,需要接见下级官员。但这就排队,看虞醒的时间了。 而今郭英杰就在这些人中。他有什么事情,只能先跟王四端谈。 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其他人对郭英杰的态度也就可想而知。 很快,郭英杰就被边缘化了。 郭英杰为他之前的摇摆不定,付出了代价。 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郭英杰一边埋怨虞醒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但虞醒答应给他的待遇一律保留,他的部曲也给了很好的安置,都安置在了蒲甘城中。在汉人缺少的地方。这些人是一等公民。要么是地主,要么是朝廷底层官员,甚至未来还能出一些大臣,也说不定。 就他自己,下半辈子大概在枢密院挂一个名,每天一杯茶,一张报纸。 好吧。没有报纸。 这种落差,能让发疯。 所以郭英杰拼命找关系,才挤进这个战场观察团。想参与未来的安南之战。 虞醒对战场观察团寄以厚望,他所有关于安南战场的第一手消息,都要从他们这里来。奢雄还是值得信任的。奢雄打仗或许欠了一些,不至于连战场情报都汇报不好。 至于郭英杰。 很抱歉。虞醒对此根本没有在意。 当年是没有人用,即便是垃圾也要派上用场。虞醒为郭英杰的使用,没有少费心思。说虞醒对郭英杰一点意见也没有,那是假的。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虞醒早就不在意。他不用郭英杰,主要是郭英杰资历老,不老实,而且能力不够。 如果郭英杰在战场上证明自己。虞醒是不介意用用的。 反正郭英杰的私军已经消解完了。他就是寻常一将领。 代表着云南将领队伍的板凳厚度。 虞醒早就将他与很多年轻的将领放一起了。能混出来,就散发第二春。混不出来。就是他自己的事情。 虞醒何必多关注点。 此刻虞醒正在品读第一份安南发来的情报。 却是阿术从大都来到桂林,先后集结大军。水陆大军陆续到位。其他各方面也在准备。 大都到底是大国,发财立品。 现在也要一个名正言顺。 反正这一战动静如此之大,是不可能瞒得过人的。阿术也没有想过隐瞒。 于是,大都使臣一次又一次来往于升龙与桂林之间。 要求也越来越严厉。 先是要求安南上皇上大都朝见。 安南方面说,安南上皇已经退位了。现在是安南皇帝当家。 大都严厉斥责。未得皇命,擅自退位,这是欺君罔上。 安南方面上奏谢罪。 大都要求,谢罪必须安南上皇来。 如是再三。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大都是等阿术。 阿术说什么时候,时机到了。各方面军队到位了。那么大都就明诏讨伐安南。 安南也知道这一点。 他们嘴上很软,但动作很硬。已经向前线派兵了。整个安南都动了起来。兴道王陈国峻这一段时间,没有在升龙,四处巡查每一个县,在各县安置武器库。 让各县征召士卒,训练民兵。 动静之大。让奢雄也感叹。 这就是要说说安南的兵制了。 安南的兵制,与唐代府兵制度有一些传承关系,只是府兵与州县是分立的。但安南就合一,让安南陈氏宗室子弟,分布各地掌控兵马。再加上安南皇室掌控的大军,就形成了中军与各地方军组合。 也就是说,除却中央军外,每一个男丁,其实都在安南兵制系统中的。 必要时候,可以人人皆兵。 当然了,这也是安南陈氏掌控大权,才百年上下,才有这样的掌控力。时间更长一些,这一套体制就会崩溃了。那时候,安南能用的也就只有中枢数万大军了。 这也是为什么安南大军动辄几十万的原因。 张辅破安南的时候,大破七十万大军。 唆都打安南的时候,也说,在撤退的时候,无日不战,无时不战,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这很多资料,是虞醒之前不知道。 此刻看了,也不得不承认安南能雄立东南亚千年,成为东南亚第一小强,是有本钱的。 陈国峻现在就是在做全国总动员的准备。 这样的事情,对安南陈朝,从建国以来,也是从来没有经过的阵仗。陈国峻不事先视察,一一个地方检查一番。不掌握第一手资料,在关键的时候,陈国峻也不能放心的使用。 “报殿下,这是大都给安南的最新条件。” 虞醒打开一看,算了一下时间。说道:“十月下旬。十月下旬,一定会打。” “传令下去,我枢密院跟我去临安。我必须就近观战。” ******** 安南大殿上。 元朝使臣大声说道:“陛下有旨,宣安南郡王父子入见。安南政事交给安南总管,镇南王脱欢接管。” “安南王,这是陛下的最后通牒。如果安南王父子不肯接旨。” “大兵一至,皆为齑粉。” “安南王,不可自误啊。” 安南上皇,是他们关起门来自己叫的。在大都只有安南王。 安南上皇脸色铁青。手却不住在抖。 噩梦照进现实。 二十多年前,他才十几岁,清楚的记得兀良哈台攻克升龙城,先皇带着他逃走,避难。那是他一辈子都不能忘怀的记忆。也是一辈子的噩梦。 他登基之后,无时无刻担心的就是北方强敌。特别是在南宋灭亡之后,一方面曲意奉承,除要他去大都之外,元朝的所有要求都答应。另外一方面他也预感到了大都必攻安南。 实在是大都满朝上下,弥漫着的战争惯性:无数人指望打仗升官发财。还有忽必烈自己的好大喜功之心。 只是元朝没有完全消化江南。所以才没有动手而已。 这一天,迟早要来。 安南上皇给自己打过无数气,但这一天真正到了,他还是忍不住心慌气短。仅仅能维持表面的镇定。内心之中早就慌了。 “大胆。”陈国峻出列说道:“你身为使臣,岂能对上皇无礼?” “哪里有什么上皇。只是我朝安南王殿下而已。”元朝使臣趾高气昂说道:“今日之事,安南王请给回话。” 陈国峻向安南上皇行礼说道:“陛下,事已如此,已经无话可说了。成吉思汗有一句名言:你要战,便做战。此刻,大都想打,我们奉陪便是,何必叽叽歪歪。徒惹人笑。” “臣请斩使宣战。” 陈国峻一出列,身后无数大臣出列说道:“臣等请斩使宣战。” 安南上皇心中微微一动。 这一段时间,他对朝廷上进行最大的调整,就是放开对陈国峻的压制。对陈国峻言听计从,给予了陈国峻几乎无限的权力。 因为他很清楚。 如果安南有人能击败鞑子,那一定是陈国峻,不会是其他人的。 但是此刻,他内心之中忍不住心生忌惮。陈国峻的权力太大了。 大到了他只能指望陈国峻的忠心的程度。 他强行按住自己内心的不安,暗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咳嗽一声,说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大越礼仪之邦,岂能做出这等事来,贵使请回吧。请回禀陛下。我安南对朝廷忠心耿耿,可昭日月。只是朝廷乱命,定然是有奸臣蒙蔽圣听,我等不敢奉诏,恐伤陛下之明。如果陛下至于问罪,我等也只能执兵自守,等陛下幡然醒悟的一天。” “来人,送客。” 立即有人将元朝使臣送走了。 第六章开战了 第六章开战了 安南上皇虽然有种种问题,但不失为一个老练的政治家。 他很清楚安南对于这一战的目的。 败了也就不用说了,身死国灭。但是如果胜了,就能撼动鞑子的统治吗? 不能,今后日子还要过的。 鞑子依然强大,安南依然弱小。 什么斩使宣战,说起来好听。但国家大事哪里有那么简单。 做什么都需要实力的。 安南上皇自然要留出将来回旋的余地。好谈判。不是真将大都惹怒了。伤了忽必烈颜面。将来忽必烈败了复战,再败再战。大都能败上无数次。但安南却不能败一次了。 这就是大国对小国的绝对优势。 不是谁都蠢得隋炀帝一般的。 战争还没有开始,安南上皇已经准备讲和了。 陈国峻对这一件事情,有些不满。 很简单,现在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军心士气。陈国峻不反对与大都言和。但能战方能言和。 而大都也不会因为你态度好,就言和。 和平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取得。 如果打不赢,一切都是空谈。现在正是鼓舞士气的时候,怎么能说出这样泄气的话。 但是能如何? 陈国峻很清楚,包括安南上皇在内,有太多的恐鞑症了。如果不是大都逼得上皇不能退让,这一战,或许根本打不起来。很多人内心中其实与安南上皇一样。 仅仅想自保。仅仅想让大都知难而退。 陈国峻对这种心态,暗暗担忧。 就好像两个人打架,很多时候,不是谁个高谁赢。也不是谁力气大,谁赢。而是谁更难下得去手。谁更狠,更毒,敢杀人的人赢。 两国交战也是如此。 不管什么原因,一旦开战,战场之上,就是无所不用其极。将对手置于死地。其他事情,战后再说。 不能因为战场外的因素,影响战场本身。 只是陈国峻纵然有这样的担心,却也无能为力。 因为他知道,安南上皇给他的权力已经到了极限。 他如果再过多干预,很有可能迎来反噬。大战在即,与主上不合。是兵家大忌中的大忌。 陈国峻深吸一口气。不去想这个。 他知道今日之战,大战真正拉开了序幕。 ******* 南宁大将军行辕。 阿术早就准备多日了。 立即召集诸将商议。 “忻都,为水师元帅,总领江西,江浙,湖广三省水师。从水路攻安南。” “是。”忻都出列,大声说道。 对于忻都来说,这个机会他等了好久了。前两年,水师都准备妥当了。就等着一声令下征日了。结果到了临门一脚上面叫停了。 对忻都来说,打什么地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打仗,一定要有战功。 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忻都对这一战等得太久了。 而今几乎整个大元的水师都在他掌握之中。 大元水师本来就是南强北弱。南方水网密闭,海贸发达。北方就差了许多。 这也表现在水师上。 而元朝的行政区划分是与现在不同的。 黄河与长江之间,有巨大的河南江北行省。而江浙行省,包括浙江与福建。江西行省包括江西与广东。荆湖行省在阿里不哥残余势力被清洗干净之后,改名为湖广行省了。 历史上,是阿里海牙私设官府奴役数千户的事情,东窗事发了。阿里海牙倒台之后,荆湖行省被清洗之后,才改名的。 而今也算是提前了。 湖广行省包括了湖北湖南广西。 几乎长江以南的海岸线都在忻都的掌控之中。所有水师力量都归他掌管。可谓是空前强大。 忻都自然有建功立业之心。 “李恒。”阿术说道。 “末将在。” “你为先锋,先行进发。” “是。” “郭守敬。” “下官在。” “你带炮队,跟随李恒。”阿术的目光在李恒与郭守敬两人身上。说道:“我要求,我带大军到的时候,就饮马红河水。” 也就是说,阿术要求李恒凭借自己本部就击破安南北部防线。 李恒本部不过三万上下,马步都有。这固然是一支大军。但是安南军早已做好充分的准备。安南举国之兵,到底有多少,阿术没有探查清楚。但是很清楚,在陈国峻的主持之下,几乎户户出丁。 李恒要面对的是十万,三十万,甚至更多的军队。 但李恒也是老将了。 李恒是西夏人。被宗王收养。从来以蒙古人自居。李檀之叛,李恒冒死赴大都告变,不顾全家都落入李檀手中。从此就简在帝心。一步步走到今天。从征南宋,击败文天祥主力的就是他。 阿术对这一战重视非常。 几乎将元朝在江南的名将都收拢在麾下。 不敢有一点轻忽。 “请大将军放心,末将定然请大将军在升龙城中安枕。” “好。” 随即阿术安排其他各部。各安其位,大声说道:“出战吧。” 一时间甲胄铿锵,诸将齐声大喊道:“是。” 诸将鱼贯掀帘而出,却听号角之声,响彻寰宇。 “嗡嗡嗡------” 一声接着一声。 由阿术的中军大帐扩散开来,却是一重接着一重的营地。绵延几十里。有步兵,大批骑兵,火炮不可胜数,更有无数粮食堆积成山。 阿术拖延半年,做足了充足的准备。 宋汉祥兴五年,元至元十九年。十月中旬。李恒为先锋直抵南关。 安南派遣宗室为使,入元军劳军。 虽然明知道是无用之功。也要做出最后的努力。一来为来将来谈判做准备。二来也是激发军中上下誓死之心:非我们这些皇帝大将好战。而是退无可退。 这种动员如此多人数的战争,战争的正义性是必须要保证的。否则,很难让安南百姓心甘情愿的为国家而战。 李恒不受安南使臣劳军之礼。退还使者。给了最后通牒。 “三日之后,如果不投降,破城不封刀。” ****** 南关城下。 此处之南关,与后世的镇南关位置相差不大。唯一的区别,是一个防南,一个防北。 宋代的时候,安南向北扩张,而两宋对西南经营从来不上心,一度让安南打到广西去了。这种情况下,边境的战略要地,自然是在安南手中。 这里在凭祥河畔。顺着山谷南下,就是大名鼎鼎的谅山城。而今叫做丘温城。 李恒看着南关城墙。夯土城墙,都没有包砖。不过地势险要,横截山谷,想要进攻。非要死伤不少。更重要的是,耽误时间。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打下来了。 而阿术大军,不出十日,就能到达前线。 李恒在阿术面前可是打了包票的。 “郭侍郎。你看,你这的大炮。能破城吗?” 郭守敬仅仅就扫了一眼,就斩钉截铁的说道:“请大人放心,火炮破此城如掀片纸。” “三日之内,大炮能到位吗?”李恒又问道。 “能。”郭守敬说道。 “那好,我就等你三日。” 三日时间恍若弹指。 这三日之内,元军在南关城下,安静的好像女人。 第三天,天一亮。南关城头上就看见,数百人推着一个庞然大物,缓缓前进。 “那是什么?” 自然是郭守敬所造的攻城巨炮。 数百名骑兵在外围护卫,防止南关上的安南军忽然出关突击巨炮。 数个人手持五色旗帜,站在巨炮周围,挥舞旗帜,喊着口号。指挥所有人一起发力。 有人专门喊着号子:“哎吆,哎吆。” 几十个人光着膀子用绳子在前面拉,后面几十个人在后面退。巨大的木头轮子。几乎是整个一人合抱的巨木直接切下来的。不如此,不能承载如此重量。 即便事先有人先行铺垫的道路,所过之处,也露出深深的沟壑来。 整个大炮安置镶嵌在巨大的木台之上。移动的时候,不知何处木头在吱吱呀呀做响,给人一种随时散架的感觉。 即便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看着架势,南关城头的安南守军,就陷入深深的惊惧之中。 安南人有深刻的恐鞑症,决计不相信,鞑子花费如此大的功夫,推上战场的是无用之物。 只是这个时候,他们更不敢妄动,只希望脚下坚固的城墙,能给他们带来一点安全感。 这一门炮从大都运到这里,可是费了不少功夫。郭守敬一路押运,如果不是郭守敬力排众议走海路,直接到广州,然后用船运过来。现在这个时代这门炮还在路上的。 郭守敬心中很是兴奋。 蒙古人最重军功,他学问再好。蒙古人也不在乎。只有军功。才能让他脱颖而出。真正站在大元朝的权力顶端。 其实,郭守敬内心深处还有一些感谢虞醒。 如果没有虞醒给他的启发,他如何能找到这样一条,能够让他飞黄腾踏的道路。研制火器,利用火器在战场上建立功勋。 “停。”郭守敬目测,南关已经进入射程之内。 大手一挥说道。 旗手们挥舞旗帜,所有人都缓缓停了下来。一时间战场上为之一静。 只剩下无数人呼吸之声,还有风吹通过山谷的声音。 第七章大炮之威 第七章大炮之威 在郭守敬的指挥之下,十几名大汉,开始光着膀子填装火药。 这既是南方天气炎热,即便到了冬天,这里依然很热。还有就是火药用量很大。炮弹就重达百斤。更不要需要的火药了。 当十几个人用绳兜小心翼翼的将铁弹装进去后。 立即从火炮上跳下。 所有人都离开火炮一两百米。只有百余名骑兵距离最近。 他们是火炮身边的警戒力量。 “嘶嘶嘶-----”火绳点燃了。 因为火药数量太多。郭守敬不敢让人距离火炮太近。稍稍有一点问题,即便不是炸膛。也能要人命。所以火绳留出半米长。 即便等所有人都离开后,依然在自顾自的燃烧。 慢慢的火头钻进了炮身之中。再也看不见,也听不见嘶嘶嘶声了。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等待着什么。 南关城头守将凝重之极。心中越发惊惧。却咬定牙关。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他岂能不知道,这就是大炮。 安南军中装备了不少来自云南的火炮。 眼前鞑子火炮放大了不止一倍,但基本的火炮形制是没有任何变化了。 他是见过火炮的威力。根本不敢相信,如此大一门火炮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轰-----”安南守将,只觉得天边一声惊雷,整个城墙都在晃动。他眼睁睁的看着炮弹崩射而来,重重的砸在城墙之上,直接将城墙砸出一个大洞,铁弹去势不减。 砸进关城中,摧毁一座房屋,才才听下来。 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感受到脚下晃动不止。 一大块土胚,忽然跌落。随即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啦的几十米宽的城墙轰然倒塌。变成一个斜坡。 之所以如此。原因很多。 首先,就是安南与鞑子特殊的关系。 安南向鞑子称臣。一直想要避免战争。很多事情都不能做,比如修缮重要关口。南关,已经好多年没有修缮了。也就是去年到现在紧急修缮。但很明显,这个时候是万不可推倒重建的。 只能在原来的基础上,修缮,加固。根基不稳的毛病,就已经埋下了。 其次,就是一代版本一代神。 古代城墙从来是根据攻城器械变化而变化的。春秋战国时期的城墙,就如同土山一样,非常高大。那么是因为攻城器械不发达。到了南宋守城录,就要求城墙不能过高。 因为过高的城墙,就会导致城头上对城墙角,防护不到位,容易被人挖墙角。 明代城墙为了防御火器,一定要包砖等等。 西方棱堡到后来的战壕也是一样的。 什么样的防御工事对应什么样的攻击手段。 安南人修城墙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防御重型火炮的能力。 不要安南人了。郭守敬将这门火炮去轰贵州城,贵州城的城墙,也未必能扛得住。 所以才有如此惊人的效果。 不仅仅让安南守敬震惊,连李恒也震惊了。 李恒到底是老将,反应迅立即下令道:“冲上夺城。” 城墙缺口处形成一道缓坡。骑兵足以冲进去,这个时候还等什么啊? 随着李恒一声令下,数千骑兵长驱直入。 不足半日,安南守将的人头送上。 就这样。 李恒用了十日时间,前后三战。 破南关,破同登。破丘温。渡过了穷奇江。 前后击破安南数万大军。斩杀陈朝宗室将领十几人。俘获三万之众。 更是一跃,冲出了安南与中国边境的重重关卡,进入了红河流域。 虽然距离红河平原,还有一些山峦阻挡。但是越往南,地势就越平。安南想要利用地势阻挡鞑子,已经成为不可能了。 而且这个速度,并不是李恒行军的速度,而是重型火炮,在无数人力畜力的支持之下,日夜南下的速度。 而过了穷奇江之后。 虽然还有这样那么的程度,都可以绕过了。 李恒大手一挥。发挥了蒙古人传统战术,骑兵以百人为一队,大举南下,逢城不入,逢军不攻,目的只有一个,向南,向南,向南。 让整个红河以北遍地烽火。 利用骑兵快速机动能力,让安南人发现,处处都是敌人。处处都抓不住敌人的尾巴。 利用骑兵的快速集结能力,让安南人发现,明明自己才是人多的一方。但双方一旦交战。其他各路骑兵,都在最短时间能赶到。 如果大队步卒出阵,骑兵如苍蝇一般,轰然散开,如果小队步卒。骑兵就如秃鹫一般,大面积云集。 再加上,蒙古骑兵精锐。本来就有以弱胜强,以少打多的能力。 数百骑,可破千余安南军。千余骑,即便安南万人大军,也敢碰一碰。 不得不承认,元朝中下级军官,这些百户千户都是一流的人才。而安南这方面却不然。 陈国峻固然有出色的地方。但是安南宗室子弟,也不是个个都是陈国峻的。一家一姓之人才,如何能比得上,元朝在大规模战争中淬炼出来的人才。 李恒可以毫无顾忌的将人散出去,以百户,千户各自为战。 这些百户千户都能看好的完成自己的任务,甚至还能很出色的与友军打配合。不会沟通,只要战场上一瞧,就大概知道另外一支友军主将有什么想法,自己该怎么配合。 而安南方面完全不行。 至于后勤。 抱歉,安南最繁华的地方就是红河平原。蒙古人最擅长的就是就粮于敌,以战养战。 这种地方,他们怎么会缺少后勤? 鞑子与安南开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红河北岸处处烽火,甚至有人包括,有一队鞑子骑兵,直接到了升龙城对岸,窥视升龙,有渡河之意。后来专门派了水师巡江,才算是将这一支骑兵赶走了。 局势如同天崩地裂一般,压力。源源不断的压力向陈国峻而来。 这个局面,陈国峻也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陈国峻并没有在边疆配置第一流的军队。安南真正的精锐都在升龙城附近。 原因很简单,陈国峻从来不相信安南能御敌于国门之外。 一方面,陈国峻对敌我实力对比,有很清醒的认知。另外一方面,陈国峻对安南的地理环境,也有很清醒的认知。安南依山靠海,但到底不是云南,堵死几条山路就行了。 一旦鞑子顿兵不前,安南精锐都堆到前线。鞑子水师从其他方向登陆,那该怎么办? 有海上这个大漏洞在。鞑子必然南下。 但是敌人来了,总不能自行弃关吧?不打一仗就弃土,太伤士气了。这才有了前线的坚守。 但陈国峻并没有要求前线死守,只要前线坚守一定的时间,就可以撤退。 陈国峻需要一段时间,来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坚壁清野。 想要对付蒙古人,这一招是必须的。 否则根本没有办法限制鞑子骑兵。 但是这一招是先伤己,再伤人。 坚壁清野说起来一句话,但做起来,对民间的伤害太大了。一个不好。鞑子还没有打过来,下面就先反了。 陈国峻思来想去,必须是鞑子与安南正式开战之后,才可以着手准备。 双方还没有开打,就这样做,各方面都不好通过。 假设一种极端情况,下面房子烧了,水井填平了。粮食拉走了。拉不走的都烧了。结果忽然议和了,不打了?这怎么办? 谁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边刚刚开战,鞑子就已经打到安南核心区了。速度快的简直不敢相信。坚壁清野工作才刚刚开始了。现在好了。经过鞑子一番蹂躏。 不用陈国峻做任何思想工作。下面坚壁清野的积极性,立马提高了。 但想要完全坚壁清野已经不可能。 “兄长,而今局面该如何应对?”安南上皇再无一丝帝王之色。似乎回到了之前还没有登基的时候,客客气气的称呼陈国峻为兄。 陈国峻说道:“陛下,准备一下。” “准备放弃升龙城。” “这么快?” 陈国峻与安南上皇多次谈论战局,对于能不能守住升龙城。双方有不同的想法。 陈国峻觉得升龙城守不住,也不能守。升龙城在整个红河三角洲的中心。拿下升龙,就能管控整个红河三角洲,是战略要地。升龙也有红河之险。但问题是元朝水师也不是吃素的。 在升龙决战。胜则罢了,如果败了一切都付诸东流了。 “陛下,我们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鞑子势大。我们想要保全国家,唯有人和上下文章。” “广开出身之路,凡是抗元义士,有百人,为百户,有千人为千户。有万人,则赐宗姓,他日封王,未尝不可。” “不与鞑子争一日之短长。退出升龙附近,分驻周围各山。联络豪杰。坚壁清野,日夜为战。” “我人敌两熟,鞑子山高路远。” “只要坚持下去。不管打十年,二十年,鞑子不可能在安南坚持下去。” “升龙城目标太大。” 第八章陈国峻北上 第八章陈国峻北上 “升龙在我们之手,鞑子大军会源源不断围攻升龙城。我军精锐与鞑子决战。风险太大了。” “陛下退往清化,主持大局。我北上过江,与鞑子相持。有云南源源不断的军械物资。与鞑子长久相持下去。” 安南上皇沉吟不语。 下不了决心。 原因很简单。 升龙城不仅仅是安南陈朝的首都,还是历代安南王朝代首都,天然具有正统性。安南上皇弃升龙而南逃。再加上完全放开对下面武装的限制。甚至一部分背弃了陈氏宗族根本原则。 极大动摇了安南上皇,乃至安南陈氏对安南的统治。 纵然能打败鞑子。这个烂摊子。也很难收拾的。 其实就安南上皇心思,他最希望能在红河以北击败鞑子,再不济在升龙之战,让鞑子退却。只是,他有担心自己打不赢,让安南皇室被鞑子一锅烩了。 那就不好看了。 犹豫再三。 安南上皇说道:“且说眼前局面。兄长觉得而今该怎么办?” 陈国峻知道这位堂弟的心思,知道劝也无用,只能等他自己想明白。他不说这个话题了。 “我要北上,阻击鞑子前锋。我不求与鞑子决战。只求牵制鞑子一段时间,给坚壁清野这一件事情,更多的时间。”陈国峻说道:“不能让鞑子在江北肆意妄为。” “带多少人?” 陈国峻沉吟片刻,说道:“十万。” 陈国峻训练出来的安南精锐之师,有二十多万。号称三十万大军。是安南军队绝对主力,也是安南陈氏最强的腰杆。 这一战,陈国峻觉得风险太大。不可能将所有主力孤注一掷。 思来想去,只拿出三分之一。 其他各部还留在升龙城附近。 他此次北上,不求能胜,但求能将人撤下来。以待后举。 ******* 升龙城中汉军战场观摩团驻地。 奢雄,李鹤,郭英杰,李辅叔,等战场观摩团的人,正在汇集战场情报。 而今红河航道上已经没有民用的船只了。全部用来转运各种军资。而李辅叔的商队,直接被征用了。 李辅叔也被虞醒任命为云南在安南后勤的总负责人。负责给安南物资上的支援。 再加上李辅叔在安南做了多年生意。广有人脉。 这几个人在一起,不同系统的情报拼凑在一起,终于将前线战事还原个七七八八。 看明白,想清楚之后。 几人都沉默无语。 李鹤叹息一声,说道:“鞑子有能人,这么重火炮。据说光炮弹都有百斤了。” “这到不算什么。”李辅叔说道:“我听我大侄子说,其实少府早就有过这样的方案。但是殿下否决了。” “为什么?”郭英杰问道。 “因为不实用。鞑子这巨炮动辄万斤,一路上从大都海运到广州,从广州水运到南宁,然后一路逆流而上。等是在不能行船再下船。”李鹤说道:“一路上陆路不过一两百里,却生生修出一条路来。” “我们云南的道路是什么样子的?”奢雄叹息一声。说道:“纵然造出来,怎么运到前线去?我们最大的炮,就是贵州,凌霄关,清溪关城头的火炮。但也比这个小太多了。” 李鹤,李辅叔,奢雄轻轻叹息一声。 不知道在叹息己方有优势不能用,让鞑子抢了先机,还是鞑子学了他们云南的拿手好戏,打到自己盟友身上感到憋屈。 而郭英杰,却感受到深深的被孤立感。 “他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郭英杰心中暗道。一时间内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今日这一件事情,在提醒郭英杰。 他觉得他曾经也算是一号人物。但是此刻看来,他从来不是云南核心层的人。就消息灵通这一件事情,甚至比不上一介商人。这种细节深深刺痛了他。 他当年也是汉军中一号人物。 “其实火炮的问题不大。”奢雄根本不在意郭英杰的心思,不知道是没有发现。或者发现又怎么样? 奢雄现在只是感受到自己地位旁落。但是实际上还是汉军顶级将领的一员。而郭英杰一个空架子而已。之前虞醒手中人手不足,才勉强用之。而今下面一批批年轻将领,嗷嗷的想往上冲。 谁还在乎他? 这就是一步错,步步错。 “最大的问题是骑兵。”奢雄说道:“若是我汉军守城,纵然鞑子有这门巨炮,也不是不能守。” 郭英杰很想问怎么守? 虞醒在枢密院的时候,讨论过面对敌人火器攻城该如何防守的事情。没有谈那么细,也就是几条原则,比如不以城墙为防守的重心,挖壕沟,或者建立一些低矮的地堡云云。 这些原则固然是纸上谈兵的地方。毕竟现实与理论总有一些脱节的地方。 但是有思路总比没有思路强,办法有没有用,战场上试试看,但是总比不知所措好。 但是郭英杰根本没有参与过这样的讨论。 所以两眼茫然。不知道说得是什么。 “骑兵,实在难以对付。”奢雄说道:“如果在平原上面对大队骑兵,我们现在军备,根本不能抵挡。” 李鹤苦笑一声,说道:“能对付骑兵就是骑兵。但是云南所有马场,即便从此不养滇马。能养两三万匹,已经是极限了。但是两三万匹战马,对应鞑子数以百万计的战马,又有什么用啊?” 云南有马场,再加上缅北一些地方也能作为马场。但毕竟,不是北方大草原。养马是有极限的。更何况,战马又不是其他牲口。驮马,耕牛,能吃饱,哪怕是圈养也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战马是不一样的。 战马如果不进行充分奔跑,战马的质量就会非常差,甚至出现其他问题,比如在承受不住战场厮杀的压力。 就养马成本上,云南是蒙古人的十倍。 想想都不可能从骑兵上压过对手。自古以来以步制骑的手段。在现在蒙古顶级轻骑兵面前,都是一个笑话。 几个人苦思冥想。也想不出来一个办法。 “报。兴道公来信。” 有人将陈国峻的书信送了过来。 奢雄打开一看,正是陈国峻即将领兵北上,按照之前双方的约定,邀请他们一起北上。说道:“我们可以看看,陈国峻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 鸡棱关 李恒大军行军并不快。他将骑兵都散出去,将大炮也留在后面了。只有万余步卒继续南下。攻破了鸡棱关。 如果说,攻破谅山。 让元军有了绕道进入红河平原的道路。而攻破鸡棱关,就意味着从元朝大军真正进入红河三角洲,距离升龙府,也没有多远了。 而陈国峻大军北上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李恒耳朵中。 “什么安南大军北上,向鸡棱关而来?” “有多少?” 下面人禀报道:“前后绵延不绝,水陆并进,一时间看不出来多少。但是最少有十万。” 估算大军数量也是一个技术活,一旦军队数量超过某个数量级,估算具体人数就非常困难了。 “十万大军。”李恒微微吃惊,随即又有一点兴奋,说道:“如此说来,这就是安南主力了。” 顿时想到如果能在阿术入安南之前,抢先破军,杀将,入主升龙。此战之功。他就一人独揽了。 如果在别人麾下,他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抢功。但阿术却不在意这个。 阿术的身份地位,让他早就不在意军功。纵然能灭安南。以阿术的做法,也会将大部分军功分给下面人。 这也是阿术能得军心的原因。 下面人不用担心上面抢功。 李恒随即细细研究安南大军的动向,心中一动,明白了几分。笑道:“攻其必救,这位安南主帅,倒是有几把刷子。只是也太小看我了吧。” “以我是软柿子啊?” 陈国峻不去管散落在江北大量蒙古骑兵,直接提大军奔赴鸡棱关而来。准确的说,不是鸡棱关。而是丘温。是谅山。一副大举北上,要将元军打出安南的架势。 安南北方地形确定了。从广西进军,李恒现在掌握的着一条路,是最好的道路。 李恒决计不可能让出这个缺口。 他作为前锋退无可退。必须守住这里。 李恒即便觉得陈国峻未必有这么强的信心。但也不得不慎重以待。 李恒攻破安南三关,斩首过万,俘虏数万。但也不得不承认。安南士卒给李恒带来深刻的印象。安南士卒很坚韧,很多将士都战斗到最后一刻。 而且,经过审问后得知,这些军队,并不是安南禁军主力。 安南禁军主力,要在这些地方军队之上。 眼前这一支定然是了。 李恒虽然自信,却也不敢大意。 “派人禀报大将军,安南大军主力北上。” “我意在鸡棱关以南,与安南决战,请求支援。” 请求是请求。 毕竟这么大的事情,不上报,太不像话了。 但是李恒根本没有将后面的军队算进去。 他自信,破安南,他手中的人马足够了。 第九章鞑子精骑 第九章鞑子精骑 “传令,各部骑兵立即收拢。一时间来不了的,告诉他们敌人主力在什么地方。让他们自己相机决断。” 也就是可以自主的向敌人发动进攻。不用禀报了。 李恒很相信自己的部下知道,什么样的打法对他们最有利。即便退一步,实在没有机会,骑兵打不了,还跑不了吗?他麾下没有这样的蠢货。 “留三千人驻守鸡棱关。其余人随我出战。” “是。” 李恒手中只有万余大军,即便收拢散出去的骑兵,一时间也难以全部收回。开战之前,聚拢的人手,也不会超过两万。 安南北上大军,有十万之众。而李恒依旧决定,掌握主动权,主动求战。 这就是元军的自信。 以骑破步,以少破多。理所当然。 ******* 汉军战场观摩团不足千人。各级军官站了一半。很多都是从第一线抽调出来的,经验丰富的都头。 混杂在安南军队之中。 奢雄骑在马上,看着一边安南军队阵型。对李鹤,说道:“我看陈国峻根本没有想过,与鞑子决战。” 李鹤多年不打仗。战场嗅觉有些退化。一时间看不明白,问奢雄道:“何出此言?” “你看。”奢雄用马鞭一指,说道:“安南行军,根本不是行军队形。一边靠河,另外一侧。行军队列间隔太大。一看就是随时准备转为方阵。” “一旦遇袭,全部转为方阵的话,是一个什么样子?” 李鹤眯眼片刻,说道:“就是以白鹤江为依托,一座大阵,鞑子骑兵也攻不来。” 红河三角洲平均海拔不过三米。越往东,也是河道纵横交错。简直比江南水乡,还像水乡。 跑马都有些困难。 倒是临近山麓这些地区,虽然有几条大河,但是平地还不少。足以一战。 陈国峻大军北上,浩浩荡荡。十万大军依托于数道河流。齐头并进。 就李鹤现在的位置,一眼看过去,就见西侧有十几面旗帜。每面旗帜,就代表一支独立平行于友军的队列。 整个宽面都有几里。 这样进军。在李鹤看来很不寻常。甚至有些奇怪。 一来,李鹤之前根本没有见过。 原因很简单,在云南,哪里找到这么大的宽面进军。都是排成,三排,或者五排的长队列。 地形上根本不允许。 再说,十万大军数量也是相当多的。 虞醒数次战争,虽然动用人数,在十万之上,但很多时候,都是地形限制了人力发挥。要么就是,将人员分割在数个战场。要么就将人员拘束在狭小的宽面。挤在一起。根本没有将人员充分舒展开来。 二来,李鹤很清楚。这样做其实增加了指挥的难度。 如果仅仅是排成一条队列行军。虽然也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总体难度是很少。但是几个支军横面展开,齐头并进。彼此都在对方的视野范围之内。 这里面的问题可就多了。 指挥难度直接攀升。 行军速度不会更快,甚至会更慢。 李鹤之前只是觉得奇怪。而今被奢雄一点,顿时明白。这样做唯一的好处,是勉强军队纵列转为方阵的时间。队列与队列之间的距离,就是为了结阵准备的。 “也就是说,陈国峻不是想北上,而是诱鞑子来攻?” “哼。”郭英杰冷笑一声,说道:“不是我小看安南人,他们想得太好。根本不知道鞑子骑兵的厉害。” 郭英杰在元朝混过,可是太知道鞑子骑兵的厉害。陈国峻这样的手段,只能说想的太好了。 似乎验证郭英杰的说法。 忽然远处传来喊杀声。 奢雄二话不说,从马背上站了起来,脚踏马鞍,手搭凉棚,极目远看。先看后面不远处陈国峻中军,站在马车上面旗手,不住的挥舞旗帜。鼓声大作。 奢雄这一段时间,也学习了一下安南军队的旗鼓。看得出来,陈国峻的命令:“各部迅速转化为方阵。向彼此靠拢。” 随即看到,无数军队纵列转为方阵。 但是速度并不快。 原因很多。一方面自然是训练问题了。这种大规模变阵。从来是很困难的。是古代军队的难点之一。并不是那么容易训练的。 其次,就是地形问题了。 红河平原是一大片平原。但是大平原上,并不是代表所有地方都是平坦好像是操场。这种变阵中,一些不起眼的地形变化,都会影响变阵速度。 比如,东边有一个水塘,西边有几间房子。或者大军正在过桥等等。 还不等安南军变阵完成。 奢雄就看见一支骑兵卷起滚滚沙尘杀了进去。 “第一阵。”李鹤极力眺望,看见一个正在变阵的小方阵,被鞑子骑兵冲破。一面旗帜倒地。 “第二阵。”奢雄接着说道。 冲破一阵后,鞑子骑兵根本没有减速,反而加速了。迅速冲击第二个阵。 如法炮制。 “第三阵,第四阵。” 因为前两阵的抵抗,给后面安南军争取了一定的时间。让后面方阵大部分都已经整合的差不多了。而鞑子骑兵根本没有强攻,而是如水银泄地一般,绕过两个方阵,从方阵的缝隙中杀了进去。 为了能够迅速变阵,队列与队列之间都留了空间。这种空间是很难精确计算的。 一般情况下,宁肯多一点,也不能少一点。 多一点,没有什么问题。但少了,可就出大问题了。 而今,鞑子骑兵就从这些缝隙之中,冲了进去。 而且大部分方阵已经整合好了,但依然有一些丢人现眼的,搞出各种问题。一片混乱。却见鞑子骑兵一瞬间将这些方阵都卷了进去。 “第七八-----”奢雄忍不住问道:“刚刚你们看清楚了没有?崩溃了多少个方阵?” “不知道,最少十来个吧。”李鹤说道:“这一战最少折损三千人了。” 一个方阵大概五百人。 自古以来冷兵器,一个方阵的数量,大抵都是五百人上下,再多就出现各种问题了。 十来个方阵,也就是五六千人被击溃,但是击溃未必全死。但是死伤必多,几乎一会功夫就折进去三千多人。 “这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奢雄大声说道:“列阵。” “他们冲我们过来了。” 这个考察团,军官比例很多,根本不用奢雄指挥,此刻已经列好阵势,更是推出几门火炮,放在阵列两侧,以防备鞑子骑兵冲击。 “胆子真大啊。”奢雄忍不住感叹道。 安南人不会像让汉军上战场。这太丢面子了。同样,鞑子也不会想到这里有汉军,自然也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奢雄自然明白,他们是冲着身后陈国峻中军的去的。 也就是鞑子想来一次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这才算什么?”郭英杰内心中有一股幽怨之气,忍不住说道:“以骑兵冲步兵行军队列,这样的战事。鞑子最擅长了。” “我们要早做准备,这一战说不定要败。” 李鹤咳嗽一声,打断郭英杰的话。说道:“这样的话不要说了。” 李鹤并不是说,安南这一战一定赢。 他甚至也觉得局面有些不妙。 但是大战在即,说这样的话,太不合适了。心里想想,早做准备就行了。 果然浩浩荡荡的骑兵在汉军阵列一侧掠过,直奔陈国峻中军而去。 一瞬间火炮齐鸣。 安南军中的火炮,全部集中在禁军中。大部分都留在升龙了,这一次随军的火炮自然集中在陈国峻手中。 即便鞑子面对火炮忽然轰击。 一瞬间人仰马翻。掀翻不少人。 而这个时候,安南军各部已经即便转化为方阵。在陈国峻的指挥之下,缓缓的向中军靠拢。 鞑子一击不中,随即呼哨一声,如何来,就如何走。 瞬息之间,扬长而去。 这一战,前后不过一柱香的功夫。 就这样结束。给人的感觉,好像下午的一个恍惚。就战死数千,鞑子也留下数百匹残马,以及一百多具尸体。在冲阵那一刻,与安南步卒短兵相接,还是有一些伤亡的。更不要说,被火炮打了一个冷不防,也死伤了一些。 只是奢雄事后去看。 鞑子没有留下一个俘虏。 也不知道是在深陷重围之中,将伤员全部带走,还是将重伤员都给了一个痛快。 不管那一种,都令人惊惧。 “郭将军,你在鞑子军中混过,对面的将旗是李,不知道是那员大将?”奢雄问道。 “你这可难倒我了。赵钱孙李,李是大姓,鞑子战将中姓李的也不在少数。”郭英杰说道:“能做到今日一战水平的人,他也不在少数。我实在想不起来是谁。” “等等吧。一会就有消息,在安南打仗,如果安南还搞不清对面主将是谁,就太-----” 郭英杰虽然没有说,但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了。 “今日之战。”李鹤叹息一声,对着安南中军方向一撇,说道:“他会如何应对。” “我如果领兵又该如何应对?” 此言一出,所有人陷入沉默之中。 棘手啊。 第十章棘手 第十章棘手 陈国峻看着远去的烟尘。 脸色十分凝重。 这一会功夫,大抵是寻常人打个盹的时间。但却是陈国峻的生死考验。 如果不是陈国峻,从去年开始,加强训练。甚至偷师云南一些训练方法。今日之战,安南军已经大溃了。 对方出动,不过万余骑而已。 在二十多年,已经模糊的鞑子铁骑,似乎从记忆中冲了出来。 “好在,现在我军今非昔比。” 现在的安南军实力远超历史上的安南军。 历史上的安南军,在与鞑正面对决中,从来没有取得胜利,都是在鞑子困顿安南,不得已撤军的时候,才大举压上,取得一系列胜利。 但是云南与安南的结盟中,大量廉价的武器。源源不断进入安南。让安南军队的披甲率,直线上升。有甲胄的军队,与没有甲胄的军队,战斗力上天差地别。 不说别的。单单说一身甲胄在,士卒觉得自己有保护,胆气就超过寻常人。 如果换做之前的安南军,怎么可能在鞑子骑兵冲击之下,压住阵脚。 而且有虞醒朱玉在前,陈国峻岂能不细心效仿学习。虞醒对军中的战术战法,并没有太过严格的保密措施。 一来,做不到保密。 一场大战几十万人参与。怎么可能人人保密,很多士卒都没有保密这个概念。 二来,也不需要保密。 虞醒不觉得自己搞出什么新东西。 就队列训练这一项,中国人在春秋战国时代就开始。所谓毁车为步。怎么列阵,怎么变阵,从来是步兵的最重要的战斗力。这一点,几千年前是这样,而今在火药威力还不足以彻底覆盖战场之前,也是这样的。 虞醒没有能力凭空创建一套,战术体系。不过是在宋朝军事体系上删改而已。 宋朝军事体系并不差。就不说岳武穆的战绩,单单硬抗鞑子几十年。鞑子汉军体系,大部分继承金朝的军事体系,但是金朝后期,他们原来的铁浮图,拐子马的打法也难以为继。不得不效仿宋朝军队,也就是传统汉族军队战术。 这一套体系,几千年流程。都写进武经七要中。虞醒做出的改进,还不足以颠覆这一套体系。保什么密啊? 就这样陈国峻照搬虞醒的成功经验,再加上云南军械的支持,经过一年时间的打造,大抵是云南汉军猴版。 已经让陈国峻很满意。 “我也不需要战胜鞑子。” 陈国峻的战略意图很明显,那就是吸引鞑子注意,给其他地方坚壁清野,预留撤退的时间。 而今鞑子骑兵主力已经在这里了。 目标已经达成了。 “传令给江北各州县,让他们能撤过江,就马上撤,不能撤过江,就分散到西北山中死守。不能留给鞑子一颗粮。所有城池如果守不住,允许投降。我不为罪。但是如果在投降之前,没有焚烧掉粮食。朝廷会不惜一切代价,诛其九族。” “是。” “就地扎营。” 陈国峻就在这里不走了。 不久后,终于摸清楚对面的将领是谁了。 李恒。 ******** 李恒在安南军北边数里的地方,与安南军遥遥相对。 李恒骑兵带着几十个护卫,来到安南军阵前百余米的地方,信马由缰,就好像是春游一般。又好像是检阅安南军队一样,细细打量对面。 “将军。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还是撤吧。”左右劝说道。 李恒说道:“这才算什么。安南人伤不了我。” “只是------”李恒经过今天一趟奔袭。李恒觉得这安南人的战斗力远远超过了自己的预料。 不客气地说,南宋军队很少能撑得住这样一场奔袭的。 这不是说安南军队的战斗力胜过南宋一些军队。而实在是南宋后期,范文虎这样的将领当政。很多时候,战事一开打,下面人还没有觉得输,上面人先跑了。 范文虎,贾似道都做过这样的事情。 来之前,李恒找到二十几年前与跟随兀良哈台打安南的老人问过对安南军队的印象。他们的印象,就是没有印象。 一打就崩,一崩就溃。 你问我安南军的战术特点,我哪里知道? 而今安南军队的表现,却远远超过自己的预料之外。 他到不担心,打不过。 而是自己恐怕难以独自吞下这一分战功了。 “咻----”从安南军飞出一支冷箭。 却是安南军中有人看李恒如此嚣张,忍不住给他一下子。 李恒眼睛一挑,凌空夺下,反手张弓,又射了回去。只听对面露天的弓箭手身上,“叮当”一身,翻身倒地。 李恒却知道,并没有射死对手。 “弓软了。” 即便是冬季,安南的气候,对元军也是很不利的。潮湿的天气,让李恒的弓变软了。力道有所不足。 听刚刚中箭的声音,是射在铁甲上了。而且还没有射穿。 如果李恒的弓力十足在,纵然是铁甲,也能射穿的。 李恒内心中不由担心起来。 蒙古人以骑射得天下,弓箭是他们最常用的武器。如果弓软箭疲,这会严重影响战斗力的。 现在还是安南最干燥的季节,一旦到了雨季,到时候该怎么办? 李恒心中有些阴影。 “撤吧。”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李恒将情况摸得七七八八了。也就不用在这里继续待着了。 转身离去。 远远看着安南大军,一定也没有进攻的意思。 以骑兵进攻步兵坚阵,根本伤亡太大,智者不取。 “只要安南人还想北上,就有得是机会。” 于是,双方相持了三天。 第一天的时候,李恒来觉得,定然是昨日的奔袭,吓坏了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第二天的时候,李恒再想,安南人是不是不敢北上了。 第三天的时候,李恒自我怀疑,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判断错了。 这个时候,撒出去一些骑兵回来了。带来的新的消息,大批百姓向南,撤过富良江,向西逃入山中。因为大部分骑兵都聚集在这里,他们根本无法阻拦。 也就是说,安南最繁华的区域,正在加剧凋零。 “该死。”李恒终于明白了。“陈国峻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与我决战。” “他怎么敢?” 李恒感觉难受之极。 虽然阿术准备了半年时间,筹集了大量军粮。但是无论如何也不上就粮于敌好。更何况,蒙古人打仗,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用军功换富贵。 这富贵从什么地方来的? 自然是从敌人那里抢过来。 说的刻薄一点,元朝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劫掠组织,黑社会。元朝上层惯用暴力手段谋取利益,不管是敌人的。还是自己子民的。甚至没有经营一方的意愿。 或许一部分人有。比如忽必烈,真金等人。 但是大部分蒙古人也没有这个能力。 治理国家,他们玩不转。 面对安南的坚壁清野,在李恒看来,就是将自己即将成熟的果子摘下来,踩烂,损失的是自己的钱。 李恒愤怒无比,一时间还真没有什么办法。 不管怎么说,眼前也是十万大军。总不能真扔下不管。他暗暗琢磨:“来一个回马枪?” 假装撤军。诱安南军北上,然后如前几日一样,再来一记。 随即他摇摇头。 他对陈国峻了解不多。但经过之前一战,他明白对方绝非寻常将领。不敢小视。同样的手段,他不敢在陈国峻面前用两次。 “报----,大将军到了。” 李恒大吃一惊,立即出营迎接。 在万骑护送之下,阿术与脱欢一并到了前线。 其实以阿术的本意,不想来的。 他来做什么? 督战? 阿术信得过李恒,知道李恒即便不能大胜,也不至于大败。 打安南,阿术从来不担心战术的失利,反而担心战略上的问题。 前线接连大胜,阿术也没有提高速度,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但是脱欢却坐不住了。 脱欢作为蒙古王子,从小听着祖先一次又一次的胜利长大,内心之中,向往金戈铁马的战争。更不要说,他这一次过来,更有建功立业,回去与真金太子别苗头的想法。 更是对前线十分向往。 哪里愿意与阿术坐镇后方,每天计算粮草数量,督促行军。这哪里是一个大将军该做的事情。 “阿术老了。”脱欢心中暗道。 但是他不老。 他想尽办法想要去前线。 阿术怎么可能让脱欢一个人上前线,原因很简单。阿术将脱欢带在身边这么多天,早就将脱欢底细摸清楚了。 只能志气可嘉。 其他的? 其他的就不能说了。 以脱欢的身份,只要到了前线。前线的指挥权就不在李恒手里了。 但是脱欢到底是皇子,阿术一次两次拒绝还行,次数多了。可就不行了。 阿术无奈。他只能来了。 他放下后方的工作。来这里,并不是指挥李恒如何打仗的。毕竟李恒也老将,稍稍指点一下就行了。他最大的任务,就是压制脱欢,别让他真的撒欢乱来。 李恒可不知道这些。 第十一章大炮轰 第十一章大炮轰 李恒心中忐忑,毕恭毕敬的向阿术与脱欢见礼了。 阿术询问李恒前线战况,李恒具实以报。不敢有丝毫虚言。他情知决计难以骗得过阿术的。 阿术静心听李恒讲话。 脱欢却跃跃欲试,频频想插嘴。畅言高见。 每当这个时候,阿术就静静的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并无喜怒之色。然脱欢自然怯了,不敢出声。 李恒说完,阿术不置可否,说道:“去瞧瞧。” 随即带百骑出营,如李恒之前一样,在安南军大营百步外绕营观阵。 “大将军,不可再往前了。现在他们已经将火炮摆出来了。”李恒定睛一看,不由大惊。 阿术却不以为意,说道:“他们打不准。” 阿术非常重视火炮。自然知道火炮性能如何。火炮威力固然大,但是准头太欠。他如果百步之外,被一炮毙命,大概是老天爷要收他,而不是火炮的威力如何。 只要不被几十门炮集火,在战场上想被炮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甚至被火炮击溃的军队,更多是自相崩溃,践踏而死。火炮的威力仅仅是一个引子而已。 “李恒。” “末将在。” “郭守敬何在?” “大将军来的时候,没有遇见郭守敬。我让他在后面转运大炮。” “我是见了郭守敬。只是啊-----”阿术用马鞭指着安南的大炮说道;“南蛮都会炮,你难道忘记了。” “九节炮?”李恒如醍醐灌顶。说道:“末将愚钝,多谢大将军指点。” 人都喜欢复制自己的成功经验。比如今日,李恒不是不知道火炮新战术,阿术给他们演示过。但是一上战场,李恒思考第一个思考,还是原来的骑兵战术。 毕竟,李恒从十几岁起,就是这一套打法。 已经深入骨髓了。 形成身体本能反应了。 阿术点点头,说道:“记住,江北州县重要,也不重要。你要分清主次,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李恒沉思片刻,眼睛一亮:“眼前这十万大军?” “安南陈氏有几个十万大军?”阿术说道。 “末将明白了。” “好,这里交给你了。” “镇南王。” 脱欢此刻正在思考两人说的话,对他来说,两人的话仿佛在打哑谜。有些地方,他听不懂,为什么阿术说南蛮会有炮?李恒就说明白了。 他明白什么了。 九节炮? 他好像有印象,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还在思考中被阿术一叫,立即反应过来,说道:“大将军?” “附近有一座佛寺,风景不错,你跟着我一起去看看吧?” “啊------”脱欢愣住了。 心中无数想喷涌而出,比如:“父皇让你来打仗,你居然来游山玩水。”云云,但是碍于阿术的威信不敢说。 却不知道,对于阿术来说,什么样的风景没有看过。甚至对阿术这样的人来说,他是游山玩水雅兴的人吗? 不就是要维护脱欢的面子。不忽必烈的面子。 阿术不让脱欢开口。不是为了保护李恒。而是为了保护脱欢。 李恒是什么样的人?阿术知道。脱欢是什么样的人?阿术也知道。 脱欢在李恒面前谈军事,不出三句话,就显原型了。 用不了几个月,所有人都知道了。 一两年之后,整个征南军,就会更忠诚于太子真金。 这倒没什么。 但是太伤陛下之名了。 阿术跟了忽必烈大半辈子了。还是有感情的。决心给脱欢最好的安排。让他在战场上全程闭嘴。打赢了分安南的土地做为封地。让脱欢安安分分当镇南王便是了。 其他方面还行,但是打仗上,脱欢最好少说话,不说话。 脱欢不开口。是坚毅沉静。雅量非常。一开口,就让人想到黔之驴。 对于阿术来说,安南不是问题。 给领导带孩子是个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 元军有万人骑兵至。 安南军立即就发现了。 陈国峻二话不说,下令撤军。 他不担心鞑子骑兵多上一两万。而是担心鞑子大队人马就要到了。 他前后牵制了鞑子十几天的时间,这十几天的时间,不至于让江北全部撤走。但依旧是极限了。 正如阿术所言:“安南有几个十万大军?” 陈国峻不能将大军丢在这里。 这十几天时间,给升龙缓和的时间,让他们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已经够了。 不过阵前撤军,也是非常难的事情。 特别是在鞑子眼皮底线撤军。 好在陈国峻在进攻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该如何撤退了。 大军分成数批,沿着白鹤江缓缓南下。第一批前线列阵而守,第二批绕过,在第一批身后数里处列阵坚守,第三批在第二批身后数里处,列阵坚守。 如是而已。 一日后撤不过十几里。 缓慢之极。 但是十分稳。 陈国峻心中暗道:“大军只要能撤过富良江,说不定能守住升龙城。” 只是,他以为坚若磐石的军阵,很快就要承受考验了。 ******** 李恒将郭守敬从后方叫过来。按理来说,九节炮的使用,军中已经训练了好多次了。郭守敬在与不在,都不影响才对。 这到底是第一次大规模使用。李恒还是心中没底。让郭守敬过来坐镇。真出现了什么问题,也能迅速处理。 李恒一声令下,数千骑兵呼啸而前,从安南步阵前面飞掠而过。无数根羽箭飞入安南军阵之中,安南一边接阵,举起盾牌格挡,后排弓箭手也纷纷抛射。 不过安南步卒中弓箭手比例不高。 这是安南的自然环境决定的。 倒是有一批标枪手。 标枪势大力沉。某些好手,能将鞑子骑兵连人带马钉死在地上。不过这样的大力士是少数的。大多少安南标枪,是打不到敌人。 “轰------”一声炮响。 却是安南火炮开火了。 经过上次大战中,陈国峻认识到了大炮的威力与局限。 因为火炮射程的问题,云南的火炮本质上是一种步兵伴随武器,并不具备覆盖整个战场的能力。即便火炮集中使用增加威力,也没有改变这个特点。 在大规模战事中,将火炮集中在中军,其实是没有什么用的。 火炮必须安置在前线。 于是,陈国峻将火炮下发各营了。 由于是防御作战。陈国峻也不知道敌人进攻重点在什么地方。只能放弃集中使用,分散在各营中。 火炮虽然打死打伤一些骑兵,但依然截断不了这滚滚骑兵洪流,以及骑兵狂奔掀起的烟尘。 忽然,一声号角鞑子骑兵瞬间后撤。 只是骑兵散去,掀起的烟尘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落定。 “这是什么?” 在安南军阵前面两百步到三百步的距离之内,整整齐齐排列这几十门火炮。几乎好像是变魔术一般,从地面上长出来了。 李恒被阿术一点,立即就明白怎么做了。 而且还有自己的发挥。 刚刚骑兵驰射,根本不是为了打击敌军,而是给炮兵争取时间。 诚然,郭守敬射击的火炮分成九节。组装起来也是很方便的。但每一个部件最少两三十斤,最少两三个人一起操作才能组装起来。 大概需要两三十分钟。 李恒就来了这一出。 等烟尘落定,就是火炮轰鸣的时候了。 “轰,轰,轰-----” 几十门火炮齐射。 这九节炮的威力,比其他火炮好弱一点。但是用来打人,不管有没有甲胄,都是一个结果。安南军中密集军阵中,齐刷刷出现好几个血胡同。 安南将领大惊失色。立即下令还击。 安南仅有两三门火炮也纷纷开火。但大多都打在空处。 相同宽度上,一方排开密集方阵,数百士卒。几门火炮。而另外一方仅仅几十骑兵警戒,数十门火炮。两边的密度是完全不一样。鞑子炮组与炮组之间,有大量空间的。 不为别的。怕炸膛,或者其他失误,将所有人都带走。 至于冲过两三百步,直扑火炮阵地? 这更不可能。 古代一里,也不过是三百多步。 步卒想要保持阵型冲过近一里的路程,需要的时间足够对方轰上好几轮了。如果不保持队形,鞑子压阵这么多骑兵,在等什么? 步兵如果没有严密的阵线,暴露在骑兵面前,那就是一场大屠杀。 如果什么也不做更不行。 “轰,轰,轰-----” 鞑子第二轮射击开始了。 这一次,从数学角度来说,效果没有第一轮好。因为第一轮已经杀伤了不少人。对面单位面积的人口数量降低。后面炮火都不可能有第一轮的效果。 只是,从安南士卒的感受上却完全不同。 第一轮,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第二轮的时候,是眼睁睁的看着对方炮弹飞过来,砸在自己,或者身边人身上。 血肉横飞,再加上之前地面上的尸体。 地狱,也不过如此。 再也坚持不住了。 “啊------”有士卒转身就跑。 大溃败就此开始。 第十二章骑兵冲 第十二章骑兵冲 几乎在安南军步兵方阵溃散的同时。 李恒一声令下,鞑子精骑冲了出来。 风卷残云一般,击溃第一个方阵。 然后追赶逃兵,攻下第二个方阵。 如果遇见阻力,稍稍停顿,调来炮兵,不超过三轮。所有主力都摧枯拉朽般的打穿。 李恒兴奋之极。 他此刻才真正发现,这种轻便火炮与骑兵配合,对付步兵简直是绝配。从今天开始,没有人敢在蒙古骑兵面前列阵。任你叠多重的甲胄,即便全员装备七十斤重的步人甲,也都是一个下场。 白鹤江之战,到现在再无悬念。 ******* 十万大军崩溃的局面是什么样子? 用天崩地坼不足以来形容。 无数安南军队失去了秩序,丢盔弃甲,那情形,还不如寻常难民。而鞑子骑兵向来骄狂,而今之局面,更是狂妄无比,三五骑,就敢深入无数溃兵之中。简直视安南人为无物。 而安南人本来就深深畏惧鞑子。今日一战,更是加剧了这种畏惧。 几乎没有人敢回首一战。 奢雄等人见状。二话不说转身就向南撤。放弃了所有辎重,连几门炮都推进了河里了。 走得慢了。可就被败兵裹挟,想走,都走不了了。 即便如此,也被深入的鞑子骑兵盯上了。 无他,在大溃败之中,其他军队都无法保持秩序,唯有汉军一部,才保持了秩序了。 这支千人的战场观摩团,就精锐程度,估计也只有虞醒的诸班直可以相比了。原因很简单,军官比例高。 而汉军中下层军官选拔制度也非常简单,那就是能打。 甚至一些军官,其实傻也不懂,但是就是一身好武艺。在杀敌上毫无含糊。 奢雄也不是没有见过血的将领。利用鞑子骄狂的性子,做了一个陷阱。藏起来一半人手。鞑子百余骑直接冲过来,然后伏兵大起,一番厮杀。仅仅斩首几十个首级,剩下鞑子骑兵滑不溜秋的跑了。 而汉军也丢下两三十条性命。 “死鞑子,真是难杀啊。”奢雄浑身是血,看着一具鞑子的尸体。这是被人伤了马。如果不是坐骑受伤,这个鞑子就跑了。 鞑子滑不溜秋,绝非贬义词。 这些鞑子,都是身经百战,战斗经验丰富,该拼命的时候,绝不含糊。但是事不可为,溜得比谁都快,奢雄虽然比不上张万,但在云南将领之中,也排在前十。而他麾下的军队,更是各部抽调的精锐。 在伏击的事情下,也仅仅是咬了一口。 没有全部留下来。 可见鞑子的难缠。 “别说这个了。”李鹤说道:“你看陈国峻的中军在什么地方?” 奢雄一愣,立即踩在马背上登高望远。却见一片混乱。刚刚还十分醒目的陈国峻中军大旗,已经不见了。 奢雄悚然一惊。 他太清楚陈国峻在安南的地位了。 是主战派的核心,也是安南将领中最能打,最有威望的将领。一旦陈国峻死在这里。接下来的战局就不知道怎么发展。很有可能,安南这边不战而降。对云南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就不说远的了。 汉军在安南,人生地不熟的。现在的情况,往什么地方逃走,都拿不准。之前一直是跟随着陈国峻中军撤退的。而今陈国峻中军被攻陷。下面他们怎么走都不知道。 说不定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走,快去救陈国峻万万不能让他死了。” 陈国峻中军,自然也是鞑子追击的目标。甚至是最重要的目标,斩将夺旗,从来是军功之最,而今军已破,如果能斩杀陈国峻,这一战自然是大获全胜。 可以说追击陈国峻的鞑子骑兵,要比打汉军的骑兵多太多了。 好在,陈国峻到底不是吃素的。纵然全军崩溃,但是陈国峻麾下的数千亲军,也没有放弃。面对鞑子精骑的重点进攻。即便被冲散了。也坚持战斗。 鏖战不止。 好在汉军从斜后方杀出,惊动了鞑子。因为大量溃兵遮挡道路,冲过来的鞑子骑兵数量并不多。见事不可为,留下一地狼藉,掉头就走。 这个时候,奢雄才看见浑身是血的陈国峻。 陈国峻一身金甲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脸上也半边染血。却是敌人的血。 “国公,你没有事吧?” “没事。”陈国峻脸色沉静,只是手却在轻轻的颤抖。 可见,今日之败,对陈国峻的打击也非常大的。 他努力控制住了心绪。 还是显露出马脚来。 “而今局面,国公准备怎么办?” 陈国峻嘴角微微抽动一下,深吸一口气,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不算什么。今日是我大意,万没有想到,鞑子有火炮,而且数量如此之多。下一次再战,决计会给鞑子一个好看。” “现在局势已经不可挽回了。先走为上。” 陈国峻今日之气度,着实让奢雄有些佩服。 丧师十万,可以说是安南近一半的主力了。是安南陈氏的武力根基。这一败带来的影响是各方面的。甚至直接动摇了陈国峻在安南军中的地位。毕竟谁也不想跟随一个打败仗的将军。 如此打击之下,陈国峻还能平静的说,胜败乃兵家常事。 奢雄甚至怀疑,即便今日陈国峻落入鞑子手中,刀斧加身,也不能让他稍稍改色。 “此人有大将气度。” “我等不熟悉地形。不知道该如何撤?” 陈国峻说道:“向北?” “向北?” “鞑子从北边来?” 陈国峻说道:“我在北边安置了船只,可以乘船顺着白鹤江,退过红河。” “只是之前败得太快了。错过了码头。现在向北,走水路,是最好摆脱追兵的办法。” 未虑胜,先虑败。 陈国峻从一开始就想过,如果败了怎么办。 一路上靠着水路行军,就是担心有今日。 之前的布置就派上了用场。 “国公,那些船只还在原来的码头上吗?”李鹤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 这一场大溃败,看船的人,不会不知道。如果他们赶过去,却发现,看船的人已经不在了。那时候,想要从陆路难逃,就更难了。 陈国峻沉默片刻,说道:“云臣必不负我。” 陈云臣,是陈国峻的家将,从小一起长大,亲逾骨肉。恩同兄弟。 陈国峻安排后路的时候,自然安排最信任的人。 陈国峻坚信陈云臣不会背叛他的。说在这里码头上等他,就在码头上等他。 一行人收拾残局,合并一处,不过三千出头,一路沿着白鹤江向北数里,就来到一处码头。却见码头上,空荡荡。不要说大船了。连一个舢板都没有。 一行人看着陈国峻,陈国峻脸色发白,手按在佩剑之上。 正准备说话。 “可是国公?” 忽然见一小舢板从芦苇荡中出现。却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陈国峻眼前一亮,说道:“你父亲何在?” 眼前这个少年,正是陈云臣之子。 少年一见是陈国峻,手指伸入嘴中,一声精锐的呼哨。芦苇荡动了。 十几艘大船齐齐驶出。 “国公先上船。” 陈国峻立即招呼人上船。 一行人刚刚上船,就看码头上来了一拨鞑子追兵,双方相隔不丈余水面。鞑子忍不住往船上射箭,却也留不住了。 安定下来后,陈国峻才问出刚刚那个问题:“你爹在哪里?” 少年说道:“父亲在岸上,现在不知道了。” 却是,刚刚大溃败的时候,先有一路溃兵来抢船。被陈云臣击败,陈云臣担心鞑子骑兵烧船,将船安置在芦苇荡中。自己更是出去找陈国峻。将周围的鞑子骑兵引走了。 而今的情况,自然是凶多吉少。 陈国峻双眼通红,说道:“你父亲还说什么?” “父亲说。国公来了,直接开船,不用管他。国公不来,我就是死在这里,也不能动。” “国家大事,在国公一人之身。还请国公珍重。” “知道了。”陈国峻淡然说道:“让我静一静。” 随即将自己关在船舱中。在关门一瞬间,泪如雨下。 少年一起练武,多少年生死与共,今日永决。一年多励精图治,为了抗衡鞑子,今日大败。安南局面本来就不好,今日之后,更是危如累卵。 陈国峻更与何人说? 奢雄将李鹤拉到密处,说道:“今日之局面,安南恐怕难以在鞑子兵锋下坚持下去了,我们是不是要禀报殿下,请殿下早做打算?” “自然要禀报殿下,只是早做打算,做什么打算?” “安南败亡的打算?” “奢兄,今日之败后,安南就无法支撑了?” “不然啊?”奢雄说道:“今日之败后,安南即便还有军队,但是还能提起军心士气吗?还敢与鞑子对阵吗?恐怕,三军士气尽丧,一上战场就会崩溃。再加上鞑子的战术。说起来简单,但大巧不工,就那三板斧,还真没有办法。” 以奢雄的战场经验,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破敌之策,唯一的办法,就是不与鞑子骑兵正面对阵。 第十三章定策 第十三章定策 大炮轰,骑兵冲。 这个战术很简单,简单到可以很快普及。 而且简单,也代表着难以破解。 自古以来,步兵对骑兵,都是结阵以待,不结阵,无法对阵骑兵,而如果结阵,面对火炮,那是太方便的靶子了。 完全不担心打不中那种。 奢雄内心中甚至生出一个念头,那就是对云南北伐中原,彻底绝望了。 之前,虞醒连战连捷。大破阿里海牙。让奢雄内心中生出一个不切实际的妄念。而今见识到鞑子的实力变化,心中已经有了劝谏虞醒,放弃北伐之心,闭关自守。在红河上建立一处关卡。以地利天险。阻挡鞑子进入云南即可。 “不,大战之要,不在刀枪火炮,而是在人心。安南人心未散。”李鹤回想他一路看到一切,不管是陈国峻的气度,还是陈云臣,还有其他人舍生忘死。 他不同意奢雄的想法。 安南之战,才是开始,下面还有得打。 两人各自谁也说服不了谁。 决定各自上书。 ****** 一路乘船到升龙码头。 倒也平安。 只是到了升龙之后,陈国峻立即得到了整个红河以北,完全失控的消息。 无数坏消息传到了升龙,更有数座县城不战而降。 升龙城中人心惶惶。 陈国峻一到升龙城,就被安南上皇召入宫。身边人都督促他快些走。上皇很急。但是陈国峻用深情的目光看着升龙城的一草一木,他从小在这里长大,而今只觉得太匆匆,一切都看不够。 说道:“不急。” 很多人看到陈国峻如此镇定,固然有很多骂陈国峻丧师辱国,弃十万大军,还能这么悠闲,简直不知廉耻为何物。但是整体上也安心许多。 “大兄,你平安回来就好了。”安南上皇一见陈国峻就迎了上去,细细打量陈国峻好久才说出这样一句话。 安南上皇对白鹤江之败,内心之中不是没有想法。但是他再有想法又能怎么样,局面已经无法挽回了。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更重要的是,换将?换谁? 陈国峻依旧是安南的不二人选,甚至因为局面进一步恶化,让陈国峻的地位更加稳固了。 因为鞑子的压力胜过了一些外部矛盾。 “陛下,臣丧师辱国,罪该万死。” “大兄,哪里的话。朕除却大兄,还能信任谁?这升龙的局面,非大兄不能安定。”安南上皇将这一件事情含糊过去,白鹤江之败,就算掀篇了。当然了,如果将来,有必要翻旧账的话。说不定还会再翻出来。 但在鞑子退兵之前,就不会有人再提了。 “陛下。而今决计不可守升龙城。”陈国峻说道:“请陛下,按原定计划,迁都清化。我留在升龙附近,借舟师之力,与鞑子周旋。” 白鹤江之败,并不是没有好处的。 最大的好处是安南的战略方针统一了。 白鹤江之败,让所有安南人都清醒了。想要在正面战场上击溃鞑子,是决计不可能的。陈国峻的能力并不差。可以说,任何时代,能将十万大军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人。在任何国家都是少数的。 安南内部,谁也不觉得自己能够胜过陈国峻。 陈国峻自己都败得那么惨。谁敢上? 大部分人都对鞑子起了惊惧之心。有了逃亡之念。陈国峻的战略,正好能让他们逃往清化。 清化城在升龙城南三百多里的地方。是红河平原南缘,多山多河。地势险要,而且气候更加不适合北方人。安南就已经够南边了。而清化更在南边。 自古以来都是易守难攻之地。 明代打安南,安南黎氏就是在清化一带聚集力量反攻的。 而后安南南北朝,南朝一开始也在清化立足的。 清化对安南来说,就如同南京于中国。 北方沦陷,南迁清化。 而陈国峻留下来继续抵抗。 “大兄,你留下来,准备如何行事?”安南上皇已经心动了。这升龙城,他也不想待了。 “我放心,安南到底是我们的天下,我只需化整为零,分兵数处。以舟师为主,袭扰鞑子占领各地。让鞑子在安南吃不好饭,睡不好觉,他们早晚就会明白。在安南继续下去,是得不偿失的。” “那时候就是退兵的事情。” 陈国峻说道:“也是我们反攻的时候。” 陈国峻总战略,从来没有变。 那就是,打不过,拖。拖下去。拖到鞑子受不了了。 经过这一战,陈国峻更明白这一点,与鞑子正面作战,决计不可能赢。但是鞑子人数再多,驻守一些驿站,一些县城,也必须三百,上千的安置。而且遍布安南各地,才能完成对安南的控制。 只要分散开来,斩断这些鞑子的触角,鞑子就要源源不断的从中原运输物资。 几十万大军所需要的后勤,从后方运过来,需要的人力物力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鞑子有这么多人力物力吗? 这个很不好说。 陈国峻对战争准备很充分。事先是摸过鞑子的底细,鞑子中枢的账目,自然是看不到的。但是大概情况,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鞑子灭南宋之后,在西南前后覆灭十几万大军。动静这么大,钱粮根本不凑手。 即便够用。 在陈国峻的骚扰战术之下,这些粮食也未必能送到元朝大军中。 即便送到了,消耗也要翻个倍。 陈国峻就不相信了。这样鞑子还能撑得住? 后世安南人尊称陈国峻为游击战的鼻祖。却不知道,如果可以陈国峻哪里想用这样的手段,无非是退无可退,战又不能赢。只能不惜一切打下去而已。 “大兄,我一切依你。” “陛下,有一件事情,还请陛下决断。” “何事?” 陈国峻说道:“割让西北三府,请云南军入境。” 从临安往下,并不是直接到红河平原的。而是两岸夹山,只有河道两侧有小片平原。 这大概有五六百里河道。 陈国峻一句话,就将这一大片地区割让给了云南。 他想要的也很简单,引入云南军队。牵制鞑子一部分兵力。 “这------”安南上皇沉默片刻,说道:“没有其他办法吗?” 安南上皇对江北大片土地沦陷,那都是红河平原上重要的产粮区,并不是心疼,却心疼大片山地? 因为这两个概念上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鞑子武力夺下来的。安南上皇是没有办法。而如果打赢了,鞑子撤走。这些土地都能要回来。但是这西北三府却不一样,是他割让给云南的。而且即便安南击溃鞑子。鞑子也不会灭国的。 为了对抗鞑子的压力。安南与云南之间,是不能翻脸的。 请神容易送神难。 更不要说。这五六百里其实是双方的缓冲区,就是因为有这大片山地在。安南想打云南,很困难。而云南想打安南也不容易。一旦这些土地,给云南所有。 云南就占据了红河平原一角,一旦有事,数日之内,进饮马升龙城下。 到时候,安南要会非常被动了。 “臣无能。而今局面,已经顾不得许多了。不过割让是下策。或许臣与云南方面先商议一下,邀请云南汉军入境的事情。将来也有一些回旋的余地。”陈国峻说道。 陈国峻这番话,是为了安抚安南上皇,也算是不得已的做法。 军队入驻之后,即便将来这些的地方还在名义上归安南所有,但实际上,就是云南的地盘。兵马才是决定地方归属的决定性因素。 邀请入驻,与割让,只有程度上的不同。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如此甚好,尽量争取一下,让汉军入驻,不提割让的事情,实在不行,开出一些别的条件-----”说到这里,安南上皇都卡壳了。 不知道该提什么条件了? 其实安南不是没有本钱,一旦开战,就是有金山银山也不够花,更不要说,江北沦陷。升龙还要撤。可以说安南精华之地,都不在他们手中的。安南财政已经崩了。 他们还在云南挂账了不知道多少军械。 粮食倒是还有一些,但是可以预见的未来,安南这个产粮区,估计很长时间不能恢复旧观了。也不能许给云南。他们自己的军队吃什么啊? 安南所以的筹码都砸进战争之中,根本没有提其他条件的本钱。 否则陈国峻,也不会一上来就提割地。 因为除却这些很难保住的土地,他们没有任何东西了。 “总之,能不割地就不割地。” “你看着办。” 安南上皇语气看似信任,但其实酝酿好的扔锅了。 陈国峻不是不知道,但他实在没有心思想这些小心思。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他,能帮助他打败鞑子,保全国家。但需要他付出自己的项上人头,陈国峻根本不带思考的,就将自己的人头送上了。 与眼前的国家大事相比,安南上皇那些蝇营狗苟的小算计,根本不算什么。 “我倒希望虞醒爽快的要求割地。”陈国峻悠悠的说道。 第十四章所谋者大 第十四章所谋者大 安南上皇不解,说道:“大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陈国峻微笑不说了。 说了也没有用。徒徒让安南上皇心中有了疑心,妨碍两国合作。 但是陈国峻内心之中,却很清楚。虞醒从草莽起身,不出数年,而有今日。这是什么样的人物?这样的人物的大恩大德,是能受的吗? 欠这样人的人情债,人命债,是可以不还的吗? 如果虞醒爽快的答应收取西北三府,那说明这就是虞醒想要的。一旦收了这些地方,在安南百姓心中,虞醒就是趁火打劫的。很多人都不会去依附云南了。 但是,如果虞醒不仅仅不收,反而变本加厉的无偿援助安南。 在安南军民看来,那就是救命恩人。一旦安南陈氏,不足以驱逐鞑子。那么,安南军民寄希望于谁? 不得不承认,虞醒之前想安南低头,给了安南陈氏多大的光环。而今对安南陈氏的威胁就有多大。 虞醒当初给安南陈氏送上中华正统的帽子。让安南百姓觉得自己也是中国人。与云南关系就不同与其他国家。更不要说,虞醒自称汉王,称安南上皇位陛下。 在安南语境之中,云南是安南的属国。汉王是安南上皇的王弟,当今陛下的王叔。 自古以来,这种地图开疆,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事情,简直不要太多。 也就是说,安南陈氏自己给虞醒贴上安南自己人的标签。 诚然,安南士大夫们不是不明白其中道理。但是在关键时候,安南陈氏不能指望,他们又想反抗鞑子暴政,自然就会为虞醒辩护。 就好像许衡在元朝搞的华夷之辩一样。 那时候的云南想要什么? 陈国峻已经有所预见了。 只能说所谋者大。 但是陈国峻不准备说穿。 毕竟,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事情要一件一件办。 解决鞑子,将来再解决云南问题不迟,解决不了鞑子,未来的事情想了也是多想。即便将来他们注定兵戎相见,但也不妨碍现在把酒言欢。 只是陈国峻担心,安南上皇不明白这个道理。 ******* 临安城中。 这一座濒临红河的新临安城,在龙子仁的经营下,俨然一座大城了。平日商贸往来很是繁忙,红河上到底都是船,而新修的道路上,到处都是马车。有时候出一点事,都能堵上几里路。 而今却成为兵营。 虞醒统率十万大军,已经陆陆续续在这里驻扎了。 经过半年的恢复与整顿。军队的面貌焕然一新。 这一次休整,是汉军成立以来最漫长的一次。很多士卒居然在家里待了两三个月。才被征召的。 一些老卒也被替换了。 此刻都在进行恢复性训练。 同时也在进行新武器的适应。 虞醒手中拿着一根火铳。 在进行最后的定型。 虞醒最后进行了重量与安全性的平衡。 最后放弃了一些安全性,选择了减轻重量。 即便如此,整枪重量八斤。不加刺刀。直接是燧发。不搞火绳。即便燧发讲究加工精度,很容易出现哑火的问题,但是还是要比火绳方便太多了。 安全性上,只要不是用通条将整个枪管塞满,一般不会炸膛。 如果真有这样的卧龙凤雏,也就没有办法了。 因为实在不能再重了。 这个重量已经比二战时候一些步枪重很多了。而今即便二战时期最擅长拼刺刀的日本兵,也被大刀片子杀得哇哇叫。在冷兵器对决上,不管什么样的步枪加刺刀,都比不上冷兵器。 在后世,刺刀仅仅是自卫武器,不得已才拼刺刀。但是这个时代,冷兵器还有相当大的作用。可以说火力越凶猛,刺刀越是摆设。反之亦然。汉军而今的火力程度。 虞醒只能将拼刺刀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仅次于射击。 每一个士卒都必须会拼刺刀。 同时,在设计武器上,也必须考虑肉搏的情况。 而冷兵器格斗,固然是一寸长,一寸强。但重量越强,维持战斗力的时间也就越长。 火铳的安全性,威力,重量,等各方面虞醒都要考量,这才用了这么长时间定型。 毕竟,这与火炮不一样。 火炮生产都是几百门上千门。 虞醒最开始的铜火炮没有生产到五百门,就不生产了。要么回炉铸钱,要么卖给安南了。 而后的铁火炮现在也没有生产多少门。 估计还要停产了。 因为虞醒从战场上得到消息,鞑子居然有火炮。而且各种类型的火炮都有,攻城的重炮。便携带的骑兵炮等等。虞醒一瞬间,有一种感觉,难不成有人也穿越了。 后来打听到郭守敬。 那就没事了。 但是这也给虞醒带来极大的刺激。 之前虞醒所造的火炮,本质上是反步兵的。根本炮兵与炮兵之间的对抗。而今虞醒不想都不行了。对面这么多火炮。难不成让步兵去对付? 对付骑兵最好用骑兵。对付炮兵,也最好用炮兵。 问题来了,如果设计一款反炮兵火炮? 这对虞醒来说,是一个难题。 需要考虑精度,不能再像之前火炮,随便打了。 也需要开花弹。 人们对精度的追求是无穷无尽的。 这是几乎永恒的工程学问题。 而人们面对的现实条件又是非常有限的。虞醒想将火炮造成狙击枪一样的精度,那是不可能的。只能用爆炸来辅助。这又是一个引信问题。 总之,各种火炮,各种分工。再加上技术改进,一个批次的火炮,生产千余门都已经是高产了。 而火铳不一样。 虞醒是要将火铳作为主战武器的。也就是说,军中人手一支。再加上各种报废损失,或者对外支援。 一个型号的火铳几十万支是打底,一两百万支不多。如果放宽时间线,某些经典枪型几千万支,也不算什么。与火炮的生产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这反应在生产上,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火炮生产,在虞醒看来。其实有一点小作坊的意味。但是火铳生产就不行了。 虞醒准备打仗一套专业生产线,生产所有固定型号的车床,只能用来生产这种火铳,不能生产其他东西,同样,因为这种特殊打造,在生产火铳上,效率与成本就会很出色。 同样一开始的投入就会非常大。要比生产火炮投入大太多了。 甚至蒸汽机都是整个专线的配套设施。 所以火铳型号一旦型,就很难修改了。 虞醒端起火铳,对准五十步外的酒坛子。 “砰-----” “啪----” “放远十步。” “砰------” “啪----” “再放远十步。” “砰-----” “啪-----” “放到一百步的位置上。” “砰-----” 这一次没有酒坛破裂的声音。虞醒打偏了。 虞醒对精度掌控特别好。他确信,这个射程大概是火铳的极限射程了。并不是虞醒的准头不好。而是火铳的精度,就到这一步了。大抵寻常士卒,五十步之内,还有一个准头,但五十步外就要靠运气,百步之外,那就靠上帝了。 虞醒其实想过,要不要搞线膛? 那样精度更高。 但是虞醒想了想,就放弃了。 他也必须在武器威力与加工难易程度上做平衡。看似在枪管里拉出一道线,但其实超级难好不好? “吕安,你做的不错,下去先生产一个批次。一千杆吧。”虞醒说道:“先给近卫军装备。我再看看。” 虞醒已经挑不出什么问题了。 但是,很多武器的问题,必须在使用中,才能发现。 “是。” “陛下,”李鹤忽然出现在临安。虞醒大喜说道:“李叔叔,你回来了。” “陈国峻忽然找我。有一件事情,十分要紧,我不得不跑一趟。安南要割让西北三府。” “地图。”虞醒说道。 立即有人将地图在虞醒面前铺开。 虞醒手指顺着红河向东南移动,点在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是一个三河交汇之处。北边是泸江,南边沱江,分别汇入红河,红河到了这里,就正式进入下游平原地带了。 安南如果割让三府的话,汉军就能够直接驻扎这里了。就不说别的。就是红河上游两岸狭长平地,在虞醒看来,也比滇池附近的平地多太多了。 在云南发展农业,实在是不行。 这一块地方在安南属于边角料,但已经是云南很少能见到的宝地了。 有一瞬间,虞醒就想答应下来了。 白给的不要吗? 但是随即虞醒冷静下来。说道:“我与安南本为盟友,已经定下来守望相助,岂能反悔。只要安南上皇正式邀请,我汉军立即南下,痛击鞑子。无需一文报酬。” “割让这话,就不要说了。” “是。”陈国峻能猜到虞醒的想法。李鹤大抵也明白几分,随即答应下来。 “李叔叔,而今安南危险,你就留下来吧。派别人去传话,并且让奢雄西进,先进驻福寿再说。” 福寿就是三江交汇之地。 第十五章安南胜负之关键 第十五章安南胜负之关键 “殿下,臣恐怕不能留下来。”李鹤说道:“臣有一件事情必须去做。” “何事?” 李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殿下以为安南之战的关键在什么地方?” 虞醒沉思片刻,说道;“水路?” “对。水战。”李鹤说道:“我来之前,已经发现升龙城中动静太大,很多东西都在装船南下。升龙城下,恐怕不会有一场鏖战。甚至今后,安南军队很有可能不与鞑子进行正面交战了。” “那么胜负之数在什么地方?” “就在水战上。” “在平地上,奔马最快。而在安南这一片平原上,水网弥补,处处贯通,反而不利于奔驰。如果鞑子想要完全控制住安南,最重要的是控制住水路。这才是关键。” “否则,不管多长时间,鞑子是在安南站不住脚的。” 虞醒陷入沉思中。 李鹤这一番话,给他一个全新的思考方向。 红河在出海口分叉了。分成了好几条河入海。甚至还有几条其他河流,汇入红河的入海支流中。如此一来,在红河下游,就形成了天然的河网奇观。 到处都是河,但每一条河都是贯通的。而在加上,安南北部沿海,地形非常复杂,也没有天然良港。就成为了一个天然水路迷宫。 而且安南分雨季与旱季。 雨季一到,河流就出现新的变化,很多原本不连通的河流就连通了。 原本不能通行大船的河流,就能通行大船了。 这种变化虞醒之前有过了解。只是没有与安南战局连续到一起考虑。 毕竟之前战事,都是安南军队正面抗衡鞑子大军。而今现在完全不一样了。陈国峻转变战略。甚至不惜引汉军入军。再加参考升龙城的准备。虞醒预判到陈国峻要做什么了。 忽然想起了历史安南有过数次白藤江之战。都宣告了安南击败北方大军的胜利。 现在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安南获得胜利的决定性战事,是水战。 而这种复杂的地理环境,给水战带来极大的复杂性。熟悉当地情况的安南人,要比外人更好的利用地利。 这也决定了,在安南的水战,船大未必能赢。船多也未必能赢。 谁真正掌握了红河中下游的制河权,谁才是安南的主人。 否则鞑子现在的胜利,不过是昙花一现。 “李叔叔的意思是----?” “殿下,我们需要水军。”李鹤在虞醒面前,自然愿意说得露骨一点。毕竟大家都是自己人。 如果虞醒仅仅是为了帮助安南打鞑子,那水师什么没有什么必要。红河上诱很窄,通航都很勉强。云南只需在两岸安置几十门大炮,足够让任何水师却步。 只有在红河下游这种复杂的水情下。 虞醒才需要水师。 “李叔叔想为我办这一件事情?那这水师从何而来?”虞醒问道。 在水师这一项上,云南的确是苦手。 云南水系众多,但是通航困难,连通航都不行,就不要说水战了。虞醒刚刚在西海,仰光建立水师。但谁都知道,水师的建立是一件非常消耗时间的事情。 并不比陆军,有足够的军官与武器,训练三个月半年就能上战场了。 对水师来说,半年时间,船都还没有造好,更不要说更为复杂的水文资料的探查了。 所谓百年海军,本质上并不是指船只修建,也不是人员培养,而是对水文的探查与掌握。 短时间之内,虞醒是不可能建一支能战的水师的。 “殿下忘记了,崖山之后,散落在南海各地的朝廷水师。”李鹤说道:“我与这些人多有交流。计各方人马,足有数千之众,更是有海船。如果能招降。朝廷在水上,也不是没有抓手了。” 虞醒说道:“那就拜托李叔叔了。” 虞醒送走了李鹤。心中还是觉得不行。 暗道:“欲取安南,必须有一场水面上的硬仗要打。他们可不如缅甸那么容易对付啊。” 元朝的水师本质上是刘整投降元朝后按照南宋水师制度建立起来的。战斗力不下于南宋,而安南水师在船只,或者战术上有些薄弱,但是熟悉地形,就是最大的加分项。 李鹤临时招募的一些水师,如何能行? 更不要说,一些情况李鹤没有说。但是虞醒也是知道的。 所谓散落南海各处,本质上就是去当海盗了。 这些人桀骜不驯,完全凭借他们建立新水师,将来会是什么样子,还真不知道。 “我必须想办法?建立属于自己的水上力量。” 虞醒立即着手在红河上游筹备修建一座船厂。但是一座新船厂,从开始筹备修建,进入大规模生产,是需要时间的。一两年内,是指望不上这里的船只了。 虞醒正发愁,却听后方传来喜讯。 经过滇西路军的一年努力,终于按照预定时间打通了滇西与南庆的道路了。至此,一辆马车,可以顺顺利利从南庆到临安。 这对于中原很多地方,那是天生就有的。但是在云南这个地方。却是了不起的成就。 “好。” “殿下,我们是不是立即要求西海道开始运粮食?” 安南开战,对云南的粮食储备冲击最大了。 纵然今年云南粮食前所未有的丰收,这相当大一部分,是因为滇池水利工程中新开出来的数万亩土地。张道宗疏通了滇池海口,让滇池排水能力增强,水位下降。让数万亩土地从水底露出来了。 这些千百年来堆积的淤泥,就成为了最好的肥料。 这些淤田,十年之内,产量都远超过寻常土地。 只是,即便如此。没有了安南粮食输入,云南粮食储备是肉眼可见的下跌。 粮食上的问题,又带来的财政上的压力。 前文说过,高粮价战略云南是从中获利的。计划内粮食配额,计划外粮食价格高涨。这一进一出之间,云南朝廷从中间赚了一小笔。更重要的是,大量铜钱流出云南,换成粮食进入了云南。 这一进一出,本质上稳定了云南的货币。 而今却不一样了。 如果仅仅从供需关系出现,现在的粮食价格是已经算正常价格了。需求大于供给,价格自然要高,甚至如果一切不发生改变的话,将来只会更高。 而从社会稳定的出发。 现在价格已经是虞醒进行精确计算过的了。 再高,很有可能发生群众性事件了。 而且安南粮食作为压住云南铜钱的压舱石,一下子没有了。铜钱贬值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 所以虞醒身边的人,非常希望引入西海的粮食。用西海的粮食代替安南的粮食,维持住云南的大好局面。 “不行。”虞醒说道:“粮食要运,但放在后面。现在首先要运的是油。告诉西海方面,不惜一切代价,有多少油料运多少油料,全部运到临安来。” 关于粮食的问题,虞醒比谁都清楚。 毕竟这一套体制,就是虞醒自己创作的。该如何运行,他岂能不明白? 问题是,安南对云南太重要了。 仅仅是安南粮食供给出现了问题,云南内部经济运作就出现了问题,差一点翻车。如果将来安南成为鞑子进攻云南的桥头堡,那还了得?中国是整个东南亚最繁华的市场。 云南的商品,云南的铜钱,只能投放在这个市场上才有意义。 否则云南的商品卖不出去。哪里有钱来支持战争啊? 云南可以不要安南的土地,但决计不能断绝这一条商道。 粮食的问题再大,也只能放放了。 水战王牌战术,自然是放火。 至于怎么放火?虞醒还不知道,大抵是要因地制宜,但是用什么放火,虞醒已经想好了。 西海的石油就派上用场了。 这些事情安排后之后,虞醒就准备乘船东进,进入安南。将安南西北三府掌控在手中。 ******* 云南宋汉祥兴六年。元至元二十年,正月初一。 阿术带着脱欢等人进驻升龙城。 其实升龙城早就到了元军手中。 白鹤江之战后,元军就没有遇见过安南军队超过万人以上的抵抗。但并不是代表,一切顺利。 陈国峻在各地都安排了不少武器。在白鹤江之战后,固然有很多人动摇,甚至有人投降鞑子。但是有更多的人安南地方官,开放武库,征召百姓为军。 一时间,红河以北,义军多如牛毛。 有少数一些义军,不知道太小看鞑子,还是太高看自己,弄得风风火火的,随即被鞑子派兵,砍菜切瓜一般平定,更是大开杀戒,以震慑宵小。 但是这种血腥的手段,并没有让安南臣服,反而激起了安南百姓更加强烈的反抗。 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安南与中国长期对抗之中,已经有看自己民族意识与民族叙事。他们对中国是很矛盾的心态。一方面,自承于中华的一部分,特别是雄王传说,更说明了这一点。 安南人的祖先号称雄王,乃是神农氏之后。 第十六章阿术入升龙 第十六章阿术入升龙 另外一方面,安南人不愿意为中原统治,产生强烈的自我意识。也就是原始的民族意识。 这种矛盾的心情,在面对鞑子的时候,一下子不矛盾了。 不管自许中华,还是不愿意臣服于中原。都表现在不臣服于鞑子。 这种反抗如火如荼,即便鞑子杀人如麻,也仅仅是暂时压制住而已。暗火在鞑子看不见的地方蔓延。 自此,红河以北稍定,鞑子大军就直扑升龙。 陈国峻并非没有抵抗。而是沿着红河,阻止鞑子渡河。 只是这个时候,一支船队到了。 就是忻都所率领元朝水师一部,从红河下游,顺流而上。红河天险,为双方所共有。陈国峻见事不可为。这才放弃了升龙撤退了。 这依旧是腊月底的事情了。 升龙城意义非常重大。 从某种程度来说,升龙城失陷,就代表着安南亡国,即便安南还在抵抗。 为了鼓舞军心士气,为了向上面交代。自然要举行一个入城式。 在其中,脱欢又是最为高兴。 似乎攻克升龙城的荣光,应该归为自己。 不过想起,一直阻拦自己立功的阿术。脱欢内心中,只能深深叹一口气。无可奈何。 升龙的皇宫中。 阿术在安南上皇议事的大殿上,召集诸将。 “安南王,已经向东南方向逃窜,并下令勤王诏书,号称安南百姓,抵抗大兵。有百人,封百户,有千人,封千户,有万人,封万户。能守土封其土,能守家者,得其家。”阿术淡然一笑,说道:“这安南王,倒是小看他了。” “这是下了血本。” “诸位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办?” “大将军,孤王以为安南王不过是一片胡言,倒是虞醒是心腹之患。刚刚得到的消息。虞醒已经从云南出兵,安南王许给他,西北三府,孤王觉得,此刻应该立即西进,占据西北三府,不能让他们落到虞醒手中,最好杀了虞醒,这云南传檄可定。” 脱欢满脸兴奋,说道:“孤王愿意领兵灭此朝食。” 阿术笑容有一点僵硬。 汉王虞醒来了,脱欢都知道了。阿术能不知道吗? 领导主持会议的时候,先说什么,后说什么,那是有计较的。 阿术对安南王评价很高,就是因为安南王太舍得了。安南王这个手段,类似于金朝末年的举措。 金朝末年,面对蒙古连年入侵。已经彻底丧失了对河北,山西,陕西等地控制,金朝就做出一个决策,那就是分封九公,将这些守不住的地方,分封给地方实权派。 虽然让金朝对当地控制力大减,几乎无法控制。但是很好的抵御了蒙古南侵。 以至于蒙古人最后不得不用招降的办法,将这些诸侯招纳到麾下。这其中有一些人就成了蒙古人的汉军世侯家族。 阿术虽然没有经历过这一系列战事,但是他父祖三代从军,他祖父是亲身经历过的。还有一些行军手札留下。 所以阿术判断。将来一段时间,安南人将会有一个反抗的大高潮。 那么阿术的战略也就有了,先平安南,再对付云南汉军,反正云南汉军又跑不了。 但是镇南王脱欢一句话,将让他们跑题了。 至于镇南王脱欢这些话,在阿术看来,才是真真切切的一派胡言。 先不谈,安南王的政策有效没效,单单说,阿术不知道脱欢从哪里来的信心,杀了虞醒,云南传檄可定。 在阿术看来,虞醒已经有一儿一女。虞醒宗室也有人在政事堂,从各方面的情报,张云卿也算是女中豪杰。更不要说,有张万等一系列张家人支持他。 即便虞醒死了,云南大败,也到不了传檄可定的地步。 但是怎么教他?阿术都不知道。 镇南王脱欢心中有自己一套想法,自成逻辑。如果镇南王脱欢,不是忽必烈的儿子,阿术定然给他一个狠的,让他知道现实是什么样的。但是他是皇子,是忽必烈的儿子,弄得太狠了。镇南王有没有醒悟,不好说。他一定会记恨阿术。 阿术固然是蒙古世家出身,不惧脱欢,但一个皇子的记恨,能不要还是不要吧。 “没错。”忻都说道:“大将军,末将以为镇南王殿下所言极是。” 阿术的威望很高,但忻都不怕他。 因为忻都姓孛儿只斤。他是蒙古宗室,祖上是成吉思汗幼弟,他自己也不是嫡子,不能继承王公之位,但是凭借孛儿只斤这四个字,先在忽必烈身边当怯薛,后来在高丽打仗,想主持征日。 他可不是阿术的旧部。 忻都支持脱欢,原因很简单,脱欢是镇南王。 在外人看来,蒙古人是一伙的。但是真要说起来,蒙古人内部也是有派系的。蒙古外姓功臣,如阿术,乃是速不台之后,安童是木华黎之后。等等。 孛儿只斤宗室又是另外一个心态。 很多人觉得,天下是蒙古人的。而孛儿只斤家族觉得,天下不是蒙古人的是孛儿只斤的。就如真金太子自己觉得,天下是忽必烈他们家的。 看似一样,其实完全不一样。 宗室子弟在军中,天然抱团。镇南王在上,忻都不支持镇南王支持谁? 至于夺位之争。他好歹是姓孛儿只斤的。只要不太过分,真金太子上台也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毕竟,蒙古人从成吉思汗发达,到而今才发展了四五代。宗室人数并不多。宗室中有能力的人,数量更少了。自然要重用。 而且忻都自己也有想法。 他来安南也是来立功了。 结果他准备好,一到安南,升龙城都已经打下来了。忻都自然心中着急,想要谋取军功。这军功从什么地方来? 自然是虞醒了。 只有虞醒才是好对手,否则去平地各地的安南叛军,即便打赢了,算他堂堂水师总管的军功吗? “末将也以为,应对云南迎头痛击。将虞醒打回云南。否则,云南支持安南的抵抗,各地乱世就无休无止了。我来的迟。没有参加与安南军的战斗中,不过,也得了几样兵器。”忻都一挥手,让人送上来长刀甲胄。 上面赫然有少府的铭牌,几月几号产,何人督工。 “这一看就是云南产的。”忻都说道:“要斩草除根。不能扬扬止沸。” “而且云南与安南之间,不过一道红河而已。我请命,率领舟师西进,堵死红河上游航道,让云南无法干预安南战事。” 阿术拿起一柄长刀。陷入沉思。 忻都与脱欢不一样。 阿术已经确定了。脱欢真是虎父犬子。但是忻都不一样,在高丽统兵多年,镇压高丽不敢吱声。历史上,是第一日征日的主帅。能得忽必烈信任,可见其能力。 忻都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云南生产的武器源源不断的进入安南各地。虽然说大规模会战中,刀枪甲胄,这些武器已经让位于热武器了。火炮,战马,才是战争之王。但是并不代表,这些冷兵器,就没有自己的作用了。 没有甲胄的百姓,那是乱民,有甲胄的百姓,那就是义军了。战斗力相差太大了。 斩木为兵的百姓,鞑子百余人就能扫荡。但如果同样的人数,即便没有足够的训练,只要有精良的兵器,鞑子也不敢轻忽。刀砍在身上,是真能杀人的。 “忻都。”阿术说道:“红河的水情你了解吗?” 不等忻都回答,就继续说道:“据我所知,红河上游河道狭窄,不能通行大船。你的船都是海船吧?” “如何能西征?” “大将军英明。”忻都说道:“不过,我早有准备,一路上俘获安南大小船只一千多艘。只要挑选精良水手,就是一支水师,足以胜任红河上游作战。” 忻都对安南水师还是存着轻视。 也不怪他轻视。 正如,陈国峻白鹤江之败一样。安南水师在面对扑过来的元朝水师,也遭受了败绩。 元朝水师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是天下无敌。 安南水师与之正面对决,也不是对手。 忻都一路沿着白藤江逆流而上,简直是横扫。让他如何看得起安南水师。 在他看来,安南水师已经不存在了。 “而今前后进入安南有三十万大军,而安南坚壁清野,各地征得粮草不足以维系大军。必须要靠海上运粮食。这才是你的首要任务。这一件事情,你能保证做好吗?”阿术问道。 “请大将军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人手,从广州转运粮食到升龙,不过到半个月。今后我们直接吃广州的粮食就行了。”忻都说道:“除却海上风暴,否则决计不会出问题的。” 忻都给阿术拍胸脯保证。 就在这个时候,下面忽然来报。 “启禀大将军,刚刚下游传来消息。安南有一支船队,冲过白藤江,击沉我军五艘大船,焚烧粮食一千多石。” 忻都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阿术说道:“打听清楚是谁了吗?” “说是,安南兴道公。” “陈国峻,这个败军之将,还敢猖狂?”镇南王脱欢脸色难看之极。 第十七章郭守敬的担忧 第十七章郭守敬的担忧 脱欢觉得刚刚的消息,不是打了忻都的脸。而是打了他的脸。 阿术微微一笑,这其实验证了他的判断。他从来不觉得,安南抵抗消失了。而是安南的抗争换了另外一种方式。今后想要与安南主力大会战,估计很难了。 但是这样的战斗,估计每天都有。 “陈国峻也是个人才。”阿术对陈国峻的凭借与脱欢完全不一样。 “好了。打虞醒的事情,先放一放。先清理一下安南的势力再说。”阿术终于将会议主题给拉回来了。 随即安排任务,分兵四处镇压各地,派出追兵追杀安南二帝。 至于西北三府派人去接管,能拿下就拿下,拿不下也不强求。先不谋求与云南汉军决战,先将安南吃下肚子再说。 会议结束之后。 有人来报,说郭守敬求见。 阿术心中奇怪。郭守将在军中的事务已经不多了。 其实郭守敬这一次随军,也不过是一个压阵的差事。 真正打起来,是不需要郭守敬的。是担心火炮在使用上出了什么问题,才让郭守敬来的。而今一路上,郭守敬督造的火炮,虽然出了一点小问题,大问题一点也没有。 郭守敬就越发清闲了。 阿术刚刚入主升龙忙得很。 郭守敬是一个识趣的人。他如果不是有事,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求见的。 “请吧。” “大将军。”郭守敬说道:“有一样的东西,下官觉得要让大将军知道才行。” “什么东西?” “火炮。”郭守敬怕说不明白,补充了一句:“云南的火炮,看样子是最新的。” 这样一说,阿术来了兴趣。 阿术跟随郭守敬来到殿外,看到这一门火炮。阿术看了一样,也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如果说有不一样的地方,这大概是铁的? “云南能造铁炮了?你能不能造,如果能造铁炮,成本就降低了很多。” “能,也不能。”郭守敬苦笑说道:“我在大都的时候,就尝试用铁铸炮了,但是从整体性能上是不如铜的,但如果大将军想,将来换成铁炮就行了。不过是性能稍弱而已。” “但大将军,想让我造出这样一门炮,我是万万不能的。” “这一门炮?”阿术上下打量,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的。说道:“这门炮怎么了?” 郭守敬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起他的头发,似乎白了好多。说道:“大将军,这门炮不是铸造出来?也不是锻打出来的。而是怎么说啊?是钻出来的。” “我如果没有猜错。他们应该是先将钢水融成钢坯,当钢胚还是通红的时候,用几千斤的重物砸,就好像人用锤子砸百炼钢一样,反复捶打过后,成为一个实心的钢棍。等冷却之后,用钻头,从炮口出钻出来炮膛来。” “大将军,如果不信的话,你伸手去摸,如果够仔细的话,是有一些感觉的。” 阿术只觉得郭守敬是再说天方夜谭。 这根炮管虽然比之前的铜炮轻了许多,但最少百余斤吧,如果是实心的,那只会更重,什么人能拿起来,锻打。那是巨灵神吗? 只是阿术伸手进入炮膛固然摸到一层层的感觉。 这就是因为钻炮膛留下的痕迹。 很细微,如果不是郭守敬提醒,他都察觉不出来。 “既然郭先生,能说出来他们是怎么造的?那一定也能造出来吧。”阿术说道。 “不能。”郭守敬苦笑说道。 “其实,我得到云南炼铁炉的图纸,是巩昌汪家提供的。这一套铸炮工艺,我大概也能弄出来。但两点,我是弄不出来的。” “那两点?” “第一材料。”郭守敬是一个玩机械的大行家,非常复杂用来模拟天体运行的仪器,他都能造出来,一套车床,滑轮体系。郭守敬仅仅是没有往这边想。他既然想到了,花一点时间不难搞定。 但让他无法搞定的就是材料了。 “云南钢,我不知道是什么钢,但是用大都的钢铸造这么薄一定会炸膛的。更不要说,大都铸炮,能用的钢恐怕不多,大多只能用铁,而铁就更不堪了。” 材料问题看似很简单。但其实背后是一整套现在的实验思维的产物。 每天看似枯燥无比的事情,不同材料不同配比,一炉炉炼出来。 但如果没有科学思维去指导,谁又会去做这样的事情? 虞醒是一开始就知道钢的配比,也知道特种钢材,就是加入了其他微量元素的钢材。以镍钢为主,是因为云南有镍矿。虞醒倒也想搞锰钢,但是现在云南没有现成的锰矿,倒是镍矿石现成的。 没有这个指导思想,谁会去费这个功夫。 而且支撑一个实验小组,一炉一炉的炼钢。云南钢铁成本低,也最少投入十几万贯了。要知道李辅叔作为官方商人,也算是云南首富了,他的家产也不过这个数字而已。 如果换在大都。大都的各种成本都高于云南,更搞不到大批量镍矿。 完成这个复刻,就不知道多少时间与金钱了。 就不说,元朝有没有这个时间了。 反正郭守敬决计没有资格使用这么多金钱。 思想与金钱,就成为郭守敬的智慧也无法跨越的鸿沟了。 “第二,也就是我最担心的。”郭守敬说道:“云南方面做这一件事情的人不知道是谁?但是这种钢的性能,我觉得能做的事情简直太多?” “比如?” “大将军,还记得我展示过的手炮?如果用这种钢,就能让一个人手持发射。” “还能让火炮的重量减少,在很多地方架设更多火炮,比如船上。” “船上------”阿术悚然而惊。 他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被他这个想法给吓到了。 水战以弓弩为先,其实是不对。 因为船与船之间,很多时候是不接触的。即便相隔再近,也很难将长矛捅过去,与其说是水战以弓弩为先,不如说水战以远程武器为先。如果将火炮换成弓弩,是毫无违和感的。 而云南的火炮优势是如此之明显。 再加上安南的地形。 一张地图在阿术的脑海中浮现。红河密密麻麻的河网,似乎一瞬间变成了红色。就好像血液,也好像一个身体里密密麻麻扭曲的血管。 阿术深吸几口气,对郭守敬越发恭敬,说道:“先生,可有应对之策?” “大将军,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应对什么策略?” “更多的火炮,更多手炮?” 郭守敬苦笑片刻,说道:“有一个办法,我不知道管用不管用,很多武器,我不知道战场上你们怎么用的。” 比如九节炮。 郭守敬只是根据虞醒的思路,进一步往下推导,仅仅是他无数作品之一,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他并没有多重视的火炮,成为了元军使用最多的。也是他爵位的来源。 “什么办法?” “火箭。”郭守敬说道:“材料上的问题无法解决,而火箭是不需要材料的。更重要的是火箭能够爆炸。只要加大火箭的精准度,让火箭能炸到对方火炮阵地上,那问题就解决了。” “最少能压制。” 至于所谓的手炮。 郭守敬毕竟不是军事学家,他也不明白火铳要怎么用。他现在能想到的仅仅是火炮。 郭守敬无师自通,将火炮发展到了反炮兵阶段。 阿术说道:“先造出来再说。” “只是安南这里?什么都缺,我------” “不在安南,你回广州。”阿术说道:“我给你手令,广州知府一切都听你的。只要你造出来你要的东西。” “下官谢过大将军。” 阿术说道:“至于你这个材料问题,你在广州也想办法试试吧。我大元广有天下人才,难道还比不上区区一个汉王虞醒吗?” “大将军-----”郭守敬早就听过这个传闻了,但是他内心中一直有怀疑,说道:“这些东西,真是汉王虞醒造出来的?不是有能工巧匠为之,汉王虞醒不过是挂名而已?” 这其实也是中国古代惯例了,很多武器造出来之后,都挂了主持整个工程的大臣名字,而不是真正铸造者的名字,或者说这样的风气,在现代还有。 郭守敬最明白这一系列火炮的难度,最新的火炮,更是让郭守敬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要知道。郭守敬从小就是天才。 这么多年,凡是他想学的,想知道的。从来是一学就会,一会就精,一精就远超众人之上,成为所有人都必须仰望的存在。 他都习惯了。 之前云南的火炮也是如此。 一到手,郭守敬瞄上几眼,就知道这个东西是怎么搞出来的。而今他从小培养的骄傲与信念被打碎了。 如果是汉王虞醒。 郭守敬就不知道如何宽慰自己了。 汉王在西南打下好大一片江山,覆灭朝廷数位名将之余,抽空做了一点点小事,就将他郭某人压得死死? 所以郭守敬宁愿相信,有什么隐世门派,隐世大家,被虞醒欺世盗名。 这他才好受一点。 第十八章陈国峻江北聚将 第十八章陈国峻江北聚将 只是郭守敬却不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阿术摇摇头,说道:“我派了很多人去云南,也得到了很多消息,西南大学中,还没有混进去。但是已经不远了。可以确定,云南所有新武器,乃至各种新东西,都是虞醒一手创制的。我还听说,虞醒有一本著作,就《求道录》。” 技术可以保密,思想很难保密。 思想或许能够保密,但是现代科学的发展,从来是鄙视这种敝帚自珍,传男不传女的保守主义。只要开放,自由,交流,在统一标准下,共同推进,这才是现代科学与古代很多秘术最根本的区别。 虞醒既然想将西南大学改造为现代大学,很多科学思想已经整理成册,都成为了西南大学的教科书。 不过因为,现在的西南大学在云南地位很高,在西南大学上学的,那真正的人中龙凤。甚至可以说,未来一二年后的政坛,由西南大学统治也未必不能。 这种情况,阿术派出的人想搞到西南大学资料。是很困难的。 但是,随着教育普及。或许一些机密情报,比如炮钢的具体配方与炼制方法。是绝对保密的。但是元素与合金思想,是绝对无法保密的。 “大将军。”郭守敬说道:“能不能想办法搞到这一本书?” 郭守敬此刻内心之中,只有一种单纯的好奇心。单纯的好胜心,好奇于虞醒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些。郭守敬推断,这一些现象的背后,虞醒一定有一个提携纲领的思想,或者框架。 但是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想知道。 他内心之中更是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那就是我现在输了一局。但是下一局,我未必会输了。 阿术其实不能理解郭守敬对这一本的看重。不过郭守敬既然说了,他就费一点事情吧。郭守敬在这一场战争中的重要性,以及值得他另眼相待了。 ******* 白鹤江畔。 一个月前的战场还保留着。 鞑子没有那么好心,为安南人收尸。 白骨露于野的事情,在当初蒙古攻金朝的时候,就大片大片的出现,很长时间,元朝朝廷都鼓励百姓收敛野骨。 只是这些野骨到底从何而来的? 死无葬身之地,为什么是中国人内心之中很狠毒的诅咒,实在是很多人亲眼看见过,荒野里被野兽啃食的干干净净的白骨,被荒草吞没,只有偶尔有风的时候,才能看见下面,那两个窟窿眼。 陈国峻只带了数千将士,再次出现在这里。 这无疑是非常大胆的做法。 升龙城都在鞑子手中了。这里已经算是鞑子的大后方了。 他只有数千将士,深陷鞑子重围之中,一旦被鞑子骑兵咬住,就死定了。 但是陈国峻敢这样做。并不是傻大胆。 而是他很清楚,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清楚,鞑子入安南,而今有三十余万了。实际上相当一部分是水师。又有一部分是负责后勤转运,在安南境内的不过十几万。 最近收降了数万降军。 但是这些降军,决计不敢与他陈国峻对阵。甚至这些降军之中,有很多人都是听命于他,而不是鞑子。 即便二十多万战兵,数目已经很大了。 但是一部分南下追击安南上皇,一部分管控地方,一部分封锁山区:要知道,红河平原固然是安南的精华所在,并不代表,除却红河平原之外,安南其他地方就没有力量了。 安南西北大片山区。鞑子仰攻不利。再加上南下吃肉,谁愿意啃骨头。这些地方还有安南军民坚持。 鞑子大军分布各地,即便有两三十万之多,也不足以掌控如此大的国土。白鹤江附近兵力反而薄弱了。 陈国峻停留数日,全军一起动手,将战死将士的尸骨草草掩埋, 更是将江北各路义军头目都召集起来。 这些人很多人都是陈国峻认识的,本来就是他安排在江北的旧部,还有一些是陈国峻不认识的。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鞑子南下,席卷安南。对很多人来说,是一场大劫难,但对很多人来说,却是一场大际遇。在鞑子的兵锋之下,可不讲陈家子弟不陈家子弟的。很多陈家子弟要么阵亡,要么战死,还有投敌。 反而在战前,一些不起眼的小吏。或者根本不是官员,能在大难之下,收拢残部,或千余,或数百。而今得了陈国峻号令,纷纷派来来与会。 正如安南上皇所言,这一战。不管胜负,战前以陈氏宗室为核心的统治体系,将得到极大的挑战。 到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得不做了。 于是,陈国峻与这些将领把酒言欢,更是将大量兵器,不要钱一般撒给这些义军。更是一个个与义军首领,把臂而谈,推心置腹。 陈国峻其实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 特别是此刻的陈国峻,孤军北上,置生死于度外,他来之前,已经做好战死江北的准备。所做的一切都毫无私心。 一个人什么时候最有魅力? 当他对世界的一切都不在乎,只一心一意做自己的事情的时候。 而今陈国峻把抗元作为自己生命中最重要,也是最后一件事情来做。为了抗元,能容忍了云南对安南的窥视,为了抗元将来一些隐患,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所谓义军首领,在大战之前,都是中下层官员将领,可曾见过陈国峻这样人物,高高在上的国公,皇帝堂兄。将自己当做自己人。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正当如是。 陈国峻更是趁势给出各家义军首领的将领,那就是赐姓。 奖励各级义军首领破家为国之心,特上奏陛下,江北各路义军首领,统统赐国姓。 也就是姓陈。 这也算是陈国峻的变通之法。 这些人很多人都会死在于鞑子大战中,但如果有人活下来,那就是未来安南外系将领,赐姓之后,与安南陈氏联姻,就能将这些军头消化在安南陈氏现有的体系之内。 当然了,未来必然有隐患,但是他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在安南历史上形成了一个风气,那就是安南王朝大规模赐姓。 黎氏上位,大规模赐姓黎,阮氏上位,大规模赐姓阮。而阮朝距离现代最近,这也是为什么安南姓氏中阮氏第一大姓的原因了。 等一切安顿好之后。 陈国峻慷慨陈词,说道:“自从汉唐之后,我安南自立天南,数破北兵,传中华一脉。鞑子不过区区漠北牧马之土,乘侥幸得中土,废诗书,烧斯文,以至于中土沦于夷狄。我等承神农氏之后,华夏贵胄,岂能屈膝降敌。” “今日兵败,陛下南迁,正是男子汉大丈夫,亲试手,补天裂之时。” “今日对天盟誓。” “但凡为陈某有一口气在,不破鞑子,决不渡江。” “宁死江北,不为北臣。” 诸将齐声大喊说道:“愿随国公破敌。” 陈国峻歃血为盟,与诸将同饮血酒,随即布置任务,说道:“我的目标只有一个,烧屋舍,断桥梁,令鞑子不能从陆路向胜升龙运一粒米,一颗粮。” “将鞑子困死在升龙城中。” 消耗战,就是消耗双方的血肉。 粮食就是未来安南与鞑子最重要的武器了。 而陈国峻一旦做出这个决策,意味着安南这一片土地上,不会有块土地是净土。安南百姓都必须参与到这一场战争之中。要么帮助安南打鞑子,要么帮助鞑子打安南。 安南而今控制了这一片土地大部分粮食。都是之前的存粮。而鞑子粮食要靠后方运输。陈国峻能劫一次粮船,就能劫两次三次,更多次。 当地鞑子发现粮食不够吃会怎么吧? 以鞑子的凶残,自然不介意对地方强征粮食。 百姓想不参与这一场战争都不行。 如果说安南战争对云南的影响,是云南粮价高涨的话。 那么对安南的影响。从现在开始,安南将没有粮价这个东西。 所以粮食都必须要用命换。 不管是鞑子,还是安南士卒。 不管是鞑子的命,还是自己的人的命。 未来几年安南这一片产粮区,很有可能不会有一片水稻能够成熟了。 这样惨烈的结果,陈国峻自然是知道的。 但是除却这一条路,安南已经无路可走了。 战争从这一刻起升级了。 更加血腥,更加残酷,双方更加没有退路了。 “是。” 陈国峻部署战略,以这个时代的通信,这些人散出去之后,也很难指挥,陈国峻只能用自己人格魅力尽可能让他们信任自己。至于其他就大撒把。最多划分各自的防区。分配各自要打掉的鞑子据点。 驿站,兵站。还有鞑子兵驻守的码头,渡口。城池等等。 这些地方鞑子能布置数百人已经算多了。江北这些必须占据的要地,有数百上千个之多。很多地方都必须交给降军。否则鞑子的兵力是绝对不够的。 “开始吧。” 陈国峻布置好任务后,一拳砸在地图上。 第十九章李总管搜山检海 第十九章李总管搜山捡海 陈国峻在江北的布置,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发动。 但是蒙古人对安南上皇的追击,却从来没有停过。 阿术并不在意军功。毕竟他的军功已经够了。也不在于军中平衡。谁得力他就用谁,李恒白鹤江之战,打出了威风与士气,更是在月余之内,传遍整个安南,简直能令小儿止啼。 面对安南军队的时候,李恒的名字,自带恐惧光环,能让对面的士气减一。 阿术自然让李恒追击。 李恒自然咬死安南上皇不放手。安南上皇本来想乘船一路南下,却不想李恒来了一个快马追船。万余骑兵沿着河岸追到了安南上皇前面。 前文说过,安南中下游水道纵横交错。互相连通。 这其实也就少不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红河河道比起同等级的大河就等而下之了。 原因很简单,红河河水分流了。从好几个出海口出海,将红河出口口附近土地一块一块分割开来。 如此情况下,除却几条主干道之外,那么如长江,珠江一样广阔的水面,只有在入海口附近才有。其他的支流,河道就比较窄了。甚至很多河道都并比不人工挖掘的运河宽多少。 安南上皇本以为自己先走一步,又走得水路。 鞑子追不上来。却不想李恒,几日不下马,拽着马尾涉渡数条河流,直接追上了船队。在岸上用火炮轰击,火箭放火。 挤压在河道中的船队,根本没有地方躲。一片混乱,这一片混乱中,船只与船只相撞,更是堵塞在一起,谁也动不了了。 安南上皇的亲弟弟,安南昭文公陈日赫见状,说道:“陛下速走。我留下了断后。” 安南上皇对自己的安全也是很在意的,而他弟弟昭文公就一直在他身边带兵,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此刻他愿意舍生忘死为他断后,安南上皇自然是非常感动。 这位昭文公历史上更是五朝元老。大抵就是历史上的救驾之功。 “不。阿弟的好意,大哥我心领了。”安南上皇说道:“你护住你侄子,先行一步开路。” 安南上皇也存了万一的想法。 那就是万一他被鞑子抓住了。那就让安南小皇帝正位,继续打下去。 这就显示出安南上皇制度的好处了。虽然小皇帝平日与太子的位置差不多。但好歹比太子要好,正要出了上皇被俘的事情,他就不用登基了。已经与大臣们有了君臣之义。 “陈庆余,朕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安南上皇斩钉截铁的说道:“你留下来断后。” 陈庆余脸色一僵,随即立即恢复正常。说道:“臣领命,还请陛下速走。” 陈庆余内心之中,如何甘心? 但是不甘心又能如何? 疏不间亲。 人家亲兄弟,他不过是旁支。 在安南上皇看来更是理所当然。 陈庆余是他从微末之中一手提拔上来的。如果没有他的支持。陈庆余如何能与陈国峻打擂台?如何能在安南朝廷中有如此高的地位。 这一切都有代价的。 这个时候,陈庆余不应该尽心尽力,为他效命。 甚至效死? 安南上皇安排好之后,已经不能直接去清化,决心先向东,躲过了鞑子追兵再说。 陈庆余留下督战。好在李恒骑兵不多。陈庆余手中又多是船队。陈庆余一把大火将船队都烧了,这才阻断了追兵。 好容易打听到了安南上皇,此刻已经到了太平江口。 所谓太平江,就是之前说的红河入海支流之一。 与白藤江一样。 陈庆余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太平江口。 这里在后世是海防南边。 只是陈庆余刚刚到这里,就听到一个噩耗。 “什么鞑子水师在海面上出没?已经向这里而来,更有鞑子骑兵从陆路赶过来。”陈庆余顿时眼前一黑。只觉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暗道:“早知道如此,我就不急急忙忙的赶过来的。” 说到底,陈庆余对安南上皇,还是有几分忠心在的。 就在陈庆余苦思冥想脱身之计的时候。 安南上皇召见了陈庆余,一把抓住陈庆余的手,说道:“陈卿,今日事急矣,有一件事情非卿不可。还请卿看在列祖列宗的面上,救朕一救。” 陈庆余脸色一下子白了。 让安南上皇说出这样的话来,一定没有好事。 但是事到如今,他能说什么? “没有陛下,就没有臣今日。臣今日就是拼了一条命,也要护陛下安全。陛下准备让臣做什么?” “今日之局面从陆上是走不脱了。唯一的办法,是从海上走。而海上走,就必须有人牵制鞑子水师,将鞑子水师引开。”安南上皇盯着陈庆余说道:“此事非卿不可。” 陈庆余忽然想起了自己读书时候,那个在荥阳城中代替刘邦吸引项羽注意力的人,叫什么?好像是叫纪信?他什么下场?似乎是被项羽剁成肉泥了。 一想到这里,他浑身上下都打哆嗦。 但是他也知道,这一件事情非他不可。 原因很简单,要想骗过敌人,先要骗过自己。没有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指挥,下面人不会相信安南上皇就在船上的,至于安南上皇不露面,反而是很正常的。 皇帝一般都会保持自己的神秘感。不会亲自领兵的。 “是。”陈庆余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说道。 于是,一支船队从太平江口出海了。 很快被忻都发现了,忻都立即督促水师追上去。 海上大战,特别是追逐战,一般都是很漫长的。追了好几个时辰,忻都终于发觉不对了。这一支船队怎么往深海里开啊。要知道这个时代,大部分船只都不能离开海岸线太远的。会迷失方向的。 忻都已经察觉到不对了。但依旧不甘心。 直到船只追了上去,一番厮杀。拿下陈庆余的坐船后。 忻都找遍了整艘船上上下下,也没有找到安南上皇一行。顿时大怒,一把抓住了陈庆余的领子,说道:“人呐?安南王在什么地方?” 陈庆余鼓起了自己所有的勇气,说道:“要杀就杀------” 忻都手起刀落,向陈庆余劈来,陈庆余顿时双眼瞪大,说不出话来。一股骚味传来。却是已经尿裤子了。 刀风吹开陈庆余的头发,忻都的刀停在陈庆余眉心上,仅仅有一丝血线。 忻都冷笑一声,将陈庆余扔到地上。说道:“老子我见人多了,是真硬气还是假硬气,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给我装什么大尾巴狼啊。说,安南那个上皇去什么地方了?” 陈庆余大脑一空白。 说陈庆余不想当安南的忠臣那是假的。虽然他对安南上皇屡屡让他断后,是有一些不满的。但仅仅是不满,一方面,是安南上皇之前对他真不错。没有安南上皇,他区区一个安南陈氏旁系,是成不了现在的安南重臣的。 另外一方面,陈庆余对鞑子一些作风其实也很不认同的。 但是他真怕死。 到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的时候,他的所有原则,所有坚持,就好像热汤泼雪一样,一下子没了。 “上皇此刻已经出海南下,你追不上了。” 忻都不信,又想南边追了一阵子。但正如陈庆余所言,真追不上了。 忻都只能悻悻去与李恒汇合了。一并回升龙向阿术汇报。 汇报之后,忻都与李恒齐齐请罪。 阿术却不以为宜,说道:“安南不是小国。想要一两战灭了,本来就不太可能,这一次虽然没有抓到安南两帝,但并不是没有功劳的。到了现在安南上皇手中应该只有两三万了吧?” “最多三万。”李恒断言说道。 开战之前,陈国峻训练很长时间的所谓三十万精锐,到现在已经报销的差不多了。 当然了,并不是这些人全部战死了。 鞑子几仗大多都是击溃战。 安南将士固然死伤惨重。但是大多少安南将士,此刻已经散入民间,变成了游兵散勇。 这一件事情,对鞑子来说很难说是好坏。 没有了成建制的正规军,但是各地却多出了多如牛毛的抵抗武装。陈国峻对三十万大军进行的训练,绝非无用之功,这些人散入民间之后,会极大的提高各路义军的战斗力。 “安南王已经不足为惧了。”阿术说道:“派个人去见安南王,给他两个选择,要么我们追杀他到天南地北,要么他乖乖的回升龙来,继续当他的王。不过要娶宗室公主。废了他的太子。” 江北的混乱。已经在发酵之中了。 阿术以敏锐的战争嗅觉已经觉察到了。 如果寻常将领,在阿术这个位置上,定然要加大镇压力度。但是阿术并不是寻常将领,阿术身上政治家的色彩甚至要多过军事家的色彩。 阿术一面派人镇压各地的义军,大开杀戒,毫不留情。 另外一方面,给安南上皇重新开出了条件。 这个条件,与开战之前的条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就是参照高丽王室的待遇,给安南王室同样的待遇。 第二十章投石问路 第二十章投石问路 安南王要娶蒙古宗室公主,安南王室必须是公主一脉的。大都会派人来当安南总管,也就是安南的丞相。安南的军政大事,总管说了算。 云云。 这个条件,在开战之前。安南王室是断然拒绝。 而今阿术相信,这几个月的鏖战,已经让安南王室认清楚了局面了。 再打下去,安南王室已经不存在了。 当鞑子的狗,可以活下来,甚至可以活得很好,如果继续打下去,很有可能一无所有。 阿术不觉得安南王会有如此坚强。 一旦安南王投降,这些镇压的地方事情,就要安南军去做。蒙古大兵就不参与了。只要当他们发展壮大之后,来一两场决战就行了。 这其实就是蒙古对高丽的翻版。 高丽唐末建国,到蒙古进攻高丽的时候,高丽王氏早就没有了权力,权力在各家大族手中。于是蒙古人先打高丽,然后打权臣。打农民起义军。甚至可以说,元朝对高丽王氏,有再造之恩。 如果没有蒙古人介入,高丽早就不姓王氏了。 这也是为什么,高丽王氏与蒙古一直亲善,甚至到了洪武年间,还与北元勾勾搭搭的原因。 安南现在的情况,就纯以兵力对比而已。安南王的人马,在抵抗势力中,已经不是多数了。阿术这样做,就是将安南王与各地抵抗力量分开,招降安南王作为伪军头目。维系鞑子在安南的统治。 这就是阿术对安南未来的构建。 这是阿术政治家的一面。 如果安南正如阿术所设想的那样。 元朝控制安南军事,但不直接管理地方,通过安南王抽取安南民力物力,直接用于对云南的战争之中。就为这一场战争画了一个句号。 发动战争,其实很容易的。 结束战争,却是很难的。 越是善战之将,就越有止战之心。并不是害怕打仗,而是知道自己手中的力量发挥到什么地方,才是极限。物盛则老,过犹不及。 只是阿术的心思,却不被下面人所明白。 脱欢就尤其不满,说道:“安南王被打得如此丢盔弃甲,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需派一二良将,就足以成擒,大将军,这是做什么?” “大将军,本王愿意领兵南下。” 脱欢不满的地方,还有一点。 那就是他的镇南王,还没有封地。 他现在打下了升龙城,内心中就酝酿着将升龙当成自己的封地。 脱欢算盘打得很响。 他其实也明白,与真金太子相争,他的胜算不大。但是这背后有太多的意志了。忽必烈了,阿合马的,等等。 他自己也有一些不甘心。 这才有了现在的举动。 但是他也要想如果,将来还是真金太子登基怎么办? 脱欢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他虽然与真金太子相争,决计不用任何下作手段。从而将兄弟之间表面和谐维护好。毕竟,脱欢对自己这位二哥,是很了解。 真像一个汉人,胜过一个蒙古人。 真金登基之后,他安安分分的,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大抵是君子可欺之以方。正因为脱欢知道真金太子是这个性子,即便真金太子为了弘扬儒道,也做不出无罪而杀弟的事情。 但是他也要为将来稠密好退路。 比如一个好封地。 安南这一块地方,又热又潮湿,马儿在这里时间长了,马蹄都会烂掉。但就人口赋税来说,放在中原也是大郡了-----中原刚刚被蒙古人霍霍一遍,以至于大四川,从各方面数据被云南吊打。 其他的地方也就可想而知了。 安南陈氏回来当安南王,他脱欢去什么地方当镇南王啊? “好。”阿术说道:“刘国杰。” 有一员大将出列说道:“末将在。” 刘国杰,乃是张弘范的旧部。 也有拔都封号。军中称刘二拔都。毕竟上面有一个张拔都。也是从襄阳开始,打满全场,参与灭宋之战的。 阿术对刘国杰很了解,知道这个人有将才。 在后辈之中,他的能力还在很多蒙古将领之上。 不过,阿术还是多用蒙古人,或者说如李恒这样,虽然不是蒙古人,但被蒙古人养大,类似为养子。类同蒙古。 这是阿术的跟脚决定的。 作为蒙古开国功臣之后,他不在乎功劳,愿意分功于下,但是重视蒙古人,愿意提携蒙古人也是必然。 刘国杰不同于李恒,他是纯粹的北方汉人。又是张弘范旧部,妥妥的汉军世侯一系的人马。阿术即便知道刘国杰有才华,也没有将他放在重要战场上。 而今,这个棘手的差事,阿术决定给刘国杰。 “镇南王要率兵打清化,你为副帅。这一次你打不下清化,我不算你过错。但是王爷如果有失,就休怪我无情了。” 阿术是彻底烦了镇南王。 清化的局势,阿术已经研究了很长时间了,甚至也询问过一些安南投降官员。 陈国峻对清化经营非常上心。 甚至可以说将清化作为陪都来建设。再加上清化天然地势,依山傍水。自成一体,本就是易守难攻,再加上,而今马上已经是春天了。安南旱季已经过了大半了。 一旦到了雨季,大部分征战都要停下来,越往南越是如此。 到时候,攻城不下,困顿于雨水之中,随之而来的,就是瘟疫横行了。 这样的战事,阿术才不愿意打。 阿术对镇南王的小心思,也洞若观火。心中也觉得,不给镇南王一点教训,不让他亲自上战场,认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战场,他永远没有长进。 而刘国杰的能力,纵然不能胜,也不至于败。 而且败了,也是刘国杰的问题。 于是,让镇南王吃吃苦头的计划,就这样达成了。 阿术不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说道:“忻都,你之前不是说要打一下虞醒吗?” 忻都一愣,说道:“大将军,您的意思是?” “现在可以试试了。” 虽然说安南各地的反抗呈现逐渐增多的趋势,但是这种趋势一时间并不明显,这种消耗战,是在长年累月的战争消磨中,才会显示出威力。 而今鞑子刚刚入安南,连战连捷,兵锋正盛,一些反抗,鞑子各级将领根本不放在心上。 就现在局势而言。整个红河平原已经在鞑子的控制之下。 能正面与鞑子开战的势力已经不存在了。 更何况,经过郭守敬讲解,阿术对云南的忌惮已经非常深了。 因为他看不明白。 阿术也算是见多识广了。 他的祖父更是打到多瑙河畔的蒙古名将,作为站在这个时代顶层圈子的男人。很少有东西是阿术看不明白的。 而云南就是。 安南与云南来往密切。 阿术进入升龙之后,有意收集云南的资料,得到了他之前他很多不知道,或者不清楚的事情。 比如,云南对缅甸的征服细节。 说实话,虞醒南征北战,百战百胜,但在阿术看来,也就是那回事了。虞醒在战场上能做到的事情,阿术要么已经做过,要么不必要做:阿术从来没有被逼到绝境上。 虞醒固然是一员名将。 但是蒙古别的都缺,就不缺大将。 在阿术看来,虞醒与阿里海牙,其实也就是伯仲之间,真正让阿里海牙败北的,不是虞醒在军事上的才华。而是在其余方面,比如说铸造火炮。 郭守敬在阿术看来。 已经是学究天人了。 但是郭守敬面对虞醒所造出来的火炮,那个神情,那种神色。阿术再明白不过,就是他曾经很多手下败将的神色:“面如死灰。” 如果单单战场对决,阿术不惧怕天下任何人。但是火器研发这个赛道上,阿术却抓瞎了。他只能看出来一个武器如何使用更好,而不能根据军队需要去制造武器。 此刻阿术也不知道,经过一年多的时候,云南有没有搞出什么新花样? 他要试探一下。 阿术其实也很头大。 通过郭守敬的判断,他依旧确信,云南在武器方面有很大的进步。 这种进步,让阿术很不适应。 盖因,之前蒙古打仗,打了几十年,也未必需要更新武器。速不台留下的宝弓,阿术拿来用,毫无问题。而今战争似乎变成他不认识的样子,贵州之战的火炮。颠覆了蒙古多年以来的打法。 阿术好容易才消耗掉这个新武器,创造出来新战法。 而今云南似乎又搞出新东西了。 阿术越发觉得不能等了。必须立即打一仗,摸摸云南的底细。 “是。”忻都喜气洋洋的。 忻都并不知道,自己在阿术这边,只是投石问路的石子,他只觉自己的运气来了。 上一次,逃走了安南王。这一次一定要大破汉军。最好能抓住汉王,那就再好不过了。 阿术见忻都如此,忍不住提醒两句说道:“汉军虞醒,不好对付,这一次西进,你还是小心一点吧。” “大将军放心,红河与云南境内的水系不连通。云南的船只根本到了安南这里。”忻都说道:“我大军战船数以千计,汉军有几艘船?” “破敌于红河之上,虞醒就是神仙下凡,能耐我何?” 第二十一章谢枋得的担忧 第二十一章谢枋得的担忧 此刻虞醒还在临安。 只是派高九率领云南军两万众,先行入安南,顺便收编安南残军。 但入安南,参与安南之战到什么程度。对于未来安南之战,到底要打到什么程度。虞醒一个人不能决定,他在临安召开谢枋得,王四端,李裕孙等人商议。 只要让决策层全部支持。才能尽可能调动人力物力,参与进入安南之战。 其实虞醒知道。谢枋得也知道。 主要说服的就是谢枋得。 谢枋得说道:“殿下,阿术与安南开战到现在,不足三月。已经横扫安南。安南主力已经荡然无存。安南精华之地,尽在阿术手中。清化府区区弹丸之地。难以持久。安南战事大局已定。臣实在看不出什么反复之处。” “殿下欲入安南,那就是倾云南之军,与鞑子新胜之军决战。完全指望不上安南。” “一旦战败,云南根基尽丧。昆明恐怕难守。” “即便相持不下,云南也坚持不了多久。” “没有安南粮食,即便有缅甸粮食补充。也勉强可以支撑。一旦兵事连接,恐怕有不忍言之事。” “臣请殿下三思。” 谢枋得不是不想打鞑子,他比谁都想。 且不说国仇家恨。单单说虞醒用人,就不会在如此关键的位置上放一个主和的。 只是谢枋得在云南是真丞相。即便有人制衡,但真的是总揽朝政,礼绝百僚。云南民政上的所有事情,都在他这里过一遍。除却少府这一块,很难说是军政或者民政的东西外,其他的事情他都可以拍板。 谢枋得有这么大的权力,感激虞醒的知遇之恩。更是自觉承担起责任。 云南的情况,他比虞醒都清楚。 毕竟虞醒更多关注科技,军事,对外战争。而内部很多东西,谢枋得才是第一负责人。 谢枋得很清楚。云南的底子太薄。 农业社会,号称三年耕,乃有一年之粮。这还是三年风调雨顺的情况。而云南农业实在太拉后腿了。对西海的经营才刚刚开始,想看见收获,那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更不要说,与西海的交通是一个大问题。 按照虞醒的想法,一条路根本无法承载这么大的运输量。将人力物力都消耗在运输上。 其他事情就不要做了。 谢枋得打仗虽然不行。但是眼前的局势却也能做出简单的判断。 安南之战一旦开打,那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本质上来说,这是云南对鞑子第一次战略进攻。 进攻与防御,对物资的消耗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会给云南带来非常沉重的压力。 “谢相,如果鞑子占据安南,对我们的影响,你应该是知道的。” “臣知道。”谢枋得说道:“但给我一年时间,西海粮食能够代替安南粮食,请殿下戒急用忍,卧薪尝胆,期以十年。深耕西海,或征吴哥,十年之后,与鞑子再见高下,为时不晚啊。” “殿下,忽必烈已经年近古稀,殿下才不到而立之年。” “忽必烈所用之大将,都是他年少提拔的是,如阿术,已经也五十有余了。伯颜四十多岁,至于汉军张家,董家,可用之人,不过董文用几个老朽而已。” “而殿下所用之将,张万四十三岁,陈河,杨承泽,张舜卿,王迟之,乃至于姜成,都是年少有为之一。十几年后,也是当打之年。” “时间在殿下这里,殿下为什么这么着急?” 谢枋得这一番话,让虞醒不知道该说什么。 虞醒知道的东西,谢枋得其实也知道。作为丞相,谢枋得可以毫无保留的看云南朝廷所有机密,即便是李鹤的情报,也会给谢枋得一份。最多是具体情报人员的身份不会让谢枋得知道而已。 安南对云南的影响,谢枋得也知道。 一旦安南失陷。鞑子从三面逼近云南。云南将将陷入非常困难的局面之中。 但谢枋得越了解云南的家底,内心中越有一股底气。那就是纵然如此艰难的局面,鞑子也很难攻入云南。云南优点与缺点都很明显,优点就是山河险阻,蜀道难,滇道更胜蜀道难。 只要守军坚决,卡死关卡,鞑子想攻过来,即便是积尸如山,也不能如愿。 特别是知道,虞醒在火药武器上做出的创新。 这种信心就更足了。 既然鞑子打不过来,在谢枋得看来,那就应该十年休息,十年积蓄,以待天时。 忽必烈都这么大年纪了,什么死啊? 而且按蒙古惯例,忽必烈死后,他身后事必有纷争。那个时候,就是大军东出的时候。 何必现在冒这么大的险。 虞醒沉思好一阵子,觉得谢枋得的战略无懈可击。甚至可以说,非常稳。如果按谢枋得的办法,十年之内,能够迭代数次武器。等十年后,大军东出的时候,横扫残云也是可以的。 但虞醒总觉得不对。 什么地方不对? 他心中忽然一亮,他想明白了。谢枋得的思路是正确。这个正确是建立在传统中国争霸的路线上的。而现在不一样了。 虞醒说道:“谢相,而今少府铜矿铁矿铁厂车厂,这一系列工厂用工有多少人?” 谢枋得说道:“去年少府报的编制有四十五万人。按照惯例,少府编制一个月大概能多一两千人。现在估计有四十六万了。” 虞醒说道:“谢相,少府养这么多人,政事堂拨了多少钱?” 谢枋得一愣。说不出话来。 是啊。 按理来说,少府的编制都比军队数量都多了。为什么,他没有感受到财政压力,甚至是少府屡屡给政事堂拨款了。很多军费直接走少府的账目。政事堂收上来的田赋,几乎全部用来中枢与地方的官员了,少量补贴到军队,与民间。占整个朝廷开支很少一部分。 虞醒说道:“少府这四十多万人。都是少府自己养的。而少府为什么能养这么多人。就是因为大量铜钱,还有铁器源源不断的通过安南出海,单单靠云南乃至于西海的内部市场,根本消耗不了这么大的产能。一旦安南失陷,商路断绝,政事堂首先要面对的问题是,如何维系少府的产能。” “如果不维系少府的产能,那么将来军队的战斗力如何能够保障。” “如果维系少府的产能,政事堂能拿出来多少钱?” “到时候,云南将会是什么模样?” 谢枋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很清楚,云南地方经济会崩盘的。 谢枋得到底是传统古代的官僚的思路。农业社会中,商路市场对国家来说,根本不重要。所以闭关锁国,十年积蓄,一朝出关,打遍天下。这是可能的。 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 虞醒建立的少府体系,从各方面来看有很多问题。 甚至算官僚资本主义,都有一点欠奉。但是少府毕竟是以商业逻辑运行的。少府一切产出都建立在对外销售上的。即便虞醒做了很多操纵市场,扭曲供应的事情,但本质上,产品要卖出去,少府才能运行下去。 不能卖出去。 大量产品挤压,那就是一场经济危机的到来。 这就是虞醒必须打安南的原因。 不打安南。云南经济也会崩溃。 打安南,云南经济大概率也会崩溃。 而内部不稳定的情况下,对外形势再稳固,也会变成不稳固了。 毕竟,人心多变。 虞醒带给云南欣欣向荣的局面,云南百姓自然个个觉得自己是汉人,一心拥护汉王殿下,但是当云南经济崩溃,百姓都吃不上饭的时候,他们管你汉王是谁? “谢相。现在唯一一条路,那就是与鞑子争夺安南。只要拿下安南,经济上一时困难,很快就会海阔天空的。但是如果闭关自守,什么时候能恢复过来?十年?二十年?就不好说了。” “非借西海之力,才能挽救云南之局面。只是那个时候,云南还是汉人的云南吗?” 谢枋得悚然而惊。 谢枋得计划之中,借西海之力恢复云南国力,西海的资料他也看过,的确是沃野千里,太多没有开发的耕地了。不要说十年,就是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于百年,也未必能够全部开发出来。 西海资源完全开发出来,云南的国力一定会翻倍的。 但是谢枋得忘记了一件事情。 一旦西海大开发。云南的重心一定要西移。那个时候昆明作为云南都城就不合适了。实在太靠东边了。 而西海是什么情况?西海现在还是双语治政,汉语推广才刚刚开始。经济与政治是相互渗透的,如果云南政权特别需要西海的资源,就必须让西海本土强力人士进入中枢。 甚至迁都西海,也未必不可能。 那时候,云南政权的汉人色彩会大大的降低。 要知道,现在云南汉人,其实几十年前,他们都是在大理的统治之下,对汉人的身份认知,其实并不是那么坚定的。 是虞醒集团强力塑造的结果。 第二十二章决策入安南 第二十二章决策入安南 一旦选择谢枋得的路线,虞醒现在进行的工业积累就会被打断。而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市场比得上中原的市场。 想要恢复到现在的局面,虞醒也不知道需要几年。 一旦有一个万一。 虞醒不在了。 等虞醒带来这一批南宋遗臣都不在了。云南汉人色彩还能剩下多少。 这就是虞醒最深层的内忧:如果他奋斗一辈子,只是建立起一个将来必然变色的异族政权,虞醒自己就是一个笑话。 有形的敌人,如鞑子其实很好对付。 但无形的敌人,却很难对付。 云南的人口结构在这里放着。虞醒每看一眼,内心中对云南色变的担心就多一分。 这也是他必须夺取安南的原因。 安南人到底自称是雄王之后,而雄王乃是神农氏之孙。整体上说汉话,写汉字。安南陈氏还自称是福建陈氏之后。从这个角度来看,安南人比云南人更像中国人。 将安南人融入中国人的体系的容易程度,要比改造缅甸人轻松太多了。 大量安南人进入云南体系,就能冲淡云南政权的异族色彩。 “臣愚钝,今日才明白殿下之深意。”谢枋得说道:“请殿下,放心。在一年之内,臣能保证后方无忧。” 言下之意,那就是安南之战。最好在一年之内结束。否则后方会出现什么情况,谢枋得就不能保证了。 虞醒说道:“一年时间足够了。” “那云南就交给你了。” 一年时间够不够? 虞醒不知道。 这与贵州之战不一样。 形势太过复杂了。 想要取得胜利,要主动进攻,消灭鞑子大军才行。阿术不是庸才。而且双方在武器上其实没有代差的。云南的火炮比鞑子好,但也仅仅是好一点而已。鞑子火炮同样能打死人的。 但是谢枋得既然说了。虞醒自然要先安抚一下。 而且虞醒也相信,谢枋得说这个时间,是尽心尽力预估的,并没有打折扣。 强制令人干活,与充分沟通后,让心甘情愿的干活。是不一样的。尤其是谢枋得这样的高级人才。谢枋得与虞醒在很多事情上是有分歧。但更多是一致。 比如都是宁死不屈服鞑子。 比如都大汉族主义者,决计不愿意云南色变。 等等。 表现在具体细节上,或许有些不同。但是这些政见统一,虞醒与谢枋得合作的基础。 谢枋得说道:“臣祝殿下旗开得胜。” 只有谢枋得自己知道,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尽可维持后方稳定的同时,源源不断的向前方供应军资,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士气。 “好在,再难也比贵州之战时好多了。”谢枋得心中暗道。 当时的云南实在什么都没有了。谢枋得不知道大开杀戒的风险,那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而今云南好歹有一些家底了。 只是谢枋得转念一想:“似乎这一次想要大开杀戒,也没有人可以杀了。” 当初,虞醒初入云南。 各方面的清理还没有完成。谢枋得才能杀鞑子降官,还搞一笔钱,而今可不一样,虞醒对云南的改造已经完成了。 现在在云南拥有的大量财富的,要么是土司,要么就是虞醒体系中的自己人。 是不能轻易下刀的。 一想到这里,谢枋得心中又不好了。 他估计虞醒说的一年,未必是准信。一旦战事超过一年,他该怎么办?杀人都没有地方杀了。 说通了谢枋得。 其他人就没有问题了。 王四端从来不会与虞醒唱反调。而李裕孙是一个很好的执行者。但也仅仅是执行者。李裕孙毕竟年轻,给他安排好事情,他能执行很好。但是更高视野上思考问题就不行了。 这也是李裕孙向来不在少府之外的事务上发言的原因。 甚至让很多人都忽略了。其实李裕孙才是云南朝廷隐藏,在谢枋得,王四端之后的,第三巨头。真要说手中的权力,虞汲,张道宗,乃至刚刚到来的单公望,都要等而下之了。 虞醒宣布一切照旧。世子监国,王妃秉政。但一切事务由政事堂枢密院会议决定。 其实也就是谢枋得说了算。 只要谢枋得不做出一些让人误会的事情。比如沾染昆明兵权。 张云卿不会干预的。 似乎谢枋得自己还觉得不放心,说道;“前番得到文丞相遗言,老臣悲痛万分,也自觉有失大臣之体,居然忘记了设御史台。臣觉得应该拜单公望为御史大夫,筹建御史台,纠察天下。” 谢枋得之所以有这个提议,与文天祥的说法有关系。但关系不大。 谢枋得岂能不知道要立御史台。 但御史台监察的是谁?其实就是政事堂。御史台从设计出来那一天,就是监察丞相的。 谢枋得不反对设立御史台。这是健全制度,但是要让他自己给自己带上枷锁,就没有那么痛快了。再加上事情多,也就推到后面了。 而今之所以提,其实也是为了君臣之间的默契。 虞醒对安南战事的推断,动辄年余,也就是说虞醒又要有一年,甚至更长时间不在昆明了。虞醒对谢枋得放权如此之大,谢枋得自然也要要所回应。 萧何还知道自污的。 谢枋得岂能不知道。 而且虞醒将单公望放在政事堂上,也给谢枋得出了一个难题。 单公望有才能没有? 有。 不然也不会在缅甸开创一番基业。 但是缅甸政治体系与云南的政治体系完全不一样。让单公望直接进入政事堂独当一面,是决计不可能的。 就好像是中国的国防部长,调任美国国务卿。不管是谁,上任的时候,也要头大。 单公望头大,谢枋得也头大。 政事堂是很忙的。 谢枋得主持云南事务,虞醒又是一个好折腾的主。各种任务砸下来。谢枋得只能拼命去做事。不要说政事堂,就是整个云南民政体系都是每天忙得要死。 这种氛围之中,给单公望布置任务,一定会搞砸。 不布置任务,就是孤立单公望。 谢枋得很清楚,单公望入政事堂,是有特殊意义的。单公望不仅仅要在政事堂,还要在政事堂混得开,这才是虞醒的想法。但是谢枋得委实执行不下去。 按理来说,单公望这样的情况应该从头开始,从小事开始一点点熟悉朝廷体制,然后逐步提拔。毕竟大部分文官都这样走上来的。 但是单公望是参政知事,不能如此。 所以谢枋得想来想去,单公望最适合御史大夫了。 首先御史大夫,位高权重。 与丞相是同级别的。 虞醒的目的也就有达到了。 其次,御史台的工作与政事堂不一样。 说到底御史台就是挑错的。一件事情自己办,与给别人挑错是完全不一样的难度。 这也让御史台与政事堂是完全不一样的工作氛围。 御史们每年都有自己的考核指标,比如多长时间弹劾多少人。完不成就要罚铜,也就是扣工资。而且为了让御史们能保持自己的不畏权贵的本色。御史台对御史们的管理很松的。 类似韩国的独立检察官制度。 御史台对御史的管理更多是制度上,而不是业务上的。 御史们的俸禄,考核。等等都要管。但弹劾谁?找谁的麻烦,一般御史台管不着。 当然了,制度设计是一回事。具体执行也是一回事。 一般来说,御史大夫对麾下的御史一般也都能打招呼的。谁该动,谁不该动。一般也能指挥得到,除非有些后台硬的,他家的后台是政事堂的某位,御史大夫也没辙。 且不是云南的御史台现在还是一个空架子。即便不是。单公望就任御史大夫后,如果愿意,每天喝茶下棋都可以。 谢枋得的想法,虞醒大概知道了。 无非是自我制衡,以求让虞醒放心。单公望与谢枋得的政治光谱相差太大了。单公望绝对不会与谢枋得同谋的。双方不是一路人。 只是谢枋得提起文天祥。让虞醒内心中一阵黯然。 说实话,来到这个世界上,虞醒最想见的就文天祥。内心中也知道,大概是见不到了。只是人活着就有希望。 而今文天祥一去。 彻底绝了虞醒的念头。 虞醒心中暗道:“文公,你放心。一定会让你看见王师入大都的一天。” 这是虞醒对自己的承诺。 “谢相所言极是,令单公望转任御史大夫,筹集御史台吧。” 这一件事情议定。 就没有其他事情了。 忽然高九来报:“升龙城中的消息,鞑子有异动,似乎要西征。” 虽然阿术占领了大部分安南,但是安南人的抵抗仅仅是传到了暗处。 云南在安南的情报部门并没有下多大功夫,毕竟安南是盟友,李鹤不能做得太过分。但是而今各方面的情报,潮水一般向云南涌来,很多安南百姓自发地向云南方面提高情报。 几乎对鞑子军情坐待的单向透明。 “我真的该走了。不好让阿术久等。”虞醒笑道。 第二十三章祭雄王 第二十三章祭雄王 安南文郎。 这是安南古城。 红河码头上,奢雄,高九与安南西北总管陈国安等候多时了。 陈国安是年过六十,与陈国峻是一辈。只是他属于安南陈氏旁支。在地位上自然不如陈国峻,靠着熬资历有了现在的位置。面对陈国峻大败,安南皇室南逃,陈国安吓坏了,一路西逃,如果不是高九过来,将他截在这里。 这个时候安南许给云南的西北三府之地,就已经被他扔给鞑子了。 此刻陈国安手中也有三万大军。如果据城死守。鞑子想要攻克,也是要废一番手脚的。 但是安南陈氏代李氏,也不过三代。安南陈氏是以外戚的身份篡夺安南李氏的江山的。这也是为什么,安南陈氏上台之后,重用宗室人才。但是宗室人数有限,其中固然有陈国峻这样大将之才,但更多人能守土安民,已经不错了。 自然少不了陈国安这样的胆小如鼠。遇敌即溃的人物了。 陈国安在码头上来回踱步焦虑不安。 他焦虑的自己的未来。 安南的局势在他看来,已经很清晰明白了。 皇帝都逃到南方了。已经不行了。他本想卷铺盖去云南。但云南汉军居然下场,将他拦在这里了。陈国安内心之中,很是不安。 在安南官方的宣传之中,云南汉王乃是安南的藩属,固然很能打。但是再能打,能有我安南大军能打,能有我上将兴道公能打? 而今不自量力,来趟浑水也就罢了。 居然将我拦下来? 你找死,不能带上我啊。 陈国安的心态代表相当一部分安南权贵的心态。 这个时代消息传播很慢的。很多人是很难判断天下局势,能洞明天下局面,能预判几年之后的事情,那已经是人才。更多的人是事情到了自己眼前,还不知道为什么? 比如元朝入侵安南之战。远因在几十年前,近因就是虞醒与安南的结盟。 陈国峻在当日就察觉到了。 而今陈国安还云里雾里的。 “来了。”高九举目而往,却见无数船只顺流而下,靠在码头上。 一艘一艘随即将所有码头都站满了。 陈国安为之一惊,说道:“奢将军,高将军,这一次汉王带来多少人马?” 高九说道:“大概有十万大军吧。” “十万?”陈国安一惊,说道:“都如高将军所部吗?” “那哪能啊?”高九有些谦虚的说道:“我久在后方,少历战事,自然不如其他诸军战功赫赫。” 高九其实很有危机感的。 他错过了虞醒与鞑子一系列大战。之所以现在还在军统制的位置上,实在是他带来数万昆明降军投降,这些人成为了汉军骨干力量之一,高九他本身代表的云南本土派在军中的势力。 自然有现在的地位。 但是论战功,他与其他几个军统制相比,就差太多了。 不过,虞醒军制之下,各军的战斗力相差不大,毕竟所有新兵都是从一个训练营出来的。各军之中军官互相调遣也是常态。高九固然没有打过恶仗,但是他麾下很多都是贵州之战中冒头的将领。 所以云南军整体实力并不差。 陈国安哪里知道这些,他心中不由一惊。 高九本部人马,他是见过的。是绝对的精锐,安南所谓禁军主力,是万万不如的。 而今十万这样的军队。陈国安忽然觉得,这安南未必不能待下去。 “鞑子的本性,得陇望蜀。既然打下安南一定会窥探云南的。云南占据下游数座城池,先行建立防线,也不是不可以。” “我如果将此地献给汉王,不知道能不能谋一个前程。” 陈国安主意一定。等虞醒到了之后,寒暄数句,就跪在地上,说道:“鞑子猖狂,上皇南迁,西北三府无主,老朽不能守,臣请汉王殿下为了安南百姓着想,纳三府护万民。” 一边说,一边涕泪横流。 一番为了安南百姓的样子。 这将虞醒整不会了。 虞醒给了奢雄一个眼神,言下之意:你安排的? 奢雄连忙摇头。 奢雄在这样的事情上,可不敢擅作主张。 虞醒无时无刻不想吞并安南。纳安南为一省。但是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情要一件一件的做。 虞醒要吞并安南,本质上是想纳安南的人力物力为己用。而不是相反。 如果为了虚名,吞并安南。反而引起了安南百姓的反抗。那就不好了。 所以虞醒的对安南的处理方案是很宽松的。只要安南人力物力为他所用,什么方案都不是不可以。比如说参考法国人对安南统治时候的保护国,维系安南陈氏原来的统治不变。云南仅仅是驻军而已。 当然了,如果情况合适。吞并也是选项之一。 但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先吞并安南一部分。岂不是造成与安南陈氏之间的裂痕。与安南陈氏很难建立起互信了。 虞醒连忙扶起陈国安说道:“陈公何出此言?云南与安南乃兄弟之国,有守望互助之盟,虞某来此不过是践盟而已。且,鞑子屠戮天下,我等与鞑子有血海深仇,凡是与鞑子为敌者,我云南都不惜余力助之,岂在安南一地?” “我知道陈公担心我又趁火打劫之心。现在对天发誓。待安南安定之日,安南父老有意,汉军来多少人,走多少人。不会留一人一马在安南。否则天人共弃。” 虞醒其实留了余地的。 什么叫安南父老有意? 民意是可以制造的。 当然了制造民意的前提,是对安南已经有了一定的控制力。如果陈国峻能大展雄风,一战杀李恒,二战杀阿术,不劳云南一兵一卒,大败鞑子。虞醒也只能灰溜溜的走了。 但是,如果虞醒已经控制大半个安南,区区民意。还不是小事一件。 唯有陈国安脑袋里嗡嗡的。 他心中暗道:“我是这个意思吗?” 但不管是不是。现在只能是了。 虞醒这一番话,也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安南其他人说的。很快虞醒所言传遍了各地。其他安南人顿时安心不少。汉军与安南军的合作,也定下了基调。 虞醒唯恐陈国安再说出一些不着调的话。 根本不给陈国安开口的机会。说道:“雄山在何处?” 虞醒来之前,已经查过安南的一些资料。自然雄王遗迹大多都在这附近。最有名的就是雄山。 相传是雄王当年所在之地。并在此地建国文郎。传十八世,乃至安南文化之始。相传雄王乃是神农氏之孙,与龙女相欢,私奔至此,就在雄山。 而雄山也因此得名。 当然了,这些传说很多都不可考了。 甚至虞醒自己觉得,雄王或许有,但是与神农氏未必能扯上关系。倒是雄王一脉与六祖九部祖上,好像有一些关系。原因很简单,六祖九脉以铜鼓为号令。 而雄王这边也处处有铜鼓的元素在。 炎黄两帝,或者上古时期,好像没有这个。 但这不重要。 虞醒不是来古代进修考古学的。 安南人自己都这样认为,他只有加深这个认知。 所以,虞醒下车伊始,不问兵马,不问民政,甚至不问鞑子大军到了什么地方。先要祭祀雄王。 就是要高举炎黄二帝之旗帜,将雄王列为炎帝之后。 然后将安南人纳入中国的大旗之下。 于是,一场浩浩荡荡的雄王祭祀就开始了。 虞醒步行上雄山。雄王庙。只是见雄王庙宇多有残破,下令拨款重修。 更是让左右作文记之。 其中有文字 “盖天地之初,鸿蒙未判。” “帝子适龙女,受命南迁。” “开中华之南裔,播恩德于万代。” 将雄王出现在安南,说成是受命于炎帝的行为。从而从法统上将安南百姓纳入中华之南裔。大家都是中国人,炎黄子孙。 更是将安南分裂于中国的行为,轻描淡写的说成。 “五代乱政,安南自守。” 什么,你说安南与北宋的战争。这不存在的。 反正五代是一口大黑锅。 在宋朝政治体系之中,凡是与五代扯上关系,都是罪大恶极。 最后给雄王上尊号。 开交圣德雄威王。 安南人自称大越,如果给雄王上尊号,开越要比开交,要合适的多。但是在虞醒看来,安南只能是交趾。而且很多事情都是很微妙的。 虞醒并不是真的对安南一点心思都没有。 此刻如果他不放出一些信号,让很多聪明人真会错意了。那就不好了。 大多数人是不会注意到虞醒祭祀雄王的具体内容的。比如虞醒一个外来人,有什么资格给雄王上尊号。这个尊号之中,又有什么内容。但是真正的聪明人是能从这一词一句的变化中,读出微妙的地方的。 而这些人正是虞醒想要拉拢与收纳的人才。 最后,才将话题转入正题。 “今鞑子入侵,杀我百姓,焚我衣冠。虞某以华夏为念,安民为旨,千里而来,欲破鞑子,护百姓,安万民,虽百死而无悔,今日当恶战,求说雄王保佑,必破鞑虏。” 第二十四章来势汹汹的忻都 第二十四章来势汹汹的忻都 雄王大祭。 对于凝聚人心大有好处。 最少一场大祭之后。文郎当地百姓都安定下来了。 当然了,真安定假安定,还要看虞醒能不能抵挡鞑子的进攻。 虞醒召集诸将,正式开始商议军事问题。 奢雄在安南最久,对安南局面最了解。他首先介绍鞑子的情况。 奢雄说道:“此次鞑子南征,舟师征发不可计数,自山东而广东,皆有船只助战。不过北来船只都是海船。入白藤江,太平江,已经有些勉强了。想要过升龙而西进,就难了。” “忻都为了这一次西进,征召元军水手,换了安南的船只。有大小船只千余。” “大船多少?小船多少?安南水师没有编制吗?”虞醒忽然插话,说道:“难道有多少船只落到鞑子手中,也搞不清楚吗?” “这------”奢雄说不上来话。看向了陈国安。 陈国安作为安南一方的代表,自然要解答这个问题。 “启禀汉王殿下,安南水系众多,其实朝廷水师虽然不少,但是私下的船只更多的。各家权贵都有船队,或出海做生意,或沿途贩运,各家都有自己的船队。殿下如果问,安南有多少条大海船,我还能估计一个数目。但是安南到底有多少船,这实在是,不知道啊。” “也就说。安南水师的船只虽然是战船,与寻常民船,并没有什么区别?”虞醒若有所思。 “殿下所言极是,最多是多加几块木板而已。真正打起来,要靠船上的人。” 虞醒说道:“那我们的船不能用吗?” “自然不能。”陈国安说道:“红河越往山,河道越狭窄,到了临安,江水不过里许。大点的船,根本转不过头来了。为了迁就上游河道,走云南的船,是大不起来的。” “即便是民船之间,也是大船胜小船的。” “船比对方的小,一接舷,对方就能居高临下。连挡都没有地方挡。” 陈国安说到这里,其实内心中很是恐慌的。在他看来,云南带来的船只。实在不行。这一战更是凶多吉少。他很想劝说虞醒撤退。但是不敢开口。 他看得出来,周围的汉军将领,一一个都好像神经病一样。如此危险的局面之下,一个个都真正仔细研究,如何对敌,甚至还有人说说笑笑,似乎根本没有将鞑子放在心上。 “如此说来,要想造大船。临安建立造船厂是不行的。”虞醒得出自己第一个结论。说道:“要将造船厂东迁。” “赵文。” 赵文出列说道:“臣在。” 十万大军东出,再加上联络安抚安南军队。事务非常繁忙。虞醒就带上了赵文。 赵文在枢密院一年多,熟悉了云南汉军的运作机制,此刻他统率虞醒身边的幕僚,几乎是一个行枢密院院。 “这一件事情,你抓紧去办。” “是。” “对了。”虞醒说道:“我之前让你筹备的东西,筹备的如何了?” “已经筹备差不多了。”赵文说道:“此处东征,携带最多的东西,不是粮食,而是这东西。足足有上百船。” “够了。”虞醒转过头问陈国安,说道:“请问陈公,这附近有什么地方水势最为平缓。” 陈国安心中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虞醒问这个不相干的问题为什么。但是还是回答道:“向东三十里,有一处河湾,河水平缓。人言为龙女湾,传说当年雄王南来,就在这里看见龙女洗澡,从而一见钟情。决心留下来。” “好。借龙妃娘娘余荫。此处就是决战之地。” ******** 在换船上,忻都浪费了不少时间。 将他从北边带来的汉人水手从海船上换到河船上,是一件麻烦事情。 一来很多人不愿意。 这些大船都是各地征发的。原本这些船只分散在沿海各地。一艘船上的都一个地方的人。但是换到河船上,自然不可能一一对应,很多船员必须拆开了。 更不要说,海船在质量上要高过河船的。 海上出了事情,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在河上出事,水性不错的船员就死不了。 所以对船只质量要求也是不一样的。 再有就是不同船只操作方式,虽然大同小异,但也有不同。 忻都不愿意相信刚刚投降过来的安南水手。但又不能完全不用,就这样新组建的船队中,跟谁南征的汉人水手在关键位置上,苦活,累活,无关紧要的事情由安南水手来做。更是每一艘船上安排一两个蒙古人,或者色目人监军。 就这样忻都将这一支庞大的水师运作起来了。 对忻都来说,这已经是不错了。 说到底,蒙古人有什么水战名将? 忻都自己也不是打水战出身的。之前打安南水师如此顺利。那是因为元朝水师本身足够强,在焦山之战,正面击溃南宋水师主力,那才几年前的事情,刘整虽然死了。但是刘整门生故吏,刘整的儿子们可没有死光。 忻都不过是一个掌总的。 “总管,这样做真的行,要不我们等等,等一段时间,好好整理一下,未必不能战,而今这局面,有些------”说话的事刘垣,乃是刘整之子。 也是刘整几个儿子中最有出息的。 范文虎死后,江南出现权力真空。各方人马下手争夺。刘整虽然死了。刘家还是有些人情的。毕竟蒙古用人最重跟脚,用一个人,先看父祖是谁? 刘整固然是降将,而且与好多蒙古将领关系搞得很僵。好歹是在忽必烈看重的将领。刘垣就转任江浙为水师管军万户。这一次南征之中,被忻都挖掘出来,作为他的得力副手。 负责具体的水师事务。 “你说的,我都知道。”忻都还是按捺不住自己内心中,想要建功立业的渴望。说道:“但是而今局势太好了。汉军东来,只有一些小船。我等都是大船。又是逆流而上。纵然不能胜,顺流而走,难道做不到吗?” “而今在江上作战。虞醒有千军万马,又能如何?难不成冲进水里不成?” “你就安心便是了。” 刘垣内心中还是有一些担心。但是想到,打不过撤走。还是很容易的。也就不说什么了。 自古以来水战,顺风与逆风,顺流与逆流,是水战不能不考虑的问题。 各有各的好处。 也各有各的坏处。 顺风顺水自然能够追得快。很容易追上对方,但是如果作战不利,想到撤退,那就难了。老天爷,不会因为你不敢上,而转变风向。 逆风逆水自然也有问题,很多时候,船都动不了。更不要说其他的了。 这种情况,河流中作战,海洋上作战等等情况,分成不同的情况。 总之,在火炮决定一切之前,水战中对于水文信息的掌握,甚至要比军队本身的战斗力还要重要。 眼前之局面,刘桓觉得,即便败也不是大败。 也就不与自己上司强争了。 “报,上游发现汉军船只。” 忻都走出船舱。却见河道有数里之宽。而且因为是旱季的原因,河道外面一眼看不到边的荒滩,全部是芦苇,芦苇白毛密密麻麻,好像不知道为谁戴孝。再往远处看,天边隐隐有青山的剪影。好像国手抹上的一笔。 这一片区域,本质上是红河刚刚进入平原地带。两侧还有山峦的余脉。再往东几十里,这些余脉才会真正延伸到地平线下面去。那时候,红河平原就到了。 忻都手搭凉棚,目光略过无数芦苇荡,看见一艘艘船只。比他们的船只小了不止一圈。 忻都信心百倍,他对刘恒说道:“你看,汉军船只如此小,今日之战,由你安排。一定要赢得漂亮。” “是。” 在他发现汉军船只的时候。 汉军也发现了他们。 虞醒在一艘船头,拿着望远镜眺望。 这望远镜也是最近才量产的。大批量装备军中。 这也是最近一年发展,少府的工业能力上来了。 所谓工业能力,也没有那么玄幻,就是熟练工人与机器的数量。 而今虞醒所能制造的机器,其实就是一个磨具一个磨具浇筑出来,然后打磨装配在一起。即便后来用车床加工各部件,但也是一个非常严密的工作。需要大量的熟练工人装配。 这数年来,虞醒总计培养出数千民数量工人。这些熟练工人有些事原本就是南宋工匠,或者元朝工匠。但更多一部分都是将士的家属。或者伤残的将士。 这些人为核心,再加上一两万学徒工。然后加上数以十万计的矿工。以及其他七七八八服务于少府工业体系的人,组成了虞醒整个家底。 所以虞醒想造什么,并不是一拍脑袋就要造的。 而是要权衡各方面的资源,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能够大概了解机械原理,熟练操纵机器,能排除一定机械故障的工人。 几十个熟练工人再配上一定数量的学徒工,再加上一定程度的技术指导,就能将一个车间运转起来。 第二十五章龙女湾之战 第二十五章龙女湾之战 工业体系下的教育,与中国传统教育最大不同。 就是可复制性。 能够很迅速培养出一大批相同程度的工人。而在少府也沿用了老师带徒弟做法,这种越来越多的熟练工人,也减轻了虞醒很多负担。也让很多小物件批量制造成为可能。 比如,虞醒构思过汽油打火机,现在望远镜。 当然了。望远镜批量生产之所以拖延,是因为之前用处并不大。 毕竟云贵作战,山挨山,山挤山。根本没有望远的时候。 而今来到安南,才有了这种需要。 虞醒用望远镜细细看过对面的情况,说道:“说一千条船,自然是夸张,但几百条船,三四万水师,还是有的。” “殿下,你千金之躯,不应该在此处。”赵文非常紧张。 虞醒制定了作战计划后,也发现了一个尴尬的问题。 谁去执行? 正如鞑子里并没有什么水战名将一样。虞醒夹带里也没有这样的人物。 虞醒最后决定自己上。 毕竟谁都是第一次指挥打水战。 而这一战,又太过重要,不将鞑子打疼了。给他争取一段时间,发展水师,最少是改造出一批炮船。否则没有水上优势的虞醒,未必能在安南站稳脚跟。 至于为什么要改造一批炮船。 因为虽然虞醒的炮并不大,几乎所有船只都没有想过安排火炮上船,一层薄薄的船板,根本不能抵挡火炮的后坐力。 这倒是好解决。 无非是加固木板,多钉上几层就行了。 问题是龙骨。 龙骨才是真正承受后坐力的。而且龙骨埋在船底,也很难检查到。承受不住后坐力,有了裂缝,也很难察觉。 就有可能发生这样的问题,上面火炮开得正欢,“哗”的一声,整个炮船沉了。 特别是虞醒手中的船只都小。小就说明了承载力不足。 龙骨细小,未必能对抗后坐力。 这些改造都需要时间。 所以这一战,必须胜,而且是大胜。 虞醒信不过其他人。自然自己操刀。 虞醒淡然说道:“无妨,今日也不与他们接战。” “不过是放火而已。” 随手将一根浮标扔到水中。看着浮标顺水而下。 非常缓慢。 虞醒点点头,陈国安说得不错。 这里是这一片流速最缓的地方。水波不兴,甚至看不出流动。 “真是好地方。” 虞醒说道:“准备。” 虞醒举起望远镜细细看对面船只调动所有船帆冲了过来。算算距离差不多了。 “放。” 无数船头一根根管子伸出了出来,无数油喷涌而出。 不管什么油,汽油,柴油,还是蜡油,煤油。 虞醒将油县所有产量全部包圆了。 甚至为了供应油料。 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油县从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变成了一个人口数万大县,这个数万百姓都靠油吃饭。每天滚滚黑烟,冲天而起。无数油料加工成成品运输到各个地方。 这数万百姓一年之辛苦都在这里。 虞醒尽可能都转装上了船。有三千多吨。 岸上还有一部分,但也不多了。 虞醒今日是力大飞砖。 要什么计策,要什么东风?整个河面也不过数里宽,三千多吨,足够形成一片数里长的覆盖带了。 虞醒就不信船队能平安无事。 这一把火最大的问题,一定要让鞑子船队陷入,这数里长的油料覆盖面。 如果鞑子逃了。 想下一次,这么大手笔的放火,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 “什么味道?好刺鼻。” “你看水面,有七彩的颜色。” “好奇怪。” 下面的人议论传到了刘垣的耳朵里。 刘垣有些奇怪,不由看过去。 顿时觉得有些奇怪。 暗道:“这好像是是油啊?” 油就会有这种多财的反光。只是刘恒感觉奇怪,暗道:“虞醒脑袋被驴踢了,往河水里倒油?” 中国自古以来无数次战争下来,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大家内心里都有谱。 比如,往河面上倒油。一把火点燃。看上去很好。 但是只是看上去。 首先就是成本问题。 前文说过,古代大部分油料都是植物油或者动物油,一般来说,这些油都是人能吃的。在古代所有人油水摄入不足,油的价格是非常高的。 其次是数量问题。 就算是不计成本,但是农业生产的数量是非常有限的。一头猪,才能有几斤油。如果按虞醒搞得这个数量级,那要多少头猪啊?将全天下的猪杀光都不够。 其次才是技术方面的问题。 水流多变,油层也会多变,很多时候,未必能如预料的那样,准确在某地燃烧起来。 所以刘垣第一时间觉得,这是假的。 但是他还是不放心,让人掉了竹筒下去。打了一捅水上来。仔细一看,大吃一惊,却见一竹筒水,半捅都是油。也就是水面厚厚一层油。刘垣当时就傻眼了。 “这-------” “这-------” “这怎么可能啊?” 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内心中碎掉了。 他立即去找忻都说道:“总管,速速撤退。” “怎么了?” 刘垣立即将手中的竹筒递给他,说道:“这是刚刚从下面打上来,油,江面上全部是油。” 忻都拿过细细一看,果然是油。顿时满眼疑惑,说道:“虞醒哪来这么多油?” 刘垣说道:“总管,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我怕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说道:“上面漂浮下来一些木桶。” 却见一个木桶在他们眼前忽然爆炸开来,无数火星迸射出来,落在江面之上,火焰瞬间蔓延开来。 而且这样的木桶不仅仅一个。 数量还相当不少的。 虞醒其实也担心,水面上到底是太宽了。水将油给冲散了,燃烧效果不好。而且水面的油层也是有限的,烧一会儿也就烧完了。于是就造出这样的油桶,上面都埋了定时机关。 油纸包裹了火种。扔在油桶之中,火种会再油纸中阴燃。 等到了一定时间,火种烧破油纸,自然点燃油料。而汽油被点燃,只要数量足够多,就很容易出现爆燃。 几乎一瞬间,河面之上,无数木桶爆燃,火舌吞吐之余。将整个河面点燃了。此时此刻,这里不像是在人间,反而是在烈焰地域之中,这红河之中流动的似乎也不是河水。而是岩浆。 “快走了。”刘恒立即亲手操船,拼命要逃走。但是火焰到处蔓延,一个火星点燃了船帆,瞬息之间,将整个船帆都点燃了。 没有了船帆,仅仅是顺流而下,与这些火油的速度相差不大。更不要说,龙女湾本来就是虞醒选好的位置,就是看水流最为平缓。没有风力,船在这里几乎不动的。 至于下桨。 怎么可能? 谁有勇气往向火焰中伸桨? 此刻水师之中人员结构问题也爆发出来。 特别是安南水师很多都跪在地上,说道:“龙王发怒了。龙王发怒了。” 三千吨油料一古脑用尽。虞醒烧掉的不仅仅是油县近一年的产量,还有滇西路上大半年的份额。这样的大烟火,就是后世也很难见到的。 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实在是鬼神之力。 或许别人不知道,这里的传说。这些安南本地人却是知道。自然第一时间觉得是龙王发怒了。 而且是一条火龙。 如此一片慌乱之中,刘恒见事不可为。一咬牙一跺脚,将衣服用水打湿。站在船舷上,一个猛子扎下去。 刘恒很清楚,看现在这情况。 他不知道,虞醒从什么地方搞来这么多油料。 留在船上,凶多吉少。 此刻船还没有烧起来。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船一定会被点燃的。那个时候,躲在船上的人,就是烤乳猪了。甚至不用等到那个时候,这油不知道是什么油,但是一烧起来,就冒黑烟,滚滚黑烟,让人睁不开,吸不上来气。 憋都憋死了。 刘恒很清楚,放火的时候,熏死的人,有时候比烧死的人都多。 更不要说,他不相信,云南的水师在等什么。等大火烧过之后,一定会来收拾残局了。那个时候,也难逃一死。 而今唯一的生路,不是别的,就是水下。 是的。 虽然水面都燃烧起来。但是不足以将水都烧沸腾。而且红河毕竟是河。河虽然宽,但到底是有岸的。只要能憋住气,一口气游到岸上。就有逃生的可能。 如果不能,那就淹死。 感觉要比烧死强一点吧。 最少有一个全尸。 刘桓作为刘整的儿子,南方人操练水师出身,水性是非常好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游到岸边,但是愿意赌一下。 但是忻都就不一样了。 他是蒙古人,是蒙古宗室。孛儿只斤家族出身。 他倒是会游泳。 但也仅仅是会游泳啊。让他完成这种超越人体极限,一个猛子游出几里去,是根本不可能办到的。 “我怎么办啊?” 忻都站在船头,大声咳嗽道。 根本没有人回答他。 第二十六章鸡棱关之战 第二十六章鸡棱关之战 虞醒停在上游,看着下面大火。 随着时间推移,火焰不仅仅在江面上,也将两岸的芦苇荡都给点燃了。 远远的看过去。 数里宽的河滩地,全部是黑色的。空气之中也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大片大片的鱼,翻了肚皮。 一方面是油料的问题。 虞醒炼制的油料。比后世所谓土法炼油还有所不如。这种情况下,油料中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有毒物质,是非常正常的。倒进江水之中,污染了水源。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很正常的。 另外一方面,却是燃烧的问题。 如此大规模燃烧,将周围的氧气都燃烧了。这些水中的生物都给憋死了。 这一场大战,不管是胜负。对这一带生态环境都是一场浩劫。 让安南人提前几十年感受到了工业化的破坏与污染。 “殿下,什么都没有了。”这一把大火一共烧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在两岸的芦苇荡,还有一些残火之外,在河水冲刷之下,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了。 甚至包括了杀了什么人。 也不知道。 虞醒说道:“这就够了。今日之战,纵然是阿术,数月之内,也不敢来犯了。” 这一招以本伤人。 如果计算钱粮的话,油县的开采成本运输成本加在一起,虞醒今日一招,还不如叫漫天花雨撒金钱。内部成本价格,也要有几十万贯之多。 代价自然很大。但也很无解。 最少虞醒自己不觉得有什么解法。 赵文说道:“殿下,我们要不要乘胜追击?” 赵文语气之中有几分跃跃欲试。 “不用,这不是当务之急。”虞醒说道:“安南这一战,短不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春耕。” “春耕?” “指望云南运粮食过来是不可能的。”虞醒说道:“而今这一带都是好地方,只要完成春耕,我们就能靠这里养活十万大军了。才能与鞑子长期相持下去。” 火油战术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火油的运输,挤占了大量粮食运输的份额。从而降低了整个云南的粮食储备。 虞醒自然要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这里传说是雄王立国之所在。虞醒有几分怀疑,但是的确是传统的农耕区,红河水浇灌两岸大片良田。只要这里能收上粮食,就能减轻后方的压力。 更不要说,虞醒对陈国峻的战略有所判断。 今后安南地区,粮食也是一种武器。 自然多多益善。 ******* “什么?”阿术大吃一惊,说道:“虞醒一把火点燃了红河,将忻都所部给烧光了。一个也没有活下来。” “一派胡言。” 阿术根本不相信这话。 越是用兵老道的人,越是将自己拘束在之前的成见中。 正如之前说言,给河道里倒油,用来火攻的想法。有太多的问题。越是内行人越是知道不可能。 阿术就是内行人。 他如何肯相信,如此荒诞不经的事情。 只是回来的人都是这个说法,由不得阿术不相信。 当满脸都是燎泡,已经确定毁容的刘垣来到阿术面前,将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阿术。 阿术才确信这是真的。 他沉默了好久说道:“相传西方有一种东西,叫希腊火,难道是这种东西?” 别人不知道这个东西,但阿术知道,他祖父速不台是饮马多瑙河的蒙古将领之一。很多东西都是家学。 他仅仅是想投石问路,试探一下虞醒的手段与能力。却不想这一试探,打了入安南以来第一场败仗。而且这么惨,一下子折了一个宗室将领。 “大将军,我思来想去,想到一样东西。”刘垣说道:“那就是猛火油。” “我敢确定,这一次虞醒放火用的油,不是寻常油,就是猛火油。很有可能是虞醒在云南发现一个猛火油湖。” “陕西一带就有这样的东西,北宋学士沈括名命为石油。” “石油。”阿术口中念叨道。 他立即写信给大都,报告这一件事情,并要求后方提供足够数量的猛火油,他也不要多要,来百万斤吧。 毕竟虞醒这一次到底用了多少猛火油,阿术都估算不出来,但最少几百万斤吧。 他并不觉得自己要得太多。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双方生产效率相差太多了。 虞醒油县炼油工艺,比前后世土法炼油还不如,会有大量的污染。但是这个时代炼油之法,与其说是炼油之法,不如说是煎油之法,就好像小磨香油的办法一样。 一个大锅,将石油倒进去,然后加热,石油加热分解。上面是清油,下面是沥青。或说黑色的重油。然后一舀一舀的舀出来。 阿术安排了这一件事情,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暗道:“虞醒没有选择乘胜南下,可见他手中的火油也是有限的。一时间不足为惧。只是恐怕这一场失利,会让安南人起了轻视朝廷之心啊。” 他又预感。 从去年攻安南到现在,一直顺风顺水走到了尽头。 “报。江北异动。” 似乎应验了阿术的预感。 ******* 陈国峻看着手中的捷报,随即团成纸团,死死的捏在手心中。 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高兴于鞑子终于败了。 打仗很多时候,就是一股气。鞑子这一股得胜之气不去,是很难打的。 说起来有一些玄学。 但是却也是现实,当人不去想失败的时候,就很难失败。当人们一旦患得患失的时候,那么失败的可能性就最大,就是越担心,就越来什么。 在龙女湾大捷之前,安南军队在鞑子大军面前,几乎没有一合之将,这种情况下。鞑子所有将领都不会去想自己会不会失败?他们只会想,不管多难啃,他们也会打赢的? 之前都赢了,而今岂能不会? 这种情况下的鞑子,就分外坚韧。分外难以对付。 而今却不一样了。 龙女湾是如此玄奇的大败,纵然陈国峻自诩当世名将,也没有想到虞醒会如此破敌。 似乎世间很多约定成俗的条条框框,都是来约束他们这些平庸之辈的。对于虞醒来说,这些都是用来打破的。 比如,这一把火。 即便陈国峻也想不通,虞醒从哪里搞来这么多火油? 另外一方面陈国峻对这一场大胜,内心深处是沉重的。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 鞑子固然是恶虎? 虞醒是什么好东西吗? 顶多是乳虎。 都是老虎。 都要吃人的。 陈国峻本以为在自己周旋之下,能够保全国家于危难之中,却没有想到他费心竭力筹备了这么长时间,还是被虞醒抢在前面了。 “不过,我不会让虞醒专美于前的。” 陈国峻下定决心,召集诸将。 此刻陈国峻汇集了三万之众。 这一段时间,陈国峻在江北到底流窜,倒是打了一些胜仗。但不算什么。只是杀了一些降军。打了几个元军的据点,前后斩杀不过数百人。 数百人对于蒙古大军来说,连疥癣之疾都算不上。 而今不一样了。 陈国峻已经做好的充足的准备。 准备给元军一个大的。 他先将捷报告知诸将。 说道:“汉王乃是客军,为了安南而来,尚能大破鞑子,我等保家卫国,难不成还不如外人?” 龙女湾大捷,极大的激励了下面的士气。 左右大喊道:“愿随国公破敌。” “那好。”陈国峻一巴掌拍在地图上,说道:“我们的目标是这里。” 地图上赫然写到:“鸡棱关。” 前文说过,鸡棱关事链接凉山一线与升龙的重要关卡。虽然不能说拿下鸡棱关之后,就能完全锁死两边连续,但是也逼得鞑子绕道,而且绕得都是山路。 让鞑子军费暴增不说。也给了安南军很多机会。 说实话,现在让安南军一对一与鞑子作战,安南将士已经失去信心了。 但是几千人打几百人。 不正面打,是骚扰,伏击。安南人还是有战斗力的。特别是他们人地两熟。 可以说,只要拿下鸡棱关。就等于中断了鞑子陆上补给线。 或许今后还会被夺回去。 但是那不重要。 鞑子陆上交通线,前后几十个节点。鞑子不可能每一处地方都布置重兵。能打第一次,就能打第二次,能打第二次,就能第三次。 从此,鞑子陆上补给线,就进入风雨飘摇之中。甚至加上陆上运输成本本来就高。 甚至可以直接宣布,鞑子陆上补给线,进入停摆。 陈国峻为鞑子布置的绞索,终于开始缓缓的拉动了。 陈国峻昼伏夜行,一夜之间,将数万大军拉到了鸡棱关下,鸡棱关守军不过两千,更有安南人打开城门,安南军大举冲入,鏖战一夜,鞑子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安南的旗帜再次出现在鸡棱关城头。 正如阿术预计的一样。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受到龙女湾,鸡棱关两战两捷的影响,江北豪杰并起,似乎一夜之间,从地下冒出无数安南军队,破驿路,杀守卒。攻守之势似乎一夜之间扭转了。 第二十七章安南上皇之心 第二十七章安南上皇之心 清化城而今已经是整个安南仅存的版图了。 而今的安南还不是后世的越南。 后世越南南方,其实都是阮朝时期开拓的。现在的安南南部止步于越南地图上最狭长山海一线的地方。再往属于占城。而占城已经算是吴哥的属国了。当然了那是几十年前阇耶跋摩七世时期的事情了。 退到了清化。 安南人已经无路可退了。 好在陈国峻在清化做了很多准备,屯粮积谷,打造防御工事。 即便鞑子追兵,看到高山密林,山河险阻,只能暂时停止追击了。 安南上皇才有喘息之机。 这个时候,陈庆余被鞑子派回来了。将阿术的想法告诉安南上皇。 安南上皇一瞬间有些心动。 对于安南陈氏来说,如高丽一样的局面其实是可以接受的。 安南陈氏固然想要保全家国,但是更重要的是保全家族。陈氏家族存在,要比安南存在更重要。而高丽王氏虽然是窝窝囊囊的,但好歹是王族啊。在这方面,大都还有信用的。 只是安南上皇心中也有疑虑。 很简单。这一次征南大军中,有一个特殊的人物,镇南王脱欢。 此人在军中,到底有什么想法。安南上皇也能揣摩出来几分。 或许大都方面没有别的想法,难保镇南王脱欢没有什么其他想法了。 更重要的是时势。 如果还没有开战之前,安南户口百万,人丁数百万,兵甲齐备,粮食充足。有陈国峻等大将,安南上皇想来,再怎么也足堪一战。根本没有想过,会有如今这局面。 而今他不过清化一地,将不过十员,兵不满五万。这还是有一些是到了清化临时征召的兵。 战斗力更不行了。 一切谈判,都是基于实力的。 实力不行,条件太好。安南上皇自然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不敢轻易答应,但也担心错过机会。 就先拖着,反而问起了陈庆余的情况。 陈庆余能说什么? 自然是自己作为安南上皇的替身,海上被俘,坚贞不屈,鞑子这才放他回来传话。 虽然有一些夸张。但是陈庆余自己觉得,自己并没有背叛安南。纵然他做了一些权衡,透露出一些消息。但是时过境迁,这些消息对安南上皇一点威胁都没有了。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卿以为朕该如何?” 陈庆余说道:“陛下,天下局势,臣不敢妄言。兴道公固然国士无双,但臣以为总要多做准备,以防万一。” 看似什么也没有说。 但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他其实很想劝说安南上皇接受阿术的条件。 他在元军之中混过一段时间,对元朝内部情况有一些了解,他比安南上皇更相信阿术。阿术开出这个条件,并不是诱骗,而是真心实意的。阿术比其他元朝将领高明之处,就是自制。 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只要什么。 并不像其他蒙古将领那样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阿术想以安南陈氏安定安南的想法,他最清楚,也最支持。 盖因这一场大战中,有人如陈国峻,败得天崩地坼,但能够奋起余勇,身先士卒,与鞑子再战。有的如陈庆余,自己对于军事上的所有信心,被轻易敲碎。 陈庆余决定自己其实不擅长军事,与鞑子在打下去,看不见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但是坏处却是一定的。 什么坏处? 会被迅速的边缘化。 而如果与鞑子议和,他熟悉鞑子内情。就能得到重用。作为鞑子与安南陈氏沟通的桥梁,有秦桧路线在先,自然能保全自己的家底。 “卿所言甚是,朕要好好想想。” 随即安南上皇让陈庆余出去了。 “皇兄,”安南上皇的弟弟昭文公陈日赫说道,“陈庆余可信吗?” “不可信。”安南上皇淡然说道:“暂时拖着吧。” 在安南上皇看来,陈国峻是国家柱石之臣。纵然怀疑,纵然猜忌,该用还要用,不用陈国峻,用谁?而陈庆余却不一样。陈庆余是安南上皇拉过来制衡陈国峻的工具。 最重要的品质是忠诚。 陈庆余之前做的不错。 但是此次被元朝俘虏,就已经是嫌疑之身了。 为什么别人被俘都死了,你却被派回来了? 忠诚这东西是容不得一丝审视。 一旦有一丝怀疑,就土崩瓦解。不复存在。 安南上皇现在对陈庆余的态度,不过是看在鞑子的面子上,他要为谈判留一丝余地。 只是面对而今的情况,两个人也是一筹莫展,坐困愁城。 现在安南上皇手中的兵马,守住清化城还行。想要反攻,那是想都不要想了。 只能指望陈国峻了。 安南上皇忍不住问道:“北边还没有消息吗?” “报,前线捷报。” 似乎安南上皇的心心念念感召了天地,龙女湾与鸡棱关两战的结果,几乎前后脚传到了安南上皇的手中。 安南上皇大喜,心中顿时充满了无限的希望。 立即对身边人说道:“去将陈庆余请过来。” 陈庆余刚刚回去,转头就被叫回来了。心中有些疑惑。 安南上皇也不瞒着他,直接将两战捷报给陈庆余看。 陈庆余看过,内心之中非常复杂。还是努力装作狂喜之色,说道:“恭喜陛下,汉王殿下,与兴道公两战两捷,大破鞑子,想来不日就能回銮了。” 只是陈庆余内心之中,努力说服自己:“这才刚刚开始,这两战损失虽然大。但不至于伤鞑子根本。鞑子根本乃是大将军阿术。” 陈庆余自己还没有察觉。 他内心中已经在逐渐转变立场了。 不管之前的断后之战,后来海上作为诱饵。陈庆余内心中不住骂娘,但是在执行上是不打折扣的。最后放弃抵抗,也是被鞑子攻到身边了。 可以说,他与鞑子作战的立场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而今他并不为前线大胜而高兴。 因为这样的消息,对他没有好处。 是,兴道公大胜。将来如果安南上皇真有回銮的一天,陈国峻之功,几乎是再造河山。他作为陈国峻的政敌,还有什么价值?何处可以安身?更不要说,之前前后两战,他将自己的嫡系本钱给打光了。 现在就成了一个空架子。 也就是说,他想在战场上立功,从而与陈国峻别苗头,已经不可能了。 从实际上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嫡系,根本能镇住下面的士卒。 从心态上也不可能,两战两败,他已经是恐鞑症晚期,病入膏肓。他根本不觉得自己能战胜鞑子。 从能力上,更加不可能。陈国峻作为安南军中第一人。安南上下依为柱石之臣。绝非浪得虚名,也绝非因为他姓陈。而陈庆余是有一些能力,也不算幸进之臣。但是与陈国峻相比差远了。 安南击败鞑子之后,朝廷上重新洗牌,他预计自己的下场不会太好的。 至于汉王虞醒,陈庆余倒也没有多想。 毕竟关系不错。只是可惜每年十几万贯的红利吃不了。 “回銮还早。不过有些事情可以决定了。”安南上皇笑道:“阿术的条件,我觉得应该让阿术回去多想想了。” “陛下所言极是。”陈庆余笑道:“我这就鞑子来人回去。” “不,你去鞑子那边一趟吧。”安南上皇说道:“有些事情,总是要与阿术谈的。别人谈,我不放心。你去谈。这样两边都放心。” 前线大捷后,安南上皇坚定了对抗鞑子的决心。 作为一方君主,他还是有骨气的。轻易不愿意屈居人下。一旦答应了鞑子的条件,他名义上还是安南王,头上就会有两个太上皇,一个是蒙古总管,一个是蒙古公主。 特别是蒙古公主。 未来的安南王只能是蒙古公主的儿子。 但是蒙古公主的儿子,未必是他的儿子。 毕竟某些蒙古公主的作风,他即便是在安南也有些耳闻的。 更不要说,他对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安南小皇帝也很满意的。他要是答应了,估计安南小皇帝是必死无疑。 不走投无路,他是不会答应的。 但是有些地方,不是不能谈的。 即便陈国峻一开始的策划,也是要与鞑子谈判的。让鞑子知难而退,他们再做出一些让步就可以了。所以要维系一条谈判的路线。 安南陈氏大部分权贵都聚集在清化城中,这个时候人满,不,官满为患。陈庆余回来了,也不好安置。 更重要的是,安南上皇已经对陈庆余有一些怀疑,不像当初那么信任了。远远的打发出去,与鞑子谈判。也是一个安置他的好位置。 但是对陈庆余来说,却是晴天霹雳。 他万万不愿意做这一件事情的。 一来,他到底是安南人。在元军大营中,那就是俘虏的身份。这个身份,危险程度很高的。这是阿术对安南上皇表明善意,这才留下一条。如果阿术一生气,不,甚至不用阿术生气,下面某一个蒙古贵人看他不顺眼。或者看安南上皇不顺眼了。割了他的人头,给安南上皇送来。他能怎么办? 第二十八章江北之屠 第二十八章江北之屠 到时候,安南上皇丢得是面子,他丢得是人头。 再者,即便一切顺利。甚至阿术与安南上皇达成了协议。鞑子正式退兵。 那时候,作为谈判的大功臣,有好下场吗? 不会有的。 无他,这样的形势下,想要让鞑子退兵。战场上的劣势,不可能转变成谈判桌上的优势,纵然有苏秦张仪之才,也必须有很大的让步。 也就是这个条约,一定是不平等条约,是卖国条约。 纵然是满朝文武的意思,但上面不会承认的。一定要有一个人来承担这个责任的。 是谁? 除却他陈庆余,还能是谁? “陛下,臣这一次实在是怕了。还请陛下看在老臣多年侍奉的情分上,让我留下来吧。派别人去吧。” “朕知道你辛苦。”安南上皇说道:“但,除却别人,我谁也信不过,只信任你。” “你就勉为其难,再辛苦一趟吧。” 陈庆余看着安南上皇的眼睛,与之前似乎一样。但是陈庆余却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在此之前,陈庆余其实并没有意识到安南上皇已经不信任他。而今,才恍然大悟。 因为他看见过安南上皇用这样的笑容应对过很多大臣,比如陈国峻。 只是他与陈国峻有本质上的不同。陈国峻不怕安南上皇有自己的想法,他们双方虽然是君臣,有主从关系,但是陈国峻绝非安南上皇随意拿捏的。双方商量好的事情,安南上皇也不能轻易推翻。 但是他陈庆余怕。 因为安南上皇的宠信,是他在安南立足的根本。 这个东西没有了。 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陈庆余此刻才知道,他已经不想未来如何了。他需要思考的是现在如何了。 “好。陛下有令,臣不敢不从。” 陈庆余就这样浑浑噩噩的从清化回来到升龙,却传阿术已经到了江北。他借口要见阿术传递清化的态度,于是到了江北。 只是他来的时候,江北已经打完了。 阿术得到龙女湾之战,鸡棱关之战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对于龙女湾之战,冷处理。派李恒西进,封死汉军东出的路径。暂时相安无事。而对鸡棱关方向,却大军出击。 数日之内,夺回鸡棱关,随即连战连捷。 收复所有倒戈的府县。 斩杀过万。 似乎形势一片大好,鸡棱关之战,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是阿术却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真的不一样了。 所谓连战连捷,其实,各部接到陈国峻的命令,就是不要与鞑子大军正面冲突,他们来了,就跑。 当然了。很多人来不及跑。 就被鞑子大军一锅烩了。 但陈国峻没有抓住,各级将领也没有抓住。 只要鞑子大兵从江北转移,江北就立即会大乱起来,指望安南伪军维持治安,根本不可能。甚至阿术怀疑,这些已经投降的安南人,与陈国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安南毕竟是大国,数千里土地,数百万人口。 三十多万大军,维持这么大的地方,看似不少,但其实不多。 如果再增加兵马,不是不可以。 元朝的兵制很灵活,或者说混乱,北方有专门的征兵制度,蒙古人,色目人都是按户出丁从征的。南方的汉人并没有享受这个待遇,一方面是蒙古人觉得南人不会打仗。二来就是当初新附军的数量太多了。已经够用了。 如果有必要,不是不能增兵的。 但这就有一个恶性循环了。 征兵越多,对后方的压力越大。前线所需要的人力物力也就越多。对安南百姓的压榨也就越大,安南百姓反抗也就越激烈。 这样一番举动之后,阿术担心。人也增,军费也加了。但是江北匪患,有增无减。 阿术思虑万千,心中反复思量,长出一口气,暗道:“只有这个办法了。” ******** 陈庆余跟随鞑子马队,来到元军大营之中。觉得有些奇怪,这里有大量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押送到这里来。 陈庆余也不敢问。心中暗道:“莫非,这里要兴大工?” 在陈庆余想来,蒙古人最多强征百姓兴大役,只是他对蒙古人的了解太过浅薄了。 “你在这里等着。大将军忙完其他事情。再来见你。” 陈庆余立即答应下来,站在一边,看着无数安南百姓押送到了河边。好像被猛兽包围起来的羊群。 一个蒙古骑兵大声喊道:“奉大将军之令。凡死一个蒙古人,方圆五十里尽杀之,鸡棱关战死蒙古大兵,三百人。尔等必死。” 此言一出,百姓大哗。 这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 陈庆余也陡然色变。他也没有想到阿术会有这样的命令。 这里最少有几万人。附近一个县的人丁都在这里了。 杀这么多人? 是陈庆余万万不敢想象的。 “鞑子敢杀人,我们跟他们拼了。” 立即有人冲出来,想与鞑子同归于尽,但怎么可能? 无数蒙古骑兵在这里看着,一阵箭雨下来。就只剩下几十具尸体。 其他百姓哭声震天,却不敢动了。 “但,大将军有好生之德,检举一个乱贼,可活一人。否则全家皆死。” “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 “现在检举出你们中间的乱贼。你们有人可能活下去。” “我数到十。” “如果还没有人站出来,就当你们都不想活了。” “十,九,八,七-----” “我检举。” 一个大汉大声说道。 “好,你检举谁?” 大汉列众而出,大声说道:“我检举-----”他猛地扑过去,想杀了这个蒙古骑兵,大喊道:“我检举我自己。” 但随即被一个套索套住了。一个蒙古骑兵拖着他,在人群前掠过。 刚刚开始,这个人还奋力怒骂,挣扎。但是一会儿功夫,就不动了。只剩下身下一道长长的血印。 一个蒙古骑兵走过,去用刀鞘拍在他脸上。说道:“你放心,你的同伴迟早会去见你的。” 这个人瞳孔都有几分散开了。眼中已经没有了聚焦,只是反复说道:“国公不会放过你们的,汉王不会放过你们的。” 陈庆余远远的看到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忽然有人说道:“你,大将军见你。” 陈庆余这才反应过来。来到一座高台之上。 阿术端坐着,正在静静的品茗,淡然说道:“天下的茶叶,还是是江南为最,安南的茶叶,勉强不算刷锅水。” “你叫陈庆余是吧。说说你们安南上皇是什么想法?” “启禀大将军,此行都写在文书中了。”陈庆余双手呈上。 阿术打开静静的看着。 陈庆余的内心也安静下来了。似乎阿术身边有一种特殊的气场,能让人安静下来。 只是片刻之后,哭喊之声,惊天动地。这个高台上能俯瞰整个河边,陈庆余眼睁睁的看着,长枪如林而进,长刀向妇孺百姓,毫不留情的斩下。甚至很有经验的,杀人之后,将尸体推进河里。 哭喊之声,刚刚开始非常大。但后来越来越小。 这一条河水本来是非常清澈。毕竟旱季快要过去了。这也是一个经验,越是干旱少雨,河水就越清澈。因为河水中的尘埃都随着时间沉淀下去。而越是雨季,就越有很多河水将泥土沙尘裹挟进河水中,就越浑浊。 当然了,那种干涸到断流的河流不在其列。 而原本清澈见底的河流,一点点的变红,最后成为一条红河。整条河都好像披上一层红纱。 而声音也完全静了下来。只剩下鞑子士卒收拾残局的声音。 陈庆余感到冷。 很冷。 比在清化还冷。 恐惧从来没有如此具象化。 “吓着了吧。”阿术的声音平稳而温和。似乎刚刚的命令,不是他下达的,他淡然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了。你们那为兴道公,陈国峻是个人才。” 陈庆余很想接话,顺便拍马屁,但是一句话也说不来。 阿术这番话是真心的。却不是陈庆余所能理解的。 阿术早就过了喊打喊杀的年纪了。年级越大,他做事也就越老练,很多事情也就越温和。越包容下面的将领。甚至有可能,他愿意在后方主持后勤,将立功的机会让给别人。 平日见了阿术。也就如今日陈庆余眼中的阿术一样,似乎仅仅是一个喝茶的普通老人而已。 但并不代表,阿术真的事普通人。 那种冲锋陷阵,血屠万里的事情,是阿术年轻时候做的。而今早就不做了。那是因为他觉得,这种办法效果并不好。年轻的时候,觉得打仗是打打杀杀。但是而今阿术已经认识到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蒙古人打仗不是奔着杀人去的。 蒙古人看战争,更像是一场生意。要赚钱才行。将人都杀了。谁给你交钱,谁给种地?谁给你当奴隶? 这才是阿术不喜欢大开杀戒,能宽下面一分,就宽下面一分。对汉民态度也很好的。 但现在的局势逼着阿术到了这个地步。 阿术本色也就显露无疑了。 第二十九章陈庆余的抉择 第二十九章陈庆余的抉择 前文说过,阿术面对的困境。 单单靠增兵是没有办法解决的。 阿术想来想去,觉得之所以出现这样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这里是安南的土地。安南人对这里太熟悉。他们有什么动作,陈国峻就会提前知道。甚至在打仗的时候,安南人倒戈相向。 这个问题不解决。其他问题都没有办法解决。 抓不到陈国峻。很多事情都不算完。 让自己麾下的将士,想办法争取安南百姓的民心,让安南百姓从向着陈国峻,变成向着自己。 阿术自己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这个办法既然不行。 就用蒙古人最擅长的办法。 大屠杀。 安南总体人口。不过一百多万户。数百万人口。当然了山中还有很多臣服于安南的土司人口。即便加起来,也到千万。具体到红河北岸这一片地区,有两百万人吗? 阿术不知道。 但是阿术知道,杀成白地,并不困难。他麾下的大军尤其擅长。 或许这样做,鞑子在江北地区的收益为负了。 岂不是做了亏本买卖。 但整体计算下来,即便不杀江北百姓,鞑子在这一地区的收益能为正吗? 不可能。 这其实并不是没有风险的。 风险就是,人不是傻子。 很多百姓对鞑子没有感觉。大部分地层百姓,对于上面是鞑子,还是安南陈氏并没有什么感觉。不管上面是谁,他们都一样给人干活。他管这些做什么啊? 但是现在不一样,鞑子不分青红皂白的大屠杀。一定会激起江北前所未有的反抗浪潮。 问题是,那又如何啊? 阿术面对的问题是,他打不过吗? 不。 是找不到敌人。 既然找不到敌人,将所见的活人,都当做敌人。 纵然将江北杀成一片白地,大不了迁徙一些汉人过来。建立一条驿站。陈国峻还能翻出什么浪花不成? 如果说其余蒙古人的残暴,是一种武力的发泄。而阿术决计没有这种情绪上的发泄,他只有冷静的计算与谋划。 阿术从来没有将人命当回事。 杀人与否,在阿术心中,根本没有道德压力,也没有数量压力。杀一个人,与杀几十万人。在阿术看来,没有区别。只有利害算计。 只是阿术没有心思为陈庆余解释这一件事情。 阿术对陈庆余很感兴趣,说道:“陈先生,觉得安南王的做法对吗?是觉得,江北一点小乱子,再加上汉王虞醒,就能挽回安南局面吗?” 阿术的目光,有一种直入人心的锐利。 犹如刀光,直入陈庆余的内心深处。 一些场面话,陈庆余就说不出口了。 而陈庆余内心深处,是不觉得现在的局面下,安南能挽回局面的。 纵然鞑子会遇见很多麻烦。但是眼前这个人,有着让人信服的能力,信服他,能够摆平所有的问题。 阿术不用陈庆余回答。他大体明白陈庆余的想法了。 几乎一刀劈下。 “陈先生,想当安南王吗?” “不。我陈庆余对陛下忠心耿耿。”陈庆余条件反射的说道。 阿术没有说话。而是看着他。眼睛中并没有咄咄逼人,只是温和透亮,直入人心。陈庆余强调的说道:“我真的对我朝陛下,忠心耿耿。真的,忠心耿耿。” 只是越说底气越弱。 “好。”阿术淡然说道:“那我就要重新找一个人了。” “你也看见了。杀人其实挺费工夫的。这才屠一个县几万人。就需要抽调数千士卒忙活一整天。好要处理尸体。否则容易闹出瘟疫来。这一个县的尸体可以抛进河里。鱼鳖大概能消耗掉。但是更多就不知道行不行了。数万人,数十万人?乃至数百万人这么来?” “找人掩埋都是一个大工程。”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杀人。” “不过安南百姓的心思我也明白,不就是信不过我们?我找一个安南本地人来管,不就行了。” “安南王不识抬举。总有人识抬举的。安南陈氏,人丁繁盛,我记得军中姓陈的,也不只有你一个。之所以问你。一来你有能力。好歹是安南重臣,还是有一点名声的。足以安抚下面的人。” “另外,就是你有心。” “心?”陈庆余好像是疑问,又好像是反驳。 “我问你。”阿术拿着陈庆余抵上来的文书说道:“你去清化的所有情况都写在这上面了。你直接呈上来便是了。你从升龙追到这里,来见我一面,是为了什么?” 陈庆余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就好像被人扒光了。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内心之中柔弱阴暗之处,被阳光灼伤。 他想分辩。 却无从说起。 因为他从清化回来,一直找自己的出路。来见阿术的确是内心中有某些想法。但是仅仅是寻找一种可能吧。毕竟很多事情,他其实是无法左右。只能试探。 他万万没有想到,试探的结果是这样。 这个结果。 一时间让他心乱如麻。 安南王。他从来没有想过。 但是,内心之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反复的呐喊:“为什么不想?为什么不试试。”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别人能当,你为什么不能。” 阿术看出陈庆余的动摇,知道火候到了。端起茶碗。 端茶送客。 这个礼数陈庆余岂能不知道,他内心的纠结瞬息之间没有了。伏地行礼说道:“外臣愿意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劳。” 陈庆余比安南上皇更明白阿术的诚意。 阿术的诚意,并不在于他答应陈庆余什么。而是陈庆余相信自己是有用的。 安南百姓在这一场大屠杀之下,有很多人会为之破胆,从而寻求与鞑子合作。保全自己的家族与财产。这些人投靠鞑子,也找不到庙门的。更不相信鞑子的作风。 而他陈庆余就不一样了。 正如阿术所言,他好歹是安南朝廷重臣,各地士绅领袖都有人脉,最少是脸熟。他们更愿意相信陈庆余的保证。 而陈庆余能拉拢这些人的支持。掌握着些资源。即便不能完全安定安南的社会秩序。也能安定一部分地区,让安南百姓为鞑子提供一些粮草。 减轻鞑子的占领负担。 有这样的能力,鞑子就会看重他陈庆余。 陈庆余这个安南王,即便不可能拥有与安南上皇一样的权力,但也决计在安南有实权,有地位。 这可比他在安南上皇哪里能得到的好太多了。 “好。快快请起。”阿术笑道:“如果陈先生早做如此选择,我何必大开杀戒啊。” “只是这安南王位,盯着得不止一个。陈先生有心,却需要立下功劳。才能让上上下下信服不是。” “大将军所言极是,不知道大将军想让我做什么?” “清化城。”阿术说道:“你在清化城中,有没有可托心腹之人?” 陈庆余瞬间会意。 内心中的纠结再次浮现。 安南上皇对他有恩情的。 只是他瞬间想起,他一次断后,一次当诱饵。但是安南上皇还让他来这里。心中暗道:“陛下,对不住了。君不君,自然臣不臣了。” “请大将军放心。”陈庆余说道:“我在清化城中,还是有一些人手的。” “好。你速回升龙。我将五万安南降卒全部拨给你。你只要拿下清化城,我立即表奏你为安南王,为你请尚公主。安南民政事务,全部交给你负责。” 阿术对陈庆余的大方,也是没有办法的。 虽然打下了安南大部分地区。但是蒙古人治国之能,本来就是苦手。 今日阿术大开杀戒。 可见今后他们是很难从地方上征收上来粮草,也很难建立起有效的统治了。这种扶持投降势力建立行政体系,收刮人力物力支援蒙古大军的模式,其实也不是第一次。 蒙古招降金朝所封之诸侯,成为蒙古汉军世家。直到十几年前,才解决了独立性。 忽必烈下大理,段氏从傀儡政权,一下子变成世袭大理总管,其实是一样的套路。 这也是蒙古能够快速征服各地的惯用的手段。 所以他对陈庆余也是真心实意的。陈庆余能站稳脚跟,代表着鞑子能从安南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征收到粮食,征安南才开始真正的回本了。 “大将军,升龙我就不回了。”陈庆余说道:“升龙人多言杂,一旦消息泄露,很多事情都不好办了。” “事不宜迟。” “攻清化城,越快越好。清化城在于险,而不在于兵马。我愿意立即以使臣的身份回到清化城中。为大军打开清化城的城门。” 陈庆余既然下定决心,立即决心豁出去了。 清化城中,自然有陈庆余的旧部。 但是有旧部就愿意跟着陈庆余干这样的买卖? 未必。 陈庆余决心亲自去做如此大事。不成功,则成仁。 成了。就是安南新主。 不成,就死在清化城中。 “好。”阿术大喜,他就喜欢这样的精气神。说道:“上酒了。” 立即有人送上来两大碗酒。 阿术敬陈庆余说道:“祝安南王,旗开得胜。” 第三十章安南诸陈 第三十章安南诸陈 清化城中。 陈庆余再次归来。 心情却截然不同了。 陈庆余见了安南上皇,言明江北之事。 陈庆余来的时候。江北的屠杀依旧在继续。阿术就用这种办法压缩,陈国峻的活动范围。在阿术看来,当一批区域成为无人区后,鞑子在这一片区域的机动能力,是要远远胜过安南陈氏的军队的。 这就会带来军事上的好处。 也就是说,江北的抵抗一日不停止,鞑子的杀戮一日也不会停止。 随即陈庆余痛哭流涕,说道:“陛下,江北百姓死于鞑子之手者,不可计数。局面实在是难以维系下去了。臣,臣-----” 有些话不好说出口。但是态度却表露无疑。 安南上皇脸上再也崩不住了。 一直以来,他都在下面人面前表现出风淡云轻,这不仅仅是维持自身神秘性的必要条件,也是他的个人修养。喜怒不形于色。 而今他再也支持不住了。 “鞑子安敢如此?阿术不怕下十八层地狱吗?” 安南上皇在决断大事的时候,其实也不在乎一个人两个人的生死。但是当这个数字乘以十倍。乘以一百的时候,纵然安南上皇自诩为铁石心肠,也承受不住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蒙古人的下限如此之低。 他更明白一件事情。蒙古人如果秉承将安南杀成白地之心,这一战想胜,就太难了。 这些人的现在,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未来。 心中愤怒仇恨恐惧,到了极限。 忍不住掩泪而泣。 左右侍者,无不垂泪。 要知道安南陈氏龙兴之地,就在红河以北。 虽然安南陈氏入主升龙已过三代。所谓的祖地,多年没有回去了。但依旧血脉相连。 安南陈氏宫廷中很多人都来自江北。 这如何不让他们担心? “今日就到这里吧。”安南上皇双眼通红。他不是听不出来陈庆余的言外之意。 是的。安南上皇对于胜利的期许已经破灭的七七八八了。他知道这一战,即便赢了。安南陈氏也将面对风雨飘摇。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这么多伤亡。极大的动摇了陈氏的根基。 似乎到了这一步投降,对陈氏来说,才是最划算的。 只是他胸中有一口气,如鲠在喉,咽不下,吐不出。 他做了多年上皇,平日想得最多的就是利害算计。 权力是,感情是,人心易是。 甚至在鞑子大屠杀之前,他是真考虑过与鞑子议和。答应鞑子种种条件,甚至杀了自己的儿子,只要能保全家国。未必不可。 但是此刻,似乎他手中没有筹码了。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失败者。 似乎顺应形势投降,去谋求一个体面的收场,毕竟以鞑子的作风。将来安南陈氏,纵然不为一方之主,但是也能世代簪缨。荣华富贵。 只是,他不愿意了。 安南到底是儒家文化圈。治国之道。儒皮法骨。 此刻安南上皇心中想得是青史上的名声。 鞑子势大。而且安南这人对中原王朝特别复杂的心态,强烈对抗,却又在骨子里离不开。如果安南上皇用一个体面的方式,向鞑子投诚,安南上皇觉得,自己是能够接受的。青史上名声也不算坏。 但而今走到了这一步。 国何在?弃于敌。 家何在?不忍言。 军何在?死阵前。 民何在?填沟壑。 他似乎忽然发现,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有的只有他自己。 每一个人只拥有自己的时候,那么自己的尊严与感受就分外重要。 他不想投降。 就当是他由奢入俭难,当管皇帝的人。宁可去死。也不愿意给人当狗。 只是他的理智却告诉他。事情不能做绝。 要留一线联系。 所谓斗而不破。 他即便心中再愤懑。也仅仅是请陈庆余出去。 陈庆余离开之后。正想去找自己旧部。就见一辆马车停在陈庆余面前。 这是一辆云南造的马车。 云南造骨架,上面有安南能工巧匠做得车厢。一般来说,需要从云南定制。这不便宜。更不要说,一路败退下来,多次丢盔弃甲,各种物资都丢了。单单陈庆余断后的时候,一把火烧了不知道多少船。就为了阻挡追兵。 现在能拿出这样马车的人,定不是寻常人物。 陈庆余心中忽然一动,暗道:“陛下,看来不是我背叛你。是你众叛亲离。” 他还没有从清化宫殿里出来,消息已经传开了。 而很多人的反应与安南上皇是截然不同的。 说资产阶级的软弱性,这一点或许不够透彻。人的生命是最宝贵的,是一个人都会爱惜的自己的生命。但是普通百姓一无所有,根本不可能用其他东西来交换自己活下去的可能。 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拿起武器,给自己争一条命。 而有权力与财富阶级,就不一样了。 他们有这样那样的筹码。 在面临死亡威胁之前,他们首先想到的就是用自己手中的这些筹码来换自己的性命。 而且很多时候,敌人要的其实也不是某些特定人群的性命,而是这些人手中的筹码,或者其他东西。 双方就有妥协的可能。 而今就是这样的。 安南抵抗战略面对鞑子大屠杀,已经到了破产的边缘。无数安南陈氏的高层,也在想自己的未来。安南上皇有自己的骄傲,有自己的坚持。但是其他人未必有了。 正如陈庆余之前分析那样。 很多安南权贵其实愿意付出一些代价,来换取自己活命,已经自己的权力与地位的巩固。而阿术也愿意保留一些安南人,为他维持安南的局面。以及供应军需粮草。 但是双方需要一个能够互信的中间人。 陈庆余心忽然觉得:“今日之事,似乎不难。” “上皇,已经不是清化城之主了。” ******* 夜里。 安南上皇跌坐在床上,双眼通红,愣愣发呆。心中不住的再想策略。他不甘心就此失败。 “难不成,我真要给汉王称臣?” 他想来想去,似乎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汉王虞醒身上。 而今汉王手中的十万兵马,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指望了。 但是他也明白。 汉王一旦掌控安南,他的下场,仅仅是称臣那么简单吗? 云南的体量比大都小太多了。云南还要支撑与大都的战争,也就是说,云南对安南物资的索取,要比大都多太多了。 而且汉王在祭祀雄王的文章,他已经看过了。 别人看得是同仇敌忾。他看得是狼子野心。 安南上皇想来想去,也没有办法了。就现在的局面,他宁肯落到虞醒手中做一个富家翁,也不愿意落在鞑子手中。 “来人,点灯。” 安南上皇写了一封亲笔信,向虞醒求援。 在信中答应。 “汉王兄,能破鞑子,安我社稷,小弟愿意平分安南以劳汉军。” 至于其他不要钱的好话。更是说了一箩筐。 原本是虞醒称呼他为皇兄。而今他四十多的人称呼虞醒为王兄。至于平分安南。安南上皇从骨子都不愿意,毕竟现在的安南还不是越南,没有湄公河三角洲的大片土地。 核心地带只有一片土地,那就是红河平原。 就地理上来说,红河平原不足以立两个国家。 分一半土地给汉王,就是引狼入室。 但是他现在只有一个名头,连一半土地都没了。只能狂开空头支票了。 他这边刚刚写好密信,让下面人封好。却忽然听到外面喊杀声大做。 安南上皇悚然而惊。提剑而出,大声说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陛下。”陈日赫浑身是血从宫外退回来了,说道:“城中反了。陈庆余联络其他勋臣,打过来了。” 安南上皇一愣,苦笑说道:“他们就这等不急,宁可信鞑子,也不信我吗?” 清化城中的权贵都是些什么人?是诸陈。 安南陈朝的核心政策,就是重宗室。在朝廷上有位置,几乎全部姓陈。从升龙败退到清化,一路上战事频频,很多人都被抛弃了。安南上皇一直没有抛弃的人是谁? 是诸陈。 因为他觉得,这些人是安南陈氏的核心所在。 可以说安南上皇不仅仅是安南陈朝的国主,也是安南陈氏的家主。 而今面对诸陈的叛乱。安南上皇心中简直是痛彻心扉。 唯一没有背叛的是他的亲弟弟。 “大兄,现在该怎么办?” “我带得人太少了。”陈日赫毕竟年轻,这种事情他事先根本没有想到。被打了措手不及。“估计坚持不了多久的。还请大兄速速拿主意。” “拿主意?拿什么主意?”安南上皇淡然说道。他看着天色,天快亮了。“还有什么主意可拿啊?” 陈日赫沉默片刻,让左右紧紧甲胄,将面甲放下,向安南上皇行礼,说道:“大哥,我去了。” “去什么?” “自然是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一群畜生。畜生。”陈日赫满脸激愤,目眦欲裂。 他真想与这些人同归于尽。 第三十一章清化城陷 第三十一章清化城陷 安南上皇反而笑了。 说道:“趁着天还没有亮,你帮我,送一封书信吧。” 随即咬破手指,在书信背面写下:“大好河山,尽付虞君。”给了陈日赫。安南上皇用袖子给陈日赫擦了一下面甲上的血。 安南上皇与陈日赫年龄相差十几岁。 此刻给他擦血,让安南上皇想起来,小时候给他擦脸。陈日赫小时候,吃东西就好像是猪拱,最容易吃的满脸都是了。 安南上皇语气平缓,说道:“先皇之血脉,也就剩下你我两人了。我的目标太大。走不了了。你还可以走。去吧,去找汉王虞醒,从此之后,就去虞醒麾下效力吧。别想太多。” “走吧。” “大哥------” “休做小女儿态,你留下来又能如何啊?” “出了清化城,西入山林,还是能逃一条命的。” “我们一起走。” “我说了。我目标太大。你不在,他们不会追,如果我不在。他们纵然穷尽天涯海角,也是要追的。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了。” “快走吧。” 陈日赫血泪横流,向安南上皇磕头行礼,说道:“请大兄放心,我一定杀了陈庆余,为大哥报仇。” 安南上皇说道:“你到了汉王那里,一定好好做事,不想复国的事情了。” 安南上皇一阵苦笑。 如果说他死在鞑子手中,乃至于死在汉王手中。他决计不会给陈日赫如此交代。但是事情就这么荒唐。安南上皇从来秉持陈氏为先的原则,但他却被安南陈氏背叛。 这个国家,到底是谁的国? 安南上皇只觉得自己多年辛苦,都是嘲讽。 哪里还有复国之心。 “好好做事。汉王不是我。你再做出出格的事情,没有人给你兜底了。” 安南上皇一边说让让陈日赫走,一边内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说。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尽。只能自己打断自己的话头。 “快走吧。” 陈日赫只能走了。 陈日赫一走,皇宫外面的防线瓦解,乱军大举而入。 陈庆余走在最前面,踩着鲜血走上大殿,见安南上皇高坐皇位,就如同寻常一样,不由暗暗佩服。行礼说道:“臣拜见陛下。” “陈卿所来何事?” “为天下着想,请陛下开城门投降。” 安南上皇冷笑说道:“皇帝何在?” 也就是他的儿子。 陈庆余说道:“没于乱兵中。” “也好。”安南上皇说道:“你是要让也没于乱兵中吗?” “陛下误会。皇帝亲持兵,入乱军中。臣等才保护不周的。” “不错。”安南上皇闭上眼睛,流出两行泪,说道:“不愧为我儿子。我这个当父亲的。也不能让孩子笑话了。” 安南上皇所有动摇,所有顾虑。在此一刻,消失不见。 他长身而起,拔剑在手。 大喝道:“尔等上皇在此,谁敢上前。” 挺剑而出。 甲士们皆退。 安南上皇秉承数年,当安南皇帝十几年,对安南百姓来说,不算失德。对安南诸陈来说,也没有对不住他们的地方。很多士卒参与这一场叛变,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是上面指挥而已。 而今手刃上皇的罪名。 他们可不敢承担。 陈庆余二话不说弯弓搭箭,说道:“陛下,如此变得得罪了。” 一根长箭射在安南上皇身上。 随即身后稀稀拉拉十几根长箭射在安南上皇身上。安南上皇死死的看着陈庆余,倒地身亡,鲜血从他身下流出来。顺着台阶流下来。 陈庆余莫名的感到心安。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陈庆余对安南上皇提携之恩,已经转变成了深刻的杀意。 似乎安南上皇活着一天,他就浑身不舒服。 一方面,固然是安南上皇的存在,对他有威胁。 阿术需要的是一个能代替管理安南的人。并不一定是他陈庆余。这个角度来说,安南上皇如何肯投降,比陈庆余更合适。 而陈庆余今日已经得罪死了安南上皇。如果安南上皇再多掌权。他陈庆余会是什么下场? 另外一方面,陈庆余内心深处的复杂感情。 似乎安南上皇活着一天,他忘恩负义,弑君降敌的黑历史就会存在。安南上皇活着本身就是不停的提示所有人。 只有他死了。 这些黑历史似乎就不存在了。 “开城门,投降天兵。”陈庆余一声令下,亲手打开了清化城门,当打开清化城门一瞬间,阳光从城门的缝隙落在他脸上。 他只觉得有无限荣光加身。 “我,不,寡人乃是安南王。” ******** “什么?你再说一遍。”陈国峻抓住传令兵的衣襟,愤怒的大吼。 江北的大屠杀,对陈国峻来说,是危机也是际遇。 危机是,这大大的压缩了陈国峻的活动空间。但是也正是因为鞑子的大屠杀。将整个安南撕裂成两部分。一部分就是鞑子,一部分就是安南军与汉军。 这种划分是非常彻底。 一些小老百姓想的那种,不管你怎么打,我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根本不可能。 必须选边站。 而很多百姓只会选安南朝廷这边。 而且之前鞑子进县城驱赶人出来,还可以。但是大屠杀之后,已经不可能了。 在陈国峻主政时期,大量安南的粮食换了云南的兵甲。整个云南都不缺兵甲。鞑子每过一处,都要面临厮杀。甚至大屠杀之后,一个月之内下面上报,杀鞑子,斩首过万。 这里面固然有水分。 但也不多。 可以说鞑子一旦落单遇见安南人。双方必然厮杀。 一旦鞑子小队被发现,很有可能聚集数倍数十倍的壮丁,去围杀。根本不用动员。 但是,安南一方死伤更惨重。 陈国峻麾下的将领都换了一茬了。 毕竟在大平原上,只要被鞑子盯上,就会被围杀。而各地百姓死伤就更不计其数了。 可以说,安南北部,正一点点的变成一片白地。 对陈国峻来说,局面越发艰难了。 之前还可以从各地找一些粮食,不管是陈国峻事先预备的。还是陈国峻的号召力,让当地人捐献。而今却万万不能了。 因为,城池是鞑子首先下手的目标。 江北几十座大小县城,要么被屠杀要么被驱赶。至于粮食。都被鞑子征召走了。陈国峻麾下的人越来越多,人均粮食却越来越少。 而一些偏远的村落,自己的粮食都不够吃。 陈国峻已经将一些部分人迁徙到安南西北的太原,高平等地区。 这里都是山区。 本来就人烟不多,是支撑不起多少人口的。 更多就是节约粮食。 从陈国峻开始。每一个人限制口粮,还自发成立敢死队。进入鞑子控制范围内打粮食,也就是抢劫鞑子的粮食。 成功率,可想而知。 成功了。也未必能活着回来。 就这样,也有人抢着去。因为这些人能吃一顿饱饭。 战争以前所未有的残酷形势展开。 陈国峻已经有心理准备,接受任何噩耗了。 包括自己突然战死。 但万万没有想到,清化陷落了。上皇父子战死。 更让陈国峻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并不是死在鞑子手中的。而是死在安南诸陈手中。 陈国峻因为艰苦斗争而瘦脱了相的脸,愤怒的几乎要将眼珠崩出来。让人不敢多说一句话。 陈国峻知道,不能迁怒于人的。 只是,他更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其实清化存在不存在,都影响不了江北的战事。纵然清化那边大胜,也不可能将军队派过红河来支援他们。 但是越发艰苦的战斗,物资匮乏的情况下,就有一样东西,就越发珍贵。 那就是人心。 是什么让这么多人,宁肯饿着肚子愿意与鞑子决一死战。 一方面固然是鞑子的暴虐。 另外一方面,就是安南陈氏正统。 前文说过,安南陈氏外戚出身,统治安南到现在不足百年,正处于一个王朝前期鼎盛时期,朝廷大权并没有转移,安南陈氏一开始确定的就是宗室为先的统治原则。 而现在,安南陈氏把持内外大权,统治阶级稳固。 安南陈氏中,也算人才辈出。 有陈国峻,等一众将领,舍生忘死。 陈国峻麾下将领,宗室将领战死的不可胜数。可以说安南陈氏敢战的男丁,大多都在陈国峻麾下。与鞑子大战之时,宁死不屈,与敌协亡的人大有人在。 正因为如此。 陈国峻才能凝聚人心士气。 而今的江北,安南陈氏之前的统治根基,早就荡然无存了。 而今陈国峻的统治根基,就是杀鞑子。 是陈国峻以身作则,身先士卒的杀鞑子。是陈氏子弟,舍生忘死杀鞑子。 而今安南上皇死在安南诸陈手中,这些人投降了鞑子。 如何让下面信服,安南陈氏会继续带领他们与鞑子打下去? 对江北百姓来说,而今局面,谁都可以投降,他们绝不投降。 他们无数亲人都死在鞑子手中了。 他们宁肯也死在鞑子手中,也算一家团聚。 谁投降,他们杀谁。 这种变化,就类似于鞑子灭南宋的形势变化一样。 第三十二章陈国峻欲见汉王 第三十二章陈国峻欲见汉王 一开始,抵抗鞑子的是南宋经制之军。 百姓其实没有感觉的。毕竟南宋军马,在百姓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鞑子真正打过来,才知道,与鞑子相比,南宋军队只能算军纪不严。还能算个东西。 于是,真正对鞑子有了切肤之痛后,自发的反抗就开始。时断时续,几乎终元朝百年,都没有停止过。 陈国峻没有这样深刻洞见。但是他深刻的认识到,在残酷的厮杀之中,他原本的旧部折损太多了。毕竟江北义军大多都是百姓。很多时候是啃不了硬骨头的。 必须陈国峻本部人马上。 这种战况,让陈国峻赢得了巨大的声望,无数将士都愿意投奔到他麾下作战。 但是他的根底在迅速消耗。 被江北地方势力所代替。 而江北地方势力也在残酷的战斗中,迅速成长。 毕竟陈国峻的打法,从不与鞑子打大仗,有种鞑子你巡逻也几千人一起来。 而小规模战斗,其实也不需要太精妙的战术。 敢拼敢打敢杀。 就行了。 “我必须做些什么了。”陈国峻心中暗道。 他随即召集诸将。将清化的情况告知。 众将失色。 很多人不知所措。 “身为人臣不诛杀叛臣,天理难容。”陈国峻说道:“我决议南下,诛杀陈庆余为陛下报仇。” 陈国峻一提起陈庆余,满眼都是杀机与恨意。 陈国峻与安南上皇是堂兄弟,两人小时候关系很好的。其实与寻常堂兄弟一样,能玩到一起去。还搞出很多荒唐事。比如跳到别人院子里追姑娘。陈国峻干得事情。但打掩护的就是安南上皇。 只是年纪越大,在朝堂上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 双方权力政见。以及其他东西,让双方越走越远,很多年都没有真正交心的谈话了。似乎只剩下君臣关系了。 但双方在很多事情上都有默契。 比如陈庆余的提拔。 陈庆余在朝廷上步步高升。屡屡与陈国峻为难,陈国峻真想弄死他,太简单了。毕竟安南陈氏以宗室主。陈国峻的父亲就是先皇的亲兄弟,执掌大权。陈国峻一出生与当时还是太子的安南上皇关系密切。这关系,这权势,想弄死一个远支宗室,简直像吹口气那么简单。 之所以屡屡容忍。 不是因为陈庆余,而是因为与安南上皇的默契。 在陈国峻眼中,陈庆余就是安南上皇养得一条狗。 而今自己当年照顾长大的小伙伴,被自己养得一条狗给咬死了。他内心中,不将这狗炖了,就难解心头之恨。 但,这不是他要南下的原因。 他要收拾残局。 清化陷落。上皇遇害。 这是安南的重大挫折。 但是战事打到现在,还没有输。 或者说打到现在,陈国峻已经不将胜负放在心中。国仇家恨,难道因为打不过就不打了。 打的过,打。 打不过,也要打。 但凡他陈国峻有一口气在,就要打。 江北的局势,陈国峻不用担心。但是陈庆余投降。也让陈国峻看明白了阿术的想法。 阿术是一手软,一手硬。 因为陈国峻的存在,对江北下辣手。用以震慑江南各地百姓。然后收降陈庆余,就是要让陈庆余建立起傀儡政权。 这是陈国峻完全不允许的。 一旦走到这一步。 阿术就能用安南本地的人力物力对江北,乃至于云南作战。不管是陈国峻,还是云南都是熬不过。 “国公,万万不可。江南为鞑子所有,我等大军难以过江。国公潜行回去,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而今日上皇遇害,国家无主。臣等请国公登基。号令天下。”立即有人出列大声说。 “对。”一行人纷纷说道。 诸陈做乱,陈庆余对安南皇室一脉斩草除根。安南陈氏血脉众多。但是都叛变了。算起来,太祖之后,太宗兄长安生王嗣子。已经算是血脉最近的了。 陈国峻说道:“不可。” “而今天下江山破碎,以抗元为先,我如果取此位,他人以为我贪恋社稷,当天下抵定再做计较不迟了。我以宗室长者监国事。” 陈国峻也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陈国峻对安南上皇之位并不是太感兴趣的。安生王,也就是他父亲。对自己才华横溢的儿子,寄以厚望。其实是想让他争一争的。但是陈国峻断然拒绝了。 如果说陈国峻一点想法都没有,也是错的。 而是陈国峻从来将安南陈氏天下看得比自己的更重。 之前不争,是因为安南陈氏以外戚得天下。之所以如此。就是安南李朝内斗,不得不引外戚平衡,从而外戚坐大。有鉴于此,安南陈朝开国之处,就建立安南宗室掌权的制度,更引入安南宗室的内婚制度,也就是安南宗室内部联姻。 这让陈国峻不用当皇帝,在安南朝廷也有极大的权力。 而如果不破坏陈朝祖制,陈朝的皇帝在很多事情上,也必须与宗室商量着来。 安南上皇与陈国峻有很多矛盾,但在维护祖制上,却是一致的。 这就有了安南上皇与陈国峻的关系,纵然安南上皇对陈国峻有很多不满,却也没有想杀了陈国峻,最多想罢免陈国峻,换一个人来当安南宗室的代表。 陈国峻纵然知道安南上皇的一些想法,在做事的时候,也似乎不在乎。大不了老子回家养娃。 现在也是如此。 清化失陷,安南陈氏王朝陷入中断的危机中。 陈国峻作为近支,顺序承位。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虽然清化失陷,但是安南陈氏的潜势力真被一扫而空吗?未必。 前文说过。安南陈氏各地兵马近乎府兵制度,而统领这些兵马的都是陈氏子弟。而鞑子横扫安南,江北地区大加杀戮,已经将陈氏的影响力扫荡干净了。 但是江南?其他偏远地方? 安南陈氏宗室力量还存在。 陈国峻要下去江南地区,收敛的残局,就是这些人。 如果这些人被陈庆余拉拢。那么陈国峻的努力就白费了。 想要拉拢这些人,总要拿出来一些东西吧。 陈国峻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能拿出来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安南之主。 也就是说,安南陈氏江南地区地方势力派,如果在抗元之战中发挥特别好的话,陈国峻愿意俯首称臣,让他登上安南之主的位置上。 当然了。他心中也有一个模糊的认识:“或许,未来的安南之主,不会姓陈了。” 这个想法在陈国峻内心深处浮现,被陈国峻死死的压下来。 纵然希望多么渺茫。陈国峻都要将安南陈氏王朝延续下去。 左右再次劝说。陈国峻厉声否决。“不必再提了。我意已决。”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知道。没有办法。 他们不可能说服陈国峻的。 “国公,您离开这里,我们这里谁主持大局?” “我走之前,会去一趟雄山。去见汉王。这一段时间,你们避入山中自守,不要有大动作了。鞑子也不会来了。” 经过一场一个多月鏖战。 不仅仅陈国峻这里伤亡惨重。鞑子那边也几分精疲力尽的感觉。 可以说,这一段时间战事,看似不多。也都很小的战事。每天几场,几百人的遭遇战,伏击战。但是就伤亡来说,已经胜过了,鞑子白鹤江之战,破升龙,追安南上皇诸战了。 而且很多场战事,都是歼灭战。 几个百户,被杀得干干净净。安南军对鞑子从不留活口。 这个给鞑子军队也带来很大的心理压力。 当然了,他们不会想到,他们对安南百姓都没有留活口,轮到自己了。 就承受不住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 简单的说,安南的旱季是冬季春季,阿术冬天出兵,数月下来,固然占领安南大部。但是气候不以阿术的想法为转移。安南的气候一日高过一日,也越来越潮湿。雨季马上就要到了。 高温,潮湿,大雨。 对北方人来说,就会带来各种瘟疫,热带疾病。泡水泡多的皮肤病。 就安南本地人来说,都不愿意在雨季作战。更不要说鞑子了。 而陈国峻去见汉王,可不仅仅是为了清化失陷后的局面,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雨季的反击。 他绝不坐以待毙。 下面的人听陈国峻要去见汉王虞醒,纷纷松了一口气。似乎心中有了底气。让陈国峻心中无奈又悲哀。 汉王虞醒入安南以来,虽然取得一场大胜,但更多时候都在巩固雄山,文郎一带,从而巩固红河上游河谷地带。并没有主动进攻鞑子的意愿。但随着各路败绩。 唯有汉王大败鞑子。 汉王就成为了所有安南人心目中的救星。 甚至他们都忘记了。虞醒不是安南人。 或许是,虞醒在雄王祭祀大典上的政治宣言,让很多听懂了。或者说对于很多地方百姓来说,谁当皇帝,谁是安南之主,一点也不重要。是安南人也好,是外人也好。最重要的是杀鞑子。 特别是安南陈氏内部分裂后,力量已经前所未有的虚弱了。 第三十三章汉军骑兵 第三十三章汉军骑兵 陈国峻想见汉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安南平原地带,都被鞑子控制。只有偏远的山区才被陈国峻控制。 陈国峻想去雄山见虞醒。要么绕行数百里,翻山越岭。要么,就穿越百余里的平原的地带。 而这里就是危险所在。 陈国峻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时间就是生命。战争时期时间更加宝贵。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而且,这一带仅仅有鞑子游骑出没。他怕什么。 他要做的事情。 时时刻刻都危险。 他都习惯了。 陈国峻带着数百护卫小心翼翼的走在乡间小道上。 他看着荒芜的村落,以及稻田中疯长的杂草。不由的轻轻一叹。 稻田已经好久没有人耕作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偷偷耕种,还是上一击到稻米没有人收,成熟的稻米烂在地里,此刻长了出来,等待着自己原本的主人。只是没有人照料,各种杂草在拼命积攒稻米的生产空间。 水稻是人被人工驯化下,很娇贵的植物。它们是争不过杂草。 或许一两年之后,这里就变成真正的荒地。 而这些荒芜的村落,房子也会腐朽。再也没有使用价值了。 陈国峻之前没有来过这里。但是他看过其他的村落。那些村落的模样,还在他的心中。 这个村落里,应该有好几条狗。遇见事情了。一狗吠,群狗吠。还有一些叽叽喳喳鸡鸭鹅。有几条水牛被牧童牵着,走在田埂上。村落里,更有炊烟袅袅。老人在村头聊天的声音,打孩子的声音,孩子哭喊声。男人喝酒叫骂声。 而今都没有了。 只有死一样的寂静,绿色如经络的藤蔓,覆盖了所有村落。 偶尔有几声鸟叫虫鸣。 恍如山林。 “走吧。”陈国峻默然无语。 一行人走过荒村。 陈国峻陡然一惊,翻身上马,说道:“鞑子。” 果然,远处一骑冒头,出现在陈国峻的视野之内。 的确是鞑子。 而随着双方的厮杀。鞑子早就放弃十人以下的小队单独出击。 最少也要一个百人队。 而鞑子骑兵让陈国峻吃尽的苦头。 即便区区百余骑兵,不纠结千余将士事先设伏,是难拿下来的。一个不小,鞑子骑兵转身就走,随即带来大队人马,根据痕迹穷追不舍。 陈国峻的卫队虽然是精锐,但是三百人也不是鞑子骑兵的对手。 “走。”陈国峻一拉缰绳。 陈国峻亲兵纷纷上马。 骑兵的技术含量是非常高的。 鞑子骑兵出神入化,那是因为大部分鞑子骑兵从小的游戏,就是骑羊。长大骑马。骑术都深入骨髓中了。与马的配合,根本不是安南人所能有的。 即便陈国峻从云南拿了两万匹马。刚刚开始还想建立成建制的骑兵,后来放弃了。只能将战马分散到军中。一部分被陈国峻留在身边。在几次大战中,安南的骑兵根本没有发挥作用。就被打得稀里哗啦了。 且不说,这一次陈国峻并不是来围剿鞑子骑兵的。 就算是,此刻陈国峻也觉得拿不下。 只能逃。 刚刚冒头的鞑子骑兵也发现了陈国峻一行人。却不急着追。只是优哉游哉的坠在陈国峻等人后面,明明是一名骑兵,却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一旦怯意都没有。 忽然。陈国峻就听见左右号角声响起。 鞑子骑兵人数不过百余人。但却分成数队,已经悄然分布在陈国峻所部三面。此刻突然向陈国峻突击而来。 双方马上相交,短兵相接。 陈国峻亦拔刀力战。 只是,鞑子骑兵看似慌乱却非常有章法。彼此之间默契十足,几个骑兵,或者十几个骑兵,就形成一个突击队,倏忽一声,杀进陈国峻队列之中,又忽而杀出。此刻另一队又来。 而且陈国峻看得清楚。 鞑子骑兵这种小分队,人数是不固定的。 是根据战场局势临时组建的。因为鞑子骑兵以少围多。他们骑兵站得很散,彼此之间距离些远,根本没有泾渭分明队列。似乎每一个骑兵都独立决定自己的进攻与撤退。 当某一个骑兵看到机会,他一个人都敢冲上去。而身边的战友,会默契给予掩护,就形成一个突击分队。而这一次突击结束后,这个小分队就自然解散了。 因为陈国峻所部人多。鞑子不会与陈国峻长久接触。都是突入杀几个人,扬长而去。找机会,再杀入,再杀出。 这还是因为在安南好几个月,特别是雨季临近,空气中越发潮湿,让鞑子的弓弩不好用。这才用马刀。否则,陈国峻就能看见,为什么蒙古骑兵一个百人队,敢追着几万人打了。 但是即便如此。 陈国峻这边也支撑不住了。 陈国峻从小弓马娴熟。自己亲自杀阵,连杀数名鞑子。但是个人武勇,在这样的战斗中是发挥不了太多作用。 鞑子骑兵,人马合一。一人一马,几乎不可能分开。但是陈国峻麾下,马术平日够用,但是这种激烈的战场上,很多人都下意思管控战马,怕坠马。 但问题是,人有这个顾虑。战马各种动作就很保守。 鞑子骑兵来去如飞,战马可劲撒欢。而安南这边,却好像骑着马的步卒,小脚老太婆。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功。 陈国峻只能叹息一声,一边引亲兵向西南方向逃去。 另外一方面下定决心,宁死不辱。 长刀握得更紧了。 心中反而平静。 战死这一件,早就是反复思量过的事情了。反而不那么在意了。 就这样,陈国峻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鞑子虽然不知道陈国峻是谁,但是陈国峻身边骑兵,以及陈国峻本人的武勇。让他们知道,找到了大人物了。死死咬住,甚至有几次用绳套,想要活捉陈国峻。 就在陈国峻自期必死的时候。 忽然一阵激烈的马铃响,却是从西南方向而来。 陈国峻放眼看去,却见数骑冲入战场。为首一个人纵马如龙,长枪突刺,连杀三名鞑子,丢掉刺在鞑子身上的长枪,放手拔刀。冲入鞑子骑兵之中。从队头杀到队尾。 兜头回来,再杀了回来。 入阵的时候,还是全身上下,光洁如镜,甲胄鲜明,回来的时候,已经人马俱血。长刀染血了。 这个时候,身后才有几十名骑兵浩荡而来。 一个个甲胄鲜明,见了鞑子骑兵,纵马冲来。鞑子骑兵见状,兜头就退。退后几十步,远远地看着,不远不近,不即不离。 “他奶奶的。狗皮膏药。”杨承泽将头盔拿下,用刀柄挠头。 他很无奈。 “在下,陈国峻,不知道将军贵姓?” 杨承泽听了陈国峻的名字,这才知道有一个大人物,说道:“杨承泽见过国公。” 杨承泽仅仅是拱手而已。 一方面双方互不隶属。安南的国公,云南未必承认。 另外一方面,杨承泽没有那么多好好的肠子,他纯粹是瞧不起陈国峻。 他可是记得安南如何从他手中弄走两万匹战马的。 那都是他的马。他的马。 如果你好好用,都是打鞑子。也不是不能原谅。瞧你们什么样子,那是骑兵吗?那是一群鹌鹑。 杨承泽瞧不上也很正常。 陈国峻却对杨承泽非常看重。 杨承泽仅仅是一个突击,就打退了鞑子。更是孤身冲阵,前后杀敌近十人。陈国峻麾下不乏勇士,但是能在骑兵之中,与杨承泽一较高下的,还真没有。 骑兵训练是最需要底蕴的。 一个最好的骑兵,从小就开始训练。等长大了再学骑兵吗?迟了。 南宋在窝囊,也是大国,骑兵训练传承一直有,只是缺少战马而已。而安南实在是没有。 “久闻杨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杨无敌。”陈国峻说道。 “过奖过奖。”杨承泽脸色好看多了。 特别是杨无敌。 须知,杨业也就是杨家将的祖宗,曾经也有无敌之名。这种用祖先名号夸奖人,杨承泽很受用的。杨承泽自己对自己祖上到底是不是杨家将,是很迷糊的。 毕竟寻常小门小户,哪里记得自己祖上到底是谁。 但是而今杨承泽在云南汉军中。也算一号人物。甚至已经有传说杨家的人来叙谱了。 杨承泽现在就是实实在在的杨家子弟。天波府之后。有杨家背书那种。 “国公,有所不知,其实鞑子骑兵是被你们吸引住了,才被我杀了一个措手不及。这才有了今日的战果。再来一次,想抓住他们可就不容易了。” 陈国峻一愣,以为杨承泽在嘲讽他。 却不知道,杨承泽说得是真的。 因为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骑兵形态。 蒙古是轻骑兵的巅峰,云南汉军骑兵满编才三千骑。汉军骑兵要承担更重要的任务,自然不能也学蒙古搞轻骑兵了。 虞醒自然要充分利用汉军的优势。 汉军的优势是什么?是装备上的优势。 杨承泽的骑兵,看似与蒙古骑兵装备上差不多。但实际上差太多了。 首先就是甲胄。 第三十四章难民潮 第三十四章难民潮 虞醒专门安排人为骑兵造的甲胄,最重要的是轻便。甚至牺牲了一定的防御能力,用得钢材,是炮钢,也就是活陈吊眼的金甲同样的材质。不过轻薄了许多。如果真有人用重武器砸,未必能扛得住。 但是寻常刀剑弓弩是射不透的。 有这样的甲胄,才有杨承泽的大胆。孤身杀入鞑子军中,杀进杀出,却毫发无损,并不是鞑子不行。而是他一身甲胄,给他减少了太多的伤害。 虞醒为汉军骑兵打造的方向,类似于胸甲骑兵。有甲胄,但不多。 但要比蒙古那边强太多了。 然后就是战法了。 但有一利就有一弊。 汉军骑兵为了发挥装备上的优势,不仅仅有甲胄,还带了很多其他东西。 作战的战术,就是冲锋陷阵。驱赶鞑子骑兵,与冲击鞑子步阵等等。也就是更多发挥战阵上的作用。 与鞑子骑兵大迂回大穿插。骚扰步兵的战法完全不一样。 而这样一来马的负重就高,机动力就不如鞑子骑兵。 鞑子骑兵一心想逃,是追不上的。 鞑子骑兵也不是傻子。一定要与汉军骑兵硬碰硬。 或许有些人对蒙古铁骑有刻板印象。 虽然蒙古铁骑,并不是没有重骑兵。但是蒙古人真正的王牌就是轻骑兵。即便金朝末年,金朝重骑,还给过蒙古人几次狠的。 蒙古骑兵对这样的骑兵,也是很有经验的。 那就是避开不战。远远得跟着,消耗对方马力,等马跑不起来了,再反攻,反正蒙古骑兵最大优势就是马多。 这其实也是虞醒的用意。 蒙古骑兵在蒙古一方,是主力。有各种战略作用。甚至大规模迂回。而汉军这边,主力只能是步卒。乃至炮兵。骑兵的作用,有且只有一个,搞对方骑兵。不能让鞑子骑兵,影响到己方战略部署。 只是三千骑兵太少了。 虞醒也无可奈何。 战马太少。 即便扩充缅北一些地方当马场,想要扩充马匹,也是一个漫长的周期。 “国公,你怎么在这里?”杨承泽问道。 “我正欲去拜见汉王殿下。” “那正好,我护送国公吧。” “杨将军,你这一次来?” 杨承泽指着对面的骑兵,说道:“国公有所不知,那边是来找我们的。” “找你们?” 杨承泽随即将这一段时间的他的工作说了出来。 一句话,驱赶鞑子骑兵,阻止鞑子骑兵靠近,接引难民。 鞑子在江北大屠杀之后,很多百姓纷纷四处逃窜。很多人都逃到了虞醒治下。 安南上皇当初有意无意,将汉王虞醒纳入自己的下属之列。或许是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但是此刻,却让很多百姓对虞醒有一种亲近感。 在鞑子屠刀降临的时候,举目四望,发现似乎只有虞醒坐镇的文郎地区。才安全。 大量难民逃入,也引起了鞑子截杀。 虞醒得知之后,就派杨承泽来做这一件事情,一方面锻炼汉军骑兵。 汉军骑兵作为虞醒的眼睛珠子之一。他最心疼不过了。但是即便再心疼。虞醒也要拿出去与鞑子骑兵碰一碰。原因很简单,汉军骑兵如此珍贵,就是要让他们发挥做强大的战力。而不是养在温室中的花朵。 当然了,为了保险起见。虞醒甚至将已经高升的杨承泽给拉过来,继续统领骑兵,不过是加了高衔。 另外一方面,难民潮对虞醒来说,是幸福的烦恼。 这些被鞑子驱赶而来的难民,已经一无所有了。有的只有与鞑子的彻骨仇恨。 更不要说,这些安南百姓大多数说汉话,写汉字。只要稍稍安排。就能改变云南的人口结构。如果派他们去缅甸。面对缅甸的环境,这些人自然就成为汉族人口了。 因为他们自己不觉得自己是,但是缅甸本地百姓都会觉得他们是的。 人口问题,从来是虞醒的难题。 但凡能解决一点,都是一个好消息。 但问题是,消耗太大了。 出兵以来,虞醒一直在花钱。 十万大军孤悬在外,更是沿着沱江,泸江,建立起烽火台。 龙女湾之战后。鞑子忌惮虞醒的火攻,放弃了对红河上游的进攻。而虞醒文郎地区,就是红河上游河谷与红河平原结合的地方,东西两侧都有山脉余脉,将红河与北方的泸江,南边的沱江分隔开来。而在这里,这两条河,一南一北汇入红河,就形成一个角地带。 不管是红河,泸江,沱江都是从群山之中冲出来的。 他们上游都是山区。也就是说,鞑子想进攻,就必须顺着水路,而在泸江与沱江上搭桥。 这两者,鞑子现在都不敢。 毕竟,之前那一把火太可怕。鞑子仅仅是派了大军与汉军隔河对峙。双方严阵以待。谁都没有动手的想法。 阿术不想动手原因很简单。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情要一件一件的做。敌人要一个个的打,想将安南陈氏搞定,再打不迟。 虞醒不想打的原因很简单,等造船,等武器。 双方就一直对峙到现在。 当然了,对峙是真的。并不代表小规模战斗没有了。 杨承泽部这样的战斗任务,相当不少。 虞醒想要搞清楚鞑子的实力。 毕竟对面是阿术,在情报上如何准备都不为过。 这样的战备,云南消耗很大。幸好虞醒到了此地第一件事情,就是主持春耕,以至于这一带地区,粮食生产并没有遭到破坏,大抵能提供相当一部分的军粮。 虞醒正高兴的时候,却不想来的难民潮。 从经济上算账,虞醒亏大了。 养这么多难民,给云南极大的负担。 但是见死不救,虞醒做不到。 从来以中国人凝聚人心。 什么是中国人。仁义礼智信。见死不救的事情,鞑子可以做。但是汉军是决计不能做的。 于是,即便再困难。 虞醒也只能咬牙派杨承泽去接应难民。 陈国峻听了之后,叹息一声,说道:“都是我的错。” 如果他能御敌于国门之外? 如果他能在白鹤江之战中打败鞑子? 如果他能------? 太多的如果了。压得陈国峻内心中沉甸甸的。 不一会儿,他们跟着杨承泽到泸江边。 这里有了临时的码头。 聚集这数千百姓。 陈国峻过来的时候,汉军将士正在放粥,让他们吃一顿饱的,等船只过江。 “多谢汉王殿下。” “汉王殿下万岁。” 听着这些人一边吃粥,一边说得话。 陈国峻内心之中,百味杂陈。 “虞醒在安南的民望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即便打败了鞑子,又该如何打败虞醒啊?” 陈国峻等人有优先权,等船来之后,立即登船上渡过了泸江。 一过泸江情况立即变得不一样。 仿佛换了一间。 除却江边的烽火台之外,似乎没有什么战争气氛。连稻田里的稻谷似乎都整整齐齐的,洋溢着即将丰收的喜悦。 安南水稻一年三熟。已经快成熟了。 陈国峻想起他在江北看到的荒村白骨。 “或许对安南百姓来说,姓陈还不如姓虞。”陈国峻内心中忽然冒出这个想法。被他立即按下去了。 祖宗数代之基业,岂能弃之与人? 陈国峻来到文郎城之后,却没有见到虞醒,虞醒去了造船厂。并没有在城中。 陈国峻就跟着虞醒到了造船厂。 造船厂是在一座湖中。与红河水道相连。湖并不大。但是虞醒想要的船也不算大。 不需要远洋决胜,只需要控制红河的治水权就行了。 虞醒观察着新船。 整个新船从结构上,并没有什么标新立异的地方。 并不是虞醒搞不出一些新结构。而是工匠们理解新工艺有些慢,会浪费时间。 所以这一艘船的设计思路,就是两个字:加固。 只要能将火炮装上船,能够齐射,不至于将龙骨给震断,就足够了。这一支船队的目的就是要打败鞑子水师,控制红河流域之后,这一支船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总不能,打水匪,也开着炮船去吧? 这对汉军来说太过奢侈。 本质一次性去的。 虞醒也就没有什么其他改进,只要容易制造,坚固,能完成基本的职能,承载火炮的后坐力。那就行了。 虞醒验过船。 装上十门大炮。一阵齐射过后。 虞醒亲自查看船只的龙骨。一寸寸的看过去,确保没有问题。 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一款船用炮。虞醒在原本炮身等比例放大了。确保炮弹在一里距离内,能够击沉硬木木板。以保证将来再水战之中,对鞑子船只有足够的杀伤力。 能够破坏船只。 只是如此一来,后坐力也大了许多。 也幸好,这年头不管是云南还是安南都不是缺少木材的。 造船最后的材料,号称万木之王的柚木,在东南亚就广泛分布。安南这边也是有的。 “就这样吧。”虞醒说道:“先造出一百艘吧。” “一百艘?” 赵文满脸苦笑说道:“殿下,这根本不可能做到。且不说火炮够不够,木材就不够?” 第三十五章造船计划 第三十五章造船计划 虞醒说道:“怎么可能不够啊?” 安南云南大山都是葱葱郁郁的。红河上游更是大山连绵,都是树。只要砍翻扔到红河中,就能顺流放排。从各个方面来看,是决计不可能缺少木材才对。 “殿下,我们不是缺少木材。而是缺少阴干的木材。” “那就烤干。”虞醒说道。 “不是阴干的木材,造船是会出问题的。”赵文说道:“烤干的木材,时间一长,内部会分裂的。” 这是因为烤干的时候,温度不均匀破坏了木材内部结构。等时间长了,里面就很容易崩开裂痕。这就和烧木材的时候,有些木材会自己崩开的原理一样。 而自然阴干就没有这样的问题,但是自然阴干最少需要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虞醒说道:“我知道。我会设计一个炉子。专门用这个炉子烘干。” 虞醒依稀记得有这种快速烘干的炉子。效果并不一定比阴干好。但是特别节省时间。原理也很简单。 既然烤干是破坏了木材内部纹理。只需在温度加热的时候,尽可能平均就行了。 用火自然是不行的。 虞醒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英国人用得是蒸汽烘干。用蒸汽将一片区域加热足以烘干木头的温度。 从各方面来看,都不难。 只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需要一个台锅炉产生蒸汽。 这个问题并不难。 作为蒸汽机的前置科技,虞醒对烧热水有过很多研究,更是安排下去很多任务。有些已经解决了。蒸汽机或许还有一些问题,但是区区一个锅炉问题不大。 第二个问题,反而有些为难。那就是大。 这是要烘干船用木材的。 而船只最大的木材是龙骨,一般来说,船有多少长,龙骨长度相差不大。 想要建造一个容纳这么龙骨的烘干室。以现在的技术,是一个不小的工程学问题。但在虞醒看来不难解决。 “有这个炉子,能在几天之内烘干木头。一百艘船,需要多长时间才能造出来?” “四个月。”赵文咬着牙说道。 造船厂已经建造起来,虞醒几乎将少府工匠搬过来一般。少府的工匠或许在某些技术上,并不是出类拔萃,却是这个时代最知道该如何组织大规模生产,与使用机器的人。 加工铁器的车床,生产的时候是很难的。 必须一个个零件加工出来,然后靠老师傅拼在一起。 而且没有机械动力的情况下,加工铁器只能靠水力,风力,畜力。以及时间慢慢磨了。所以,少府每一台车床都是国之重器。数量很少的。 但是加工木材,那就太简单了。 用钢铁加工钢铁,在没有机械动力的情况下很难的。 而加工木材,却是非常非常简单的。 整个造船厂其实就是一个大型的木材加工厂。这几个月内,少府就在忙这一件事情。而今各种木工车床都已经到位了。加上少府的工匠,以及安南的难民。 一座过万人的大型造船厂,就已经筹备的七七八八了。 但是即便如此,这新船厂也需要很多时间去磨合。四个月的世界,几乎是说,一天造一艘船。 这个产量,即便是虞醒直接参与了种种技术改造后,也是非常高的。 “四个月?能做到吗?” 赵文说道:“不能也能。”赵文苦笑说道:“这一支船队不建城,我一日也不安稳。根本睡不着觉。” 赵文比谁都知道。 而今虞醒手中的火油根本不够,想来一次上次那样的火攻,根本不可能。 现在鞑子不敢轻易西进,是被虚无缥缈的东西吓倒了。 而且即便后方生产出来火油。 也很难运到前线来了。 因为后方的运输线已经满负荷运行了。 十万大军在外需要东西太多了。不说别的,单单说着造船厂很多机械都是从昆明运过来的。而且都是重件,特别影响运输。想之前那样,将运输量拨给火油是不行的。 虞醒说道:“没有那么夸张。欲速则不达,不用那么着急的。” 虞醒要比赵文安定的多。 不仅仅是他久历战阵。见得事情太多了。有一颗大心脏,更是因为虞醒比赵文对军事认知更深刻。 他越发觉得,蒙古水师其实并不可怕。 一句话,蒙古水师在蒙古是后娘养的。 用得时候,拿出来,不用的时候,就塞到床底下当夜壶了。 而蒙古人从来也没有建设一支常设的水师的想法。 历史上蒙古人打日本,打爪哇,打安南,水师都败得很惨。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战争并不看装备。 而今虞醒建立一支水师。多用安南本地人。毕竟他们更熟悉安南水文信息。而且与鞑子有国仇家恨。火油储备想要放上一把大火,自然是不够的。但是作为喷火器,或者干脆汽油炸弹。还是可以的。 唯一的问题是船小。但是船小未必能打败大船。 虞醒最担心反而不是前线,而是后方。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一战对后方压力太大了。” “报,殿下,安南兴道公求见,就在外面。” 虞醒暗道:“终于来了。” 其实对于阿术用了半年时间几乎占领安南全境。虞醒也是有些吃惊的。 历史上主持进攻安南的是脱欢。 脱欢两次攻安南,每一次都是打下升龙,然后被陈国峻截断后路,水路与陆路都断绝,后方运不上粮食。只能后撤。 一旦后撤,陈国峻带着号称三十万大军,前堵后追。 脱欢两次都是损兵折将。连丧大将。 以至于忽必烈下令,让镇南王脱欢,终身不得觐见。 也就是忽必烈这一辈子不想见这个儿子。 当然了,历史上元朝对安南并没有那么看重。 而今却不一样了。安南成为元朝与云南战事的一个战场,派了阿术来主持。阿术用兵,胜脱欢何止百倍。在阿术主持之下,安南即便强过历史上的安南,也被阿术踩在脚下磨擦。 这个局面即在预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虞醒这些天也在想一件事情。那就是云南与安南之间的重新定位。 虞醒停留在这里迟迟不动,固然没有准备好的原因,但还有一个不好说出口的想法。那就是安南败得不够惨。虞醒又怎么能在战后吞并安南。如果大战之后,安南还保全相当大的实力,以至于虞醒需要火并盟友,那就不大好了。 当然了,力不从心是客观存在的。但并不妨碍虞醒主观上,也有看一看等一等的想法。 他也没有想到安南败得如此之惨。 事情到了这一步。 火候已经够了。 安南毕竟是安南人的安南,反抗鞑子的大业,如果没有安南人参与。虞醒做事,也是事倍功半。 但是如何,在云南汉旗之下充分使用安南人的力量。这就是虞醒要思考的问题,也是想与安南方谈谈的问题。而安南一方的代表,除却陈国峻,还有何人? 陈国峻不来见他。虞醒也会想办法派人与陈国峻谈一谈的。 “快请。” “殿下,这里是朝廷机密------” 现在造船厂与少府一样,都是云南工艺最高工厂。 里面消息封锁的很严密。 任何想进来,都需要层层审查的。 什么东西都保密,就等于什么东西都不保密。 什么需要保密?什么不需要保密? 其实后世早就有规范,理念不需要保密,也很难保密。真正需要保密的是具体的技术细节。 所以西南大学的教科书,一些理念类的东西,是不需要保密的。甚至虞醒恨不得自己派人送到大都。因为他很清楚一件事情,大部分蒙古人是看不懂的。 正如他们不懂儒学的。 决策层不懂科学是什么?下面根本不可能办好。 即便有天才也不可能。 科学发展,固然不要去最高层的领导人有太高的科学素养,基本科学素养还是要有的。否则,很容易出现鸡同鸭讲,哭笑不得的事情。 而且科学发展,需要极大的投入。 虞醒这些年在科学经费上投入几乎是不设上限的。对于科研人员需求,是无止境的。虞醒敢肯定,如果一个人真正在科学上有所建树,那么他很快就知道,他最好的研究环境,不在鞑子那边,而在云南。 云南才是全天下科学家的家,也是科研圣地。 而技术却不一样了。 技术是拿来就能用的东西,是无数人研究出来的成果。甚至很多事情都是带着几分运气成分的。这种技术细节是必须严格保密,只能在少数人中流传,决计不能泄密的。 少府与造船厂的生产工艺就在其中。 “无妨。”虞醒说道:“很快就是自己人了。” 这就是虞醒今日的目的。陈国峻虽然在阿术手下大败,但是屡败屡战,逼得阿术只能用大屠杀清场的手段来打击陈国峻,可见陈国峻这个人,是的确是不逊色于张万的大将之才。 千金易得,一将难求。 就是指这样的人。 而且这样的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培养出来的效率太低了。 第三十六章难民安置计划 第三十六章难民安置计划 陈国峻并不是没有看见过作坊。 安南在南海地区,俨然大国。安南号称小中华,一心一意模仿大宋的一切,大抵上南宋朝廷有的东西。安南就来一个一比一复刻。 包括科举制度在内,很多制度都有。 只是有些变味而已。 陈国峻为了对抗鞑子,做了很多准备。其中一项就是造船上的准备。 安南的情况,水路最为便捷。从升龙走水路几乎可以到达红河平原上所有的县。水战的重要性,陈国峻并非不知道。 而且因为云南兵器廉价武器涌入,陈国峻甚至干脆将造兵器的部门给砍了。将经费全部加在船上。 但安南水师并没有在这一场战争中翻出什么水花。固然有一部分水师在陈国峻的命令下,隐藏在很多河湾与海上的岛屿中。保存实力。但根本原因还是:安南造船水平与元朝造船水平并不在一个水平线。安南造船水平不如元朝。双方国力差距明显。 元朝投入造船的经费一,可以达到的效果是一的话。安南造成投入一,造出来的效果,就是零点八。乃至于更低。 再加上元朝投入造船的经费,可以轻轻松松超过了安南总军费。 安南水师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 陆战上或许还能逆风翻盘。但是水战。很多时候在船台上就已经决定胜负了。 陈国峻不是不想搞好水师,是没有办法。 但是对造船还是很了解的。 大抵是一个老工匠掌总,一个老工匠很可能不识字,但是从小就会一种船样,船就在他们的脑子里。也没有图纸。他先放龙骨,然后根据龙骨的尺寸,等比例制造船身等等。 然后指挥小工打造各种零部件。将船只组装在一起。甚至根据木材的特征。或者你临时要求。更换某些部件。 然后用专门的秘药,什么贝壳粉,油漆,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熬成一锅,然后填在船只缝隙中。做好密封。等等。 总之,一艘船造得很慢。就不说木材准备时期。阴干木材一般需要三年。就说开始造船,一个工序加一个工序,其中还有晾干的工序。看情况,大抵需要三个月左右。 这还与天气有关。 如果一直阴天下雨。 那就要拖一阵子。 而眼前的造船工艺完全不一样。 首先他看见的是一块大木板。上面刷着黑漆。用白色石灰画着一张图。 是一艘船。 船只各个部件也都一一一分解出来。各种尺寸非常详细。 陈国峻随即看见,周围堆积成山的各种木材。 都是按照图纸上加工出来的木材。比如船板。在之前造船,都是根据船只船型,然后往上铺船板,而这船板都是量体裁衣的。不会浪费木料。但是,现在全部标准件。给陈国峻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如此这仅仅是一种思路上的震撼。 陈国峻看见一台用水力带动的圆锯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这太圆锯是由一辆水车带动的。最外面的水车在水流的冲击之下缓缓的加速。但是随着齿轮的层层加速。到圆锯上已经转动的飞快,看不清楚上面的锯齿,只有一道残影。 工人将木板推上去,就在无数木屑飞出来。 不过,水力还是有一点弱。圆锯所有的钢依旧是云南能拿出来最好的工具钢的。但是其实在性能上与炮钢区别不大。比不上专门的工具钢。所以速度要慢一点。 一丈长。一尺厚的木板。需要大概一柱香的时间才能切开。 这种速度在虞醒看来是不够的。 毕竟是战舰。很多地方,比如船舷,炮位,都必须用这种硬木。甚至很多地方一尺都不够。这样的加工速度还是太慢了。 但是在陈国峻看来,已经惊为天人了。 须知这样的木板如果要加工的话,必须两个壮汉,拉着大锯,整整拉上一天。 而一艘船要造好。需要很多人打下手。而今现在一个人,一台这个奇怪的机械,一会功夫就胜过两个人一天工作量。再加上其他安排。 陈国峻已经算不出来,云南造船效率是安南的几倍了。 “这才是真正中华之底蕴吗?我们到底是蛮夷小国。”陈国峻内心之中充满了挫败感。 中国周边的国家,其实有严重的中国情节。 一方面,要说自己并不比中国差。最少是小中华,这是政治需要。 毕竟,如果说自己不如中国,比中国差太多。那么统治很难说服下面人承认自己统治的合法性。 另外一方面,从内心深处对中国推崇。他们眼中的中国,其实比中国本身就好。 所以陈国峻看见这些东西,立即意识到这其中巨大的威力。决计不认为这是虞醒一个人弄出来。而是相信这是大宋秘而不宣的技术。 让他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陷入深深自卑中。 “国公,国公,”引路的人说道:“殿下正在等你。” “哦。”陈国峻的目光从旋转的圆锯上,拔下来。这才继续走路。 剩下又看见了很多东西,让陈国峻的脚步越发沉重。 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与虞醒谈一些什么了? 陈国峻这一次来,自然是与虞醒谈一下战局,自然要谈一下安南与云南谁主谁从的问题。 陈国峻憋足了劲,想了很多说词,好让虞醒明白,安南乃是安南人的安南,安南陈氏的安南。 只是此刻,无数话都说不出来。 陈国峻很清楚,有什么样的筹码,说什么样的话。而今安南陈氏的筹码已经丢光了。他说这些空洞无比的话,根本没有什么用。但是安南陈氏三代基业,就在他手中葬送,他是万万不肯的。 只是此刻,他用什么手段去说服虞醒留下安南陈氏? 汉军的骑兵,汉军治下的稻田,以及他刚刚看见的东西。 他换位思考,他在虞醒的位置上,是决计不会手下留情的。 “陈兄,何来之迟?”就在陈国峻犹豫的时候,却远远的看见虞醒过来了。 陈国峻连忙行礼说道;“拜见汉王殿下。” 虞醒搀扶起来陈国峻,打量陈国峻的样子,叹息一声,说道:“陈兄清瘦了。” 陈国峻比之前看起来不仅仅瘦了。整个人的气质大变样。 之前陈国峻身上更多是富贵之气。 他毕竟是王孙公子出身。 而现在,在无数次艰苦作战上,陈国峻身上的富贵之气消磨殆尽,有的只是坚毅果敢之气。好像是一柄宝剑,磨去了外层的金银装饰,显得锈迹斑斑,却更有杀气。 “还没有谢过殿下。”陈国峻说道:“我等无能,不能护境安民。以至于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还是殿下宽容大量。收容难民,否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将士们。” 到了这个地步,陈国峻麾下的将士主体,已经是安南百姓自发组成的义军了。陈国峻几乎没有财政可言。也没有什么军饷。 大家有吃的都吃,没有粮食吃,饿着肚子也要杀鞑子。 可以说,这些离散的百姓,很多都是将士们的亲人。 战事残酷到这个地步。陈国峻能为将士们做的事情,其实是很少的。 “这都是应该的。”虞醒说道。 “只是不知道汉王殿下准备如何安置这些人?” 这是似乎是陈国峻无意识找的话头,也似乎是陈国峻有心想要知道的事情。 是啊。 而今的陈国峻等安南残余势力,与安南难民,到底有多大的区别啊? 虞醒说道:“陈兄,没有看见?这船厂就有很多人是他们。而且这刚刚是开始。将来一段时间,这个船厂还有增加很多机器与人力物力的。都能安置难民。另外再临安哪里也发现一座大矿山。名叫个旧,有锡矿,铜矿,金矿。足以安置几十万难民。” “请陈兄放心。我云南上下,绝非见死不救之人。” “只要安南百姓来投奔我。我但凡有一口吃的,也会安置好他们的。” 其实个旧矿山虞醒早就知道。 能不知道吗? 个旧矿山在民国时期,那可是鼎鼎大名。云南创汇的拳头产品。虞醒之所以不开发,是因为没有必要。 这是工业规划的问题。 虞醒规划的工业中心就在昆明。 这是综合人口,粮食资源,矿产资源之后的综合考虑。个旧所盛产的锡矿,铜矿,乃至于金矿,在昆明附近都有。个旧靠近红河,就在红河北部几十里地方。距离昆明太远了。 而现在却不一样了。 几十万难民涌入。 给了虞醒很大的负担。 安置在安南境内,是很难安置下来。想要开垦耕地,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需要好几年才能有产出。而采矿业却不一样。投入足够多的人力物力,很快就会产出。特别是这个时代矿产都是浅层矿产。根本不需要太多准备。 立即就会有产出。 这也算是以工待赈。 只是,这也有一些问题。 而今云南的产业结构,对锡矿需要不大。无非是铜钱,还有一些钢铁冶炼的配料。很多锡矿产出来,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仅仅是库存而已。 第三十七章江山谁主 第三十七章江山谁主 不能及时给与云南财政回馈,还增加了财政负担,特别是粮食消耗。很多安南百姓都必须从缅甸运粮食来养着。 这一路转运,耗费是安南本地粮食三四倍有余。 但是不管怎么说,锡矿也是有用的。等熬过这一段时间,个旧矿产就是一个源源不断的聚宝盆。更可以利用个旧的各个矿产,将云南直辖地区延伸到更多大山之中。 别的不说,个旧之前就是一个村子的名字。而今大兴矿业,最少与西海道油县一样,增加一个县。 而今的安南难民,只要能吃饱饭,什么工钱都可以不给。整体算下来,还是很划算的。 除却之外,还有其他比较零散的安置。 比起前线营房,也是需要一些民夫的,前文说过,汉军二十万是精锐主力,没有辅兵的。这一次出征,自然不可能征召大量云南百姓从征,耗费太大了。所以安南本地陈国安部,乃至当地一些壮丁都要在军前效力。 也算是安置的手段之一。 陈国峻听完虞醒对安南难民的种种安置。内心中有一丝柔软的弦被触动。轻叹一声,也不想去试探了。说道:“外臣谢过殿下。臣与殿下也算相交多年了。我也不绕圈子了。安南三千里河山无主,殿下心意如何?还请明言。” “我心意如何?”虞醒心中也知道,这到了关键时刻,如果能说服陈国峻。那么安南残余势力收入麾下。对大破阿术就多了几分把握。如果两人说崩了。 今后很多事情就难办多了。 “我说,我此来只为存亡绝续。打败鞑子之后,我会收兵回云南,不取安南一毫。国公相信吗?” 陈国峻没有说话。 显然不相信。 “安南与鞑子开战之前,我真希望安南能够抵挡住鞑子。也不用我大军东进了。国公相信吗?” “这个我信。”陈国峻说道。 虞醒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我现在说什么都不重要。等形势一变,也就由不得你我了。这一点国公你应该明白的。” 陈国峻太明白了。 就如云南与安南的局势,当初虞醒刚刚打完贵州之战,遭遇粮食危机,不得不降低姿态,自居安南上皇之下,从而两国结盟。让虞醒渡过难关,而今他却不得不上门求助,甚至连国家存续也不能保全。 “外臣明白了。”陈国峻说道:“如此外臣告退。” 既然虞醒的心意如此明显。而今局面之下,对安南势在必得。那么陈国峻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的尊严不允许他向云南投降。 “且慢。”虞醒说道:“陈兄,不想听听,永远不会变的东西。” “不变的东西?”陈国峻惨然一笑说道:“山崩地坼,陵谷沧桑,如今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不变的。” “自然有天意人心是不变。就我来说,自从少年起兵,在母亲坟前发誓,驱逐鞑虏,一路走过来,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事情,不管什么时候,此心此念,都没有变过。过去不会变,现在不会变,将来也不会变。” 陈国峻心中一动,从这一句话中,似乎听出什么。 虞醒说道:“对我来说,安南陈氏三千里山河,不算什么。北伐中原,还于旧都,这才是我想要的。安南存续,不在于我想怎么做。而是在于安南陈氏能为北伐大业做些什么?” “如果安南陈氏能为北伐大业立下大功,我何惜区区安南之地。” “如果安南陈氏尸餐素位,我又何必将安南社稷寄托于无能之辈手中。” “须知江山本无主。有德者主之。往前数百年,这安南社稷也不是陈氏的。而今陈氏不能守?神器移转,就是必然了。” 陈国峻心中一动,好像从灰烬中生出一缕火苗。 他知道虞醒说的时候实话,也不全是实话。 虞醒所言自己的心意是真的。 这是虞醒身上有一种让陈国峻永远学不会的大气。 那就是即便虞醒在西南只有弹丸之地的时候,虞醒心中永远有天下。而且始终认为整个天下就是他的。 而陈国峻手中的资源,在很长一段是是超过虞醒的。但是陈国峻很多思路都局限于安南境内。 “这大概就是大国之气。” 陈国峻内心中苦笑。 但同时,虞醒言语中画饼的地方,陈国峻也听得出来。 虞醒说,存留安南陈氏的前提是安南陈氏在北伐大业中立下大功。 这里就有很多问题。 什么是北伐大业,是指这一次与鞑子争夺安南。还是将来反攻中原,什么是大功?是将来是斩将夺旗,覆军杀将?还是其他方面的功劳。 这都由虞醒自己一口裁决。 虞醒说是就是,虞醒说不是,就不是。 但对陈国峻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最少对虞醒来说,安南并不是非覆灭不可的。 安南陈氏的社稷,并不是非亡不可的。 至于安南臣服于云南这个前提条件也不算什么。只要将云南当做中华正统。安南向中原称臣不知道多少年,这都习惯了。是很正常的。 至于安南国很可能缩水。甚至出现别消弱。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正如虞醒所言,这怨谁?是他们自己不争气。 他们自己如果能打败鞑子,云南决计不敢起别的心思。 “殿下。可否说得明白一些。”陈国峻说道。 虞醒说道:“你可知道我云南的爵制?” “听说过一些。” “如果安南陈氏能为北伐立下大功,将来将安南土地还于陈氏,重建安南社稷,以酬安南陈氏之功,也未必不可。其次,则转封安南陈氏于南疆其他地方,另建属国。再次,如国公例。裂安南国土而封之,如清化府。也算是奉安南陈氏社稷了。” “至于再次之。” 虞醒就摇摇头说道:“安南陈氏荣华富贵是不缺的。至于其他的,就与各家勋贵等同了。” 虞醒对安南陈氏安排,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样安排,不是他大方。而是他实力不足。 安南只有中原能视之小国。其他各国都视为大国。自古以来,不管唐宋还是明清,占城对中国最为殷勤,原因何在?就是因为安南屡屡南侵。占城没有办法。只能求中国做主。 如吴哥几乎雄霸中南半岛。他最大的对手就是安南。两国相持多年。吴哥一方有北上大胜的记录。而安南一方,也不乏南征之武勋。而历史更是证明了安南的胜利。 后世吴哥就只剩下柬埔寨了。而安南变成了越南。在吴哥王朝上挖下好大一块土地成为而今的越南南部地区。 从国力与王朝内部稳定,战争潜力等各个方面来比较,即便全盛时期的吴哥,也未必能压得过同时期的安南。 虞醒何尝不想一口将安南给吞下。 但是鞑子兵力强过云南。国力强过云南。但是阿术也不得不想办法招降陈庆余怀柔以待。 虞醒想要一口吞掉,也是不可能的。 总不能打过鞑子之后,再来一次安南平叛战争吧。 云南是没有这个国力折腾的。 而且虞醒也担心,他将安南陈氏逼急了,安南陈氏的残余力量投鞑子了。那就不好了。 是,陈国峻不会投鞑子的。 但清化之变,虞醒也是万万没有想到。 安南上皇没有投降,但是下面人杀了安南上皇投降了。 如果虞醒给他条件太苛刻,会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那对虞醒来说,就被动太多了。 而且,正如陈国峻察觉到虞醒话语中的画饼气息,虞醒也给自己留了余地。 说到底,虞醒心中是有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的,在这个范围之内的,寸土不可予人。即便是西域在唐朝之后,脱离中原这么多年了。在虞醒看来,也是故土。 而安南地区虽然比西域脱离中原的时间还晚。但在虞醒下意思觉得,这些地方并不一定要纳入囊中的。 就有了操作的余地。 如果将来陈国峻立下的大功,虞醒恢复整个中原,将安南重新封给安南陈氏。虞醒其实真不是太在乎的。 画饼也是一门艺术。 能够完美激发员工积极性的饼也不好画。 是的。虞醒已经将陈国峻当成自己的员工。 这个饼就等于,你干好了,给股份。干得再好。哥给你当投资人让你当新公司董事长。 干不好? 每月领死工资吧。 而这个每月领死工资,其实就是指安南陈氏能在虞醒的领导下,继续反元。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对虞醒来说,就足够了。 陈国峻是聪明人。 虞醒也没有想过骗他。 因为骗不过。 但陈国峻真的心动了。 毕竟陈国峻与鞑子有血海深仇。他不可放弃抵抗的。其次他还是有一些自信,自信有些本钱。能够为云南效力。云南不会什么都不给的。 最少安南陈氏在云南体系之内,会有一个有封地的实权国公。 将来安南陈氏并不是没有立足之地。 但是,这一件事情关系太大了。陈国峻也需要反复思考。说道:“此事容我想想。” 第三十八章鞑子来犯 第三十八章鞑子来犯 “好。”虞醒也逼得陈国峻立即下决定。 这样的大事,自然需要反复思路。甚至陈国峻一个人答应不算。 虽然安南陈氏大部分力量已经投鞑子了。但各地还有一些持续反抗的人马,都是安南陈氏麾下。陈国峻这一支,不过是其中最强大的一支而已。 虞醒虽然看重陈国峻的才华与能力。但是安南陈氏并不是陈国峻一个人。 陈国峻还需要与其他人好好商议一下。 “报。”一个侍卫来报。说道:“殿下,前线急报。” 随即将急报双手呈上。 虞醒打开一看,抬头看了一眼陈国峻,说道:“鞑子派兵来犯,人马不多,水路并进。我觉得阿术想在雨季之前,试探一下我的手段。” “殿下何出此言?”陈国峻有些奇怪。 虞醒说道:“因为领军的人,是你的故人。 “谁。” “鞑子封的安南王,陈庆余。” 一听这三个字,陈国峻怒气上涌,说道:“殿下,外臣请领兵出战,必杀此獠。” 他忽略一件事情,他答应在虞醒麾下领兵,其实就代表某种态度。 “不准。”虞醒说道:“将不因怒而兴师。你什么时候能放下对陈庆余的恨,我才允许你领兵与他对阵。” 陈国峻咬牙切齿的说道:“估计臣这一辈子都不能了。” 领兵打仗,数万将士的性命在手中。最不能感情用事。不管这感情是什么? 但是陈国峻对陈庆余的恨,简直是深入骨髓了。 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 鞑子大军中。 陈庆余也在发愁。 他率领数万降军,由一万元军压阵,正在乘船沿着红河西进。 陈庆余用安南上皇父子的人头,作为投名状。得到了阿术的重用。 阿术不仅仅为他请功,让忽必烈下令,册封他为安南王。并且将所有降兵全部给了他。甚至让他能够统治所有元军占领区的地方。似乎整个安南除却几十万元军之外。 他就是真正的安南之主。 但是他面临的问题,也是非常多的。 首先就是对安南降臣的内部整合。 安南降臣其实并不是一个整体。安南降臣内部派系,其实与元军内部派系紧密相关。毕竟安南降臣既然投降了,就有一个受降的人。 本质上,在蒙古这边,降臣不过是一条狗。他收降的就是谁的狗。 而陈庆余,是阿术线上的。阿术想让陈庆余统合安南。就好像是阿术选了一条头狗,要将大家的狗都集中起来,组建一支犬军。 这其实是损伤了其他蒙古将领的利益。 当然了,有阿术在,这都不是问题。 但有一个人,就是阿术在。也是一个问题,就是镇南王脱欢。 前文说过,镇南王脱欢已经将安南看成自己的领地了。而今忽然多了一个安南王,他如何愿意啊?一条狗,想跟我抢位置?如何不让镇南王脱欢恼怒非常。 这让陈庆余非常苦恼。却也没有什么办法。 现在这一次西征,就是镇南王脱欢的鼓动。 随着清化之战后。各地反抗陷入低谷。 再加上陈庆余出面后,安抚了很多地方。减缓了安南各地的反抗。让阿术能从各地抽调很多降军,有了再次西征的可能。 但是三个因素让阿术有些犹豫。 第一,元军已经疲惫了。 去年作战一直打到现在,前期也就罢了。与安南主力决战期间,虽然也累。但是对元军来说,不算什么。但后期治安战。却让元军身心俱疲。 军队再多,很多具体的事情,也不可能让太多人去执行,比如押送一批物资,比如巡逻,侦查。 之前这样的军事行动。就是例行公事。根本不会出什么事情。而现在,只要出了军营,就会面对危险。大规模屠杀之后,虽然建立起一些安全区,但是愿意为鞑子服务的百姓,变得很少。 鞑子占领区的百姓,一旦有机会,就毫不犹豫的开始逃亡。 前文说过,大军行动,除却正规军之外,还有大量民夫。而这些人的逃亡,也让很多事情不得不让元军自己去做。 或许对于鞑子上层将领来说,没有什么感觉。但是最基层的士卒来说,长达半年战事,需要进入休整期了。 第二,就是雨季即将来临。 天气越来越热了。 这对元军非常不利。 第三,才是对云南火油的忌惮。 只是上一战,阿术准备投石问路,石头是投了。但是路却没有问出来。忻都死了。仅仅知道虞醒拥有大量火油,但对于云南汉军其他情况,却不明白。 阿术既想通过一次军事行动,摸清楚云南汉军的底牌,同时也不愿意投入大规模兵马。 毕竟各方面因素,让阿术没有现在决战之心。 阿术很清楚,云南汉军与安南军是不一样,虞醒与陈国峻是不一样的。现在虞醒已经在红河上游站稳脚跟。一旦开战,就不是一两个月就可以结束的。 如果雨季之中展开这样大战,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他将决战的时间,放在半年之后,也就是下一次旱季来临的时候。 但是这一段时间,也不能什么也不做。 比如各种试探性进攻,与小规模军事接触,从而收集汉军情报,为大战做准备。 杨承泽与蒙古骑兵接触,就是其中之一。 而这个时候,镇南王提出让陈庆余领兵西征。 一方面陈庆余自己需要建功立业向大都证明自己。 毕竟,陈庆余虽然有清化之功。但是那只能算投名状。让他有安南王的地位,是阿术力荐。并不代表陈庆余就完全够格。 另外一方面,陈庆余麾下的安南兵。损失再多也不心疼。 于是阿术权衡利弊之后,决定让陈庆余去。 不过,他专门向陈庆余交代过。 这一战的目的,不在于胜利。而在于摸清楚安南汉军的底细,以寻求应对之策。所以,他只要摸清楚对方的情况,纵然匹马而还,也是大功一件。 但陈庆余怎么敢让自己匹马而还。 阿术可以这样说,但他却不敢这样做。 只是打赢汉军,夺回红河上游,将汉军赶回云南。 陈庆余倒是想,但也仅仅是想。 且不说,虞醒白手起家,数年之内,破军灭国。早就位列天下名将之选。单单说蒙古人,特别是阿术对虞醒的忌惮,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很多时候,自己人的评价是不客观的。敌人的评价是最客观的。 阿术是什么样的人,是陈庆余一想起来,就不敢生出一点反抗之心的人。阿术算是将陈庆余完全整服了,从身到心那种。 让陈庆余眼中,有如天神一般的阿术都如此忌惮。 陈庆余怎么敢相信自己能够打赢汉军。 “这是一件苦差事。” 既然如此,陈庆余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稳扎稳打。步步推进,看汉军到底如何反应。 陈庆余立即将刘国杰找来。 陈庆余军中万余元军,就是刘国杰统领的。 阿术派刘国杰来,就是阿术觉得刘国杰有帅才。让他就近观战。看看云南汉军到底是什么成色。 同样是因为刘国杰身份比较低。派其他将领来,很容易喧宾夺主。夺了陈庆余的权。 这反而不利于安南军队的发挥。 但是陈庆余却不能无视刘国杰,做出重大决策的时候,要先与刘国杰商议。 “刘将军,今日一战,你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听安南王殿下的。”刘国杰很明白这一仗不好打,自然不会多说话,说多了。说不定锅就落在自己头上。口中虽然称呼安南王,但语气里却没有一点尊重的意思。 如果陈庆余想指派他麾下精锐,他也不会答应的。 陈庆余说道:“既然;刘将军没有什么想法。我就说我的想法了。” 陈庆余铺开地图,说道:“汉军火油厉害,我怕水师决战。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这一战,我决定不打水战,架桥渡河。你看这里。” “沱江从南侧汇入富良江。” 红河不同河段有不一样的名字,如富良江,太平江,白藤江等等。 “这一段水流平缓,河中间沙洲众多。我想在这里建立浮桥。让大军通过。在江中沙洲与对岸建立城池。等对面来攻。到时候,如果汉贼厉害,还请刘将军本部人马助我一臂之力。” 刘国杰看着地图上地形,心中暗暗嘀咕:“这陈庆余无德之人,倒是有几分才华。他选得这个地方。的确是一个大军渡河的好地方。如果按他的说法。即便汉军水师厉害也难以截断。” 因为江中的沙洲,将河道分为两截。即便想放火烧掉浮桥。也因为江中沙洲,也很难一次烧完。再加上有沙洲淤积的地方。浮桥的技术其实很成熟的。即便被烧了,只要江中沙洲有足够的备料,也很容易重建。 而如果汉军不理会的话。 等阿术准备好。大举西进的时候。这里就是进攻的桥头堡。 刘国杰不由来了兴趣,问道:“对面防御怎么样?” 第三十九章渡河 第三十九章渡河 “能怎么样?不过几个烽火台而已。”陈庆余说道:“沱江,泸江再加上其他地方,延绵数百里,汉军哪里有那么多兵马布防啊。最多安排一些烽火台。我有信心在开战之初,拿下对面。” “好。就听安南王的了。” 双方议定就开始发动了。 ****** 正如陈庆余所言。 虞醒对于整个防线,并没有整体驻防,那是不切实际的。太长了。 虞醒手中十万大军,看似很多。但是如果分散各地,手中机动兵力就非常少了。真遇见大事了,还要各处抽调人马。很容易被打得措手不及。 很容易被对方在河对岸建立桥头堡。 不过,汉军第二线的兵马也迅速赶到。 首先到的就是姜成部。 虞醒布防,就是以沿岸为警戒线,重兵后置。诸将分别看管一段江面。 这一段就是姜成负责的。 岁月在不同的人身上,显示出不同的威力。 虞醒起兵以来,才短短数年。对很多人来说,几乎没有什么改变,比如阿术。他数年前就是名震天下的名将。但对有些人来说,变化就太大了。 比如姜成。 数年前,他不过是芒部一个不识字的少年而已。而且却是汉军中后起之秀。 凌霄峰之战后,他处于次要战场上,每日事情,不过是关注战况,巡查边防。只是他国仇家恨的经历,让他迅速成熟起来。每天揣摩兵书战策。虞醒没有什么管他。但是张云卿却时时刻刻,关注曾经的这些孩子们。 姜成对兵法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写信给张云卿。张云卿明白的。自然给他解答。不明白的。会给他一些兵书。或者请张万,或者虞醒解答。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更何况,姜成这几年时间,几乎是高中生到大学生的年龄段。 此刻的姜成的身形,并不是像当初那么单薄了。身型虽然略显薄弱,但大抵有虎背蜂腰之态。 毕竟姜成大小也是一个将军,所有俸禄供他一个人吃穿用度,足够让他摆脱少年时候营养不良的状态了。 姜成眯着眼睛看着对面安南将士已经等岸,占据一座烽火台。在烽火台周围,列阵护卫。河道上更有大小船只数十艘。首尾相接,中铺木板。一座浮桥就修建好了。 “姑爷。我们是不是打一下?” 姜成的亲兵统领问道。 姜成对于张云卿安排的婚事并不抗拒。 毕竟麓川方氏是他小时候,想都不敢想的大土司,要比芒部的势力大太多了。而当时的他在芒部,不过是被人随手捏死的奴隶之子。有什么好挑剔的。 更何况,姜成算是虞醒嫡系中的嫡系。 对他来说,只要对殿下的大业有利,不要说让他娶一个女子,就是要他的命。他眼睛也不眨一下。更何况,麓川方氏虽然不是汉人,但是也是数十代相传的土司。他家的女儿,或许在教养上不如汉家女子,但是相貌一关,却也是过得去的。 更何况,姜成骨子里未必欣赏汉人的大小姐。他更喜欢带一些山野之气的女子。有健硕之美。 至于一个儿子姓方,对姜成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对姜成的姜,还是他自己取的。 他读书渐多,也知道,古代之姓与而今之姓是不一样的。古代之姓代表氏族,他用姜不过是取神农氏之后而已。大不了他今后就是姜姓方氏,入赘,什么入赘。这是古人以地为氏。 即便入赘他也不太在乎。 他虽然一心学汉人。但是到底有汉人隔了一些,对于很多礼教不太理解。 就不是很理解。 为什么儿子跟着女方姓是一个大问题。要知道,在古代云南其实还有母系氏族的存在。 这其实也是云南的现状。 而今虞醒治下,南宋遗民,大理遗民,云南原著汉人,汉化的夷人,在虞醒的统治之下,都是汉人。而今又要加上安南百姓。 但是这些汉人对汉文化的理解,都是有偏差。 其实除却说汉话,写汉字之外。各方面差别极大。 即便说汉话,江南软语,四川方言,云南方言,乃至夹杂滇西乃至缅甸话,乱七八糟的方言,混合在一起。各种文化激烈碰撞融合。虞醒又将很多现代思想代入这个时代。 一种崭新的思想正在孕育之中。 反正真正的南宋人来到云南,其实很不适应的。但是亡国之后,别无选择。而安南人,云南本地人,很多人都以为中国就是这个样子的。 在这种思想之下,姜成答应了麓川方家的联姻,在安南之战开始之前,匆匆忙忙成了亲。于是当姜成再次上战场的时候,麓川方罕可是出了血本。从这里领地中挑选勇士,充当姜成亲兵。 芳罕还指望姜成给他生外孙。姜成即便要死,也要先生了外孙再说。而今是万万不能出意外的。 姜成骑在马上沉思,说道:“不急,让将士们休息一会。” “姑爷,他们就要站稳脚跟了。” 姜成说道:“你看着大河一两百里,适合渡河的地方,不止这一处,而对方船多,修建浮桥也特别快。我们打下去之后,他们从别的地方上来。那时候还要折腾。就先等他们站稳脚跟,我们再打下,他们才知道疼。” “姑爷,殿下的命令可不是这样的。万一,姑爷你赶不下去?” 虞醒的命令是要各部防止对方渡河。 如果姜成这边轻易让对方上岸了。那是失职。 姜成淡然说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让军法官记录在案即可。” “而且,你看对面是什么人?” “好像不是元军,好像是安南人?” “不错。”姜成说道:“元军能两万破十万。麾下将士也有万余,岂能比不上鞑子?” 姜成敢这么样做,一方面是他的军事判断,这样做更利于战局。 另外一方面也是他的底气。 这底气来自于两部分。 一方面是虞醒的军制。 虞醒从来知道一件事情,他在军事上其实并不是太出众,最少不是天才级别的将领。但军事本质上,就是管理的艺术。虞醒在军事制度上,更类似于任务式的命令。上级交代一个任务,下面负责怎么完成。一般是划定范围,只要不超出范围,随你怎么做,上级仅仅是验收结果。有军法官随军记录所有决策流程。胜利之后,记功。如果失败了。那就处罚。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个虽然不鼓励,但是制度上也有弹性,那就是在完成上一级的主要目标的时候,一些次要目标可以权衡。但是如果最后发现,违背总目标的达成,那就加倍处罚。 当然了。军法上有这一条。却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底气来做事的。 毕竟是军中,但凡敢这样做的人,即便胜利了。也会枢密院,军部,乃至兵部联合调查。反复审查。以确定到底是抗命还是权变。 这一条军制,本质上是兜底的。 也就是说在战场上,出现某一支军队的目标一定不能完成。或者发现出现更重要必须当机立断放弃自己作战目标,去做的事情。能让下面放开手脚。而不是随意做的。 但是对姜成来说,这都不是事。 姜成的身份背景在这里放着。对别人来说,军法很多东西是高压线。不要说碰了,就是靠近,也是很危险的。 但姜成,只要不过线,踩着玩都没有问题。 于是在姜成的命令之下。坐等安南军过河。 ******* 陈庆余见到汉军这么快过来的时候,也是一惊。立即派兵列阵,担心汉军击敌于半渡。但万万没有想到,姜成居然坐观他们登陆。心中大喜之余,也瞬间明白对面的意思。 对面压根瞧不起这边。 陈庆余羞怒之余。也下令各部加固动作。 很快浮桥修好了。 安南军队还来不及修建营地,派两三万人在外面列阵,后面的将士在烽火台附近挖土掘壕,准备修建一座营地。 就在这个时候。 汉军这边来一骑,大声说道:“我家将军说了。你们准备好了没有?如果准备好了,说一声,我们要进攻了。” 此言一出,陈庆余脸上更挂不住了。 这个时候已经下午了。恐怕入夜之前,营地也不可能修建好。但是,此时此刻,陈庆余万万不可能说没有的。 只能令左右大声说道:“不知道对面谁那位将军?陈某早就等候多时了。” “神农氏之后,姜成。”姜成的声音远远传来,说道:“既然准备好了。那么姜某就代雄王教训一下,你们这些不肖子孙。” 这一句话,让陈庆余听得莫名其妙。 姜成虽然在凌霄峰之战中有战功。但是到底缺席了贵州之战,对外名声不显。至于神农氏之后,在陈庆余听来更是莫名其妙。 往上数,我还轩辕氏。 陈姓乃是舜帝之后,舜帝是真正的黄帝子孙。安南陈氏,从来说自己出于福建陈氏。可不是莫名其妙。 第四十章姜成 第四十章姜成 姜成之所以停留,不仅仅是想等对方大队过河,更是想给自己麾下将士一个休息时间。 从对方在对岸冒头,烽火台点燃烽火。到姜成大军到这里,其实并没有多长时间。姜成本部马不停蹄,迅速支援,大队人马大多是步行。 体力谈不上透支,但也相当疲惫。 而今姜成觉得时候正好。 将士们也休息一会儿,完全恢复过来,自然是不可能。但是最少恢复的七八成。而对面渡过人数虽然多,但是并没有坚固的营地。那个烽火台在如此大战中,最多当一个望车来用。 随着姜成一声令下,大军人马立即展开。 缓缓的逼近。 烽火台上,刘国杰聚精会神的看着。 “汉军的方阵更松。不仅仅是阵与阵之间的距离,还有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这倒是印证了我的想法。”刘国杰心中暗道。 面对火炮这个共同的课题,元朝这边有识之士,都在研究。 阿术制定了大炮轰,骑兵冲的总战略。但是步兵方阵如何面对炮兵轰击。这个问题,也让很多人挠头。 毕竟而今的大元朝,已经不是当初大蒙古国。 元朝整体汉化的趋势不可避免。 这个整体趋势的影响之一。那就是汉军在元军序列之中,已经越来越重要的。特别是北方汉军,已经蒙古铁骑,色目人西域人组成的探马赤军一样,成为元军重要主力了。 在大蒙古时期,鞑子可以全员骑兵。但是在大元朝时期是不可能。也做不到的。 纵然元朝马政兴旺,但也不可能有数以百万计的战马。 而他可以征召百余万大军。 刘国杰很清楚这一战的目的,摸清楚汉军的底气,阿术想知道几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汉军新武器有没有进展? 第二个问题,汉军在战法上有没有什么突破? 前者是经过郭守敬提醒,阿术才注意到。 而后者,却是一个敏锐的军事家都有所察觉的地方。 刘国杰也算是鞑子军中后起之秀。当然了后起之秀与后起之秀也是不一样。 姜成才二十出头。而刘国杰已经在军中厮混很长时间了,是经历过襄阳之战的“老”将了。但是在整个元朝看来,刘国杰的身份地方,还真是后起之秀。 在刘国杰看来,面对火炮,疏阵要比密集阵型,要好太多了。 “另外,汉军的火炮太多了。” 多得让刘国杰心惊。 以五百人为一营。一营有四门火炮。单单眼前这万余大军。再加上后方中军直属的炮阵,甚至有几座体型比寻常火炮更大的火炮。已经有一百多门之多了。 须知,郭守敬在大都督造的火炮都没有过五千门。 还是各种火炮都有。 而好东西谁都想要。大都一定要留很一半的。大都乃是忽必烈亲兵,是大元朝廷正统。自然要威压四方。好东西留给大都也正常,剩下的是伯颜与阿术分。即便阿术多要一点,手中也没有两千门。 这些火炮最多的还是九节炮,虽然轻便,但是威力不足。更是被蒙古骑兵抓在手中。剩下的分到水师,步卒手中,那就更少了。 刘国杰带了万人北方汉军压阵。其中马步都有,火炮不过三十门,这还是临时加强的。平日万人步卒,有十几门就可以了。 刘国杰一看这个阵势,心中就有了计较。暗道:“这一战,陈庆余估计不成。” 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暗地让自己部下做准备。并没有提醒陈庆余。 陈庆余毕竟是新降之人,一跃在诸将之上,真正就官职而言,刘国杰反而不如陈庆余了。这让刘国杰心中岂能不酸。他在襄阳城下搏命的时候,陈庆余还不知道在做什么的。 刘国杰不是不识大体之人,他其实能明白阿术重用陈庆余的意义。 陈庆余出面之后,招降了很多地方的反抗。刘国杰部也从劳而无功的治安战中解脱出来。 但知道是一回事。 心里面还是有些东西,过不去。 他乐意见陈庆余出丑。 似乎姜成的判断与刘国杰一样。明明人数少于敌人,却主动发动了进攻。 五百人一个大方阵。四个方阵并列,缓缓东进。 姜成督军在后。 陈庆余严阵以待,双方缓缓接近。 远处一出丘陵上,忽然有数骑跃出地平线。随即千余骑兵涌现。 正是汉军骑兵。 汉军骑兵作为唯一一支机动力量。自然是最快到达战场的。 一起到这里的还有虞醒,陈国峻。 这一战,虞醒固然关注。但是并不是非来观战不可。他还是信得过姜成的。而陈国峻则不然,他非常想上战场,不能,也要看看陈庆余兵败。 而虞醒对陈国峻非常重视。 毕竟,陈国峻而今的选择,关系到安南数十万军民的人心向背。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如果能和平的将这一批人手吞下,对云南来说,无疑吞下一个大血包。纵然不能将鞑子赶出云南,这一次出战,也不算亏了。 陈国峻作为关键人物。虞醒自然陪同来看看。 更是要陈国峻看看军威如何。 毕竟,天下大事,还是在马上决定的。纵然其他方面说得天花乱坠,如果不能打,那就没有任何说服力了。 不过,虞醒只是瞄了一眼,就说道:“派去禀报姜成,别说我来了。就说安南兴道公再次观战,让他打得漂亮一点,这千余骑兵,也听从他的号令了。” “是。”立即有人去传信。 陈国峻说道:“殿下如此信任姜成?” 虞醒说道:“姜成算是我的弟子,底子不错。不是不知兵的人。胜或许难,但败是万万不可能的。不过,我今日如此自信,却是信任我的眼力----”虞醒指着对面的安南军说道:“安南军看似军容不错,背水列阵,将自己至于险地,是不智。这也罢了。但是数倍于敌,不敢争先一战,是无勇。” “夫战勇气也。将可以无智,但决计不可以无勇。而今情况,未战已经怯了三分,还打什么仗。不过,今日之战,好戏在后面。” 虞醒指着后面浮桥上,说道:“安南军后面似乎还有军队。” 陈国峻听了满心不是滋味。 他看得出来,陈庆余麾下的军队各种细节,他都很熟悉。 因为,那就是他训练出来的。 能不熟悉吗? 不过,在他手中,安南军可不是这样的。 白鹤江之战,如果鞑子没有用火炮轰阵。单单骑兵冲阵,陈国峻未必不能招架。但是而今的安南军,看似与之前一样,却依旧抽掉了精气神。只是尸居余气而已。 鞑子做了如此多的恶事,如何能令安南百姓心服,即便投降之人,也不过畏惧兵威。心中愤恨可想而知。想让他们尽心尽力为鞑子效死,那是不可能的。 而今保持的阵型,不过是遗留陈国峻掌兵时候的习惯而已。 陈国峻练兵很下工夫,在很多地方,这些将士已经有了条件反射,即便心不在焉,这阵型看上去,似乎也像回事。 果然正如所有人所料。 汉军基础步兵战术,也是建立在火炮基础上,火炮前出,先进行数轮射击之后,步卒才冲出去。 这阿术的大炮轰,骑兵冲战术,并没有本质区别。 火力先行,已经成为汉军与元军战斗的第一准则。 唯一的问题是,汉军没有马,骑兵稀少。不足以做冲击力量。只能让步卒代替,体现在作战上,就没有那么犀利。只是即便如此,承受几轮炮击之后,安南军也难以支撑。 如果是在陈国峻领导下,与鞑子死战,安南军的战斗力绝不止如此。但是而今,人无效死之心,谁又肯死战?见情况不妙,自然掉头就跑。 双方一接触。 安南军一瞬间溃败下来。 而陈庆余似乎早有准备了。立即向刘国杰说道:“刘将军救命。还请刘将军速速出兵。” 可以说陈庆余无德。但决计不能说陈庆余不聪明。 陈庆余如果不聪明也不可能有今日之高位。 今日一战,别人都能看出来情况不妙,他能看不出来吗? 但是看出来有如何? 他能不打吗? 不能。 既然胜利几乎不可能了,他要做的就是渡过难关。 在开战一开始,就想着引刘国杰下场。 所以他在排兵布阵上,就准备了接受大败。 故而,前线一见不妙。就下令左右后撤之余,还给刘国杰部扯开了出击通道。一边苦苦哀求刘国杰出兵。 刘国杰只是思忖片刻,心中不忿,却也只能答应下来,说道:“传令,骑兵出击。” 他并非没有看出陈庆余的算计。而是,战场形势容不得他多想。 背水列阵,是兵家大忌,纵然有一道浮桥,真遇到兵败如山倒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能通过浮桥逃走? 刘国杰部在后列阵,更是被溃兵挤压。与其被动承受冲击。还不如主动出击。 只能说刘国杰被安南军整齐的队列给骗了。 一般来说,军队有没有战斗力。看队列就可以了。 第四十一章姜成vs刘国杰 第四十一章姜成vs刘国杰 队列走得好。一般战斗力不会太差。 队列都走不好,那就是乌合之众。 毕竟,在古代很长时间,甚至进入火器早期,阵列就是战斗力。 在这上面,他不如陈国峻与虞醒看得明白。他知道会败,但没有想到如此脆败。 另外,他也要为大局着想。 这一次进攻是试探,但是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得到就打到回府吧。 虽然阿术不求胜,但是总要与汉军碰一碰,看看汉军的成色。 在刘国杰的命令之下,三千骑兵从安南军阵后,绕阵而出。 而此刻姜成也下令,令刚刚到达的千余骑兵,去截住这敌人的骑兵。 北方汉军与蒙古军队是不一样的。 北方汉军是有骑兵的。但是主力还是步卒。但因为蒙古马匹众多。也配一些骑兵与步卒联合作战。所以北方汉军的骑兵,与蒙古骑兵不一样,就作战风格上来说,反而与虞醒麾下骑兵差不多。都以冲阵为上。多配皮甲,锁子甲。 自从蒙古轻骑兵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的霸主地位,那种单纯的重骑,金兵的铁浮图之类,证明了没有前途。倒不是不能打,事实证明对决于两军之前,金军骑兵是吊打蒙古骑兵的战例的。 但是奈何,蒙古人最明白骑兵是离合之兵,本身就不是用了决胜于两军之间的。 你再能打,对面不跟你打,又有什么办法? 是以,自从蒙古骑兵之后,大部分骑兵最多配轻甲。比如明清的棉甲。或者锁子甲。就没有人用重甲。 是以双方骑兵这一战,是标准的骑兵对冲。 虞醒的亲卫孟将打头。 孟将自从陆良跟随在虞醒身边,刚刚开始的时候,是一个打杂传话的侍卫,慢慢的也学了一些东西。虞醒身边从不缺高手与猛将。而今也算成才了。不过一直在虞醒身边当护卫。 没有上战场的机会。 自然想一展身手。 而刘国杰也想试试云南骑兵的成色。也没有让麾下回避战斗。 于是双方骑兵在江北一场鏖战。 顿时打成僵持了。 刘国杰看了眉头紧皱,暗道:“怎么可能?” 刘国杰之前已经知道,云南骑兵与鞑子骑兵的战绩。对云南骑兵的战斗力,是有心理预期的。但是也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他其实知道蒙古骑兵的威力根本不在临阵搏杀上。 而且,蒙古也大不如当年了。 当年蒙古乃是苦寒之地,一场雪灾,就大片大片的死人。跟随成吉思汗的蒙古骑兵,不仅仅将轻骑兵的机动性,发挥得淋漓尽致,更有一种如野兽一般的凶狠坚决。 不将自己的命当命,更不将别人的命当命。 那时候的蒙古骑兵,几个人就敢冲击大队步卒,那是真勇。不将自己的命当回事,死了也就死了。那种动辄以命搏命的手段,很让敌人胆寒的。 而现在蒙古骑兵却不一样了。 如果说蒙古骑兵个个是贵胄子弟。那自然是错的。但是如果说蒙古骑兵大部分人都不是穷光蛋了。不要说鞑子对蒙古人的种种政策。可以说只要是蒙古人,只要不是太差劲,混一个官当,轻轻松松。单单说,蒙古人历次战争,从各地劫掠天文数字的财富。忽必烈定下的军制,是有普通士卒一分的。可以说这天文数字的财富,只要手指上稍稍露一点,就足够子孙富贵三代了。 这样的蒙古骑兵,在父祖的教育之下,英武之气不衰。能马上征战的已经比之前少了。还成吉思汗那个事情,不将自己的命当命,不将别人的命当命。 宁可自己死,也要为全军打开缺口,或者宁死,也要溅对手一身血的蒙古骑兵,已经绝迹了。 而且的蒙古骑兵敢少数人冲步阵,其实就炫耀马力。危险程度远不如当初了。 而且。就蒙古上层也不想让蒙古骑兵死伤太过惨重。须知蒙古人是元朝的国人,是大元的统治基础。死伤太多,如果死几个孛儿只斤,阿术或许能顶得住,其他人就顶不住了。 蒙古骑兵现在还没有八旗子弟化,但正在八旗子弟化,却毋庸置疑。 甚至如刘国杰这样的人,心中有些瞧不着鞑子骑兵。但万万不敢宣之于口。 对于云南骑兵能在与鞑子骑兵对战中取得上风,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而他麾下的骑兵,大多是北方军户。这个时候元朝的军户制度才用了几十年,明朝的卫所制度与元朝的军户制度,有一定的承袭关系。而这时候,军户要么第一代,要么是第二代,第三代。 战斗力还能保持。 在这种正面冲阵的时候,可比蒙古骑兵更能打。 双方长刀对长刀,长枪对冲长枪,对冲数个回合,云南骑兵居然稍稍落下风,还能坚持。要知道,云南骑兵是元军骑兵三分之一。 这就是云南甲胄的威力。 元军北方汉军骑兵,并不是不想穿铁甲,而是铁甲太重了。甲片要很厚才行。太薄了就没有防御力。所以更多穿皮甲。而云南骑兵全部是钢甲,虽然也做了减重处理,比不上步兵的甲胄耐操。如果正面被骑枪一击,也是能贯穿的。但问题是,骑兵对冲,人借马力用长枪刺中敌人本来就是很难的事情,更不要说甲胄外面做了弧度处理。 一个用力不好,就会划开。 而除却这样的攻击,大多数都不能伤害云南骑兵的躯干。而元军骑兵的皮甲就差太多了。 骑兵对冲的时候,双方相对速度是极快的。出手的时间窗口非常小。而且还要考虑泄力。如果不考虑泄力,你砍中敌人的时候,也会被对方的冲击力给冲下马。 所以双方也很难做很精细的操作,比如向长枪刺中对方胸口,或者用刀抹对方脖子。 反正人借马力,是带着马的加速度,只要擦到对方。对方就受不了。大部分人的进攻都是对着躯干去的。因为命中率高。 刘国杰细细观察也看出几分端倪,说道:“一定给我拖回来几具敌军骑兵的尸体。” “是。” 这一句话之后,刘国杰就没有心思去管骑兵战场了。 他本来想让骑兵反击,将安南军与汉军分开。给出他调整阵势的时间。而今完美没有效果。更让他没有想到的,对面胆气十足。本来以为他看见元军骑兵出阵会怕,没有想到完全不怕。 反而压上了所有筹码。 全军出击,想要一举将他们赶下河。 刘国杰喊道:“就地列阵,向前挺进。冲阵者格杀勿论。” 陈庆余大吃一惊,说道:“刘将军,那是我的人。” 刘国杰仅仅是看陈庆余一眼,随即将心思放在战场上,完全无视了陈庆余。而传令的亲兵见状立即去传令了。 陈庆余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 暗骂:“元军吹得很厉害,还是一点用都没有。” 陈庆余想将刘国杰架上去,但却没有想将自己的本钱全部折在这里。 陈庆余在阿术麾下时间短,但是以他的聪明已经摸清楚了元朝内部斗争一些规律了。 一句话,谁拳头大,谁说话算数。 所有权力斗争都是基于这一句话的。 阿术威望不仅仅是他家三代为将,也有阿术家族在草原上的部落私军。陈庆余想要长久保全权势,不能没有自己的军队。而且是能打的军队,否则范文虎的现在,就是他的将来。 但是问题是,军队建设可不是一朝一夕的。更不要说,安南军中陈国峻的影响力太大了。陈庆余一时间其实也难以掌控的。 今日才出此下策。 陈庆余可不想让安南军死绝了。连忙下令。左右绕行,不能冲击元军军阵。 但是太迟了。 刘国杰没有将安南降军放在眼里,刘国杰的部下出手,自然毫不留情。 先一阵箭雨,后长枪大刀,那就如砍柴切瓜一般。 安南军到底有基础的军事素质,被杀了一批人顿时知道该怎么做了。 当然还有一些混在乱军之中,晕头转向。那就被汉军与元军联手给杀干净了。 这个时候,汉军与元军才真正接战。一接战,就是短兵相接。 火炮已经其他火器什么都丢在后面了。派不上用场。 刘国杰是张弘范旧部。经历过无数场厮杀。但是双方一接战,这阵势还是将刘国杰为之一惊。 双方势均力敌。 白刃相接,是最没有花俏可言的。 唆都是阿里海牙手中的精锐,刘国杰继承张弘范的遗产。双方横向比较,或许有擅长不同,但并无高下之分。 在元军之中都算精锐。 白刃相接,绝对不输对方。 而汉军的制度,王迟之部,与姜成部的训练补给,受重视程度。相差无几。 当初王迟之对阵唆都,被硬生生冲破。王迟之更是挨了一锤子,险些身死。而今日姜成对阵刘国杰,双方相差仿佛,绝对没有之前的压倒性的趋势。 最少姜成带着自己的亲卫在后面巡视,还没有到他必须上场的时候。 汉军冷兵器作战能力,在一场场殊死搏杀中锤炼出来了。 第四十二章鞑子夜遁 第四十二章鞑子夜遁 姜成面如沉水,波澜不惊。 似乎不为眼前所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手心见汗了。 这是他第一次独挡一面,指挥大军。 姜成被人称为军中后起之秀。姜成自己思忖,这里面是有水分的。 他凌霄峰之战中,发挥出色。让奢雄等人刮目相看。但是能有今日的地方,固然是守关有功。但更多是,他听了虞醒好几个月的课。当初州学一批人,活下来的不足百人了。 分布在云南文武乃至于少府之中,看似不起眼,却都是关键位置。 是虞醒嫡系人马中的一个小山头。 他与龙子仁两人算是这个小山头领袖。 姜成才有今日的地位。但是他并没有在大规模战事中证明自己。 今日一战。对他来说也是第一次。 用足了十二分心思。 每一个人性格不同,在面对同样的战况,应对就不同。 姜成抬头看着天色。 心中暗道:“估计打到天黑,也难分胜负。而且安南溃兵在后面整队,估计一会儿还会反扑。” “传令,后面准备火把。”姜成大声说道。 心中暗道:“说不定今日,也来一场夜战了。” 姜成对夜战,也不是没有把握的。 他对夜战的信心,是两点。 第一,那就是汉军的训练。 汉军是有夜战科目的。 麾下将士虽然没有真打过夜战,好歹训练过。 第二,那就是随着油县的火油源源不断的送到昆明。 昆明照明方式也有了很大的改变。 如果有人用祥兴三年的夜晚卫星地图与而今昆明的卫星地图相比。就会发现昆明似乎亮了一点,虽然是微弱的变化,但这种变化也是真正发生的。 有诗云:“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古代的蜡烛很长一段时间,是蜜蜡,也就是蜂蜜的伴生物。是非常珍贵的,古人才用蜡烛来写五侯家的奢靡与显赫。 古代照明用灯火,也多以食用油为主。 都是从嘴里扣出来的光。 所以,特别爱惜。才有凿壁借光。 而今,石油做为原材料的蜡烛,灯油是非常非常便宜的。否则虞醒也不可能放得起这么一步大火。这些便宜照明燃料,也让昆明城的夜里比之前亮了许多。 自然比不上北宋东京,南宋临安,清宵不夜。但是已经向这个方向发展了。 在军中体现的更多。 军中照明的工具,各种灯具。要比之前好上太多了。不可能将黑夜照亮成为白昼,但在黑暗中,大致照明敌人的方向,却也是毫无问题的。 “将军,有一件事情,有些奇怪?” “什么事情?” “我刚刚看到了汉王殿下。” “什么?”姜成陡然一惊。说道:“汉王殿下怎么在这里?” 随即心中一动:“汉王殿下是很可能在这里的。” 整个云南就有三千骑兵。 一直以来分成两部,一部分在外面执行任务,一部就护卫在虞醒身边。 这也是看重骑兵的快速机动,不管是虞醒要到什么地方视察。还是遇见危险,护送虞醒逃命。 杨承泽的骑兵而今还在外围与鞑子骑兵兜圈子。 而今这一支骑兵是什么地方来的。 只能是虞醒的亲卫。 一想到这里,姜成直觉的背后被冷汗浸透。 他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做各种事情都没有怕过。夜战这样的事情,不是大胜就是大败。他也没有当回事。胆气如虹。但是一知道虞醒就在战场附近,而且他将虞醒的亲卫给调动了。而今虞醒身边很可能没有多少护卫的时候。 他一下子怕了。 怕虞醒出了什么意外,他是百死莫恕了。 “你确定是汉王殿下?” “没错。”身边亲卫说道。 姜成看着远处日暮烟云,下令说道:“鸣金收兵,明日再战。” 姜成将军队安营扎寨。天已经擦黑了。 立即去见虞醒。一见虞醒,立即行礼说道:“末将拜见殿下,殿下来此,也不通传一声。” “无妨。战场上指挥官最大。你这一战,不错。” 中规中矩,没有大失误。但出奇的坚决。将汉军平时的训练水平发挥出来。这就够了。 虞醒固然希望自己麾下能出几个如霍去病一般的天才将领,但是没有这样的将军,难道就不打仗了。打仗说难也难,千头万绪,无数因素。说简单也简单,就是两个国家的碰撞。 在这个整体环境中,将领这一环能超长发挥固然好,不能。只要不掉链子就行了。 姜成做得已经在虞醒预期之上了。 “殿下,此地危险,鞑子很有可能夜袭。要不殿下,您------” 虞醒一摆手,“听你说的,好像我上不得战场了。去将最一线的都头,什伍长,还有表现最好的将士,选一些上来。我请客。” 片刻之后。 在一大堆篝火前,所有都在烤着马肉。今日一战,死了不少战马。管是鞑子的还是自己人。都不能浪费。 虞醒一点架子都没有,与没一个将士细细交谈。 更是给这些将士赐了酒。 喝了几口后,这些基层将领也放开了。 “殿下,您看。”这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士卒,从怀里掏出一个流星锤,一尺长的手把上面挂着一条铁链,铁链上垂着一个甜瓜大小的铁锤,上面的尖刺上还有血迹。 年轻士卒也没有觉得,什么将手中的流星锤舞得虎虎生风。一边挥舞一边比划。大声说道:“今天我就用这个家伙,砸死八个鞑子。” 他似乎是因为喝了酒,在虞醒面前耍帅。觉得很兴奋。越兴奋手中流星锤舞动得越快,也没有什么套路可言。就是如臂使指,想往什么地方砸,就往什么地方砸,几乎是目到锤到。 已经是出神入化的境界了。 只是虞醒看得出来,姜成额头冒汗。手已经按在刀上了。 稍微会武艺的人都知道,流星锤这样软硬结合的兵器,其实是很难控制的。一个不好,自己都能将自己给砸死。 如果这人自己将自己给砸死了。姜成眉头都不眨一下,但是伤了虞醒,他可百死莫恕了。 估计,姜成杀了此人的心思都有了。 “好。”虞醒说道:“收起来吧。” 在上次杉木岭之战后,汉军吃了鞑子精锐副武器的大亏。这两年都在努力弥补。反正云南的武器从来不缺,于是将士们都可以自己定制自己的副武器。用来破甲。 似乎受到了鞑子影响,用得东西,一个个都有鞑子之风,什么流星锤,连枷。从样式来看,大有西域胡风。几乎是一比一复刻鞑子军中的武器。 这也是汉军将士对鞑子最高度认可。 你的玩意很厉害。不过,现在是我们的了。 虞醒随即与将士们一一交谈。了解这一战的情况。 心中暗道:“这一战,看来鞑子主力,还是非常难看的。看来火铳的数量还是不足。非常不足。” 火铳才生产了几千根。这是近一年加班加点的成果。几千杆火铳都被虞醒集中放近卫军中。就等着决战的时候,给鞑子一个惊喜。 以而今情况来看,在冷兵器交战的时候,汉军与鞑子精锐战力已经相当了。但问题是,这一战鞑子大队骑兵没有体现。火铳如果没有足够的数量,也是不能够大破鞑子骑兵的。 只是火铳生产的问题太多了。 虞醒很想去后方看看。即便雨季即将来临,看似战事逐渐平静。但是虞醒能嗅到这水波不兴下的暗潮汹涌。 陈国峻坐着一个角落中啃着马肉。看着眼前场面。 心中暗道:“这或许就是虞醒能战无不胜的秘诀吗?” 如虞醒这样亲近底层将士,陈国峻从来没有做过。他也没有想过要这样。 陈国峻出身上层,他爱护士卒是真的。但是从内心深处并不觉得将士们与自己是平等的。即便是最近十分困难。他在饮食上与将士们齐平,但是他那是以身作则,率先垂范。 并不是他真与士卒们就一样了。 今日一战,在虞醒看来。中规中矩。但是陈国峻却惊叹无比。 他看出对面的鞑子精锐,并不比他在白鹤江之战时候遇见李恒部差。但是双方鏖战一个时辰,互不相让。甚至,如果不是姜成率先收兵,很有可能夜战。 就不说他们的战力,单单这以少敌多,也敢与鞑子死战。对阵鞑子似乎没有虚。就让陈国峻惊叹了。 安南军队再精锐的军队,面对鞑子,都怯上三分。恐鞑症深入骨髓。 而汉军早就完成对鞑子的祛魅。 很多军官老卒,日日吹嘘自己杀了几个鞑子。鞑子头上的小辫,怎么绑才能将人头挂在腰间。等等。 汉军能怕鞑子才是怪事。 “这大抵是上国底蕴,是我等小国万万比不了的。”陈国峻的目光穿过篝火,看向虞醒,却见虞醒的脸被篝火倒映着红彤彤。 “报。”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个斥候过来。说道:“启禀殿下,启禀指挥使。鞑子那么有动静。” “什么动静?” “好像要逃。” 第四十三章陈氏决议 第四十三章陈氏决议 准备的是说刘国杰撤退了。 白天一战,刘国杰收兵之后,清点士卒,让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心疼无比。 这一战双方战损差不多,几乎上半斤八两。但是对双方将领来说,是全然不同的。 姜成虽然心疼士卒,但是该用的时候,毫不顾惜,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受伤的好好医治,死的按照之前遗嘱,要么火化之后,送进褒忠寺,要么就地浅葬,等将来家属来迁坟。至于其他的,抚恤,兵员补充什么的。姜成就不怎么管了。那是枢密院的事情。 新兵补充没有那么快。一般需要三个月到半年,也就是征兵,训练整个周期。 但不管怎么说,军队一定会按照编制补充好的。不管姜成之后还在不在任上。 但是元军那里就不一样了。 各路军队,说是各级将领的私兵是不对的。 但是各级将领在某些部队中有特殊利益,却是毋庸置疑的。 他们的权力就来源于军队。 一旦损失,军户一般是父死子继。但是小门小户,一家中能有几个壮丁啊?死了一个再补充哪里那么容易啊。元朝治政混乱,很多时候,也就是各级将领自己想办法。 当然了,也可以不想办。吃空饷。 不过,这个时代战事频频,吃空饷的人还不多。而在忽必烈之后,不过几十年,北地汉军军户,就为之一空。不打仗了。各级将领也没有意愿维持这么大规模的军队了。 结果是等要用的时候,几乎全部是空额了。 也就是因为如此,今日一战双方死伤相当。姜成给虞醒汇报过之后,虞醒几乎没有说什么。放在姜成这一支军队中,这样的伤亡有几分伤筋动骨了。但是放在汉军二十万大军中。这个伤亡根本不算什么。 最多先将这一支军队调到后方,让这一支军队,一边戍守,一边等待补充。 而对于刘国杰来说,就是必须解决的问题了。 他这一次本来是来压阵的。结果变成了主力。 “白天一战就如此惨烈了。明日汉军大至,又会是什么局面?特别是安南军,都是样子货,指望不上。” 刘国杰自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撤走之前,甚至没有给陈庆余达招呼。 废话,就一道浮桥。他们要自然先用。撤过河之后,在通知陈庆余不迟。 只是大军行动,很难有秘密可言。更不要都在一个大营中。陈庆余很快就知道了。只是刘国杰根本没有见他。只是抢占浮桥而已。 陈庆余毫无办法,除非他敢与刘国杰火并。 白日算计刘国杰的一箭之仇,刘国杰当夜就还了。 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对面喊杀声大做。无数火把高高举起,就好像无数条火龙一般,安南军本来就毫无军心士气可言,顿时崩溃了。无数安南将士丢盔卸甲,跳入江中。游到河中沙洲上。 也幸好河中沙洲比较大,距离河岸比较近。这才让一部分安南军保全下来。 陈庆余见状,无可奈何,好在他早有准备,在江中备下一条船,自然也可以溜之大吉。 他新扎王座,还没有坐暖,可不想去死。 即便如此,第二日天光大亮的时候,也有一万多人落到了汉军手中。 虞醒只是稍稍看了一下,将这里的事情交给姜成就先回去了。 他有很事情要做。倒是陈国峻留下来着招降安南军。 这里很多人都是他训练出来的。陈国峻出面俘虏好安顿许多。 等陈国峻忙完这些之后。已经是数天之后了。 整个安南都下起来大雨。 茫茫大雨之中,让所有人的视线都起了白毛,只能看到近处东西。远处就是一片混沌。安南的雨季,来势汹汹。所有河道在数日之内开始迅速涨水,很多河中沙洲,又被沉进河水之中。 道路成了河流。 甚至看似平坦的土地,人走过去,就会有一串小水坑。 很多地方也有泉水自发涌出。 给人一种感觉,好像是大地是浮在水面上的。 雨热同期。安南的雨季是又热又潮湿,给人一种喘不上气来的沉闷。下雨还好一点,特别是那种两场大雨的间歇。天似晴非晴。阳光偶尔穿过云层,乌云却将头埋下地面。将每一人身体里的水分挤了出来。 又热又闷。 无数小昆虫,活跃起来,打不死的小强,能吓死人的蚊子。 即便是陈家这些当地人,也有一些不习惯。 不过,这样的雨季中,很多事情都停了下来。连农田里,除却必要的劳作。也没有人下田了。 千百年来都是这样。 让所有人稍稍松了一口气。安南战场暂时按下了暂停键。 就在这样的天气中,陈国峻看到了两个故人,陈国安与陈日赫。 陈国峻一把抓住了陈日赫说道:“清化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日赫当日逃出清化城中,深入山中,一路艰难跋涉,不敢出现在有人烟的地方。可谓艰苦之极。好容易才来到了汉军这里。这些日子,他一次又一次想起当日之事。 每一次都怒火中烧,目眦欲裂。 今日更是如此。 陈日赫含泪将当日的事情说清楚。最后咬牙切齿说道:“大兄,陛下在的时候,就倚重你。还请大兄为陛下报仇。” “报仇自然要报仇的。”陈国峻心中的愤恨不在陈日赫之下。但他内心之中,始终有大局在。说道:“陛下临行之前,可有什么交代?” 陈日赫微微犹豫,说道:“有一封书信。” “拿来。” 陈日赫神情有些复杂,还是将这一封书信给了陈国峻,陈国峻拿来一看,却是安南上皇正面写着平分的安南许诺,背后却有安南上皇,用血写的:“大好江山,托付虞君。”八个血字。 陈国峻看着这八个字愣愣出神,心中暗道:“上皇对他走之后的局面是有预判的。” 这八个字似乎帮陈国峻下了决心,他问道:“你觉得如何?” “我。我-----”陈日赫说道:“我听大兄的。” 陈国峻听出来陈日赫动摇了。 陈日赫作为安南陈氏一员,不想让安南陈氏久此沉沦。但也明白,而今局面纵然汉军打败了鞑子,有怎么可能归回安南啊?与其到时候不体面,不如现在给一个体面。 陈国峻看着陈国安说道:“你觉得该如何?” “国公说我?”陈国安一愣,说道。 “对。就是你。”陈国峻说道:“你在虞醒麾下这么长时间了。你觉得该如何?” 陈国安是安南陈氏旁支,与陈庆余的身份相差不大。之前议事,这样的大事根本他根本没有发言的权力。而且却不一样了。 安南陈氏眼前剩下的势力都在这里,陈国安之前不算什么奈何,就他在开战以来没有损失,陈国安而今还协助赵文管理各地。是了解云南最深的。 陈国安回忆起这些天在虞醒麾下。 只觉得累。 虞醒治下规矩太多了。 而且每一条规矩都不是空言。想如之前糊弄升龙,糊弄虞醒是万万不能的。 谢枋得对云南的清洗还是有成效的。最少云南官场的风气,与元朝截然不同。虽然不知道这一次大清洗能支撑多长时间。但就专业后勤方面。云南是远胜鞑子的。 鞑子并非没有能做好后勤的官员。 忽必烈夹带里面,这样的人谈不上车载斗量,但也为数不少,两双手都数不过来。这一次阿术南下,几十万大军的后勤,处理的也很稳妥。就可见元朝人才济济。 但元朝与云南最大的不一样的是。 元朝是依靠一个个能臣的。 一旦这样能臣去位,很多事情立即就会变得很拉胯。 蒙古人并没有治理一个庞大帝国的经验。很多事情都做得很拉胯。 虞醒与谢枋得的共识就是形成一套规章制度。不过在谢枋得看来,就是大汉未来的祖制。所谓先王制法,后世守之。而今虞醒就是未来大汉朝廷的先王。 谢枋得自然要协助虞醒建立好先王之道。 在这种情况下,陈国安要做的事情非常多,很多事情都非常忙。 只是陈国安内心中却莫名的有些心安。 安南陈朝,以陈氏为核心。但是实际上,陈氏也以嫡脉为核心的。陈氏内部也分三六九等的。陈国安这种旁系,当官不能,但是一辈子也很难登上升龙城的庙堂。 混到他现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是安南陈朝的极限了。 但却不是在云南的极限。 陈国安到底是一个老练的官员,又是第一个投靠过来的人。虞醒就是为了千金市马骨,也要善待。 而且云南很多地方缺人。只要陈国安能胜任,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甚至在政事堂上有一把交椅,也未必不行。 这让陈国安内心中生出了无限的渴望。 一种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冲动。 “要我说。我们现在有的选吗?”陈国安说道:“国公问我,不就是内心之中,已经有了决定,但不愿意说出来,想假我之口吗?” 第四十四章陈氏的要求 第四十四章陈氏的要求 陈国峻没有说话。 陈国安所言虽然有揣测之意,不全对。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对。 陈国峻并非那种不肯承担责任的人。只是,他的确是从其他人哪里听到反对的意见。 毕竟,陈氏三代基业,亡在他手中。他实在是不想。 “国公让我说,我的意思就是谨遵陛下遗命。” “好。”陈国峻眉眼低垂。好像有什么东西抽走了。他一摆手说道:“你们走吧。我静一静。” “大兄。”陈国安走了,陈日赫并没有走,他说道:“嫂子与侄子侄女-----,你也没有消息吗?” “看来,你也没有消息。”陈国峻眼角微微抽动。强忍着悲痛。 他的妻子儿女,其实跟随安南上皇撤到了清化城中。 安南上皇带上了陈国峻的家小,一方面是为了保护陈国峻的家眷,一方面还有押质的想法。 不过陈国峻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自古以来大将出征,家眷在朝已经是惯例了。而且而今的安南,几乎没有太平的地方。陈国峻也没有其他地方安排家眷了。 清化之变消息传来。 陈国峻无数次想派人去查,去问。但是也不知道从何着手。而今陈日赫到来。他有问的机会,却没有了问的勇气。 如果陈日赫有消息,不会不说的。 有了消息却不说,一定是坏消息。 他宁可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想听。 战场上金戈铁马的大将军,此刻也只想掩耳盗铃。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陈国峻摆手说道:“去吧。” 陈日赫张张嘴,想说什么,忽然一叹。转身就走了。 ******* 大雨倾盆而下。 虞醒与陈国峻在一座凉亭中。 陈国峻将安南上皇的书信递给了虞醒。 虞醒看过了,放在一边。 安南上皇活着,这上面写的有几分诚意,几分算计还不好说。而今安南上皇已经不在了。虞醒不会蠢到拿一个死人写的东西,当一回事。 自古以来皇帝的遗诏都篡改,更不要说这种东西。 任何人,不管活着有多少成就与威望,死后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政治工具。 “虞兄。”陈国峻说道:“今日我开诚布公。与你约法三章。如果你答应,这上面写,就作数。” “好你说。” “第一,为安南百姓报仇雪恨。杀陈庆余,杀鞑子。” “杀谁?”虞醒说道:“要所明确一点,鞑子太多,要我全杀光一时间有些强人所难。” “不特指谁。但一定够分量,最少是阿里海牙级别的。” “好。”虞醒说道:“没问题。” “你不说,我也要做。只是恐怕安南之战,未必能做到了。” 阿术军中,够阿里海牙级别的人物,大概也就阿术。他麾下的李恒等将都差了一些。阿术这个人,可不是那么好杀的。人老成精。阿术这样的人,打败他是很难的。 即便打败了,只要阿术一心想逃。想杀他更难。 “可以。”陈国峻说道:“第二,安南陈氏要三个国公,我,陈国安,陈日赫三个人。一人一个,必须有封地的。” 虞醒微微皱眉,说道:“云南爵位非公不授。安南献土之功最多值一个国公。不过,我给你机会。你如果在此战之中立下功劳,我又何惜区区一国公。” “这样吧。以安南王之嗣,封一个国公,剩下一个国公,就要拿战功来换。” “好。”陈国峻不过是讨价还价。 能多要一点便宜,就多要一点便宜。他其实是很有分寸的。今日特别说虞兄,是因为他代表安南再谈。虽然安南已经支离破碎。但是安南的体量并不比云南差。 但是今后,就是虞醒的臣子,是万不能这般说话。 索性将好处要尽。 “第三,请册封安南陈氏女为太子妃。” “不行。”虞醒斩钉截铁的说道。 “为什么?”陈国峻大奇。他其实想效仿辽国萧氏,世代为后,来维系陈氏的权威。 “你也是读书人,难道不知道伏羲氏之功是什么?” “观天象,制婚姻-----”陈国峻一愣。 “同姓不婚,自古皆然。”虞醒说道:“你难道没有想过,古之圣人为什么要这样做?盖因同姓为婚,子孙不蕃。自古以来选牲口都有回交之说。所生之牲口,要么极好,要么极差。根本不能活下来。牲畜如此,人亦如此。牲畜所生不举,杀之可以。人所生之不举,或为残疾,或有隐疾,能杀吗?” “甚至,很多人小时候看不出来,长大之后却发现有隐疾。” “如果再生育子孙,很有可能有隐疾世代遗传。” “我早就想知道,陈氏也算大族,族中难道没有一个明白人。这一点道路都不懂,搞什么内婚制,简直岂有此理。总之,陈氏之女,绝不可入我虞家门墙。乱我虞家血脉。这是底线。” 陈国峻如遭雷击。口中喃喃道:“同姓为婚,子孙不蕃。同姓为婚,子孙不蕃。” 他想起陈家内部的一些事情,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太对了。 不说别人家,就说他家,他娶得是公主,也就是他堂妹。从小在一起长大。婚后关系即好。这只是在子嗣上一直很艰难。甚至有几次生了死胎。 他倒没有多想,只当自己手握兵权,煞气太重,所行之事,未必没有殃及无辜之人,才有此报。是故多年烧香拜佛。以求菩萨庇护,却不想根子在这里。 只能说安南人自觉是小中华。但其实他们也受到很多外来文化影响。安南是儒家文化圈与印度文化圈交锋的前沿。 内婚制,就是印度传来的制度。印度以及西方很多王室都用过这样的制度,王室内部通婚以保持血脉纯洁。吴哥王朝内部几大家族互相联姻,本质上也是变相的内婚制度,到底比内婚制度先进一点,有几大家族在,问题倒也不严重。 严重的是陈朝。 历史上陈朝灭亡的原因很多。但是陈朝后期陈氏子嗣艰难,的确是其中之一。陈朝是绝嗣之后,被黎氏篡夺的。 虞醒见陈国峻脸色如此之白,说道:“这个条件真不行,你可以换一个。” “陛下能点明此事,已经是对陈家的厚恩。第三个条件就算了。”陈国峻起身行大礼,说道:“臣,陈国峻拜见殿下。” “好。”虞醒连忙将陈国峻搀扶起来说道:“有陈卿相助,大事可成。” 陈国峻说道:“殿下,在雨季之中有可打算?” “休兵备战。等旱季再战。” 陈国峻说道:“殿下,鞑子不熟悉安南水土,自然不能在雨季作战。而今我等都是安南人。却不惧这大雨。诚然,雨季大规模作战是断然不行的。但是数百人的小规模战斗却是可以的。” “臣请领兵,过江南下。收江南各地义士。在江南大造声势,让鞑子不能在升龙安枕。” 虞醒说道:“你刚刚回来,还是好好休息一阵子吧。” “谢殿下,臣一合上眼睛,就看见死去的将士们。他们都在等我报仇。我已经休息了好几天了。够了。” 虞醒见陈国峻态度坚决,也不好违逆。更重要的他也觉得,雨季仅仅是静坐,就太浪费时间了。 雨季也并不是天天下雨的。 大军行军的话。需要大量干柴。雨中很难点火,又狠难有热水。甚至连躲雨的地方都没有。在安南这样的地方,一旦淋雨发烧。很可能就感染各种热带病。 所以大军行动,不管是虞醒,还是阿术都是非常慎重的。 如果大战没有死多少人。一场瘟疫下来。死伤惨重。那就太可惜了。 而小规模军队行动,就不一样了。 毕竟安南雨季很漫长的。难不成在雨季,安南人什么事情都不做吗?自然不是。只是大规模的工程,不会在雨季进行倒也是真的。 “那其他敌人怎么安排?” “殿下如果信任陈日赫,就派他去江北总览军事。他会知道怎么做的。”陈日赫不如陈国峻,也算是一员能将,再加上陈国峻在江北的基础。陈日赫稳住江北问题不大。 “如果殿下不相信,也可派人坐镇,以陈日赫为辅佐,这样也容易让上下信服。” 虽然说此时此刻。陈国峻代表安南人向云南投诚了。两南并作一南。安南这个国家已经不存在了。但是从上到下的整编,也是需要时间的。 如果手段太过猛烈,很有可能发生其他的事情。 陈日赫到底是安南陈氏,陈国峻留在江北的班底可以支持。如此一来,即便坏也不会坏到什么地方。 “何须如此?”虞醒笑道:“陈卿小看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还是知道的。这样吧。封陈国峻为越国公,江南总管,节制红河以南府县。封陈日赫为交国公,为江北总管,节制红河以北府县。皆可先斩后奏。” 虞醒才没有那么猴急的。 吞并安南,要一步步来,这才是第一步。看似将安南人已经有的东西,又还给他们。一切都没有变。 但其实一切都变。 第四十五章秋厚决战 第四十五章秋后决战 资治通鉴开篇: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 自古以来唯名与器不可与人。 所谓名器,其实本质上就是正确的合法性。或者说权力的来源。 看似虞醒给陈氏两个国公。但是实际上,没有国公名分,陈氏依旧有自己的力量。有了这个名分之后,陈家的力量,就成为了云南力量的一部分。 或许刚刚开始,双方还有隔阂,但是时间长了。虞醒有信心将他们给消化。 到了现在,安南之战的主动权才真正到了虞醒手中。 安南这一副残局,虞醒代替安南上皇正式上桌了。 “臣谢殿下。”陈国峻说道:“事不宜迟。臣想现在就走。” 今日之事,对虞醒来说是入安南以来最大的胜利。但是对于陈国峻来说,却是伤心之事。他不愿意让自己静下来。一静下来,就心如刀绞一般。还不如上战争,在敌人厮杀痛快。 “不急,且等几日。最少,请交国公过来,商议一下江北之事。” “也好。” 陈国峻答应下来。但是内心之中还是不愿意在这里久留。 于是,虞醒,奢雄,赵文,等云南文武。陈国峻,陈日赫,陈国安,还有一些安南臣子,召开了一场会议,商议整个安南战局。 陈国峻首先宣布安南臣服,向所有人公布安南上皇的遗笔。 虞醒再三谦让,不得已受之。 然后宣布,封陈国峻为越国公,江南总管,封陈日赫为交国公,江北总管。然后再商议大事。 “安南半年雨季,半年旱季。”虞醒说道:“今年秋后,就是决战之时。即便鞑子不来找我们。我也要来找他的。” 虞醒十万大军在安南,虽然没有开战消耗少一点,但是没有安南的粮食。云南的经济压力很大。所以早一日结束这一场战事,对云南来说就是一件好事。 谢枋得这些天,每十日上报昆明物价。 他虽然没有催。但是也是让虞醒有底。知道后方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毕竟,这与虞醒征缅甸不一样,虞醒在缅甸,几乎是就地取粮食的。甚至还减轻了云南粮食压力。 半年之后,已经是极限了。 虞醒决计不可能将战事拖到明年秋天。也就是说下一个旱季。 那个时候,云南估计真会油尽灯枯了。 之前一支不动,是在等各方面的时机成熟。 而今看,时机未必成熟。但是一个重大问题算是解决了。 安南残部具体数量不清楚。不是虞醒不清楚,陈国峻也不清楚。各地都是残部混编。但是加起来,大抵有十几万人。虽然在正面战场上不行。但是到底是安南人。也是一支可利用力量。 算起来,虞醒各部加起来,似乎也有二十多万大军。 而且虞醒与阿术双方进行了一次攻防转换。 阿术占据红河三角洲最精华的地带,也要面对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那就是三面为敌。 大部分平原地区,都是鞑子的。但是大部分山区,安南残部却都能站住脚。 而安南北部地势,红河平原东临大海,三面环山,除却南边沿海有一线平原在。也就是虞醒统合安南残部后,可以从各方面出击,进入红河平原。而鞑子却很难,仰攻进入山区,即便进入山区,也是站不住的。 如此一来,战略优势在虞醒。 阿术唯一可以破局的办法,其实就是来打虞醒。虞醒虽然在红河上游河谷地中。但是这一片河谷很大,要比,云南,贵州的平原大太多了。足以摆开军队大战。 阿术唯有大破虞醒之后,再想办法招抚安南其他势力。 或许能够稳住安南局面。 这就是虞醒所言,今后秋后,旱季来临之后,不管是虞醒主动出击,还是阿术主动出击,双方都有一场大战,就是红河沿线。 有了这个战略判断,才有下面的布局。 “交国公,你到了江北能稳住阵脚吗?”虞醒问道。 陈日赫出列说道:“我已经与越国公商议过了。雨季之中,鞑子不会出战。稳住阵脚,甚至策划收复太原府。我准备回去之后,就筹划在雨季之中,大破鞑子,收复太原府城。在太原府城中,建立江北总管府。” 安南喜欢用中国地名。比如太原,山西。等等。 太原府是江北重镇,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处于山区与红河平原的过度区域。 此刻太原府在鞑子手中。却处于鞑子控制的边缘地带。 陈日赫收复太原府,就是喜欢能在山下站稳脚跟。 “这一件事情,可以放一放。有一件事情更重要。”虞醒说道:“那就探明云南与江北山区陆路联系。想办法打通双方联系,将云南的物资运输一部分去江北。” “赵文,你派人。与江北总管府一起做这一件事情。” 赵文立即答应下来了。 虞醒之所以如此,一方面也是缓解红河的运输压力。 安南北部的山区,其实与云贵高原是连在一起。甚至可以说这些山都是云贵高原的余脉。是有陆路与云南联通的。是不大好走。 但是而今红河运输线到了极限了。 各种物资都走这一线。虽然因为雨季到来,红河涨水,运输量也很大。但是从他们这里运输物资到江北也不方便。所以还是想办法从陆路转运一部分吧。 另外一方面,自然是收拢人心。 指望下面人拼命,就不要玩虚的。砸钱,砸武器。 现在江北很多人,未必服气他这个汉王。但是当他们吃云南的,喝云南的。大部分人也就习惯服从云南了。 其实阿术的江北大屠杀,也帮了虞醒的忙。阿术完全摧毁了安南原来的社会结构。而今反抗的百姓,大多并没有沐浴过安南陈氏的隆恩浩荡。安南陈氏在的时候,也没有给他们什么。而今不在了,更没有愿意为安南陈氏拼命了。 但如果真有一些,不管什么原因。一心一心跟随旧主。 将来搞出事情来。 虞醒也做到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之后,就可以杀人了。 甚至仁至义尽,也不是做给这些人看的,而是做给中立者看的。 虞醒的用意,陈国峻能看得出来。他什么也没有说。 但是陈日赫却看不出来,说道:“臣多谢殿下隆恩。一定尽心尽力打通云南陆路。” 其实这一条路,本来就存在。只是山高路远,之前他们更愿意走红河一线。水运发达而已。 虞醒对陈国峻说道:“越国公,想去江南。其他的事情我就不交代了。越国公自己知道该怎么办?我就交代一件事情,李鹤早就海上,准备联络海上豪杰。只是一直以来没有消息。越国公去了可以打听一下。鞑子与后方联系,只有两条路,一是陆路,另外就是海路了。” “臣明白。” 陈国峻战略嗅觉很敏锐。 立即明白虞醒言中之意了。 鞑子陆上后勤线其实很容易中断。陈国峻就做过了。虽然很快被鞑子打通了。但是这一件事情已经证明过,不难。 另外一条后勤线,就是海路了。 虞醒让陈国峻联络李鹤,自然是真的。但是寄希望,陈国峻能与李鹤联合断绝鞑子海上支援。也是真的。 至于姜成与鞑子一战。虞醒也根据这一战对汉军进行了一些调整。 而汉军这一段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编练水师。 造船与训练。 会议之后。 陈国峻立即告辞。 “越国公怎么走?”虞醒问道。 陈国峻说道:“回禀殿下,乘船南下。” “乘船?”虞醒大吃一惊。 红河沿线都在鞑子水师控制之下。鞑子水师船大,各种水战器具一应俱全,虞醒新船没有造出来之前。都不敢派水师南下。 陈国峻居然敢走? 陈国峻说道:“雨季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大雨。大雨之中,江面暴涨。这个时候,鞑子水师是不会出来巡江的。即便巡江,数十丈之外,也看不清楚船只的。我孤身一船,很容易顺流而下的。” “这也太不保险了。”虞醒说道。 陈国峻说得轻松,那么为什么鞑子水师在暴雨中不会出来巡江?盖因暴雨的时候,很可能有大风浪。一个不小心就翻船了。所以鞑子水师才不会出来。 “殿下,事不宜迟。我晚去一日,就不知道江南局面是什么样子了。” “而且升龙附近,水道密布,鞑子不熟悉,即便发现了,也抓不到我的。”陈国峻最担心的其实是他藏在各地的水师力量。他担心他去晚了,都被陈庆余一锅端了。 陈国峻隐藏下的力量。鞑子未必能发现。他们对安南不熟悉。但是陈庆余可就不一样了。 一方面他是安南人,对这些情况最熟悉不过了。 另外一方面,陈庆余与陈国峻有多次交锋,陈庆余对陈国峻太熟悉了。 陈国峻之前也没有特意提防陈庆余。毕竟,陈庆余也是安南高层,他就是知道了。也无妨的。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有今日。 第四十六章海都 第四十六章海都 虞醒熬不过陈国峻。只能答应了。并送了他一艘最新的战船,上面有十门火炮。是最新的船用炮,比步兵炮大一圈。威力也大,足以击穿一尺厚的木板。 陈国峻即便遇见危险了。一般人也拦不住他。 陈国峻走后,陈日赫也告辞了。他迫不及待去江北了。 两陈走后。陈国安就来见虞醒。 陈国安说道:“殿下,臣听说越国公为臣请国公之位?” “这事情-----” “臣对天发誓。这一件事情臣事先不知道。臣此来就是向殿下表明,臣虽然姓陈,但是与安南陈氏关系不深。殿下如果不放心的话,臣可以宣布,析族分家,另立云南陈氏一脉。还请殿下明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殿下也。” 陈国安是陈氏旁系出身。他虽然因为陈氏出身有了一定的权力,但是与陈国峻这些陈氏真正权贵还不一样的。 在虞醒麾下时间长了。 他慢慢也感觉到了。云南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是云南上层并没有什么条条框框,只要有能力,就能升上去。 他陈国安也想当丞相。 但是陈国安基本的政治敏感还是有的。一旦云南上层将他列入安南一系中。将来很多事情,他都身不由己了。 所以这么快来撇清关系。 虞醒一愣,心中暗道:“我似乎将安南陈氏想得太厉害了。” 安南陈氏的底蕴还是浅薄了一些。掌握安南才不足百年,甚至算上他们借助安南李朝牌子掌权的时代。对安南陈氏,这个时间段,大抵等于曹家遇见司马家篡位的时间段差不多。 大抵唯一差的历史上,陈氏表现的不错。安南上皇,陈国峻,陈庆余,陈日赫一群人,都算得上人才。 而今局面完全不一样了。 清化城中诸陈能背叛安南上皇,而今陈国安转投云南又算得了什么啊? 虞醒说道:“陈卿的心意,我明白了。我麾下一视同仁。论功行赏。安南陈氏率众来投,陈国峻有江北之众,陈日赫乃是安南陈氏嫡系。存亡绝续,各有一国公。仅此而已。陈卿的国公之位,功劳不够。” “不过,有一件事情,陈卿做好了。国公之位虽然不够。一个使相,却是够的。” “殿下请讲。” “树大分支,家大业大,也该开枝散叶不是?” 陈国安顿时明白虞醒的用意。 陈国安自立门户。太少了。 虞醒要的是,安南陈氏这个概念不存在。安南陈氏真正是家大业大,但是如果一一分拆开来。陈国安一陈,陈国峻一陈,陈日赫一陈,其他各部也分开。那个时候,安南陈氏对虞醒的威胁就不存在了。 陈国安心领神会,说道:“臣明白了。” “此事不急。”虞醒说道;“当前大局以鞑子为重。你好生做事吧。” 这一件事情,虞醒没有那么着急去做。 毕竟,时刻要谨记主要矛盾。 现在的主要矛盾就是打鞑子。在打鞑子面前,一切都可以让步。 陈氏坐大,将来再削他不迟。 总不能因为将来的隐患,而不处理现在的危机。 只是陈国安将话说到这分上了。虞醒不进行一番安抚是不行的。 陈国安为什么要等陈国峻,陈日赫离开之后,再来见虞醒。因为他知道,这他这个行为,说不好听的就是卖祖求荣。下意识避开人。 但是怎么安抚? 给陈国安升官发财?不行。 陈国安功劳不够,而且他现在也没有想让陈氏感受到他对陈氏不信任。 于是,让陈国安现在不搞事,心思放在将来。这个任务就行了。 陈国安自己自立门户,他自己可以办。但是要想拆散安南陈氏,必须与安南陈氏其他支系勾连。而今安南陈氏各部都遍布安南各地,那有时间说着一件事情。 只能等大胜之后,安南陈氏才有时间走到一起了。 这个任务,就让陈国安先去准备。 “是。” 送走陈国安,虞醒心中蓦然想起。陈国峻。 “不知道,他知道这一件事情,是何感想?” ******* 升龙城外。 大雨滔天。风急浪高。 陈国峻站在船头,极目远望。任船只如何晃动,也不影响他继续看下去。 那里就是升龙城的方向。 如果天气好的时候,在这里其实能够远眺升龙城墙的。 只是这样的天气之中,船外面都是大雨,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两岸,其他的都看不清楚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进升龙城。”陈国峻默默想道。 虞醒总算是将安南陈氏收拢过来了。但是挡不住安南陈氏内部各有心思,不过,鞑子一方,也有自己的烦恼。 ******* 西域。 安南夏天是瓢泼大雨。但是西域的夏天,却是一年最好的时光。 年近四十的海都此刻很是狼狈。 他一人一骑。狂奔在草原上。已经不能算是狂奔了。不管是他,还是他的战马都已经到了极限了。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今年刚刚开春。筹备了一年的伯颜,就大举出手。打了海都一个措手不及。 海都不得已,不顾刚刚过去秋天,战马的膘还没有养起来,就必须出战。抵御伯颜。 双方战事刚刚开始,与之前一样。不分胜负。海都瞄准伯颜一个破绽,大军冲上,直接将伯颜打得狼狈逃窜。不想伯颜是诈败。海都带着数万骑兵,直接冲进伯颜的口袋里。 伯颜藏在手中近一年的火炮,全部用了出来。 海都麾下虽然是精锐,但面对这样的打击,一时间也难以承受。顿时大溃。 海都也只好带着本部奔逃。 好在海都也不是没有打过败仗。逃跑的经验很丰富。一路上也不精华,反而有时间都在琢磨。暗道:“大都那来这么多火炮?” “他们是怎么带到草原上的。” 前文说过,海都与忽必烈之间,藕断丝连。海都在大都自然有情报源。对火炮是知道。但是他不明白这些火炮怎么飞到西域。这里距离大都好几千里的。 海都也没有时间多想这个。 因为他被伯颜重点关注。 伯颜对于这一战的胜利,从来不关注。因为在伯颜看来,赢定了。他关注的就是抓住海都。 抓不住海都。这一场大战不算完。 海都也是颇有英雄气概的人物。在西域很有人气,即便有一人一马,就有人愿意收留,不过数年,就能再战。 所以,海都逃跑计划并不顺利。数次接战之后。 海都身边的亲卫,死得死,散得死。 他身上的干粮也吃完了。 眼看在草原上无遮无掩。后面一队追兵,大概有十几骑,就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 海都想了很多办法,就是甩不掉他们。 海都想了好多办法。而今干粮也吃光了。索性趟在草原上,一动不动。 一会儿,后面十几骑过来了。 为首一个骑兵,身形矫健,穿戴却很富贵,腰间有一条金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海都。你这是做什么?”他问道。 “你没有看见吗?我饿了,不跑了。去拿吃的来。” 为首的骑兵皱眉,觉得有问题。 “你是谁家的?” “家父土土哈。在下察塔儿。” “原来是钦察人。怎么你们手上要沾染孛儿只斤家族的血吗?” 察塔儿心中一动。钦察部被成吉思汗征服之后,一直效忠孛儿只斤家族,他父祖三代都是在拖雷阵营,追杀海都最为积极。今日他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咬死了海都,想要立下大功。 也是他将门出身,再加上身边的护卫都是一等一的好汉。 这才咬在海都身后,否则早就被海都给甩开了。 不过,察塔儿心中想道:“他说的对。海都将来如何,只有陛下能决定。他现在依旧是蒙古王子。” “给他干粮。” 随即给海都一块饼。 海都拿过来,一闻。一股汗味。说道:“就没有好吃的吗?” “得了吧。追了几天了。肉干都吃完了。能给你均出一个饼子,已经不错了。”察塔儿说道:“你快吃,吃完将你帮起来。我们要回去了。” 海都听了眼神一动。心中有底了。 海都才不是吃不下这饼的人。现在只要能吃,他什么都肯吃。他其实在试探。试探他们这一支小队,距离后面本部有多远。 本来以为要多试探几句。才能摸清楚底细。 却不想察塔儿一句话就暴露了。 有察塔儿这一句话,海都很容易确定。他们已经偏离了大队人马,甚至几十里,乃至更远的范围之内,是没有追兵了。 “那就好对付多了。”海都大口大口吃着带着汗味的,硬邦邦的,好像石头一般的饼子。心中想到。 片刻之后,他就吃完了。 察塔儿立即让人上前,将海都五花大绑。 海都说道:“我是蒙古王子,你们敢绑我?” “海都你也是英雄,别弄得像女人一样。”察塔儿说道:“你说这样的话,自己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随即对左右说道:“你们下手严一点。这可是一头大老虎。” 海都一笑:“承你吉言。” 第四十七章阿合马的压力 第四十七章阿合马的压力 他们追得太远了。当天将海都绑在马上。往回走不远,天就黑了。 于是一行人搭帐篷休息。 察塔儿睡觉前,特别叮嘱。要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海都。 却不想他去睡了。 海都不知道从身体那个部分抽出一片刀片。干脆利落的将身上的绳子割断。看着海都的两个蒙古兵,还没有反应过来,海都已经合身扑上,一手抓一个人的刀柄。一脚踹上去,连人带刀鞘飞了出去。 随即刀光一闪,就将另外一个蒙古兵给抹了脖子。 此刻其他都被惊动了。 海都大步冲出。连杀两人,冲到绑马的地方。翻身上马,用一个绳子拴住其他马,就要走了。 “留下来。”却见察塔儿已经冲了出来,一箭射来。 海都翻身躲过,也从马上上摸出弓箭。箭发连珠。连续射翻数人。压着这些人抬不起头。 察塔儿又羞又怒。 他本以为一件大功到手了,却不想出了这样的事情,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向父亲,如何向大帅交代了。 一时间热血上头,冲了出去。 却见一箭飞来。正向他面门。随即大骇,以为要死在这里。却头皮一疼。海都这一箭射进了他的发辫之中,鲜血淋漓。 “小孩子,还是回家多练练吧。我不欺负小孩子。见了你爹与伯颜,待我问好。请他们放心,我海都不是那么容易死的。所以不劳远送。” 随即,海都消失在黑夜之中。 察塔儿清点人数,就那一会功夫,折了七个人。丢了十几匹马。幸好有几匹备马。但也不足以让他们一人一匹马。海都有了这么多马。更如龙入大海追什么追啊? 察塔儿挥刀对这等人高的草丛,一顿乱砍。发泄之后,却沮丧无比。“我该怎么面对大帅啊?” 左右劝道:“少主人,要不就上报追丢了。就当没有抓住过海都。” 察塔儿说道:“这怎么能行?” 察塔儿还是决定,实言相告。 ****** 土土哈是一典型的蒙古大胖子,此刻正带着察塔儿向伯颜请罪。 “丞相。犬子带兵无方,走了海都,还请丞相降罪。” 伯颜与土土哈,海都年龄相仿,四十岁上下。却是有名的美男子,可要比土哈哈有威仪多了。 伯颜说道:“无妨。能将海都逼到这里地步,已经相当不错了。海都不得不骗你一个小孩子。已经够丢人了。否则他追后一箭,为什么射偏?是他真射不中吗?” 塔察儿摸了摸头上的伤口,说道:“请丞相给我一支兵马,我现在就去追。一定要抓住海都。” 他心中暗道:“我才不要他手下留情。” 伯颜内心中,是很想抓住海都的。 抓住海都,就代表着漫长的西海诸王之乱划下了句号。 抓住海都,就意味着窝阔台家族与拖雷家族分出胜负了。 抓住海都,代表大都的号令能通行于四大汗国,这才是成吉思汗留下的所有遗产。、 不过,伯颜不着急。 他对大都送过来的火炮,进行了细致的研究,得出阿术一样的结论。那就是战争形势将有大变化。而具体到西域战场,这种变化尤其有利于大元朝。 今日抓不住海都,将来抓住就行了。 他其实很欣赏土土哈父子的。 钦察人一直在草原上,土土哈的父亲,曾经跟随忽必烈打过大理,但是死的早,没有在大都有一席之地。一直在草原上放牧为生。算是蒙古人中不怎么得志的一脉。 如果比之前草原上的生活。自然大有好转。 能享受到中原很多物资。察塔儿的金带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但是比起大都的蒙古贵族,却差太多了。 只是伯颜更喜欢这样的蒙古人。 伯颜感觉他们身上,有成吉思汗蒙古人的遗风。坚韧不拔,能吃苦。好斗,敢死。 就拿追击海都这一件事情来说,察塔儿是很早就可以不追了。但是他为了追海都,将自己本部丢甩在后面了。什么都不管了。十几个人却追得海都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得不用这种办法脱困。 这种风格,大都很多贵胄子弟是万万做不到的。 他甚至能感受到海都对他的欣赏。 海都不欣赏他。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伯颜自然也不会因为这一件事情就重罚他。 “不过,你犯下如此罪行。总是要处罚的。这样吧,免去你千夫长的位置,去大都当怯薛吧。” 土土哈一听大喜过望,说道:“多谢丞相。” 是的,将察塔儿千夫长官职免去,去大都当侍卫。算是免官。但是怯薛不是谁都能当的。有资格推荐当怯薛的人,也不多,伯颜就是一个。他虽然远在北庭,但是身上还挂着怯薛长。 名义上,所有怯薛都归他管。 自然可以将察塔儿调入怯薛。 土土哈并非不能运作。但是他运作出来的怯薛,与伯颜选中的怯薛是不一样的。 就这样,察塔儿带着十几名亲卫,怀揣着父亲与伯颜的书信。从西域向大都而来。 到了大都之后。先各家送书信。 有一封就到了阿合马手上。 阿合马自然没有心思见区区一个怯薛。他正在头疼。 “伯颜,阿术,一个个号称名将。就不能打一个干脆利落的胜仗。阿术陷在安南了。甚至上奏,这一战,今年未必能够结束,他想打到后年去?” “伯颜也是的。不是说十拿九稳吗?怎么还是让海都逃了。” “逃了也就逃了。” “现在想在西域建城,以待明年海都反攻。” “他也想将战事打到明年。” “这是向要我的命啊。” 而今的阿合马,就是十八天魔舞在他眼前,他也没有一点兴趣了。 因为大元朝的财政。已经崩溃到了极点。 他似乎已经看见高悬在他头顶的大刀,就要落下来了。 安南战争数十万大军征战,本来后勤压力就大。更何况阿术在前线搞大屠杀。 他杀人的时候,倒也痛快。 想从安南以战养战就十分困难了。前线所需就会暴增。更不要说阿术还想迁徙一些汉民到安南去。如此才能巩固安南。 芭比q了。 打仗要钱,移民不要钱啊?移民刚刚过去,还需要后勤养着。 要知道,阿合马之所以支撑打安南,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铜钱泛滥。中统钞已经支撑不住了。他必须做些什么。才能挽回局面。 事实证明安南战事之后,铜钱输入是中断了。但是战争的花费,远远超过了阿合马的预料。让阿合马用尽了所有办法,各方面挪用款项。什么修水利,什么赈灾。什么地方用度。 统统都纳入中央开支。 加税。最主要的是盐税。已经很高了。再提高。甚至专门下令,令将江淮各地加大打击私盐的力度。 但如此折腾。也搞不出来二百万贯。 倒是弄得地方民怨沸腾。盐价一路走高。很多地方的百姓都开始淡食了。甚至贵州一些地方,已经有人走私云南的盐,运入中原了。 要知道,云南用得是井盐。成本要比沿海高太多了。 这是天然限制。 即便虞醒更改工艺也是没有办法的。 盐是云南唯一在成本上,对中原没有优势的产品。却不想在阿合马骚操作之下,盐也成为云南拳头产品之一。 最后,各种办法用尽。也只能印钞。 只是如此一来。 中统钞贬值的趋势已经非常明显了。 几乎人人都能看得出来。民间已经出现了弃用中统钞的风潮。阿合马不得不用权力机器进行打压。兴起大案。扫了很多人入狱。才勉强将中统钞给维持住。 但是这种趋势,是用杀戮能够挡住的吗? 笨蛋,问题是经济。 明面上大家都在用中统钞。但实际上铜钱比中统钞价格暴涨。几乎一天一个价。 要知道,为了推行中统钞。阿合马做过很多次收缴铜钱的举动,比如在南宋灭亡之后,大规模收缴。以至于铜钱在中国数量很少了。这也是为什么银子成为后来慢慢成为通用货币的原因之一。 但是而今局面就不一样了。 虞醒各路径到了元朝的铜钱,很有效的代替中统朝。加速了中统钞的贬值。 这就是很多经济行为的滞后性。 当时不觉得怎么样,而今就爆发出威力来。 为了挽回这个局面,阿合马,什么都不顾了。 为了省钱。他也做了不少改革。 比如他招降了海盗,将海运成为主要的运输方式。原因就是省钱。 甚至阿合马也开始清廉起来,开始反贪了。因为他发现,他拨下去一贯钱,下面最少分成三成。 平日也就罢了。阿合马也是分钱的人。 而今却万万不行了。 朝廷实在是没有钱了。 如此一来,更得罪了很多人。方方面面的人。 汉人也得罪,蒙古人也得罪,清官也得罪,贪官也得罪了。 阿合马这三个字,在外面更是臭不可闻了。 但是再臭他也不在乎了。 问题是,伯颜西域战事花费因为没有抓住海都,还要继续下去。 阿合马是继续不下去了。 第四十八章太子之令 第四十八章太子之令 问题不在阿合马怎么想。而在上忽必烈怎么想。 阿合马已经上奏,暗示朝廷财政支撑不下去了 只是,石沉大海。 或许是阿合马,说得不够明白。 毕竟,对忽必烈来说,下管钱的说没钱,管人的说没人,打仗的说没兵,简直太正常了。如果真按下面说的去做,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也不敢说明白。 他担心,他向忽必烈说明自己的无能为力,来得绝对不是忽必烈的体谅与宽容,而是雷霆之诛。 不能抓兔子的狗,还是好猎狗吗? 没有用的猎狗,还有资格活下去吗? 外面想杀他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阿合马一想到这里,就不寒而栗了。 阿合马能做的就是咬着牙撑着,还有:“死道友,不死贫道。” 之前,他想办法搞钱,都是从百姓身上收刮。但是元朝贫富分化严重。他做很多事情,将很多赋税都调高了几倍,收上来的钱,还不如搞死一个大贵族。 阿合马走到现在,他手下的冤魂与鲜血,不知道有多少。他早就不介意杀人了。 只是,杀谁? 阿合马一时间找不到目标。但是大方向无非两批人,汉军军侯,与南人世家。杀上几家就能撑上一段时间了。 只是这一件事情,就不是加税那么简单。 收刮百姓,阿合马被天下万夫所指,但是仅仅是名声不好而已。但是蒙古的政治生态,他要杀这些人。真要担心反噬。 必须在忽必烈面前过得去,有什么搞出冤案。比正经办案,更需要水平。 毕竟忽必烈不是好糊弄的。 忽必烈或许不会真深挖。但是,阿合马如果搞出什么莫须有,忽必烈只会觉得阿合马在侮辱他的智商。那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最后有真把柄,真黑料。 他依旧在暗中打听情报了。 只是还没有找到下手的方向。 “报。”忽然下面来报,说道:“真金太子回京,已经在城外了。请丞相出城迎接。” “真金,现在?”阿合马皱眉。 他觉得不对。 前文说过,忽必烈从来说夏天在上都,冬天在大都。而今进入夏天之后,真金太子已经跟随忽必烈去上都了。现在还没有到回来的时候。阿合马在大都留守。 也算是大都最高官员了。 真金太子即便回来。也会先派人跟阿合马打招呼。 怎么忽然到了城外? 这有些太奇怪了。 阿合马说道:“确定是真金太子吗?” “已经验过信物,是真金太子身边的千户王著来报。” 阿合马不认识这个人。但是相信自己身边的,既然确信是太子身边的人,又验明信物了。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暗暗揣摩,暗道:“莫不是陛下让太子来办什么事情。” 他心中一凛,暗道:“不会是陛下知道什么?让太子来办我吧。” 阿合马脸色数变,轻轻一叹,说道:“既然真金太子回京,我自当出城迎接。” 阿合马想来想去,如果是忽必烈让太子真金来处置自己,他也毫无办法。他不怕真金。但是他对忽必烈的畏惧,深入骨髓了。忽必烈要他死。他都不敢说一个“不”字。 不过,他觉得这不是忽必烈的风格。 忽必烈气魄宏大,要杀谁,必明正典刑而杀。要用谁,也会不计前嫌而用。 如果忽必烈要办他。不管来得是不是真金,都不会搞突然袭击这一套。 毕竟,忽必烈派一个人来到阿合马身边,说要杀他。阿合马纵然掌控京师,也不敢跑,更不要说其他的。 阿合马此刻焦头烂额。也无心与真金太子作对了。匆匆出城。 出城不过十里。却远远看见,一行几十人。持太子仪仗。阿合马有些奇怪。 因为仪仗对,是太子仪仗。阿合马不会看错的。但是人数不对。真金太子出行,身边随行的侍卫贵胄子弟,少说两三百人。而今才不足百人。 阿合马问对面说道:“太子何在?” 为首一军官,前行几步,缓缓行礼说道:“奉太子之令,”已经低头行礼。随即一抬头,双眼如利刃,射向阿合马,大声说道:“诛杀国贼。”随即从衣袖之中,拎出两尺长的袖锤。向阿合马抡了过去。 阿合马大惊。根本没有来的反应,被一锤硬生生砸在胸膛之上。 这个时候阿合马的护卫才反应过来。阿合马对身边的人也是厚养之,此刻也不顾什么太子不太子的,上前抢过阿合马,护在中间。 却见王著已经带人一涌而上。 特别是王著高举太子令牌,说道:“太子有令,诛杀国贼,尔等谁敢动!” 阿合马的护卫只有身边几个是阿合马厚养的人。其余的都是大元朝廷经制之军。听了太子一令,眼神惶恐,对视一眼,发现没有一个人敢动。 阿合马的名声早就烂大街了。 他们是听朝廷之令护卫阿合马的。对面是太子,他们自然不敢乱动。 “你不是-----”阿合马被一锤打得内脏破裂,此刻一开口,鲜血喷涌,撒满胸膛。但是他的眼睛越发凶狠明亮:“----太子的人。” 阿合马太了解太子了。 君子可欺之以方,说得就是真金太子。 真金太子得到了忽必烈的允许,根本不用如此酷烈的手段。如果真金太子没有得到忽必烈的允许,真金太子不敢做这样的事情。真金太子是蒙古人中最汉人的一位。这种私下杀大臣的举动。 任何一个汉人大臣都不会允许的。 哪怕,这些汉人大臣早就恨阿合马入骨了。 始作俑者,其无后焉。 大元的刀把子在蒙古人手中,汉人最喜欢的就是蒙古贵人们守规矩。他们岂能自己破坏规矩啊? 真金太子不会做这样的举动,因为这样的举动,太蒙古了。而真金太子虽然是蒙古人绝对,不会用这种蒙古人的解决方案。 王著上前,挥锤击杀阿合马几个护卫,说道:“不错,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王著,为天下百姓除贼。” 随即举起铁锤,向阿合马头上砸过去。 阿合马看着这铁锤,心中一瞬间想了很多。 “是谁?” “王著区区一千户,断然不可能搞到太子仪仗,将骗我出来,需要更多人配合。他不过是一棋子。不过被人推了一把。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身后是谁?” 阿合马想起很多。 他在大元中枢。为忽必烈理财十年有余。 所谓当家三年狗都烦。更不要说,他当家这么多年,要支持各方用度。忽必烈又索取无度。大都,上都等一系列工程那个不是耗费亿万。更不要说,打南宋,打高丽,日本,云南,安南,各路平叛。还有忽必烈大手大脚的赏赐群臣。 大方的都是忽必烈。 到底得罪人搞钱的是阿合马。 阿合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多少人。 此刻,他连怀疑对象都没有。 想杀他的人,从大都排队到上都,不乏有手腕,能布下今日之局的。 不过,也不容他多想了。 王著的铁锤,已经砸在阿合马头上了。 这个西域商人,在蒙古西征的路上被俘虏成为按陈家族的家奴,成为察必皇后的嫁妆,到了忽必烈府上,被忽必烈发掘,一步步走到今日,成为横行天下十几年的权臣。 就这样死在铁锤之下。脑袋就好像西瓜一样,“砰”炸开了。 ****** 忽必烈好像被激怒的雄狮,将一叠文书,砸在真金太子的脸上,说道:“你做的好事。” 真金太子拿起文书一看,正是王著奉假借太子之令,锤杀阿合马。被捕之后,说自己策划的不关太子的事情。 只是真金一看就知道。这与自己根本撇不开关系。 王著是他身边的护卫之一。 王著手中拿的自己的信物是真的。 王著摆开自己的仪仗是真的。 杀了人之后,说是自己的想法。自己策划了。 说出来,真金太子自己都不信。 但是真不是他做的。 真金太子想杀阿合马,不是一天两天的。但真如阿合马判断的一样,真金太子心中最看重的是朝廷纲纪。一个大臣,他不喜欢,就这样杀了。将来某一天,是不是,某些不喜欢自己,也能当街谋杀。 政治谋生的影响太坏了。 真金太子是决计不会做的。 真金太子立即伏地行礼说道:“请父皇明鉴。这一件事情,不是儿臣做的。” “真不是你做的?” “儿臣对长生天发誓,不是儿臣做的。” 忽必烈心中叹息一声。居然有一点失望。 忽必烈对于真金太子最大的不满,就是真金太子太守规矩,太遵从汉人那一套了。 如果他真下手杀了阿合马。忽必烈也愤怒。但愤怒于真金太子挑战自己的权威。而今真金太子说不是。忽必烈内心中更不高兴。 忽必烈不会因为太子一面之辞就相信太子的话。 如果是真的。太子被人算计了。他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管不住,被人当枪使了。 太子已经不年轻了。这么容易被人算计,太令他失望了。 第四十九章老臣之死 第四十九章老臣之死 如果是真金太子做的,而今还口口声声说不是。 这种表里不一,敢做不敢当,固然心机城府有了。但是魄力有所不足,不像他忽必烈的儿子。忽必烈搞事情,从来不屑用这种蝇营狗苟的手段。 “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回大都,将事情查清楚。” “再我回大都之前,给我一个交代。” 忽必烈严厉的看着真金太子说道;“也给你自己一个交代。阿合马为我办事这么多年,总不能这没了。” 真金太子嘴唇微动,在他看来,阿合马死有余辜。 但是他同样觉得,此风不可涨,谁都这样擅杀朝廷命官,朝廷的威严何在? “是。” 出了这样的事情,忽必烈自然不能在上都避暑了。他必须回大都收拾烂摊子。 而忽必烈大队人马行军,是快不起来的。 而真金轻骑奔袭,一两日就能回大都,这前后有数日时间。 就是忽必烈留给真金的时间。 真金日夜兼程,一日一夜,回到大都。 来到大都倒头就睡。睡了两个时辰。就匆匆起来,询问他留在大都的人。 张易已经等候多时了。 真金问道:“张师,王著是谁指使的?” 张易迟疑片刻,叹息一声,说道:“是我。” 真金大惊,说道:“张师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当初忽必烈在金莲川开幕府,人才济济。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这些人才一一凋零,刘秉忠,张文谦,等一系列人才凋零。再加上李檀之叛后,忽必烈对汉人疏远。 汉人在元朝中枢的势力渐渐衰弱。 一直到了现在。 张易已经是硕果仅存了。 作为大都留守的丞相之一。 阿合马死后,他是收拾局面的几个人之一。 真金也相信,张易是不会对阿合马下手的。 不是张易不想阿合马死,而不是用这种办法,更不会用他的名义。 张易叹息一声,说道:“查不下去了。陛下哪里总要给一个交代。想来想去,也只有我了。” “王著?” “死了。” “怎么是?” “说是自杀?” “仪仗令牌是怎么回事?” “王著本来就是太子府的人。他假借太子之令,就搞出来了。” “那,与他合谋的人怎么说?” “他们说,王著早就日夜咒骂阿合马,多次对身边的人说他想杀了阿合马。而阿合马害死了这么多人。军中也有很多人想阿合马死,他们就一拍即合。” 真金太子冷笑说道:“也就是说。一个千户,找一群人,喝了一顿酒,反手就杀了我大元丞相。” “张师,你觉得我敢信吗?” 张易说道:“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此事一发,我就知道事情不妙拉着宫中怯薛,御史台,尚书省,等各部门一起查,哪个派系都没有落下,但是最后交到我手上的就是这个。殿下,你应该知道。阿合马得罪的人太多了。很多人不愿意深究,甚至阿合马死后,城外炮竹竟夜。” “王著更被成为义士,很多人给王著为王著写诗。” “查不下去了。” 真金太子头疼。 眼前的局面,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这个结论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真是王著一人做事一人当。王著一个人超勇。干死了阿合马。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王著所行之事,很多人都知道,默许,甚至配合。才有王著诱杀阿合马之事。 因为细细推敲。王著的事情做的也不是那么天衣无缝。但阿合马偏偏没有发现。这里面有问题。 但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论怎么下? 很多方势力,其实不想将这一件事情扩大化。阿合马人已经死了。自然墙倒众人推,很多被阿合马得罪的势力,巴不得阿合马早死。就想在王著这里打住。 一个王著结案。 但忽必烈断然不肯。 这是对他权威的挑衅。 一个丞相。一个威震天下的权臣。就这样被人给杀了。然后王著区区一个千户就结案了。 这简直是在打忽必烈的脸。 这个结论。 不要说忽必烈了。真金都觉得不行。 但是,不管真假,而今各方配合默契。相关人员都死了。古代并没有探案神剧那种神探。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又是夏天,这几天阿合马的肉都臭了。 还有什么线索啊? 估计真有背后主使,此刻参与这一件事情的所有人,大概都沉河了。 毕竟,这可真要九族消消乐的。 真有本事做这一件事情的人。都是权贵,手中有兵马,自然也不缺死士。 但将真金给架在这里了。 这是以真金的名义干的。 别人能脱干系。他真金脱不了干系。 所以才有张易的话。用他张易的人头,给忽必烈一个交代。 “不行。不能如此。”真金说道:“继续查,就不信没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殿下,也不能查了。”张易说道:“这背后不管是谁?查到底,估计免不了动兵戈。甚至我怀疑------” 张易指了下南边。 真金一愣说道:“你说脱欢?不。他没有这个脑子。” 张易说道:“我以前也觉得镇南王不行。但是今日之事,阿合马一去,天下震动。今日之事,不管什么样子,太子与陛下都回不到从前了。这也是老臣给陛下一个交代的原因。” “不如此,殿下如何在陛下哪里过关啊?” “就说我,私下设谋,安排王著办事便是了。” “这个结论正好。没有我安排,焉能有这样的结论?”张易苦笑说道。 “张师,万万不可。父皇不会放过你的。” “我老了。”张易说道:“纵然没有死在今日,也时日不多了。回想当年在金莲川,与众友人携手,就是要再造中华。夷狄入中华则中华之。只是这些年,陛下老了,疑心渐重,用蒙古人而疑汉人。” “重用色目夷法,天下民不聊生。如此下去,必生祸端。” “老臣死不足惜,却不能让我与诸位父兄一辈子的努力付诸东流。而今此事能够托付的唯有殿下。” “殿下,陛下春秋高。殿下要忍。将来总有殿下出头之日的。那才是殿下施展抱负之日。还请殿下,不要忘记老臣今日之言。” 以刘秉忠,许衡,郝经为首的北方士大夫效忠蒙古,固然是想建功立业,贪图荣华富贵。但是,不管是为了掌握更大的权力,还是为了平衡自己的内心。他们都有一种,将蒙古人中国化的想法。 并努力付诸实践。 这种实践,与忽必烈统治北中国的意愿吻合,双方有一段蜜月期。而随着李檀叛乱。这个蜜月期结束了。从那之后,忽必烈身边的汉人越来越少。蒙古人,色目人,越来越多。 一直到了现在,太子已经是所谓汉人派最大的希望了。保全太子,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是生命。 “不至于此。”真金说道:“必须再查。” “我就不信查不出东西来。” 张易轻轻一叹,知道自己死定了。 如果真金现在指定某人,他就是凶手。那么一定能查出东西,查不出来也能造出来。 但是真金太子想要的是真相。 这个真不好办了。 政治很多时候,是没有真相的。 但是这个法子,张易是不会告诉真金太子的。 真金太子能得到这么多汉人支持,与真金太子仁德宽厚有很大的关系。如果真金太子亲手制造冤案。会让很多人失望的。 与其这样,不如他张易一身担之。 好歹也是忽必烈的旧臣,追随忽必烈二十多年了。也未必一定会死。 果然如此张易所料。 真金还没有查出什么,忽必烈就已经到了。 忽必烈对整个大都的事情,了如指掌。根本不用问,入大都第一日,就将张易下狱了。罪名是监管不严。 毕竟张易作为太子的老师,太子在大都,太子府在大都很多时候,都是张易负责的。王著算是他的下属,搞出这样的事情,这个处罚一点也不重。 而张易入狱之后,就自杀了。 忽必烈大杀四方。将相关人员统统下狱,族诛。 更是重赏阿合马子嗣,这一件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忽必烈没有问真金太子到底怎么想的。他也不想问了。 给了真金太子机会。真金太子并没有洗清自己的干系。 不管内外,很多人都觉得阿合马是真金太子派人做掉。 这也给真金太子带来一些好处。 天下苦阿合马久矣。传说中杀了阿合马的真金太子。就成为了大好人。一时间贤名响彻寰宇。 这让忽必烈如何想? 怎么看,真金太子在阿合马之死上获得最大的好处。 杀了一个自己眼中钉,肉中刺一般的政敌。 获得如此大的名声。 名声在朝廷上,还是有一点用处了。死了一个张易,有了这么多人的支持。 忽必烈怎么看,这一件事情,也是真金太子的手笔。而真金太子在他面前却是死不承认。 让忽必烈很是失望。 父子终于变成了君臣。 第五十章困境 第五十章困境 阿合马不用再为朝廷财政操心了。 但阿合马之死,并没有让元朝财政好起来,反而成为导火索。 阿合马虽然不是东西,但是他是一个真办事的人。阿合马自己的政治生命与中统钞绑在一起。阿合马不惜一切代价都要维系中统钞的币值。但阿合马死了。 不管阿合马怎么死了。 就如阿里海牙死了。阿合马毫不留情接受了阿里海牙的遗产一样。 阿合马在的时候,权倾朝野。声威在大臣王公之上。 他在的时候,很多事情,不管合规不合规,合法不合法。合适不合适。只要有阿合马这三个字背书。都是可行。 但阿合马不在了。 纵然忽必烈表示了对阿合马子嗣的关爱。但并不妨碍,各方势力对阿合马残余势力进行侵吞。 阿合马派系最大的精力都在经济上,为国理财,顺便为自己捞钱。一个个肥得很。吞并阿合马残余势力的这些人。可没有为国理财的想法。 阿合马在的时候,为了维持币值,不惜杀人,不惜造成冤案,用暴力手段,强行定下币值。 效果好不好,暂且不说。 阿合马死了。蒙古中枢都在阿合马死后余波中折腾。等回头一看,中统钞一天一个价。一日一个价。不过半个月,就下跌了五成。而且不见任何止跌的可能。 国库更是空空如野,债台高筑。 但各方催饷的文书,更是飞一般的向大都而来。 安南的,西域的,各地赈灾的,等等。 忽必烈看了之后,头疼之极。 他有一种将阿合马救活,再杀一次的冲动。 阿合马给他留了一个烂摊子。 一个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救的烂摊子。 只是忽必烈没有想过,阿合马之死,会不会就是因为阿合马想对某些势力用非正常手段搞钱,被人先下手为强了? 阿合马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何摆脱这个困境。 忽必烈召集大臣商议,直接点明真金,说道:“真金,而今局面你怎么看?” 真金对阿合马政策早就一肚子怨气了。说道:“陛下,忘战必危。好战必亡。自从灭宋以来,连年征战,国库空虚。阿合马横征暴敛,以充国库,以至于民怨沸腾。今日之果。早在数年之前已经种下来了。” “儿臣以为欲解今日之危局。” “需止战息兵。” “减少军费开支。” “宽民简政,与民休息。” “鼓励开荒,如两淮战乱。数百里无人烟,都是上好的土地。因为组织百姓开垦,不数年即为沃土。” “重定法度,合并郡县。” “开科举以安人心。” “------” 真金太子滔滔不绝,一口气说了十几条。 都是他思量很久,针对元朝内部混乱。 总之一句话,那就是安静务本。 不打仗了。不折腾。老老实实种田。 这看似懒政。但是在中国古代,凡是能做到这一点的,都能营造一个盛世。 生命会自己寻找自己的方向。中国老百姓很多时候,只需要一个不折腾皇帝。 这也是很多汉族大臣的述求。 并没有针对蒙古贵胄。但是安静务本,专心种田,用得是什么?是能马上用弯刀的汉子?还是能理政的书生? 张易的话,真金是一点也没有记住了。 忽必烈淡然说道:“这些暂且不提,我只说现在。现在如果中统钞再稳不住,就成为废纸了。你说该怎么办?” “这------”真金太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就是朕不喜欢那些汉人的原因,总说一些正确的废话。”忽必烈淡然说道:“安童,你觉得该怎么办?” “陛下,太子殿下有一些说的也对。一些事情是该有所取舍了。比如西域的事情,海都之乱,这么多年了。也不急于一时,让伯颜先回北庭,将来再战不迟,或许,陛下可以派使臣入西域。” “到底是孛儿只斤家族内务,只要海都服了。这也是一种解决问题的办法。” “至于安南的战事。阿术既然已经占领安南大部。安南又盛产稻米,让阿术自己解决一部分军粮也未必不可。陛下可派人问阿术,听听他的想法。” “至于当务之急。需要一笔钱稳定住中统钞。” “而这笔钱,就在陛下眼前。” “朕眼前?” “阿合马乃陛下家奴,岂有私财。其人已去。阿合马之财,应该收入内库。阿合马搞出这么大的问题,陛下恩及子孙,不杀他们。也是是皇恩浩荡了。”安童说道:“坊间传闻,阿合马富可敌国。” “用阿合马之家财,能稳定中统钞了。” “至于长久之计,却非臣可以知了。” “还请陛下召集天下理财之士。共商大计。或许能够找出办法。” 安童也是被阿合马得罪死死的那种。是阿合马将安童赶到漠北,甚至传言安童之所以被海都俘虏,就是因为阿合马在中间做了手脚。 安童吸取教训,回来之后,似乎忘记前仇了。一心为忽必烈效力。但是这个时候,也不妨碍他顺手踩阿合马一下。 忽必烈沉思片刻,说道:“这一件事情,就交给你办了。” 于是,阿合马死后,不足一月,身后名从已故丞相,变成了罪臣。 抄家充公,据说有一千多万贯的家私。至于,阿合马的儿子们,出言不逊。不能理解忽必烈的宽大为怀的政策,被杀的被杀,流放的流放。 当然了,传闻安童丞相以阿合马儿子们,出门迈右脚定下了这个罪名。 于是,色目派中间人物阿合马身后死尘埃落定。更代表着色目派遭受毁灭性打击。阿合马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派系的首领,给阿合马定罪,打下的也不是一个人,是一船人。 诚然了。 阿合马与阿合马党徒们的家财,暂时稳定住了中统钞。 但问题是,中统钞下跌趋势只要开始了。就难以扭转了。 其实中统钞市场定价在阿合马时期已经严重偏离的实际价值。只是经济现象的滞后性,以及阿合马很多政治手段干涉,才让中统钞维持在一个范围内。 可以否定阿合马的一切,但不能否定阿合马金融上的能力。 如果不是阿合马在这上面有非常之才,他也不会从一个奴隶一步步到今天。 同样的钱,在阿合马手中,就能发挥出不一样的效果。 而今阿合马死了。 下台的也不是阿合马一个人。还是整个派系,阿合马麾下用熟的人手。 天下间,再难寻另外一个如阿合马一样的人物了。更不要说着些经验丰富的官员了。 大都的一切手段,都只能减缓中统钞贬值的速度,而不能扭转这个趋势。而这一件事情造成的元朝整体财政收紧。会给前线战场带来极大的问题。 ****** “咳咳咳------”阿术咳嗽几声。 他在升龙城这一段时间并不好过。 安南大雨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他一度以为这天要塌了。红河本来就够宽了。但是在大雨之中。阿术只觉得整个升龙城,已经不是城了。而是一座孤岛。周围全部是水。 阿术不得已下令大收缩。将各部收拢在各城之中,城外只靠陈庆余的兵马维持。 在古代城池的作用,不仅仅是有军事用途,也有防洪的用途。 即便在雨季,城池中一些地方,还是能保持干燥。能让北方的将士们喘一口气。 只是,如此一来,也免不了大规模伤病了。 好在阿术经验丰富,事先做了准备,从各方面调来很多药材,遇见瘟疫,也当机立断。隔离,封锁,死了焚烧尸骨。 这才没有让大军在雨季遭受大瘟疫。 但是各种小病,却是难免的。 比如阿术最近也时常咳嗽。皮肤发痒。 即便军中郎中也没有什么办法,只是说阿术不适应安南这种潮湿的天气,身上出了湿疹。虽然用了很多手段。但天气如此潮湿,一时间也难以去除干净。 阿术也没有难为郎中。只能慢慢养着。 阿术很担心秋后旱季。军队的战斗力会受到影响。但是人力岂能对抗天气。阿术只能时常巡营。鼓舞士气而已。 他已经够头疼了。却不想这个时候。从后方传来这个消息。 阿合马这个人。阿术也看不惯。 但是看不惯归看不惯。 但如果阿合马死了。导致粮草出现问题,他宁愿让阿合马活着。 大都以为阿术占领了几乎全部安南的土地,就能从安南征到粮食了。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就不说,雨季,元军行动受限,根本不可能组织大规模进攻。 单单说,去年到今年夏天。安南一直在打仗。 江北被杀成白地,哪里有人种粮食啊?江南倒是比江北好一些。但好得也相当有限,更不要说着一段时间,陈国峻出没于山谷江上,做下好几件大事。虽然没有攻克一座县城。但是身影似乎无处不在。 陈庆余自从上次战败,更不能服众。甚至安南降军中,有很多投奔陈国峻者。 第五十一章海上 第五十一章海上 并不是不能从安南本地搞到粮食。 但,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阿术已经用了很多办法来稳住安南的局面,减少安南百姓的抵抗。杀人,固然没有少杀。但招降,安抚,乃至减免一些地方的赋税,也有做。 毕竟大多数百姓,其实不在乎上面是谁。 很多底层百姓,一辈子没有出自己村子附近,也不在乎,其他地方的人被杀成什么样子了。 只要给他们好处。 很多事情都是好办的。 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物资基础上的。 建立在后方源源不断的军费上的。 现在一切都没有了。反而要从安南加征。阿术担心,一夜之间。安南除却几座大城之外,全部重新落入陈国峻之手,那时候,安南战事就不知道要持续多长时间的。 阿术作为国家重臣,他内心深处其实也有一笔帐。朝廷开支困难,他或许没有阿合马了解的那么清楚,但未必不明白。 按照他原来的计划,今年下半年,也就是旱季。大军西进,将云南汉军赶回云南去,那时候,安南局面也就稳定下来了。 即便有些山贼土匪,没有外来支撑的情况喜爱,也是很难支撑的。 那时候大军,不仅仅不需要后方支持,甚至还能撤出一些兵马。 这已经是阿术看来,成本最低的方案了。 安南到底是一个大国。人口数百万。虽然比南宋人口规模小。但两年能拿下,已经很不错了。 要知道南宋打了多少年啊。 而今局面,如果因为后方军粮不支,而拖延下去。局面更艰难。 而且阿术很清楚的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元朝的财政会遇见一个大波折。中统钞的危机不会那么简单解决的。 也就说,今年钱粮不足。明年钱粮会足吗? 不会? 而久拖不决,战略优势就转到了对手那边了。 阿术思来想去,暗道:“只能冒险了。” 随即他将解诚,与刘垣叫来。 解诚乃是汉军军侯一系的将领。年纪已经很大了。在李檀之乱中,就立有功劳。从征南宋各路水战,都有参与。 多次在阿术麾下任职。 只是,他不是蒙古人。 所以忻都一跃成为元军水师总管。 而现在忻都战死。 阿术在水师中选拔,将解诚这员老将选了出来。总览水师。 而刘垣上一战,死里逃生。此刻满脸都是伤疤。看上去狰狞恐怖之极。阿术之所以重用他,一是他是刘整之后。南宋降将中,刘整算是一个山头了。与范文虎是不一样的。刘整是灭南宋的关键人物,是他让蒙古做出重要的战略调整,从猛攻四川,变成攻襄阳。 从而决定了南宋的结局。 刘整虽然死了。但是忽必烈还是心念这位老臣的。 再有就是,刘恒上一战中,死里逃生,是对汉军火油战术最了解的将领的。 阿术用他就是来对付云南水师的。 自然便是使功不如使过。 阿术叫两人过来,先问起水路运输问题。 “大将军,进入夏季,南海风浪高,更有大风,推涛如山。令海面如高山深谷,折大舟如一筷。”解诚说道:“不过,末将已经做了准备了。船出广州,绕行琼州,在琼州多设海港。遇见风暴,就入海港躲避。从琼州入白藤江,乘南风不过一日。只要出发之前,令老渔民观天象,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自从入夏以来,虽然有数船进水,但不过损失稻米一千多石。” “不错。”阿术说道。从后方运输到安南的军粮,有数十万石之多,仅仅一千多石,这个耗损够少了。 “你是老将,你做事,我放心。只是你知道南海周围,哪里盛产粮食?” “吴哥。”解诚说道:“臣从福建蒲家借了几个熟悉南海情况的老手。对南海诸国有一些了解。占城虽然也产粮。但是南海产粮最多的,还是吴哥。” “吴哥地方数千里,乃南海一霸。国中水路纵横。最善于种稻。” “吴哥水师如何?” “我听蒲家的人,数百年前,吴哥原为扶南,而扶南国主将国家一分为二,为一女一子分别继承,内陆为陆真腊,临海为水真腊。后有数十年,水真腊为爪哇所亡。陆真腊逐爪哇,乃现在的版图,又称真腊,亦又称吴哥。” “盖因吴哥原来出于陆真腊,对水战并不在行,河道运输,常掘巨木为舟,但是大人,你也知道,南方多巨木。但是巨木到底是一根能有多大?” 阿术沉吟片刻,说道:“吴哥国都临海吗?” “不临海。” “我如果没有记错,占城国都临海不远吧?” “大人所言不错,占城都城就在海边。” 阿术沉吟片刻,说道:“你派你走一趟占城。请占城王来此一叙。能不能做到?” 解诚太明白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他说道:“大将军这是要灭占城?” 阿术说道:“倒也不是。但我需要占城的粮食。” 阿术将阿合马死后朝廷局面告诉了解诚,说道:“今后几个月,朝廷都不可能改大军补给。我算了一下,缺口最大的就是粮食。” 古代军队所消耗的物资,最大头的就是粮食了。 人吃马嚼的。 这也是阿术算来算去,无论如何都不能弥补的。 如果可以阿术不像战争扩大化。但是这不是没有办法了。 “此去只是要粮食。攻下占城之后,令占城王捐输。如果不行,派使臣去吴哥,想办法让吴哥王给大军供应粮食。” “这一切的前提,就是破占城,让他们见识一下大军之威。” 解诚沉吟片刻说道:“破占城不难。只要占城王跑得不快,拿下占城王也不难。从升龙出海,沿着海岸线南下,即便有风暴,也能及时躲避。” “而且从安南沿着海岸线南下,都是蒲家跑熟的航线,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回回人垄断了中西方贸易。 而中西方贸易最重要的航道,就是从广州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然后绕过马来半岛,向西进入印度洋。 在这个时代,横穿大海,风险非常大。 一方面如解诚之前所言。这个时代对海上天气很难预知。一遇见风暴,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另外一方面,就是航线难以确定。 虽然有牵星术,一旦遇见阴天,看不见星星,问题就大了。 还有船只的问题,船只需要时常补给。 等等问题。让沿着海岸线航行才是最常用的航线方面。 占城就是中西贸易中的一环。 所以去占城问题不大。 而占城的国力微弱,数次被安南打败,前几十年,还是吴哥的属国。而今处于半独立的状态。名义上还是吴哥的藩属。 国力能强盛到什么地步? 只要能将大军运到占城,胜负之数。就不用说了。 “但是能够从占城,还有吴哥搞到多少粮食。末将就不知道了。” “无妨。”阿术说道:“你只要破占城即可。其他的事情,我还派人去做。” 他了解解诚,最为一员老将,领兵打仗还是是可以的。但这些细致活,就要派另外的人。 ******* 在阿术不得不准备在海上有一次大动作的时候。 李鹤也遇见了自己的问题。 李鹤在海上已经跑了好几个月了。之前与陈国峻在海上见了一面。 整个雨季中,李鹤都没有闲着,风里来,雨里去,更是多次冒险入城,在鞑子的眼皮底下,去会见旧部。 数月之内,就拉起数千人的队伍。出没与升龙以南地区,更是建立一条,隐秘的交通线。 打通了与虞醒的联系。 可以通消息,运输少量物资。 或者是钱。 李鹤在外面,很多事情都用钱砸出来的。 这些南宋残部。多年自由惯了。虽然一心一意与鞑子作对。但是让他们义务劳动,为大义,抛头颅洒热血,很抱歉。 真有这样情怀的人。都已经死了。 公抗鞑子的大义,只能作为敲门砖。想要收编他们。必须砸钱。 有了陈国峻的帮助。李鹤手中有了钱。反正虞醒对于往元朝境内砸钱,从来是大方之极。 陈国峻很快就召集各路人马。在海外一小岛上,商议大事。 人也到了。 钱也拿了。 也答应为大宋卖命了。 但有一个事情出了问题。 谁当领头的? 李鹤不行。 不仅仅是李鹤不懂水战。更因为李鹤在海上没有班底。就一个拿钱的。什么都不懂,很容易架空的。 李鹤倒不在乎水师的独立性。 一来这本来就与云南相隔很远,云南管不到。 二来水师又上不了岸。只要这些人能拧成一根绳子,将上面安排的任务办好。李鹤其实不在乎下面谁揽权。 但问题是,李鹤这一点简单的要求都做不到。 这各路人马到底是南宋水师出来的,纵然沾染了一些海盗土匪的气息,但也知道混体制,官大一级压死人。 而今这个水师总管的位置,让给别人。那么他就是别人的下属。 本来,彼此都是平等的。而今让别人压一头。 这怎么能行啊? 第五十二章苏景由 第五十二章苏景由 李鹤面对这么多人争吵不休。也毫无办法。 这个时候霍公明说道:“李机宜,这样下去,就是再争论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一个结果的。唯有请一人来,能够压服所有人。” 这霍公明乃是南宋残军的一部。活动范围就在才潮州附近。 李鹤大喜说道:“何人?” “小公子苏景由。” “苏公子是何许人也?” “苏公子乃是苏公之后,张世杰大将军之外孙,苏刘义公之次子。” 李鹤一名是张世杰之外孙,苏刘义次子。就知道成了。 张世杰乃是北边投到南边的,乃是真定张家出身。 南宋对北来的人向来不重视。辛弃疾一辈子没有被重用,就可见一斑。 张世杰在对北作战之中,立下不少战功。当时苏刘义与之前并肩作战。双方交情就非常好。这才有儿女之亲。 而苏刘义乃是苏东坡的八世孙。 张世杰真正执掌南宋兵权,其实还是鞑子兵临临安,各路勤王兵马不至,军中官职最高之人,乃是张世杰。这才让张世杰一跃成为南宋军队的总统帅了。 苏刘义也算是整个南宋之战中打满全场的将领。 从一开始两淮作战,到崖山之后。张世杰投海。相传苏刘义也举兵再起,旋即覆灭。 李鹤说道:“相传苏大将军,与子嗣皆以殉国。这苏公子还在?” “机宜有所不知。苏大将军与长子苏景瞻,都已经殉国是真的。而苏景由公子,当年年少。而且苏大将军亦不忍祖宗血脉断绝,将他安置在一地。” “在什么地方?” “潮州开元寺。” ******* 潮州开元寺,乃是潮州名刹,乃是唐代所建。开元年间,朝廷选天下十大寺院,下旨修缮,并以开元名之,于是就成为潮州禅林之首。 潮州一带,乃是文天祥最后被俘的地方。 可以说是大宋拥有最后一块陆上的土地了。 此刻开元寺后院之中。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却已经满脸络腮胡子。看上去如三十多岁一样。他提着两个大铁桶,铁桶里面装满了沙子。光着膀子,肌肉隆起。有如山丘。 咬着牙,发出“哼”的一声,将铁桶连同沙子提起来,然后放下,如是再三。 “咚”的一声。两个铁桶落地。 少年双手合十。盘膝打坐。 口中念念有词。正在诵经。 一个老和尚走过来,说道:“空见,你还是放不下吗?” 苏景由,法号空见。睁开眼睛,忽然泪流满面,说道:“老师,放不下。” 崖山之战前,苏刘义将他送到了这里,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被老师收留。 也是在这里,听到无数坏消息。 文丞相被俘,崖山陷落,父亲战死,兄长战死。天下再无一寸宋土。 他每每想起一家的人音容笑貌。就怒火冲天,发足狂奔,仰天长啸,状如疯魔。恨不能手持利刃,杀贼而死。 老师常常给他讲经。 讲万法皆空。 世界一切事物都是因缘际会,天下万物周流不滞,成住败空。 人如是。 是以有死。 朝代有此。 是以有亡。 认识到自己的虚无,与整个世界的虚无。这就是空性。空观。 这些佛经,苏景由已经倒背如流了。但是做不到。 老僧轻轻一叹。却也没有办法。 老僧希望苏景由能精修佛法,最后放下国仇家恨,成为大僧大德,也不枉老友的托付。 他想了很多办法。 让苏景由静下来,苏景由几乎不能安坐片刻。只有让他不断的锻炼,耗费所有体力之后,才有片刻的宁静。 老僧叹息一声,说道:“痴儿。” “今天好好休息吧。” “明天再说吧。” 苏景由躺在床上,愣愣的看着月光,睡不着。忽然听见外面窗户一动,说道:“小公子。” 苏景由抓做床榻边的一根长棍,说道:“谁?” “我。” “霍都头?我当初护送小公子来此,小公子你见过我的。” 苏景由心中模模糊糊有印象,但是此刻依旧不敢轻易相信人。 他其实知道的。老师将他安置在这里,是冒着很大的风险的。一旦出事,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苏景由说道:“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是什么小公子。” “苏公之后,难道现在如此没有胆气了。”一个声音说道:“大宋枢密院机宜李鹤,拜见苏公子。还请苏公子一见。” 苏景由一愣,说道:“李鹤,你就是闻名天下,令鞑子悬赏万贯的李鹤,汉王谋主,李机宜?” 苏景由虽然在寺庙之中,但是消息还算灵通,有些事情固然不大清楚,但是李鹤在江南的名头,仅次于汉王虞醒了。 苏景由也是听说过的了。 李鹤说道:“不才,正是区区。想来没有人敢假冒我。” 苏景由立即开门,将李鹤引入。 李鹤进来也不废话,三言两语,将他要做的事情告诉了苏景由,说道:“苏公子,我只问一句,眉山苏家,还是大宋之臣吗?” 苏景由起身行礼,说道:“不孝子,不敢有辱祖宗。” “朝廷有令,苏景由接令。” 李鹤说道:“那好。苏公子有什么收拾的。赶紧收拾,明天我来接-----” “不用明天,就现在。”苏景由说道。 他只觉他等这一天,已经三年了。 他无时无刻不像冲出开元寺,与鞑子见个生死。此刻有了机会,没有片刻犹豫。 进脑中闪过老和尚的身影。随即也被按下。 “对不住的师傅。” 一行人刚刚准备出去。却被老和尚拦住了。 老和尚说道:“阿弥陀佛,空见。你准备去什么地方啊?” 李鹤心中暗惊,他看着周围的房舍,看似没有人。却担心埋伏了人手。手已经按到刀柄上了。准备厮杀。 “李机宜。”苏景由说道:“让我去与老师说说吧。不会有事的。” 李鹤似乎发现,真只有老和尚一个人。也就放心了。 这毕竟不是武侠世界,老和尚瘦胳膊瘦腿的。一刀两断,不用担心。 苏景由上前,将李鹤等人的来意告诉了老和尚。 说道:“我也就父祖之名有些用处。既然汉王需要我这个名声聚拢南海残部。我自然不吝此身。只是我愧对老师多年教诲了。” 老和尚摸着苏景由的头,说道:“也好。我就知道,这开元寺是困不住你的。你且稍等。” 随即老和尚叫来几十个和尚,都是身形健硕。虽然没有拿兵器。李鹤一眼就看出,是练家子。心中一惊,以为老和尚变卦了。 却听老和尚说道:“你这些师兄弟,你也带走吧。打鞑子,总是需要人手的。” 苏景由一愣,说道:“师傅,你不是一直让我放下吗?” “阿弥陀佛。”老和尚说道:“不错。从佛法修行来说,我是让你放下。让你看破。但你学会了吗?” 苏景由摇摇头。 佛经读了许多。 觉得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是他做不到。 “痴儿。我现在教你的不是佛法正道。莫要传出去,你要是传出去了,别说我教你的。” “老师请讲?” “你知道,为什么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人只有拿起,才能放下。” “佛法不在此岸,亦不在彼岸,而在两者之间。屠刀,就是人的执念。人有所执,就会走偏,这执念不仅仅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而不自知。还觉得自己没有错。错得是整个世界。” “或许有一天,知道触及到事情,豁然开朗,才知道昨日之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之种种譬如今日生。” “才真正明心见性。” “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等你将所做的事情都做完,你就会发现。佛法不在,此间不在彼岸。” “在哪里?”苏景由下意思问道。 “在你脚下啊。” “走吧。”老和尚目送他们离开。 第二天一早。老和尚就将开元寺中所有僧人,聚集在一起,让他们出去云游。只是有几十个老僧,无处可去。只能留下来。 老和尚叹息一声,说道:“也罢。去堆柴火吧。” 随即亲手将无数柴火堆成了一个四方高台。 这个时候,无数潮州府的兵冲进开元寺中。 为首潮州知府大怒道:“济世大师。我信你是信人。也敬仰苏公风流,愿意留苏公一支血脉,你当初可是答应我了。让苏景由在开元寺中度过一辈子。谁想到你是如此言而无信之人。” 老和尚济世微微一笑,说道:“阿弥陀佛。大人,我岂是言而无信之人?我当时怎么说了?” 潮州知府说道:“你当初说,如果你放走了苏景由,就活生生烧死在烈焰之中。” “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和尚捏着念珠微笑,却已经换上一件最好的袈裟。缓步走上了高台,手持火把,扔到下面的柴火之中。 一时间火焰四起。 潮州知府顿时大惊,说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火烧上来,还需要一点时间,老和尚不紧不慢的说道:“当初答应知府大人什么,就做什么啊?” 第五十三章南海水师成立 第五十三章南海水师成立 潮州知府见状说不上话来。 其实老和尚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自己的诺言。 老和尚是高僧没错。 越是深谙佛法,就是深明人心。 才不会为了区区诺言,葬送自己的性命。 实在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苏景由在开元寺这些年,纵然他做了很多保密工作,但其实已经走露风声了。 这才有他与潮州知府达成协议。 潮州知府之所以答应。一来就是因为元朝对南宋遗臣追索刚刚开始是不严的。最近才开始严厉起来。二来,就是佛教的影响力。元朝上上下下都崇佛。僧人的地位很不一般。 开元寺在潮州的地位,不,在广东的地位都不一般。 真要强拿下开元寺,潮州知府也会遇见阻力。 说到底,苏景由当初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 只是而今不一样了。 随着汉王崛起,云南势力在江南一带活动,已经有人来找过济世大师了。觉得苏景由奇货可居。但是济世大师都拒绝了。 他觉得这些人没有什么成事的希望。 是的。 济世大师口口声声让苏景由放下,其实他自己都没有放下,只是看不见希望。就想将老友的托付办好。照顾好苏景由,让他活下来。将来安抚苏景由结婚生子。也算是对得其父苏刘义了。 有些时候,大人们都是这样的。自己做不到,却要孩子们做到。 此刻,济世大师看到了一点希望。就毫不犹豫压上了自己的全部。 让自己弟子们跟着苏景由走。 自己自焚给潮州知府一个交代。也保住这数百年的古刹。 在熊熊烈火之中。 济世大师面不改色。口中诵经不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随即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一时间潮州知府都惊呆了。 “难道汉王真能打过来吗?” ******* 海外小岛上。 各方首领聚集一团。看着苏景由。 苏景由虽然年少,但一把络腮胡子,大有苏刘义之风,似乎是苏家的遗传特质。 苏轼的外号,就是苏大胡子。 在座这些头领大多都是张世杰与苏刘义旧部。当然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到了现在情分也没有多少了。 但问题是,他们争到现在。 已经明白一件事情了。再争下去,估计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彼此之间,谁上位,别人都不服。倒是苏景由是一个可以接受的人选。 霍公明带头行礼说道:“拜见小公子。” 事到如今,李鹤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群大爷们。总算是像个样子了。 随即李鹤宣布了云南朝廷的任命。 首先是,苏景由。 枢密院佥事,水师总管。 如果让李鹤自己做主,大抵是要再加一个侯爵,或者伯爵的。但是奈何,这任命是他自己写的。反而不敢乱写的。 没错。 这里所有任命都是李鹤自己写的。 李鹤走的时候,虞醒送了一叠空白文书,全部签名用印那种。 理论上,李鹤想给谁封官。直接写便是了。 上一次,李鹤给陈吊眼等人的文书,还很不正规。但是现在却非常正规了。只要李鹤回昆明,去做个报备就毫无问题了。 但正因为如此,李鹤反而不敢乱写。 他不能辜负虞醒的信任。 至于之下。各级头领都有封指挥使。各自管各自的船只。不提。 其中霍公明得到了最大的好处。 霍公明给李鹤出主意,请来苏景由,从而整合各部。得到了李鹤信任。在苏景由面前,霍公明也是父亲旧部的身份。得到一句霍叔叔的称呼。 于是,苏景由就到了霍公明船上。 霍公明所部就成为了苏景由的本部。 而且实际上,苏景由才十几岁,读了与肚子佛经,一身筋骨不错。但也仅仅如此而已。哪里知道海上该怎么打仗。 李鹤更是如此。 所以在海战上真正有指挥权的,反而是霍公明了。 霍公明也被提名为水师副总管。 如果算上正在组建的西海水师,这是云南第二支海上力量,南海水师成立了。 李鹤一上来就安排任务。 “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支援福建武夷山建宁军。打通海上与陆上交通线。第二件事情,就是骚扰打仗海上粮道。” 武夷山上,与李鹤的联系,也是时断时续的。 不过,有一点李鹤可以确信。那就是随着安南之战开启,鞑子大量兵马进入了安南。湖广行省,江西行省,除却最基础的驻军之外,几乎全部空了。 毕竟元军军队虽然多。但是几十万大军,那也不是阿猫阿狗。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 武夷山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现在的情况已经好转了。 其实现在李鹤不支援,也不至于灭绝。但是李鹤内心中还是牵挂武夷山上的情况。才有这个任务。在李鹤看来,因为安南之战,福建兵力减少,应该不会太难。 其次就是虞醒给的主要任务。截断鞑子海上粮道。 这一件事情,就比较难了。 所谓南海水师。不如说是南海海盗大联盟。 所有大船小船加起来,也没有一百艘。至于人马,李鹤也没有清点。但决计没有一万。 而鞑子水师有多少? 鞑子水师几乎全部来到了安南。战船七八百艘。水师号称十万之众。或许有些虚高。但是决计不会太少。 毕竟,之前筹备征日大建水师。船只数以千艘。 而今全部用到了这里。 更不要说,还有南海上最大的商业联盟,也就是蒲家相助。双方的力量相差太大了。根本没有正面碰撞的可能。 一说出来,下面人面露难色。 李鹤早就有准备了。 “放心不让你们拼命。不过我们要换个地方,去安南沿海。” “安南沿海有人接应。而且岛屿众多。又没有让你去抢鞑子船队。,但是鞑子落单的船只,你们还不敢抢吗?” “抢到所有东西,都归你们自己。你们要自己用,就不用说了。如果要发卖,只能发卖给朝廷,朝廷给钱。” 李鹤将手中的铜钱,拍在桌子上,说道:“上好的铜钱。” 反正虞醒已经不敢在云南用铜钱了。但不用也不行。毕竟,仗打到现在,鞑子困难,云南也困难。如果说鞑子的困难,是阿合马之死带来的矛盾总爆发。 而云南的困难,就持续性流血,钝刀子割肉,带来迟钝却坚定的痛处。 云南铜钱也在缓慢而坚定的贬值,与元朝的中统钞一个趋势。同样的原因,战争占据了大量生产资源。导致于原本用于生产生活的物资不足。而军费还要持续增加,财政不足,只能发铜钱。铜钱发多了。自然与中统钞一个下场。 本质上,铜币与纸币,都是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事铜钱,即便不当钱了,也可以当铜。用铜钱的地方,不仅仅是云南一地,外面还有广阔天地。将铜钱花在外面。就是虞醒制定的方案。 而中通钞,却真是一张纸了。 在南海水师的这些人以为,朝廷很有可能会压价。但也足够了。有朝廷的支持,抢谁不是抢? 但实际上李鹤不会压价。 不过,这物资会转手给陈国峻。 原因很简单,陈国峻孤身在安南南部周旋,是需要大量物资的。吃的喝的。这些东西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 虞醒最多给铜钱。 不会给别的。 一来不方便运输。二来耗损太大了。粮食从缅甸运输到云南就已经消耗很大了。而今偷偷运往敌战区,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至于给南海水师的铜钱。不用担心南海水师花不出去。 前文说过,这个时候的航海活动,都是沿着海岸线活动的。这些人也都是这样的。他们其实再岸上都是有线人的。 否则,他们抢了东西怎么销账,遇见风暴,哪里躲避? 给他们铜钱,自然可以在广州花了。 这也是双赢的选择。 南海水师各部纷纷答应下来。 这个时候一个消息传来。 李鹤犹豫了一声,还是告诉了苏景由说道:“大师圆寂了。”随即将潮州传来的消息告诉了苏景由。 苏景由看着远处的山峦,老师的敦敦教诲涌上心头。沉默了好久好久。说道:“哪里是什么山?” “是香山。这里盛产一种香木。是以得名。” 苏景由说道:“我发愿,将来再这里建造一座寺庙。供奉老师的舍利。让他看见,我一定能驱逐鞑虏。” 李鹤叹息一声,不再说话了。 这座山,其实再一座岛上,距离大陆有一段海湾。距离元军水师出没的广州是有一段距离的。这里更是有一个天然良港。成为了众人商议的停泊之敌。 此刻也是他们离开的时候了。 于是,李鹤一声令下,分了几艘船留下来。其他几十艘船准备西行。 只是一路西行,鞑子海船非常多。为了躲避鞑子水师,花费了不少功夫。等来到安南沿岸的时候,就看见,一支鞑子船队从南而来,一行人远远的看着,却也不知道鞑子去南边做了什么? 第五十四章贺胜的想法 第五十四章贺胜的想法 等李鹤在安南沿海小岛中躲了数日,这才与陈国峻回合。 李鹤问及此事。 陈国峻这才说道:“那是从占城回来的船队?” “占城?” 陈国峻脸色凝重,说道:“阿术派解诚南下,一战破占城。将占城王带到升龙,封占城王子为新王,并设立占城总管。也就是说占城的人力物力,皆能为阿术所有。” “占城虽小,但人口百万。一年三熟。足以供应军需一段时间。” 李鹤万万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本来以为阿合马之死,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却不想而今看来,后方如何,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影响安南战场的。 “这就不好办了。”李鹤说道:“殿下知道了吗?” 陈国峻自然知道。 这一段时间,虞醒疯狂备战。但是本质上,安南战场的形式是按照陈国峻的安排来的。那就是粮食绞杀战。 古代城市本质上不是生产型的。是纯消耗。 真正生产资料,乃是广大农村的土地。 红河三角洲战略纵深还是太小了。从山区到平原深处,也不过数日行程。也就是说,藏在山中的安南残部,如果不攻城,很容易打穿半个红河平原,再加上沿海海岸线复杂,很多岛屿,很容易藏人。 这就形成三四面对红河平原进行骚扰的战略形态。 这种骚扰本质上争夺农村粮食。 鞑子大军在这种的战事中,是没有优势的。 这是陈国峻觉得拖下,能够胜利的原因。 但是如果,占城乃至南洋其他国家能够供给元军粮食。 这个因素对战局影响是相当大的。 “我已经上报殿下了。”陈国峻说道。 只是虞醒如何应对。他就不知道了。 ******* 占城。 占城本质上是一个城邦国度。 占城王所能掌控的地方,也就是占城附近。更偏远的地方,就是各地贵族掌控了。而占城是婆罗门教国家,与吴哥的关系就很微妙。分分合合。吴哥强盛的时候,占城就为吴哥所有。但是吴哥现在国力有些衰弱。但吴哥对占城还有相当的影响力。 拿下占城,对解诚来说,并不难。 占城对于元军来说很轻易的就拿下了。 甚至双方都没有伤亡太多。占城人是被第一波给打懵了。放弃抵抗了。 让占城王出粮食,也不难。 因为当占城听说,是用来打安南的时候。甚至有些委屈。 早说啊。 早说打安南的。我自愿给。 占城与安南是彻彻底底的世仇。 延绵数百年那种。 占城当年也是强国,但是这些年来,不久是被安南一步步的南下蚕食。以至于占城国都似乎成为最前线了。 历史上,打安南的时候,占城出兵出粮。虽然不是自带干粮。但也差不多。 只是阿术对安南的抵抗,有深刻的印象。 在阿术看来,安南的抵抗程度,是仅次于南宋的。以至于他对其他国家,也有不同的观感。但实际上,就整个东南亚来说,安南是一个画风,其他国家是另外一个画风。 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但占城一下,也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穷占城国库,也不可能供应大军军需。 占城太小了。国家机构也太松散了。 占城王可以动用的物资,其实也不多。真正的资源在很多贵族手中,如果从各个贵族手中强行征集粮食的话。问题很大。 毕竟,占城之所以如此容易打,本质上就是占城王权力不大,各方贵族形不成合力。 如果元军在战场刮地皮,那么问题就大了。 说不定引起强烈的反抗。 而阿术是不愿意派大军来这里的。 那就是从一个泥潭跳入另外一个泥潭。这样的事情,阿术这样的聪明人是不会做的。 但是不这样做,就收集不到足够多的粮草。 解诚对这一件事情毫无办法。 只能向贺胜问计。 贺胜很年轻,乃是京兆贺家出身。 忽必烈还是王子的时候,驻军六盘山,贺贲献银五千两。为忽必烈收纳。贺胜的父亲在忽必烈身边当怯薛。贺胜也是忽必烈很信重的青年才俊。这一次南征。也被阿术带在身边。 贺胜虽然是汉人。但是与河北汉人军侯不是一路子。贺家反而与巩昌汪家关系亲近。与蒙古人关系更亲近。 更蒙古化一些。 比如贺胜,他的蒙古名字就是伯颜。 贺家很多人都有两个名字,一个蒙古名字,一个汉名。 这一次破占城,贺胜在军略上没有表现出来什么。也不用他表现什么。元军对东南各国都碾压局,问题是战斗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特别是东南亚这一片区域。 贺胜沉吟片刻说道:“解大人。我打听过占城的情况。想要从占城持续不断获得粮食是不可能的。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问吴哥借粮食。” “吴哥借粮?” “吴哥为什么要借给我们粮食?” “以此地为质。”贺胜指着脚下说道。 “占城?” “对。”贺胜说道:“以大将军的本意,其实不能继续南征的。南方湿热,实在不是我们北人能来的地方。而今朝中的情况,想继续兴大兵也比较难。” “是以,大将军其实就想在安南平定下来。将来的事情,将来再办。占城一地,不过当中国一郡,算不得什么大地方。却与吴哥关系密切,不如让此地给吴哥。让吴哥用粮食赎地。” “想来足够大军支用一年了。” “这------”解诚一愣,说道:“这也太大胆了。” 这就是后台不一样,解诚是很寻常的汉人将领。没有背景。干死了,也不可能得到重用的。如果不是忻都的死的太突然,水军总管这个位置,万万不可能是他的。 而贺胜不一样,在忽必烈身边办事。父亲更是跟随忽必烈南征大理老人旧部。很多事情上,就敢下决心。 “无妨,这一件事情,我禀报大将军。有我一力承担。” 解诚擦擦头上的汗,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如何吴哥不答应怎么办?” 贺胜说道:“那就让他答应。解大人,我要去一趟吴哥。” 贺胜有信心让吴哥答应这个要求。原因很简单,他不是一个。他背后乃是大都赫赫兵威。如果吴哥不答应,那么兵威加之,何事不成。反正吴哥并不知道。元军的底气。 如果能一人从吴哥获得大量粮食。 贺胜的功劳,就可以直入中枢任职了。 ******* 吴哥城。 赵忠再次来到这里,算是故地重游。 不过,这一次他不是假冒使者。他是真的使臣。 赵忠从仰光出发,西行德里苏丹国,朱罗国,狮子国。 不过,赵忠仅仅到了印度东海岸,并没有去西海岸,与德里苏丹国上层并没有说上话,仅仅与地方诸侯有一些交流。 此刻的印度分为两大部分,北印度与南印度,北印度就是德里苏丹国。乃是阿拉伯世界的一部分,但是阿拉伯世界受到了蒙古人强烈的冲击,伊朗地区,已经是忽必烈弟弟伊尔汗国的地盘了。 当然了,忽必烈的弟弟已经不在了。而今是忽必烈的侄子上位。忽必烈这位侄子。数次入侵德里苏丹国。但最后都被打回去了。 其实,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之争。之后与海都的战争,影响到了西域。以至于蒙古人被埃及的马穆留克打败之后,没有再次发动进攻,对其他方向的征服也按下终止健。 德里苏丹国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德里苏丹国的核心区域,是后世新德里一带,更靠近印度西海岸。以这个时代消息传播与交流。赵忠不可能在这里等待。毕竟大海航行靠季风。 于是南下到南印度,朱罗国,狮子国。 在这里,赵忠得到了很高的礼遇。 赵忠刚刚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才知道。 佛教高僧固然是希望汉王虞醒弘扬佛法。但也是为他们找一个退路。整体上来,两国都是靠海上贸易立国的。看他们的地理位置就知道。乃是整个印度与中国航线的重要位置。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虞醒在蒲甘开的法会,已经流传开来了。 朱罗国与狮子国都是很古老的佛国。 朱罗国就是在印度次大国。最下面那个尖角上,而狮子国,就是斯里兰卡。自从北印度,婆罗门教复起,佛教衰微之后。印度也就这里还在坚持佛法传承。 这两国可以说是整个南传佛教的祖庭。 只是两国也是难兄难弟。 内忧外患。 历史上,几十年后,朱罗国狮子国都一一覆灭。从此印度再无佛法。甚至到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才有佛教再次传回印度。 而今回回商人垄断海上,大批回回人在两国定居。 再加上两国几百年传承下的内部危机。佛法衰微。已经成为定局了。 可以说,明清时代回回教颠覆东南亚的佛教国家,将三佛齐,爪哇等一系列国家变成了回回教的先声,就在这里。 所以他们两国对于蒲甘灭亡的态度,根本不在乎。反而对汉王虞醒的佛教态度,非常在乎。 第五十五章赵忠之行 第五十五章赵忠之行 佛门需要一位阿育王。 两国高僧对汉王期望很大。 如果汉王能力大一些,他们甚至想引汉王到两国,维系佛法传承。 如果不成,也希望将来两国有变。佛门能传承不变。 所以赵忠在两国的活动一路开绿灯。 云南与两国的商贸迅速达成协议。 毕竟,回回之所以能迅速在两国站稳脚跟,本质上就是在于回回人在海上的优势越来越强大。从大都到印度,到埃及。都是回回人的天下。 汉人商人,印度人等各方面参与者,都在出局。 只是,赵忠看过两国需求之后,有些挠头。 两国第一需求是丝绸。 云南并非不产丝绸。 但是云南丝绸产量比之江南,差太多了。 但不管怎么说。赵忠之行,为云南商品打出了效果。更是用铜钱在印度大采购,购入了很多印度的棉花,糖。等等物资。 如果没有战争,这一条商路的打通,是很有效的缓解,云南内部的通货膨胀的。奈何大战一起,滇西一条路都满负荷转运军需物资了。很多商品都堵在路上了。 赵忠第二次出行,就是沿着中南半岛南下,先到了三佛齐,也就是旧港。 此刻的三佛齐已经到王朝末期。三佛齐面对爪哇的崛起苦苦支撑。 不过,大宋这面旗帜在南洋是非常好用的。 因为南宋末年,财政大部分靠海上贸易,所以南宋与南洋各国的关系十分非常紧密的。 再加上南宋对外平等外交。很多国家对南宋灭亡是很惋惜的。 毕竟南宋官僚大抵是窝里横,他们更多是收税。没有主动参与海外贸易的动力。至于参与海外贸易的商人,他们其实得不到南宋朝廷的支持。在外面也硬气不起来。 整体上表现出,比较公平。 但是南宋灭亡之后,蒲家垄断了整个南海贸易。蒲家的作风与南宋朝廷截然同。 蒲家与蒙古朝中的回回集团联合起来,说是蒲家垄断了海上贸易,其实不是,是蒙古很多权贵在里面都是有份子的。每一个蒙古权贵身边都有一个色目人理财。 这个色目人对外投资,做生意。回报主人。 阿合马忽必烈没有登基之前,就承担这个职责。 如此一来,元朝对外贸易的作风,就可想而知了。 这也是为什么忽必烈晚年屡屡越海征伐的原因。 因为忽必烈想得到远超过南宋的海上利益。 而南洋各国都不是傻子。这种情况下,他们对蒙古人是什么心态,也就可想而知。 但问题是,中国的商品不具有可替代性。 他们一边与蒲家很多回回商人周旋。一边不得不采购中国的商品。 他们对赵忠的到来,以及大宋在云南重建的消息,也十分高兴。赵忠与三佛齐,爪哇,等国家都建立起商贸关系。随船带来的玻璃,瓷器。铜器,铁料,油料也都卖光了。 更是预定了很多商品。 铜钱在印度使用还有一些问题。 印度毕竟距离中国远。虽然考古的时候,也从印度挖掘出大量中国铜钱。 赵忠在使用铜钱的时候,还是花费一些口舌的。甚至有些商人将铜钱折算成为铜料来计价。 但在南海各国。 一切顺利。 各国商人只是看看成色。直接就收了。 赵忠进入南海之后。就不敢继续北上了。 毕竟再北上,就是元军水师出没的地带了。 一路上,赵忠其实遇见了很多回回商船,甚至还遇见了蒲家的商船,除非在海上单独相遇,大部分时候都相安无事。甚至双方还做了一些生意。 交换一些消息。 但是再往北,赵忠就不敢了。 那时候,蒲家一声招呼,就能将元军的水师叫过来,那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于是赵忠将自己最后一站,安排在吴哥。 固然是吴哥是南洋各国中影响力最大一个。另外也是吴哥盛产粮食,就粮食产量来说,要比爪哇都强很多。而粮食从爪哇运到云南太远了。不如吴哥粮食近。 当然了,这里面也有一个私人原因,赵忠的使臣生涯是从吴哥开始的。赵忠团队中,还有一些人是从吴哥出来的。 也算是故地重游。公私两便。 赵忠来到吴哥,与吴哥方面商议几次。双方并没有什么阻碍。 云南方面的要求很简单,那就是通商,使用铜钱交易,采购粮食。 吴哥方面对此也没有什么想法。 毕竟对他们来说,不算为难。 通商,与谁通商不是通商。甚至吴哥王也管不住下面的大贵族。只要赚钱的事情,吴哥王一声令下,说不通商就不通商了?可能吗? 使用铜钱交易? 他们本来就用铜钱。 这是唐宋以来数百年对南洋的调教。吴哥内部有自己的货币系统。如印度一样的金银币。但是对外贸易,也多用铜钱,与安南,日本都差不多。 采购粮食。 吴哥盛产粮食,是种田小能手,对外出购一些也不算什么。 只是双方就要达成协议的时候。吴哥方面忽然终止了。 赵忠暗觉得不对。 使了大批钱打听,才得到消息。 “鞑子使臣来了。” ******** 贺胜对着吴哥王的女婿,储君因陀罗跋摩,说道:“对吴哥来说,现在就是一个机会,向大汗效忠的机会,只要吴哥给大汗的军队供应粮食。今后我大汗的军队,就止步于安南。否则,大汗的铁蹄将踏遍这世界所有不服,包括吴哥。” “还请贵国,不要自误。” 因陀罗跋摩是一国储君,他背后家族势力相当大,即便不成为储君,在吴哥国内也没有人敢招惹他。 此刻见有人在他面前如此嚣张,他都有将人杀了喂狗的想法了。 只是一想到他背后大元朝廷,他心中就一凛。 安南战场距离吴哥,其实就隔了一道山脉,也就是安南西部的长山山脉。 而这一座山脉虽然很高,但并非无法穿越的。从红河上游,到几条发端于长山山脉的河流,将这一座山脉打出几个缺口。 而后世举世瞩目的越南战场,就是利用了这几个缺口,建成了一条赫赫有名的通道。那就是胡志明小道。 当然了,时代不同。 后世克服原始森林的办法,比这个时代多太多了。后世能打通的道路,在这个时代很多地方都是无人区。但即便不说这些缺口,从安南到占城。占城往西就是吴哥了。 可谓近在咫尺。 安南有多强大,吴哥是知道。 双方在战场上丈量过彼此。 最少吴哥最强大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灭亡安南。但是,大元一出手,不过一年,已经将安南灭亡了。 虽然说,安南还在抵抗。 但安南王被杀。安南都城被攻陷,安南大部分领土被侵占,在吴哥看来,就已经是灭国了。 大元能覆灭安南。也能覆灭吴哥。 一想到这里,他就说不出来硬气话。 “你们要的太多了。”因陀罗跋摩半晌他才说道。声音低沉,充满不甘。 贺胜心中大喜。 贺胜这个人并不是那种嚣张跋扈的人。而是明白,这个时候越是嚣张跋扈。也好。冷笑说道:“是,数量有一点多。不白要你们的粮食,占城可以质押给你们,将来还不上粮食,将占城还给你们。” “这开疆拓土之功,送与太子殿下。如何?” 因陀罗跋摩是储君,称一声太子不为过。 只是这一句话,差点让他气笑。 前文说过,占城与吴哥的关系很复杂。大抵就好像吴哥境内的半独立势力。双方同一宗教,甚至还有联姻。 贺胜的话,几乎是将你的地盘打下来,还给你。还说要帮你平叛。 因陀罗跋摩再也忍不住了,他担心他会被元朝使臣给气炸。说道:“此事关系重大,非我一个人可以决断的。要上报。贵使还是等等吧。” 随即先行离去。 贺胜也不生气。回去之后,找来蒲家的人,说道:“你们说,云南的使臣也在吴哥?” “对。云南的使臣名叫赵忠。这一段时间在三佛齐等地很活跃。小的们想办法弄死他。但找不到机会。” “现在有机会了。”贺胜说道:“去摸清楚,此刻他们在什么地方。” “是。” 贺胜并不觉得,这一件事情,云南的使臣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但是他要对吴哥极限施压。他看出来因陀罗跋摩恼羞成怒。但内里却是虚的。只要再给他一些压力。吴哥方面的态度就松动了。 而云南方面使臣的人头,是让他来施压的绝好道具。 吩咐道:“吩咐下去,都做好准备。这几天就要动刀子。” 贺胜带来的都是家将。 他们一个个浑不在意,说道:“少爷放心,我们别的不会,杀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根本不用准备。只要少爷一声令下,现在就能抽刀子砍人。” 蒙古体制下,各家私兵都是最精锐的存在。杀人,对他们来说,真如家常便饭一般。 对于这一件事情,根本不放在心上。 贺胜也觉得,有心算无心,胜算在我。 第五十六章效仿班超 第五十六章效仿班超 王大临当初跟随赵忠去缅甸,但好歹在吴哥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妻子还是吴哥人。在吴哥有一些关系。很快就摸清楚了鞑子使臣的住所。 王大临将一张自己手绘的地图铺在桌子上,说道:“鞑子距离我们只有三条街,他们住的地方,原本是寺庙。灭佛之后,就空下来了。成为安顿使臣的地方。” “佛寺的结构都差不多。” “只是从我们这里到佛寺,穿过两条街。这里有巡逻的士卒。” “日夜都有。” 吴哥城并不小。但是相对于古代世界来说,放在现代来看,也就是一个县城的规模。毕竟古代人口超过百万的城市,就是大都市了。但在后世一个地级市都有可能人口超过百万了。 即便吴哥人已经努力分开两方了。但其实也就隔了两道街。 赵忠说道:“诸位,报效殿下的时候到了。我竭力打听,也没有打听清楚,鞑子来此到底是做什么的。” “但,鞑子想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鞑子想做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做成,吴哥是一个大国。如果吴哥支持鞑子,对云南不是什么好事。” “我要效仿班超,杀了鞑子使团。” “这一战在别国都城做这样的事情,即便做成了。也生死难料。现在采取自愿原则。” “不愿意留下的。可以去找王大临,他会带你们立即走。” “回到船上。” “留下来的人,就与我同生共死。” “现在,谁留下,谁走?” 没有一个人动。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人天性就是抱团的。 一个领导是什么样的,他下面的大多也都是什么样子的。 赵忠也算混出头来,他跟随他在使团中的人,都是清一色的南宋遗民。有的是从云南跟随转到西海,但更多是南洋汉人商人,在南宋亡国之后,不得已迁居西海的。 离开祖国,才能更爱国。这或许是一个悖论。但是却也是事实。 大宋在的时候,这些海外侨民,其实不被南宋朝廷所重视。但是南洋各国,却因为南宋的存在,而对这些人礼遇有加。而今南宋亡国,他们的地位一落千丈。不得已迁居。 这种生活的落差,让他们对鞑子有切齿之恨。 更不要说,赵忠出使以来,所有人都赚得盆满钵满的。 自古以来,海上夹带都是传统。 赵忠出使,承担着开辟商路的任务,自己夹带的自然最值钱的货物。为云南赚钱的同时,也不妨碍为自己赚钱。赵忠不是吃独食的人。于是他们跑海一年多,比他们一辈子赚得钱都多。 这就是他们发自内心的忠诚于云南。 单纯的信念是虚的。唯有信念加上利益,才是真真切切的。 国仇家恨也好。前程命运也好。在此刻,都驱动着他们,不顾生死,与鞑子见个高下。 赵忠见没有人退出,说道:“好。” “大临,你回去。” 王大临说:“我也留下来,我对这里最熟悉。” “你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赵忠从怀里拿出几封书信,说道:“这里面有一封书信是我遗表。还有给陈相公以及其余人的书信,也算给他们一个交代。你要帮我带出去。” 赵忠转过头,说道:“还有他们的遗书。” ******* 吴哥城建筑物都有两个元素。 一个是无处不在婆罗门雕像,一个就是水。 雕像是信仰,水是生活。 毕竟在东南亚这些地方,潮湿多雨,排水机构是最重要的。 而婆罗门教中,水更是圣洁之物,很多信仰场合也需要用到水。于是这样水池就更多。 很多街道路口,都有一尊两尊婆罗门教的雕像,还一些水渠或者水池。 这个吴哥普通的路口也是这样的。 有一个浅浅的水池。不过没人脚踝。常年有水,不仅仅是周围取水的地方,也是小孩子玩耍的地方。 只是这天夜里,从吴哥城两个地方,有两批人聚集起来。 赵忠吩咐身边的人说道:“见到吴哥士卒,不要纠缠,我们的目的是杀了鞑子使臣。” 贺胜对身边的人说道:“见了吴哥士卒,能杀就杀,不能杀就算了。先杀了云南的人再说。” 赵忠说道:“要干净利索。吴哥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的。” 贺胜说道:“吴哥人发现了也没有什么。就麻烦许多。所以,”他用手一向下一挥,说道:“明白。” 见吩咐到位了。赵忠深深看了一眼所有人,将手铳装上火药,说道:“行动。” 贺胜见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说道:“去吧。出发。我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贺胜觉得,有心算无心。这一战没有什么大不了。他就不参与了。他身份尊贵,一旦有一个万一,可就不好了。毕竟以贺胜的身份地位,只要不死,将来继承父亲的身份地位,也少不了荣华富贵。 他努力拼搏进取是一回事。但夜里鏖战。太多意外了。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这样的事情,他所不取。 他取了一本书,细细品读。等着好消息。 于是黑夜里,双方压低脚步上,匆匆而行。 赵忠心中很是平静。 他跟随陈宜中,见过很多大场面。今日之事,虽然事关重大。但说到底,不就是几十个人的火并。算不上什么大场面。更重要的是,他还有这个。 赵忠摸了一下火铳。 在云南,火铳已经大批量生产了。 当然了,这个大批量对于虞醒来说,远远不够。完全达不到汉军整体换装的地步。 但是对于一些要害部门,就已经能够配备。 比如赵忠。 赵忠出使在外,会遇见很多危险。于是,少府批给他们几十柄手铳。 虽然填装之后,仅仅能发射一发。再次填装是非常毫时间的,在近距离格斗中,几乎不可能开第二铳了。 但对于手铳来说,准头问题完美的解决了。 顶着对面的胸脯开,如果再打不准,那就不是火铳的问题了。 一路上也遇见过一些海盗,还有别的不晓事的。火铳也不是没有开过火,都发挥出极大的威力。 这也是今日他必胜的信心。 赵忠担心不是别的,而是战后。如何收场。 赵忠心中思忖,忽然听见远处有脚步声,顿时收拢心思,对身边的人说道:“别出声,当本地人。” 一行人沉默而行,对面同样的沉默的人。 双方就要擦肩而过。忽然赵忠听到对面一句话:“蚊子真多。” 是关中口音。 京兆贺家就在关中,贺胜的家将,自然是关中人居多。 赵忠心急电转。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 他很清楚一件事情,在南洋的汉人,大多是福建两广浙江人居多。关中人少之又少,几乎不可能遇见。他心中就有了判断,赵忠说道:“这位大人好。” “好什么?” 对面不知道谁答应一句。 赵忠举起手铳已经对准了对方。 虞醒强调华夷之辨,在很多称呼上分外讲究,比如大人。其实唐宋称呼官员为大人,也是有的。是一种比较谄媚的做法。但是而今在云南,是断然不可的。 赵忠一问,正是确定对方的身份。再加上听见对方沉重的脚步声,立即明白,对方带了家伙。 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轰-----”赵忠开火。 对面出来执行任务,也是非常机警的。赵忠一动手,这边也纷纷出手。一瞬间双方就打在一起。手铳起了大作用,第一波手铳自然不可能个个命中,很多人太过激动,不知道打到什么地方去。 但总计还是撂放十几个人。 随即陷入短兵相接。 双方踩在脚踝深的水池中,奋力搏杀。 这种厮杀中,战场上一些手段反而不好使。什么样的人手段都有,什么挖眼睛,淘裆。只要能干死对方,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有人将对方按在水池中,死命压制头,硬生生淹死对方。 赵忠自诩武艺高强,但这一次也吃了不少亏。 身高体重不站优势,西北大汉个个人高马大,杀人如麻。赵忠的战斗经验,在他们面前并不站优。赵忠的武艺,在南宋武臣之中,引拔尖的了。但是能与赵忠想提拔论的蒙古武将,真是车载斗量。 这其实是拿南宋方面风气影响。 在蒙古能打,是真能被选拔到忽必烈身边。成为怯薛,从此平步青云。但是在南宋能打,有什么用处? 杨承泽等人,其实是南宋抵抗最坚定的四川宋军仅存的精华。他们其实并不具有代表性。 不过,最后的胜利还是赵忠他们的。 手铳的威力,不仅仅在于第一波带走十几个人,更是给鞑子带来极大的心理震慑。贺家家将,很多人到死都是懵圈的,不知道对面用了什么样的法术。 只是等赵忠清理这些人。吴哥士卒也姗姗来迟。 数以百计的吴哥人将他们给围了起来。 到底是吴哥都城,距离吴哥王宫,也不过几条街而已。出了这样的事情,岂能没有反应? 第五十七章吴哥的决断 第五十七章吴哥的决断 院子里,几十具尸体,整整齐齐的摆放着。 “贺使臣,你的人都在这里了。一个也不少。” “储君殿下,已经说了。你的要求,他全部答应了。我来与你交接。至于储君,他就不见你了。” “贺使臣如果愿意在吴哥久留,我们自然好好招待。如果不愿意---,”说话的吴哥官员微微一顿,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说道:“请自便。” 随即吴哥士卒都撤走了。 只剩下贺胜与满院子的尸体。 贺胜脸色难看之极。 他的目的,达成了。 却万万没有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达成的。 吴哥方面是畏惧鞑子的兵威,花钱卖平安。但是,他也将人丢脸丢到了吴哥。 贺胜心思坚定,很快就拜托了负面情绪,细细查看这些尸体,反手掏出一柄匕首,狠狠向尸体上插进去,好一阵子,满手鲜血从尸体中挖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颗变形的铅弹。 “这是什么?” 贺胜觉得这就是关键所在。 他看得清楚,这些人有一部分是厮杀而死,但有一部分,浑身上下没有其他伤口。有的只是一处伤口,自然是致命伤。但这种伤势,他从来没有见过。 此刻挖出来这东西,更是不明白。 只是他似乎闻到一股火药味。 ****** 赵忠来吴哥以来,一支没有见过吴哥的核心人员。一支是几个官员打发了他。 赵忠自己能够感受到吴哥的敷衍。 他没有想到。今天在这里,见到了吴哥王储。 在吴哥人马保卫之下,赵忠生死难料。 吴哥王储拿着手中的手铳,说道:“这是什么东西?” 赵忠说道:“殿下此来,不是问这个的吧。” “好。你可以走了。”吴哥王储说道:“你今日做的事情,我很喜欢。不过,从今天之后,你们汉人不允许出现在在吴哥了。” 吴哥王储对元朝的强势,也是很讨厌的。 但是在他看来,双方强弱对比如此之明显。如何抉择也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了。 他不杀赵忠,不过是两国开战不斩来使,更不要说云南还没有与吴哥开战。 赵忠说道:“殿下,鞑子欲壑难填。今日拿下安南,明日难道会放过吴哥吗?” “这是吴哥的事情,我来见你,已经是对汉王的诚意了。”吴哥王储手中拿着手铳,爱不释手。他也是检验过尸体的。这手铳近距离破甲。任鞑子甲胄多厚,也能开罐。 “对了。这个东西,全部留下来。我要了。” 赵忠想抗争,却看出吴哥王储眼神中的坚定。 他是在下命令。 赵忠说道:“殿下,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吴哥王储根本不在乎。摆手让下面人将赵忠赶出去了。 赵忠见自己使团的所有人都安全。这才松了一口气。对于这一次没有干脆利落杀了对面使团所有人。心中懊恼无比。 他看着雄伟宏大的吴哥城,还有远处高耸的佛塔。 “我会回来的。” 赵忠心中暗道。 ******** 虞醒看着造船厂最大的建筑。 是一件长五十米,宽三十米的大厂房。 厂房用红砖砌成。上面有无数镂空的砖眼。这是用来说通风的。 而里面有一台巨大的,好像一个铁房间的大箱子。打开之后,就看见最中央有一块狭长的空间,是龙骨的位置。将无数蒸汽管道封闭在铁箱子的夹层之中。 旁边有一个巨大的锅炉房,冒着滚滚黑烟,在日夜不停的烧。将蒸汽源源不断的灌输进去,从而,达到烘干的效果。 一般来说,一天到两天的时候,就能处理一根龙骨。 而旁边还有一些稍小的烘箱。可以处理其他木料。 在这个雨季之中,为造船厂解决了原材料问题。 但是,这里本身就是源源不断的问题。 为了建造这一个烘箱。前后有五名工匠死在这里了。虞醒手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疤。 因为高压蒸汽,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是非常难的。原理上很简单,做出来却非常不容易。 而且虞醒之前的经验,也很少能派上用场的。 在虽然很多地方用蒸汽,但是如何利用蒸汽做功,已经是一个很偏门的行业。除却一些专门研究蒸汽机,或者蒸汽轮机的人,很少知道了。更不是什么热带领域。 对这方面。虞醒也是从零开始。 而且蒸汽比电还容易出任务。 将蒸汽约束在管道之中,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密封上如果稍稍出现一点问题,高压蒸汽就会喷涌而出,一百多度的高压蒸汽,喷在人身上,人立即就熟透了。 好几次事故都是这样发生的。 没有橡胶,虞醒用杜仲。乃至软木。等一系材料。也做出类似的效果。但问题是密封效果,远远不如橡胶。而且在实际操作之中。蒸汽很容易在管道之中来回撞击。形成那种惊天动地的,咚咚声。 一瞬间爆发出数倍的力量。直接将转弯处冲开。 那时候,人是万万不能上前的。 谁上前谁死。 虞醒这一段时间,就在做这一件事情的。甚至有一出蒸汽从他身边喷过,让他手上长了一手燎泡。 这才让虞醒明白一件事情。 工业很多时候,不能拔苗助长。 或许造出蒸汽机并不能。但是让蒸汽来驱动机械。还面临很多问题的。 而且这些问题,虞醒也很难帮上忙。 因为很多是工艺问题。工程问题。 归根结底是工人的问题。工程师的问题。 云南需要一支杰出的工程师团队,来解决新问题,这不是虞醒一个能够做到的。 今日仅仅造一个简简单单的烘箱,就遇见这么多问题,将来要建立基于蒸汽机体系的工业体系,又会面临什么样的问题?这些问题,虞醒一个人万万解决不了的。 就这个东西。死了十几个工人,受伤的就更多了。 虞醒忽然想起,英国工业革命时期工人生存状态的一些文章,上面说的,工人的死亡率惊人。但是此刻虞醒想来,不仅仅是因为资本家的压迫,也有建立在不成熟的蒸汽体系下,有则巨大的风险。 用电出现事故。 触电事故,最多死几个人。 而如果蒸汽泄露,很有可能半个车间的人都活不下去了。 更不要说,蒸汽机带来的高温,与巨大的噪音,实在不是人可以待的地方。 虞醒心中冒出一个念头:“能否越过蒸汽机,直接进入电气时代。发电机的制造难度,并不比蒸汽机难?” 不过,这个思路仅仅在虞醒脑袋里转了一圈。 暂时按下来的。 这里面有太多的问题了。 不是现在来解决的。 虞醒最后视察这个蒸汽机实验室。因为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云南水师已经组建完毕。今后,就不用那么着急了。 要不要继续烘干,还是用传统的方式阴干。就要考虑经济成本了。 虞醒随即来到港口。 这一座小湖中密密麻麻停满了船。 整个云南水师,一百多艘船都在这里了。 虞醒再进行最后的验收。 他沿着码头踏板上了船。踩在光滑的柚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大部分船板都进行了加固。是能抵御火炮轰击那种。 当然了,木头就是木头。让火炮抵近连续轰击,即便再厉害的硬木,也挡不住。 一般中远距离第一波轰击是打不穿。 毕竟船只寿命都比较长了,即便这一批木料,生产上也是有瑕疵的,烘干工艺太匆忙了。虞醒也不确定这一批木料能支撑多长时间的。但是最少十年。 即便出问题也是十年之后的问题了。 虞醒觉得,未来元军火炮上船,是大概率事件。 他必须做好防备。 每一艘船上都有十二个炮位。船头,船尾一。两侧五个人。其中船尾因为船舵的问题,这个炮位更多是备用的。比如其他火炮出了问题。用来替换。或者是真到了逃命的时候,对后面发射。 每一个船配十二个炮组,每一个炮组三个人。一共是三十六人。 水手十人。 有前后两桅。两张帆船。 再加上船长,领航员。等等,一艘船人员在五十人。 船上的人也都是混用的,水手炮手,遇见厮杀也是需要上的。因为是在红河中使用,也在炮位下预留了下桨的位置,也就是说需要的话,所有人都要一起当桨手。 当然了,这是最多的船型。 已经为工业化生产。固定幸好是最好生产的。更有十艘大船。其中一艘就是虞醒的座船。 比这个船大一圈,有三十六个炮位,更有二层甲板。三根桅杆。 船员配置在一百多个人。可以作为整个船队的指挥中心。在桅杆最高处,更设有瞭望位,同时也是旗手的位置,用旗语来指挥整个船队。 虞醒看过所有船只,就在这一艘船上停下来,站在船头,比其他船高出米余的船头,可以俯瞰整个船队。 “水手准备的怎么样了?” 这就是虞醒一直担心的问题。 水师不仅仅是有船,有炮就行了。更重要的是有人。 第五十八章蓄势 第五十八章蓄势 “按殿下的意思,已经紧急培训了一批人手。建立水手,炮手的培训班。从安南降将抽调大量人手。组建水师。但是情况如何,臣不能打包票。” 虞醒心中明白教育体系已经跟不上了。 虞醒这一段时间,并非没有在教育上下功夫,不管是西南大学,还是安排给谢枋得村政中的社学。 其中都饱含教育的内容。 甚至连枢密院直属的新兵训练体系,本身就是军事教育体系。 但是问题是,工业时代的教育与农业时代的教育不一样的。 中国古代也非常注重教育,宋朝兴学就是政治正确。而明代洪武时期,也强力推行社学,虽然不如后世的义务教育,但也另大部分百姓识字。宋明的识字率,要比清代高很多。 虞醒之前推行的教育大抵是农业时代的教育,精英教育与普及教育。 而现在虞醒更需要的职业教育与技术教育。 不管是技术工人,工程师梯队。还是军队中职业技术军官。都大批的涌现。 在火炮数量还少的时候,还能让军中自行培养炮手。 但是随着火炮数量越来越多。特别是火铳也大面积装备之后。问题就更加严重了。 火铳虽然很简单,但是设计也需要十几个步骤。更需要分拆保养,上油等工作。这可不是冷兵器时代给刀枪,就能上阵杀敌了。 随着火器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 对军队要求也不一样,对下层士官的要求也不一样。 之前汉军下层士官的要求很简单,敢打敢杀,听指挥。就行了。 其他并不重要,只要敢领着士卒冲上去拼命就行。 而今越来越不行。 虞醒越发感觉,对于汉军来说,一场大改革迫在眉睫了。新兵训练营,这个体系已经不能满足今后的需要了。 只是----“只能在战后了。” “将培训体系保留下来,先建立一个临时的炮兵学校,水手学校以待将来。” “是。” “殿下,臣请为水师统领出战。”赵文说道:“这是臣一手建造出来的,臣也最熟悉不过了。唯有臣才发挥出水师的最大战力。” “还请殿下成全。” 虞醒思忖:他的确缺少一个统领水师的将领。 赵文这个人虞醒是知道的。 是有军事才华。 但缺乏对战事最根本的了解。没有经历过一线的厮杀,是他最大的短板。 但是在水师上,这个短板不复存在。 因为,其他将领也没有水师上服役的经历。 更不要说,当大规模使用火器之后,现在的水战已经与之前的水战大有不同。新的水战怎么打?谁上去都要摸索。 而赵文要比其他将领学习更快一点,他必须从筹建造船厂开始就与水师打交道。 其次,虞醒限制赵文领兵另外一个原因,是政治平衡。谢枋得作为丞相已经权倾朝野。总理后方,萧何也不过如此了。再让谢枋得一系的人掌控兵权。就有太阿捯持的风险。 不过,水师到底是开不上陆地。 特别是昆明附近,水师真是飞不过。无法干预中枢的水师,就不在限制之列了。 “好。”虞醒说道:“那你加紧训练吧。雨季快要过去了。” “后勤上的事情,交给陈国安。” 虞醒安排给陈国安,首先,陈国安是有能力的。其次,就是这些年来,虞醒已经建立起一支相当有能力的后勤体系,更换一个主官,并不会对后勤有什么毁灭性打击。 再有就是,雨季到了尾声。 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是。” 虞醒问道:“后勤上的情况,怎么样?” 赵文说道:“随军的十八座仓库,我一一核对过了。火药,火油,武器,毫无问题。药材缺口比较大。不过已经下令,在安南就地采买了。” 热带病与瘟疫,是与雨季如影相随。 好在以白善长为首的医疗团体,这些年也是大有长进。以青蒿,白药。行军散,酒精,等等药材,或者中成药为代表,形成一整套对热带病,特别是疟疾特别有办法医疗团体。 甚至毫不夸张的说,在这上面,他们是世界第一。 这保障了汉军在东南亚地区的战斗力。 同时也带来了药材的大量消耗。 不过,安南虽然丢失了大片地盘,保留下来的地盘,大多都是山区。山区种粮食不行,但是采药却是毫无问题的。 甚至这还能给安南百姓带来生计。 “唯一的问题是粮食。”赵文苦笑说道:“最近支援江北,支援江南各地,空了好几个粮仓。而且,后方的消息,殿下您也知道。满打满算,所有粮食,最多能支持到今年年底。” 虞醒自然知道后方的消息。是谢枋得报上来的。 乔坚报捷。陈河与张舜卿联合孟国公联手平定了一处缅甸旧贵族叛乱。 这是捷报。 但是在虞醒看来,却是缅甸方面已经不堪重负了。 毕竟,虞醒在缅甸待了大半年。说缅甸上下,对云南誓死效忠,那是假的。 但是说,缅甸上下对现状并没有反抗的心思,却是真的。 毕竟蒲甘王朝,也不是什么好货色。瞧着汉军非常强大。他们自然不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试探云南的兵锋。 这才不到两年,是什么事情,改变了他们的想法? 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粮食。 缅甸这年头还没有大规模开发,固然有庞大的平原面积,但是大多都是一片荒芜。粮食产量并不多。甚至比不上安南红河平原。在云南持续不断的从缅甸抽调粮食。 自然会引起种种反应。 最后闹成这样的激烈对抗。是虞醒所不想看到的。 诚然乔坚等人,没有辜负虞醒的期望。并没有让这一件事情造成什么恶劣的后果。 虞醒并不觉得,这一件事情就此完了。 而如果战事对缅甸的吸血不终止。这一件事情,仅仅是一个开始。而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还有昆明的粮价。 昆明粮价,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原本虞醒制定粮价本来就高,现在却有一飞冲天的架势。 谢枋得与虞汲努力维系粮价。不得已在粮价上数十万贯。 但问题是,粮价高企是两方面共同作用的结果,一方面战事占用了太多粮食,这是供需关系。另外一方面,就是军费开支太多,而大多数时候是以往市场投放铜钱搞定的。 于是货币贬值越发明显了。 两方压力之下,想要维系粮食价格就越发困难。 但是粮食价格是不维持不行的。 即便,虞醒已经将相当数量的人划入供给粮食的范畴。但问题是,还有很多人是必须要买粮食吃的。粮食价格高了。一定会导致很多地方人吃不饭。 而这些人一定是云南统治薄弱的地方。 也就是说,粮食价格这一道红线一旦突破,一定会引起连锁反应。包括不限于,土司造反,山民暴动,等等的。 说到底,对很多百姓来说,什么恢复中华的宏大叙事,一定是建立在吃饱饭的基础上的。指望后方饿着肚子支援前方作战,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甚至这一场大战,即便胜利。这后遗症也够虞醒喝一壶了。 毕竟,之前打仗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而今虞醒也算是穿上鞋了。有些事情就不能不管了。 万般压力都到了虞醒身上。 虞醒说道:“知道了。” 虞醒表现很淡然。 多年征战,早就锻炼出大心脏。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这边刚刚视察水师。就听下面来报。李鹤回来了。 李鹤先禀报了南海水师情况。苏景由以下的人员编制。并说明了对元军的调查。 “从广州方面的消息。广州方面的粮仓已经空了,江南已经不准备向广州转运粮草了。升龙方面对于元军粮草进行摸底,虽然陈庆余能够给阿术提供一定的粮草。但数量不多。越国公数次与陈庆余交手,陈庆余已经不敢轻易出城,自然不可能征收到粮草。” “但是现在有一个新情况。” 李鹤将阿术派人征伐占城,并从吴哥征粮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从吴哥到底征收了多少粮食,现在还不清楚。只知道数量极多。我判断,这一批粮食一旦到了升龙。阿术的粮食问题,就能完全解决,最少到明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所以,我与越国公商议过后,准备发起一次行动。” “什么行动?” “安南水师与南海水师联合,伏击粮船。”李鹤说道:“鞑子的运粮船沿着海岸线从南而来,转入太平江西进到升龙。而太平江江口附近,太平江江口附近,岛屿众多,沙洲遍布。太平江水入海,更是水情复杂。是一个理想的战场。” 虞醒研究了一些太平江口附近的地形,地图上标记的大岛屿,就有三座。至于小岛,临时冲出来的沙洲,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准备什么时候发动?” “算算时间,大概就是现在了。” 第五十九章太平江口之战 第五十九章太平江口之战 太平江口一处芦苇丛中。 陈国峻正在给苏景由与霍公明分配任务。 这一战自然是陈国峻主持。本来应该他与苏景由谈。但是苏景由什么也不懂。只能让霍公明一并过来。 陈国峻已经将作战计划讲得差不多了。总结道:“等鞑子船队由此入江。我在太平江中发动,你们在海上发动,烟火联系。发动进攻一道烟,撤退两道烟。” 海船都比较大,不可能直接到升龙,需要转一个次船。但是船只转运并不是在海港,还是在深入太平江一段时间的一个河港。这也是常有的。 这就有一个问题。 海船进入太平江中,还能航行,但是适应大海的船只,在河流之中,是有一些不方便,难免行动迟缓。也很难有活动的空间。而陈国峻隐藏的船只,大多都是小船。 一方面江河中的船只,本就比海船小。 另外一方面,真正的大船,陈国峻也隐藏不起来。 而南海水师本身就是一些海盗。大多都是两广沿海活动,而今能到这里来。 自然都是大海船。 由江入海水情是非常复杂的。甚至有些入海口会在海潮与河流双重作用之下,让入海口河底要比河道还要高。 海船入河就要分外小心,要沿着航道进行,一个不小心就搁浅了。 这也是整个作战计划的核心。 两面夹击,利用地利,打鞑子一个措手不及。 “国公。”霍公明沉吟片刻说道:“你的计划虽然好。但是鞑子水师不是吃素的。特别是这一次押运的刘垣,也不是好对付的。我们的力量似乎弱了一点。” “不错。”陈国峻说道:“敌我力量有差距。” 霍公明说的一点也没有错。安南水师与南海水师,说起来是两支水师。说到底不过是一些残兵败将与海盗的联合体。而对面却是正儿八经的元朝水师。船只又高大又大。 即便是粮船重货。 行动不变。但是他们想要攻上去,也是仰攻。非常困难的。 “不过,我们只是需要烧船而已。甚至不需要多烧一些。能烧多少是多烧。至于其他的。”陈国峻语气中带了几分轻蔑,有几分激将的意味,说道;“敌我力量有差距,就不打了吗?” 霍公明没有说什么。 苏景由开口了。说道:“国公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苏某人不会辜负国公的。” “好,一言为定。”陈国峻说道。 “一言为定。”苏景由说道。 苏景由与霍公明回到自己的船上,霍公明说道:“公子,这一战不好打。鞑子不好对付,而且,下面人也-----” 南海水师根本不算一支正规军。下面都是游兵散勇而已。 “我知道。”苏景由说道:“但是安南人敢拼命?我们不敢吗?” 霍公明说不出话,叹息一声,说道:“也好。” “拿了这么多钱,总是要干活的。” ******* 太平江口。 浩浩荡荡上百艘大船,分成数个编队,依次缓缓的转入太平江。 刘垣满脸伤疤,好得差不多了。但是一片白,一片红,再加上狰狞的伤口,让人触目惊心。 “传令下面,小心一点。最近安南人很不老实。不要阴沟里翻船了。” 陈国峻在安南各路来往,多靠水师。这一点,刘垣也是知道。 “是。” 随即刘垣的座船上,发出旗语,提醒其他船只注意防范。 远处芦苇荡中,陈国峻看得真真切切的,确定这一艘船是刘垣的座船。随即下令准备。 却见高高的芦苇荡中。忽然多出了很多桅杆。 陈国峻的船只都是小船,为了发动袭击的突然性,陈国峻将船藏在芦苇荡中。只是桅杆是很难藏住的。于是都事先拆下来,在发动进攻之前,将桅杆装上。 就出现这样的情况。 似乎眨眼之间。芦苇荡中多出一片树林。 这树林中,生出无数白色的羽毛,正是片片白帆。 在被元军发现的同时,无数大大小小的船只飞出了芦苇荡。飞向元军的船只。 陈国峻的船只,一部分是事先藏下的船只,但是这样的船只并不多。大部分其实就是安南民船,被陈国峻俘获,成为了战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安南水系是如此之发达。自然有很多安南百姓都是在水上讨生活。 在元军入侵后,这些人很多连人带船都变成了陈国峻的麾下。 自然出现了船只大小不一,良莠不齐的情况。 不过,这并不妨碍这些船只今日发挥作用。 “火船。”刘垣一眼就看出这里面的猫腻。 一些船只上面人手持弓弩,明显是准备跳帮的。还有一些船只,吃水轻,跑的飞快同时,上面几乎没有几个人冒头,这自然是水战中常用的火船战术了。 “开火。”刘垣一声令下。 最前面的几艘船开火了。 十几道水柱从江面升起,在周围下了一场大雨。有一门火炮凑巧命中了一艘船。这一艘船,就好像被人来了一闷棍,速度立即下降起来。 却是已经进水了。 只是木船的浮力强,即便打穿船底,也很难一下子击沉。不过,这一艘船被灌进无数海水,机动性,也就聊胜于无了。 船只本来就小,再没有机动性。在今日的水战中,这一艘船就等于除名了。 刘垣心中暗道:“大都炮厂的火炮,果然可以。” 虞醒的预感一点也没有错。将火炮搬上船。元军也在做。毕竟,水战大部分时候都是远程兵器的天下,元军不这样做才奇怪。只是双方在思路上有极大的区别。 虞醒是将火炮作为主战武器。 船上最多的就是炮手。 鞑子却是将火炮作为弓弩的替代品。每一艘船上的火炮并不多。一方面是元军火炮数量远远比不上云南,另外一方面,元军遇见了虞醒一样的问题。 当船上火炮开火的,给船只带来极大的后坐力。 这个后坐力不仅仅是对甲板的,也体现在对船只重心的偏移,虽然不至于一开炮,整个船翻了。但是在航行的时候,总不是好事。 面对这样的问题,虞醒的解决方案是,重新造船。 用新船来搭配火炮。而元军的解决方案是,少装火炮不就行了。 所以,刘垣部下船只不少,但是一次只有十几门火炮轰击,固然是方位问题,但是也体现出了火炮数量,一艘船上最多两三门。 就在炮声响起的时候,一道黑烟也在远处升起。 刘垣一愣,心中暗道:“这群贼寇,还有同伙。” ******* 十几里外的海湾中。 这里距离太平江战场并不远,能够听到炮声。 只是因为地形的分割,让鞑子没有办法直接观察到这里。 此刻看见黑烟升起。 苏景由一声令下,几十艘船飞快升帆驶出。 扑向元军船队。 与陈国峻面对的战场情况,截然不同。 元军船队是非常长。一部分已经在太平江中,一部分还在海里。苏景由所面对的就是这些还在海里的船只。双方的画风就与元军与陈国峻交战的画风不一样。 双方船只靠近,弓弩射击。各种宋朝的火器。 比如,火箭。 箭头上有火药,点上射出去,会爆炸。 铁火炮。名为火炮,本质上,就是手榴弹。点燃之后,扔到对面船上。 火罐,霹雳炮等等,都是类似的东西。 当初,虞允文大破金朝水师,让南宋转危为安。 就大量使用这样的东西,宋朝与金朝,元朝的水战中,都有火器的参与。 甚至就火器使用上,水师要比陆上更容易接受。 原因很简单,水战更多是以船为单位的攻防。几乎类似于守城战了。对武器的重量,要求不高。 毕竟,没有要求单兵携带。都是在船上的。 比如铁火炮,这样类似于手榴弹的爆炸物。在军中使用非常难。因为火药填充多了。投掷威力不远。会炸到自己。火药填充少了。扔得远,又没有威力。 所以,宋朝才想了很多其他的办法。比如给火药里掺杂其他东西,比如砒霜。让爆炸后有毒烟,来增加杀伤力。 而在船上,完全没有这种情况。 你只要将东西扔到对面船上就可以了。只要在对面船上爆炸,几乎不可能伤到自己。 当然了,管状火器也有,但类似于大火铳。喷铁砂那种。 元朝水师本质上,就是效仿南宋水师的。不管是元朝继承的金朝一部分水师,还有刘整带来降兵。前者本身一直学习南宋水师。而后者,本身就是南宋水师的一部分。 双方似乎在安南,重新复刻了当年宋元水战的场景。 只是时过境迁,各种情况也有了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这些海盗们长期劫掠海上,没有补充。 有些东西,他们自己能补充,但有些东西需要大宋朝廷补充,而且,他们劫掠海上,打劫习惯,这种高强度对抗,让他们有些不习惯。交战刚刚开始的时候,尚且能够支撑。时间稍稍一长。 各路人马就叫苦不迭。 支撑不住了。 第六十章撤 第六十章,撤 霍公明能力还不错。 最少将几十条船安排的明明白白了。但是双方一交战,就一片混乱。 随即被扯开,各自为战。 这也是水战的特性,大多数时候,不管有多少友军,又多少敌军,其实都一船人同舟共济。因为水在不同的运动,风也在不断的吹。双方阵型很难保持住。 特别陷入交战之后,各自为战,才是正常情况。 “小公子。吴老三那边发旗语,他坚持不住了,要走。”霍公明说道:“我们已经打了好一阵子,鞑子的船都过来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霍叔叔。我不懂水战。但不是傻子。鞑子的船都是重载。我们的船都是轻载,你说我们跑不了?”苏景由盯着霍公明的眼睛问道。 霍公明眼神顿时有些回避。 “公子,下面各部都来问,什么时候走。这样的战事,他们都吃不消了。” 苏景由说道:“等越国公命令。” “公子,那个安南蛮子不按好心。他很可能先跑,让我当垫背的。我们还先走吧。这样的打法,再打下去,也没有什么成果了。” 的确比去太平江中,鞑子水师束手束脚的情况。在海面上,鞑子水师发挥空间要大多了。如果不是大量船只都装了粮食,行动迟缓,让南海水师占据了机动性的便宜。 现在的情况,就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 “我的意思是继续等。” “公子-----” “霍公明。”苏景由忽然大喝道。 “末将在。”霍公明行礼说道。 “你是我父亲旧部,应该知道,我父亲在的时候,常常引用岳武穆的一句话,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怕死,则天下可定。我苏景由现在什么都不懂,但只懂一点,即便今日越国公没有任何命令传来。我们全部要死在这里。也必须执行军令。” “军令一出,要么死于军法。要么死于阵前。” “没有第二个选择。” 苏景由抽出自己的长剑,钉在甲板上,说道:“霍公明,要么我执行军法,怯战者死,要么杀了我,自己逃命。选一个吧。” 霍公明看着苏景由稚嫩的脸,已经标志性的大胡子。似乎从苏景由身上看出了苏刘义的影子。 此刻,他再也不敢将苏景由当一个孩子来看了。 霍公明也怯战了。 实在是局势不妙。除却刚刚突然袭击,烧了几艘船之外,现在战场局面慢慢被元军水师所控制了。越打越没有底气。 但是霍公明怯战归怯战。 对于投云南,还有扶持苏景由上位,是一点也不后悔。 很多将海盗熏染多自由,多惬意。只有当过海盗的人才知道,那是饥一顿,饱一顿。朝不保夕。出去打劫战死,还是最好的死法。更多死法是内讧。 没有绝对权威下,海盗内部权力转移,就是血淋淋的。 霍公明早就明悟了,当海盗是没有好下场的。早晚必死。 特别是,他当年也是体制内的人员。大宋如果没有亡的话,霍公明大官不敢说,但混一个吃香喝辣是没有问题的。要不一家人血海深仇。他投鞑子的心都有了。 其实李鹤在南海的活动,他是帮过很多忙的。 物资转运,人员往来。并从中间分一杯羹。 投云南,既是深思熟虑,也是别无选择。 毕竟不想当海盗,不愿意投鞑子。选择余地就已经不多。他观察云南这几年,已经确定一件事情,云南一时半会是亡不了国的。这才下定决心投云南。 而今好容易在云南混出头来。 让他再去当海盗,是万万不肯的。 至于杀苏景由更不可能。 宋军将门,其实很讲究门生故吏的传承的。他是苏刘义的部将,现在说是苏家家将都行,家将弑主,不管在哪一方,都不受待见。 “公子长大了。”霍公明行礼说道:“末将接令。” 随即下去指挥作战。再也不说一句话。 但是霍公明如此,并不代表其他人也如此。 却见几艘船,见局面不妙,转帆就走。一连走跑了十几条船。占了所有船只的三分之一。 其他船只看着霍公明的船只,非但不跑,反而冲进了元军船队最中间,拼命将元军一艘大船给点了。而霍公明船上更是死伤惨重。 连苏景由都亲自上阵,他开元寺的师兄弟们,有好几个战死,船上更是被点燃一处火头,好在霍公明的船上,没有多少东西。比元军的船只好太多,元军船上都是粮食。粮食其实是很好的燃料,一但点燃。很难扑灭的。 也正是如此。 其他船才没有溃逃。 苏景由亲自上阵,生死搏杀的时候。陈国峻这边也到关键时刻。 “咻-----”一根火箭从元军船只上飞了出去,直接砸在一艘火船之上,火船顿时炸裂开来。燃起熊熊烈火。甚至引燃了其他火船。 “这是什么东西?” 这种武器,是陈国峻从来没有见过的。 在发动火船的时候,陈国峻已经想到了常规反制手段了,却万万没有想到,鞑子还搞出这个新玩意。、 这种东西,准头并不算太好。但是在几百米的范围内攻击一艘船,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而且个头非常大,里面似乎可以装火油,或者火药。 就会产生爆炸,或者爆燃两种情况。 特别是燃烧这种, 打在火船上,效果分外好。 火船上本来就装着很多易燃易爆品。一瞬间,爆炸甚至能波及到其他船上。 太平江航道限制了船只,是指吃水深的大船。而不是火船这种小船。火船还没有靠近,元军船只,就被点燃。驾驭火船的将士,要么直接被烧死。要么,就跳江求生。 失去控制的火船,也就如顺水放大灯。根本撞不上大船,即便能撞上,也会被鞑子用各种长杆推开,或者顶出。 根本不可能烧到元军的粮船。 陈国峻目测,仅仅烧了十艘大船,而火船已经用尽了。 “是时候撤退了。”陈国峻对于这个结果,是有预计的。 他设计这一战之前,也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 但是,他思来想去,还是不能放过机会。 毕竟战果大小,只有打了才知道。如果他真能一把火烧掉这一支船队,对元军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值得尝试。 另外就是陈国峻在陈庆余的对战之中,越来越不具备优势了。 报仇仅仅需要一腔热血。但是战争却需要持续坚定的忍耐。 希望在困境中,是非常可贵的。 陈国峻是心如铁石。 没有丝毫动摇。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与他一样。 陈国峻与陈庆余的战事,与其说是双方小规模不间断的战事,还不如说人心之战。争取人心,要比打仗更重要的。但是漫长的雨季中,有多少人能从始到终不动摇? 可以说如果这样的治安战持续两年,乃至于更久,陈国峻就越来越没有希望。 人心就是这么现实。 这种情况下,陈国峻就越发希望胜利,胜利不在于胜多少,而在于能够鼓舞人心。 今日之战,虽然没有理想的效果。 但也不算是败仗。 至于战死的将士。 陈国峻不是不心疼。而是亡国之余,在安南这一片战场上,性命已经是算是最廉价的东西了。蒙古人不在乎,陈国峻也只能咬牙拼了。 除此之外,他手中其他筹码,已然不多。 “撤。”陈国峻一声令下,随即下令点燃撤退的烽火。 苏景由浑身是血,手握长枪。身上挂了好几根箭矢,因为有锁子甲没有入肉。 在开元寺练习的武艺,没有辜负他。在与鞑子三次接舷战中,他亲手刺杀三人。站在肉搏的第一线。 因为船只一直在动,双方接舷战,的时间窗口并不长。除非那种破釜沉舟一般,将自己的船只与敌人的船只钉死在一起。分也分不开。那就真的是,不成功则成仁了。 每一次双方船只交错而过。就是一轮惨烈的厮杀。 但是每一次鞑子的缓慢而坚定的逼来。 苏景由的船,运作越来越慢了。 不是船有什么问题。而是人不够。 甲板上,船舱中,大片大片尸体。 船舱中的尸体,是刚刚开战的时候受伤的,那个时候,还有多余的人手,搬进船舱中进行简单的处理。而后面战事紧急。受伤的人只能在甲板上就地处置。死了也没有人管。 而船舱中更有很多重伤员来不及医治,流血过多而死。 甲板上大片大片的血污,都已经渗透到木质中了。估计,这甲板永远也洗不干净了。 这个是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烽烟,烽烟。该撤退了。” 当苏景由看到这两道黑烟的时候,长长松了一口气。 虽然战场上很多艘船在燃烧,滚滚黑烟,冲天而起。但是,这个双方联络的烽火台,已然有人时时刻刻盯着。 整个南海水师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局面了。 几十艘船,被击沉,被焚烧近十艘。逃走十几艘。剩下的也不过二十多艘船,在奋战之余,每一艘船都有或多少的损伤,更有几艘船,已经失去控制了。 之所以不沉,无非是木船天然浮在海面上而已。 而其他船上,也有大量的人员缺口。 几乎无法操纵船只了。 第六十一章元军的准备 第六十一章元军的准备 “公子。”霍公明向苏景由请示。 这一场战事,南海水师损失惨重。但是这一战中,南海水师这些前南宋将士们,才真正找到了一些感觉。是做水师,而不是做海盗的感觉。 其实大部分时候,南宋士卒的军事素养与作战决心。都不错的。 只要不是上面带头跑,大部分时候,即便是战败,也能发挥出一定的战斗力。 苏景由世家公子之后,苏东坡谁不知道啊?却依旧一线厮杀。也激发出下面的事情。 让南海水师真有了几分水师的样子。 “好。撤。” ******* 升龙城中。 “末将押运粮草不利,损失惨重,还请大将军降罪。”刘垣跪在阿术面前。 阿术身形消瘦了很多。 安南的天气,对阿术这个蒙古人来说,太过难熬了。又热又湿又闷。空气粘稠的好像水一样,阿术感觉自己在其中无法呼吸。 阿术的表现也是大部分蒙古人在安南主要体验。 不过阿术的情况,稍稍严重一点。他毕竟上了年纪了。 雨季就好像一把没有刃的长刀,在元军身上来回划拉,看似不出血,但其实非常难受。 “起来,细细说说情况。” 这一战,是陈国峻发动的,规模最大的一次战斗,陈国峻与苏景由联手,参与人员过万,虽然没有让鞑子死伤太多人。但是也损失二十艘船,以及更多的粮食。 元军的船只都是大船,总计超过五万石粮食,付之一炬。 就粮食储备来说。影响不大。 但影响很坏。 这一战,陈国峻到处宣布大胜。焚烧鞑子战船数以百计。宣传鞑子断粮的处境。以至于各地情况迅速恶化。 很多人未必相信陈国峻所言。 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能信其无。 以鞑子的作风,一旦鞑子断粮,将会有什么样的做法。这是让很多安南人不敢相信的。他们决计不相信,鞑子真到了饿肚子的时候,还会维系现在的军纪。 再加上,安南经过年余征战,大战虽然不多,但是双方反复拉扯,严重影响了粮食生产,可以说安南民间粮食数量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步了。 只是安南作为产粮地,安南陈氏还属于开国不久,整个国家处于上升期,百姓生活谈不上安居乐业,但也鲜少遇见大面积饿死的情况。对这种粮食陡然短缺缺乏经验。 更重要的是,元朝虽然委托陈庆余安堵地方,但是陈庆余的权力与权威还有极大的缺乏,他更多是拉拢安南地方强力人士。剿灭陈国峻部。 遇见这样的情况,来不及反应。 等消息传出。各地有能力人士都开始囤积粮食。 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粮价飞涨。甚至安南粮价一度超过了云南的粮价。 这种情况下,百姓民不聊生,越发怀念陈朝。很多时候,统治者是需要比较的。 南宋在的时候,南宋百姓,也不觉大宋有什么好的。大宋死要钱,贪官污吏,万税万税万万税。等蒙古人来了。却发现,大宋要钱,蒙古人要命。 现在也是如此,陈朝在的时候,安南百姓也不觉得陈朝多好。 觉得安南不过是陈家的私产,关我们什么事情? 但发现,安南陈氏好歹安南陈氏当做世代经营的产业,想陈家世世代代相传,也想让安南百姓是世世代代侍奉安南陈氏。而蒙古人根本没有想过那么远。 他们根本不将安南百姓当人。 特别是对于底层百姓来说。 有权有势,有能力反抗。元朝就过来拉拢。拉拢不来再杀掉。 没有权势的?元朝直接下屠刀。 毕竟元朝拉拢权贵利益在于,统治阶级内部媾和,利益重新分赃。 而安南百姓与土地,就是元朝要分的那个赃。 这种情况,太适合陈国峻活动了。 阿术已经预感到,陈国峻的下一轮攻势的开始。 这一战分外看重,希望从这一战,窥探出陈国峻更多的底细。 刘垣事无巨细,将陈国峻伏击前后事情说了出来。 “你说南海水师?苏景由,苏刘义的儿子?”阿术说道:“不想又听闻故人之后。” 的确是故人。苏刘义在抵抗鞑子入侵,在两淮,鄂州,福建,两广,屡败屡战,可谓打满全场,与阿术对阵的时候,就有数次。 阿术对这样的敌人,还是保留一丝敬意的。 “所谓南海水师,其实不过是南海群盗。大人不必忧心。” 阿术其实不担心所谓的南海水师,却担心这背后的因素。 他前番大破南方各路反贼,但他其实也知道,这些人是难以根除的。 打仗是解决不了所有问题的。 南方反贼还会起来的。 区区一个南海水师,不过十几艘船,几千人马,又能算得了什么? 阿术担心的是,大批南宋残余势力进入安南。 南宋是蒙古遇见最顽强的敌人,没有之一。 甚至可以说,不是南宋自己内部出来太多问题,涌现出大批降将,蒙古想拿下南宋,并不容易。 这些残余势力进入卷入安南战局。会让安南的战局越来越复杂了。 甚至让安南这种让他头疼的治安战扩散开来,不再局限于安南一地。那就更糟糕了。 蒙古对安南的统治,与蒙古对南宋故地的统治,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而现在安南的治安战,与平定东南各处义军的战事,也没有本质上的差矣。 虽然说安南在地理上与南宋故地有分割,如果陈国峻真做出什么举措,南宋故地一些地方,真能不受到影响吗? 阿术不敢保证。 “雨季即将结束,一场大战马上要爆发。这个时候,我就不罚你了。以待你来日将功折罪。”阿术说道。 “多谢大人。” 阿术让刘桓离开之后。派让将郭守敬请了过来。 “广州铁厂情况如何?” “大将军,情况不大好。”郭守敬说道:“我已经下令各府县贡献铁料。更是在开辟了很多矿山。大半年的时间,才初建成效。远远比不上大都炮厂,要赶上大都炮厂,最少需要两三年。” 郭守敬手中的资源不可谓不多。 珠江上游很多地方都是有铁矿的,可以水运到广州附近,成本很便宜。后世也就是因为这些铁矿,才有了赫赫有名的佛山镇。 按理说,郭守敬手中的资源,足够建立一座大铁厂。 但是实际上,在元朝体制下,郭守敬能够利用的并不多。 首先,崖山行朝最后就在两广,两广的抵抗也是持续到了最后。在崖山行朝覆灭之后,很多南宋官兵分流云散,游荡在南海上做海盗的,入山当土匪的。等等。 珠江上游的山中矿产,大多数都处于元朝控制与山贼控制的边缘地带。想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开矿,并不容易。 再加上,元朝对百姓的残酷镇压。 本来很简单的开矿,维稳成本要远远超过开矿本身的。 最简单的就是元末,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元末修黄河的工程量虽然不小,但是如果放在历代对黄河修缮中,也不算多大,不稀奇。很多也是在王朝衰落期修缮的。元朝自己能将自己修死。可见,元朝体制对于生产建设严重的负面效应。 而今元朝体制自然要比元末好太多。 但是根底是一样的。 郭守敬纵然是天才科学家,在这上面也改变不了。 云南开矿,所有矿工加起来有十几万人。矿山上自然有保安这样的单位,但人数极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在元朝做同样的事情,就必须配大量监工。否则,等着下面矿工跑进山,成为山贼的一员。 这还是其中一个方面。 总之。元朝奴隶制度与现在工厂模式是严重不兼容。 郭守敬按照元朝模式建立起来的工厂,哪怕是技术上与云南同一代,生产效率也决然比不上云南。更不要说,郭守敬固然天纵其才,云南很多东西,他都一一复刻。但这种复刻只是基于表面上的。 就好像明代面对西洋重炮,佛郎机,红夷大炮。明代工匠看了之后,都能做到同比例复刻,甚至比西洋人的还好。 而到了鸦片战争时期,武器上的差距还不大。但是之后,就完全不一样了。 郭守敬不能理解,很多深层的原理。 这让郭守敬必须浪费很多,才能够与云南的武器相持平。 这也是郭守敬搞了半年,才支撑起这个摊子大原因。 “罢了,今年你就在军前效力了。广州那边让别人管吧。”阿术说道。 “大人,下官继续努力下去,一定能与云南相媲美的。” “不用了。”阿术说道:“阿合马死后,朝廷烂摊子太大了,广州铁厂的效果,已经支撑不起来了。只要今年年底大破汉贼。那广州铁厂,不要也罢。” 真不要也罢吗? 自然不是。 阿术很清楚,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争,他最大的渴望就是能够给予汉军重大杀伤,然后打回云南。 今后与云南作战,火器非常重要,大都炮厂那一点产能远远不够。 第六十二章打人莫过先下手 第六十二章打人莫过先下手 云南又没有灭亡。火器生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奈何,大都铁厂,广州铁厂都是一吞金兽。 重工业本来就是耗费巨大的。 重工业想要收回成本,要么就是依托庞大的市场或者殖民地,为轻工业生产设备。 要么就是发动战争。 用战争掠夺一切。 重工业本质上,就是战争工业。 虞醒在云南发展的这一点家当,也遵循了这样的规律。本质上,就是虞醒建立各种重工业,然后用重工业支撑去打鞑子。胜利之后,得到战利品。然后继续打。 所以刚刚开始的时候,虞醒不能打败仗。 一旦失败,这种经济运作不能形成闭环。虞醒就完蛋了。 贵州之战,就非常危险。因为这个时候,虞醒的财政负担不仅仅是将士奖赏,还有重工业的产能不能转化为收益。 读过资本论的人都知道。商品需要经过惊险的一跳。跳过了,财源滚滚。跳不过,产品本身就是负担。可以说缅甸大发善心,充当了大血包。才让虞醒渡过了最危险的时候。 而现在云南的工业体系已经从重工业,想其他工业延伸了。有了直接投入市场,而不用战争获取收益的可能。 虞醒的经济形势才有一点好转。 而这些阿术都不知道。 所以他启动广州铁厂项目,耗费之大,是阿术触目惊心的。似乎拿钱都不当钱了。之其中固然有种种浪费,但本质上,重工业就是这样的。任何后发国家,要想搞重工业起步阶段,都是要砸锅卖铁,当裤子的。 如果阿合马没有死,这样的财政黑洞,也未必能扛得住。 更不要说现在。 阿术现在才叫停,已经算是够意思了。 “虞醒区区弹丸之地,他是从哪里搞这么多钱,这么铠甲,火炮,都好像不要钱一样的。”这是阿术感到最困惑的地方。 明明元朝才是富有四海的那一个。对面小国寡民,偏偏,他感觉富有的是对面,而穷的是自己? “禀报大将军,刚刚得到消息,太原城出事了。” 阿术拿过战报,一目十行,说道:“看来,雨季还没有过去。对面就沉不住气了。” ******* 太原城下。 陈日赫骑在战马上,看着背后浩浩荡荡的大军,阳光照射在甲胄上,随着队列的间隔,反射出道道波纹出来。 陈日赫看着这支三万人的大军。 一时间又是激动,又是不安。 激动是,这是三万经过正规训练大军。比起当初的安南禁军,只强不弱。特别是这些甲胄,要比安南大军要好太多了。 训练这三万大军的人力物力全部是云南提供的。 陈日赫这半年内,打通了与云南的陆路联系。 看过云南仓库中,堆积如山的甲胄。 就云南的武库来说,似乎装备百万人的甲胄都够。 这样的国力,彻底震撼到了陈日赫。 安南朝廷最富裕的时候,都无法与之相比。 更何况,这一支大军中,还有大量的云南将领。 安南陈朝,关键位置全部在陈家人手中,特别是在军中,陈氏的比例极高。这种情况下,下层士卒是没有兴趣学习兵法的。怎么?学了兵法,你还能领兵不成? 但是在经过历次大战,安南将领死的死,降得降。 陈国峻与陈日赫都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安南军队再次编练,人很好找。甚至自带干粮都行,为了报仇雪恨。但是将领却不好找。特别是那种指挥几百人的中层将领,最难。 下层将领不用想太多,能打就行。 再上层的坑位有限,也不需要太多,就这一层级的将领,需求量太大。责任也大。以至于陈国峻与陈日赫毫无办法。 但是在虞醒这里,一挥手立即有上百名军官等候派遣。 陈日赫一一看过,说多厉害。倒也不是。但绝对能胜任这种基层军官。 这么多的人才,安南陈朝万万拿不出来的。但是在汉军这里,却有足够的人才储备。 毕竟,虞醒训练营体系大量迅速培养出普通的底层将领。 这些将领,只要能懂得基本的训练,能够执行上面的命令就够了。 但在安南陈朝,却也是家学。 在古代,不仅仅是安南陈朝,军事知识要么就是神秘化,要么就是家学。真正的诀窍并不难,却决计不会公之于众。 “罢了。”陈日赫心中暗道。 似乎放弃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云南的软实力与硬实力都让他惊叹。 他内心中也想恢复陈氏王朝,但是冰冷的现实,让他生不起这个念头。 如果没有云南的支持,江北总管府,何以能有数万精锐,要知道,他现在数万精锐,与之前的数万大军是不一样的。之前数万大军,不过是游兵散勇聚集起来。要纠结数万人,才敢对鞑子两三千人驻守的地方发起猛攻。 而这数万大军,是看与鞑子正面对阵的存在。 或许没有信心与鞑子主力野战,但其他任务,也是可以胜任了。 才有了今日,兵临太原城下,准备拔掉这个钉子,打通与虞醒大军的联系,并将战线从山区推到平原地带。 而且,这一支军队重建中,加入了太多汉军体系的人员,纵然陈氏在大军中,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但依旧不能只手遮天了。 这一支军队,已经不能算是安南军,而是江北军。 “交国公,一切都准备妥当了。”郭英杰说道。 给予江北如此大的资助,虞醒也趁机将郭英杰安排过去了。 一方面是郭英杰,一直积极表现,想寻求一个机会。另外一个原因,就是郭英杰被闲置,他麾下很多将领也被闲置了。有相当一部分,被打发到江北军中了。 诚然,汉军中军官储备是够的。 但各级将领不愿意放人,各级将领筹备大战日久,自然不愿意自己麾下最得力的军官离开。 各级军官也不愿意走,即便升官也不愿意。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大战在即。 这一场大战中,江北军根本不是主力,真正的主力是虞醒本部。 作为主力,固然是承担最危险,最艰巨的任务,但是战后论功行赏,也是吃最大的肉。 且不说主力部队,到江北军升一级。到底算不算升级还两说。去了江北军,错过大战,说不定,几年后,见了同僚就要行军礼,喊某将军了。 谁愿意啊? 如此一来,郭英杰一些闲置的旧部再加上一些资历比较浅,不会在重要位置的次要军官,就有了升官的机会。 虞醒口中对二陈非常信任,但搞渗透的时候,也好不手软。 虽然有了这些军官,但如果没有一个级别高的人。也不足以对抗主将,交国公陈日赫。 所以,郭英杰就派了出来。 他虽然没有兵了。但是官职还在。地位还在。 再加上江北军中有很多旧部,背后隐隐约约有整个汉军的支持,陈日赫也不敢怠慢。陈日赫与郭英杰也算是互相尊重。配合默契。 郭英杰对这一次机会也是非常珍视。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冷板凳,他是非常后悔。特别是看着陈日赫一个毛头小子,就能封国公。他却与之失之交臂。 他内心中实在酸溜溜的。 暗道:“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赚一个国公出来。” “那就拜托郭将军了。” 郭英杰一声令下。 数门火炮推了出来。对着太原城头就来了十几炮。随即无数工程器械推了出来,向太原城扑去。 因为这里的物资都是从云南翻山越岭运过来了。自然没有什么大炮。只是寻常行军炮,对城墙的杀伤很低。所以还要有传统的攻城办法。 火炮只是作为压制城头的武器而已。 好在。太原城中的元军也不过三四千人。 毕竟安南这么大。如果每一座城池都驻扎足够多大军,阿术带来的兵马,就不用做别的了。 也就是太原城很重要,才有这么多人。其他城池,人数更少。 这个时候,太原城中征召百姓上城助守。城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很快不知道谁大喊一声,城头乱成一团。 元军与守城士卒杀在一起。 就在郭英杰下令猛攻的时候,忽然一阵风吹来,风卷乌云,越积越厚。越积越沉。片刻之间,就有雨滴落下。 “收兵。”郭英杰说道。 “可惜了。”陈日赫不由说道。 今日如果没有这一场雨,这座城池就拿下来了。 但是冒雨攻城,就等着将士大量伤病,甚至瘟疫流行吧。 “殿下的意思,本就没有让我们一定要拿下此地,不过打给阿术看的。今日的架势已经摆得很足了。”郭英杰说道:“这太原城拿下,是迟早的是。以大局为重。” 虞醒派江北军攻太原,本质上,就是为即将到来的旱季做准备。 旱季一场大战免不了了。但是怎么打?从什么地方打?这不是虞醒一个人可以决定的,是双方将领博弈决定的。 虞醒派江北军敲一下边鼓,就想看看阿术什么反应。 第六十三章北风起 第六十三章北风起 虞醒战略目的很简单,就是将元军扯开。 如果元军不管江北军,那江北军拿下太原,一路向北截断鞑子陆上回国的路线,从西北两侧向升龙合围。如果鞑子管,那就要派兵,从而让阿术纂在手中,升龙重兵分出来一部分。 虞醒面对的敌人就少一点。 对虞醒来说,他从来不指望安南军在正面战场上有什么作用,他所指望的从来是自己的本部汉军。 但饭要一口一口的吃,敌人要一拨一拨的消灭。 对虞醒来说,最理想的情况,就是鞑子分兵各处,被安南各路人马牵制,虞醒大举东进,与阿术决战。这样他面对敌人就少许多。 “好吧。”陈日赫说道:“我感觉这几天清爽的很,算算日子,北风也就这几天了。” 安南季风,也是夏秋南风,冬春北风。也就是北风一来,将南方的潮湿空气给吹走了,才带来的旱季。 “是吗?”郭英杰一点感觉都没有。 对于四川人来说,这里的空气,几乎能捏出水来。一天两头下雨。刚刚那一场雨看似突然,但是在雨季,几乎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些天气,每天早晨傍晚下一阵子雨,准时准点。咄咄怪事。 不过,郭英杰也很盼着北风来。旱季是安南最舒适的日子。 ******* 虞醒总揽各方情报,问李鹤道:“升龙城对太原的情况,一点反应都没有?” “没有。”李鹤说道:“阿术将消息压下来了,以至于升龙城中似乎都不知道太原城的情况。” 虞醒揉着脑袋,暗道:“阿术啊阿术。” 他估计阿术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这个时候决计不会分兵的。甚至太原城,阿术也不要了。 但是即便不分阿术之心,但是该占的便宜也要占。你不是不管,我看你能容忍到什么地步。 虞醒说道:“陈国峻的江南军组建的怎么样了?” “已经得兵数千。不过,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请将南海水师暂时隶属于他。” “他也不容易。”虞醒感叹道。 陈国峻在江南地区的实力,不如江北。原因很多。 首先陈国峻在江北留下很雄厚的实力,另外一方面就是清化之变后,跟随陈庆余投降的诸陈很有效的控制各地,让陈国峻很多事情都无法去做。 只能做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 之前伏击粮船,已经是他能做出最大规模的战事了。 “准了。他还有什么要求吗?” 反正现在虞醒一时间也管不到南海水师。 虞醒对南海水师苏景由很感兴趣,这孩子年虽小,但假以时日,或许能担大任,但是现在的情况,也指望这孩子能做出什么奇功。 “他没有要求了。”李鹤说道:“即便他有要求,我们也做不到。” 不管后面压力再大,哪怕造反了。虞醒也没有短过前线的要求,因为他很清楚。打赢了,后方的问题不难解决。打输了。后方即便没有问题,也会出问题。 但是对陈国峻的支援,是真的没有办法。 江北地区还有小道与云南联通。 但是江南地区本来比江北地方大不说,距离云南最远。 倒是有小道绕行长山山脉南下,能够通消息。但是转运物资,就想都不要想了。 “不过,”李鹤说道:“他正在筹备打清化。” “打清化?”虞醒一愣,说道:“清化可不好打。” 清化如何好打,陈国峻就不会将清化安排成为陪都了。 “殿下,越国公的意思是,清化之变,并不是清化所有人的想法。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虞醒了然。 发动政变所需要的人其实并不多,很多时候,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上面的皇帝都已经换人了,清化之变也是如此。诚然清化诸陈氏中,有很多思想动摇了。但如果没有陈庆余的组织,这一件事情,也不会发生的这么迅速。 更不要说,陈国峻为了经营清化安排了很多他的人手。 这些人清化之变中并没有发挥作用,就随波逐流了。 即便经过多次清洗。陈国峻还有余荫的。 一旦拿下清化。安南国土南方就有一座坚定的堡垒了。 让鞑子多个方向承受压力。 对虞醒分散鞑子大军的战略有极大的好处。 虞醒说道:“也不知道,越国公能不能做到。” 说话之间,一阵风吹过来,将桌面上几张纸吹了起来。 虞醒一愣,猛地冲出了门,却见城中所有军旗都飘了起来,风向向南。 “北风来了。”虞醒说道:“传令,各军准备出击。” “李叔叔。” “臣在。” “从现在开始,升龙的消息,一日一报。不惜代价。不能让鞑子大军脱离视线。这一件事情,你亲自负责。” “是。” “传令,赵文。”虞醒深吸一口气,说道:“告诉他,是时候看他的能耐了。立即东进,击破鞑子水师。控制红河。” “是。” 随着虞醒一声令,大战序幕缓缓拉开了。 ******* 北风来,仅仅是旱季到来的标志。但并不代表北风来了。旱季就马上到了,是有几天,南北交夹,风向不定的日子。 一般来说,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 大规模军事准备已经可以开始了。 阿术召集诸将。 镇南王脱欢以下,全部在列。 阿术说道:“今日之战,就是解决半年之前,安南仅存的一点问题。解决了这个小问题,就可以收兵了,一些将士也可以回家了。” 此言一出,有很多将领脸色好了一点。 漫长的驻扎,对元军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与汉军不一样。汉军背靠云南。甚至很多伤病员都能转运到云南,在对峙期间,一些士卒甚至还能派回云南,对他们来说,回家固然不行,但离家并不远,长长有书信来往。 而元军就不行了。 元军成分复杂。蒙古本部,色目军,北方汉军,阿术新编练的南方汉军。等等。即便最近的南方汉军,他们的家乡也多在湖广,江西一带。他们在安南已经算是远戍了。 而至于更远的蒙古人,色目人。就是万里之外了。 再加上安南的气候,实在让很多将士士气低沉,思乡之情渐起。 虞醒是不是小问题,不重要。 打败虞醒后,也不可能全部撤军。这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要将士气给鼓起来。 “解诚,刘桓。” “末将在。” “你们立即出发,为大军先导。控制红河上游。寻找云南水师。不要急着决战,要步步为营,小心云南的火攻。”阿术说道。 云南大规模制造船,数以百计的大小船只,更有各种配套工程,参与人员没有一万也有五千,更是庞大的运输量。这样的事情根本瞒不过人的。 阿术自然知道云南有水师了。 不过,阿术更担心的还是虞醒的火攻。 这一段时间,阿术也反复思考这个问题。 最后也得出结论。想要达成当日的效果并不容易。 必须要大量火油,江面比较狭窄,还有水流缓慢,这几个要素。 而沱江与泸江恢复红河之后,红河水量暴涨。河面宽阔,比当时龙女湾宽太多了。更何况时间也不一样。经过数月的雨季,现在所有河流都处于满溢状态。 河道中的沙洲,沼泽湿地,全部被河水淹没,成为河流的一部分。 这种情况下,再来一次火攻战术,是很难的。 如果与云南水师混杂在一起,更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即便如此,阿术也不敢掉以轻心。 实在是阿术现在也没有想明白。这云南这么火油是怎么来的? 所以才有步步为营的叮嘱。 “是。” 解诚与刘桓齐声答应道。 “其他各部沿着红河北岸次第前行。”阿术给各部人马详细安排了进军序列。看得出来,阿术对水师的不信任,否则顺流直下,是最方便的。 这边刚刚交代完毕,会议还没有结束。 就有人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大声说道:“报,前方传来烽火,云南水师顺流直下,速度非常快,很快就要到升龙了。” 雨季过后,河道水流充沛,速度很快。顺流直下,日行千里都有可能的。更不要说,赵文所部都是战船,并没有重载,自然来的飞快。 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阿术一笑,说道:“没有想到,虞醒如此着急,解老将军,此战就交给你了。” “不要令我失望。” 阿术对这一战,是稍稍有一些紧张的。 阿术这一把岁数,什么样的战事都打过,包括水战,但是水战依旧是他最不擅长的一环。对于云南水师来势汹汹,阿术既高兴,又担心。 高兴是,阿术身上肩负着太多的东西,他也想速战速决。 担心的是,虞醒的做法太坚决,太果断了。这种坚决与果断背后,代表着虞醒的信心。 “虞醒绝非蠢货,是什么让他如此自信?”阿术心中暗道。 但是此刻,却不能显露出一分来。 第六十四章云南水师的怒吼 第六十四章云南水师的怒吼 赵文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 当初跟随文天祥幕府中,他一直想上战场。但是奈何,他没有部曲。 文天祥起义兵,登高一呼,应者数万。但本质上,这些军队不过是各地士绅与官员临时征召的民兵。固然听从文天祥号令,但真正能为文天祥控制的,其实很少一部分。 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文天祥欣赏赵文,也很难将赵文安排下去当一线将领。 更不要说。文天祥也不敢轻易将一个没有打过仗的人安排下去打仗:那个时候的宋军已经没有试错的本钱了。纵然知道,一线领兵将领未必多合格,但毕竟是有经验。 赵文只能在文天祥幕府中参赞军务。 而经历空坑之败,与文天祥在乱军中失散。死里逃生之后,这种手中没有兵马的无力感,深深刻入他的骨髓中。 本来以为天下再也没有希望了。却不想西南再举赤帜。 只是他没有想到来到云南之后,他还是没有一线领兵的资格。 不过,在枢密院,赵文倒是真学到了很多。 在赵文看来,汉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秘密就在枢密院。很多将领的风采,将枢密院的功劳遮掩住了。 虞醒建立的枢密院体系,在竭力控制,兵为将有,让汉军形成一个整体。这要比南宋好太多了。 南宋体制先天不足。 靖康之乱后,宋室南渡,那时候的军队都分散在各级将领手中。 后来宋高宗做出很多努力,统合兵权,总体上南宋兵权一直没有完全隶属中枢。这里留了很多尾巴。再加上后来战事危急,兵权的问题更加棘手。最后形成权相边将体系。 从此兵权与政治高度联系在一起,才搞出逼得掌握兵权的刘整不得不投敌自保。 赵文思亡国之痛。他认为其中有一条,就是兵权没有在朝廷之手,以至于朝廷无法对战场情况进行把握。 而元朝军队内部之纷杂,其实并不比宋朝差。什么西道诸王,东道诸王,五投下,这是蒙古人本部。什么色目人,汉人,回回军,南军等等。各种各样的军队,根据地方与民族来分。 不知道有多少。 赵文在战场上,也观察到这种情况导致元军内部问题的。 比如贵州之站,赵文就认为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阿里海牙不清楚新附军的实力到底如何,才造成极大的误判。成就了张万之名。断送了整个战局。 王四端主持枢密院事务。但是王四端的能力是不足以理解枢密院很多设计的深意。而赵文却可以。 赵文对照枢密院很多条文,训练营的条目。自觉学习了很多。 这一次,孤军深入。看似嚣张。 但实际上,也是思量很多的。 是赵文上报虞醒批准后,才执行的。 虞醒与阿术的决战,意义重大。可以说,这一场会战,谁胜利,谁就是安南的主人。 战场空前大,整个安南都是战场。 虞醒先下手,从南北两端发难,就是营造出一种声势,一种大反攻的声势。 这种声势,有时候是虚的。 太原城重要吗?重要。 清化城重要吗?重要。 这两地都是安南重镇。 但是此刻,都不重要。 边边角角之地而已。阿术根本看都不看,只要大破汉军主力,区区两城,还拿不下吗? 虞醒这样做,是想诱阿术分兵。但也不仅仅想让阿术分兵,更是要给很多安南百姓看的。 大部分安南百姓臣服于鞑子,内心中决计不愿意的。只是形势所迫,无可奈何而已。而今各路反攻,声势浩大。为鞑子效力的安南人,就会存了几分忧心,忧心鞑子如果败了怎么样?对鞑子愤恨已久的百姓,很可能参与到义军之中。 如此一来,对整个安南战事就会有益的影响。 而赵文这一次行动,也秉承这个想法。 先入升龙城外,与鞑子鏖战。不求一战而胜。只求升龙城外响起了隆隆炮声,就是对安南百姓最大鼓舞了。 而赵文对麾下一百多艘船,共计一千多门大小火炮,信心十足。且不说,这是第一次有这么多火炮,如此密集的投入战场之中。一定会打鞑子一个措手不及。就是鞑子早就知道。 赵文也不觉得鞑子有什么应对的办法。 这一路顺流直下,并不是没有遇见鞑子水师抵抗。但是都被他轻而易举的击破了。 他觉得这一支水师,决计能控制红河水系。 纵然鞑子有千军万马。安南这个地方,水师战败,就等于满盘皆输。 “报,鞑子水师上来了。” 赵文站在船头甲板上,江风浩荡,将他的披风吹去,好像烈烈的旗帜。他双手握住望远镜。随即坐在椅子上,信手拿起一把鹅毛扇,扇了两下。似乎有几分文人雅士的样子。 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只有一个字“莽。” 说道:“锋矢阵,以我船为首,从中间撞过去。” 赵文到底不是一般文官,能让虞醒安心派过来统领此战。赵文有他过人之处。他对战船与火炮的了解,远超很多人。他此刻大脑中想的,并没有什么奇谋妙策。 只有一个词。 射界。 就是火炮能够打到的地方。 因为船只细长,导致火炮撞在两舷上,船头只有一门,或者更少,如果想要打击鞑子水师,就要将敌人置于船队一侧。 那么怎么至于一侧? 可以将船队横过来,充分发挥火炮对敌人轰击。 但问题是? 此刻雨季刚过,红河水涨,浩浩荡荡,一眼看不到边,说是一个大湖都有人信。但红河水还是向东流。 顺流省事。也是最快的。 当然了。这种硬撞进对方船队中,这种打法太莽了,领头的一艘船,也会遭遇打击,甚至撞船。但是赵文,丝毫不惧,他对他的座船有信心。这本应该是虞醒的座船。让给了他赵文。 是他亲自督造的。 又高大又结实,内里用了很多铁料加固。 是他见到最结实的船只了。 更重要的是,因为船身大。 赵文用尽手段,在船头安排了五门火炮。 而此刻这五门火炮,在接近射程后,也是先发声的。 “轰轰轰-----” 随即对面也传来炮声。 鞑子水师在火炮数量上远远不及云南水师。但是也是有的。但是这些炮弹大多落在船前面----射程不够。 云南火炮与鞑子的火炮,看似一样的。但差距都在细节上。 就比如现在,赵文这边火炮已经到了射程。对面其实还么有到,只是见赵文这边就已经开炮了。他们也开炮。 不过,随着双方越来越近。 赵文身后的其他船只,能够得着的,也开始开炮了。这个时候双方火炮数量相差不大。 随着越靠越近。 赵文与对面一艘船,越靠越近。对面已经派弓手上甲板,弓手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将士,准备肉搏。 而赵文这边,甲板上火铳手纷纷举起火铳,准备对射。 只是还不等两遍布准备好。 这一艘船已经已经进入了两舷火炮的射界了。 早就饥渴难耐的炮手,直接上霰弹。 “轰,轰,轰,轰。” 打上一轮。 硝烟弥漫,让人看不清楚对面。 不过炮手们都拼命在填装。从一边拿出一个罐子。给罐子装铁珠子。 这样的铁珠子云南一炉可以生产很多。就是霰弹的炮弹。大小如玻璃球一样。 霰弹其实就是一个铁皮罐子。用得时候临时塞弹药,铁皮罐子是能叠在一起,所以铁珠子与铁罐子平时是分别放置的,能够节省空间。 等一切准备好了。 江风也将硝烟吹走了。 准备再打一轮,忽然领头的炮手愣住了。 看到对面一幕,不由说道:“还需要在打吗?” 对面甲板上,已经没有一个站立的人。 只看见残肢断臂,还有大片大片的鲜血。甚至一些鲜血从船缝隙中渗透出来,从船舷上流下来。 似乎这一艘船都流出血泪了。 他们远远看得,其实并不真切。 此刻这一艘船的甲板上,还有一些活人。但是他们活着还不如死了。 有的浑身上写开出了十几个大口子,鲜血喷出。就好像撕碎了布娃娃。但还是没有死。 有的一只手握住自己另一只手,看着断手的喷涌的鲜血,毫无办法。 至于惨叫声,也被炮声遮掩下去了。 只有一些见识不妙的人躲在船舱中才能逃过一劫。他们眼睁睁看着,鲜血顺着木制楼梯一点点的流下来,还有犹如噩梦一样的拇指大小的铁弹。从台阶上,“咚,咚,咚。”一阶阶跌落下来。 在船舱里滚出一道血线。 是很多人一辈子难以忘却的噩梦。 这一艘船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船只甲板上没有人了,整个船都失控了。更不要说,这些水手也被打破防了。 鞑子水师都是老手,并不是没有经历过恶战。之前太平江口之战,苏景由,陈国峻打得不可谓不英勇,不可谓不坚决。但是结果,还是没有撼动鞑子水师。 今日之所以如此脆败。 实在是对面不讲武德。 第六十五章火箭对火炮 第六十五章火箭对火炮 很多人将船只攻防,比做城池攻防。这两者是有一些相同之处的。 大小船只水面上,可不是就好像是会移动的城池。很多时候,都是用攻城战的思维去理解水战。 大家都是站在城头对下面射箭,等远程攻击,等靠近了,再跳帮,接舷。 但是而今,虞醒这边大炮放霰弹,这是用来洗地的节奏。任你多少。霰弹面前众生平等。只要敢在我们面前在甲板上聚集。那就是在诱惑我。 云南水师是经不起诱惑的。 就成为了这个样子。 这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 即便鞑子船只上也有火炮,但对火炮使用想法也不一样。鞑子用火炮,从来是类似城池攻防的思维,作为一种远程武器,与弓弩并没有什么区别。而对云南来说,火炮就是他们的主战武器。 不过,赵文也没有想到,当好几门大炮,对一艘船的甲板打霰弹的时候,会有这样的威力。 他很快就做出决断。 “今后这样的船不用管,实在距离太近了。就扔火油罐,点了就行了。” 就这样,赵文带着水师,顺流直下,几乎没有遇见什么阻力,就切入鞑子水师之中。 解诚远远的看见,脸色铁青之极。 鞑子水师战船有七百余艘,不过不全部在升龙附近,但是即便现在战场上的鞑子战船,要数倍于云南水师。但是听炮声,云南水师的火炮数量数倍于鞑子水师。 鞑子水师一艘船,能有一门两门炮就相当不错了。 而云南水师这边没有低于十门的。 其实还有更多炮,但是奈何船只结构,炮手活动空间等等原因,才限制了进一步往船上装炮。而鞑子水师这边,根本是没有。 能给水师这么多炮,已经不错了。 整个元朝一年才能生产多少门炮?就不算质量如何,在数量上也比不上云南。更不要说,元朝所生产的火炮,也不可能全部运送到安南战场,有这样的情况,实在太正常了。 不过,解诚还是有杀手锏。 他下令说道: “不要靠近对方,用火箭,放大火箭。” 只是这一番调整需要时间。 即便是步兵作战进行调整都需要很长时间,更不要说水师了。船只操控可比人难太多了。等调整到位的时候。云南水师已经将鞑子水师从中间,一分为二了。 “咻-----” 一枚火箭飞了过来。 带着黑烟一头扎在船舷外面,随即一道水柱冲天而起。 赵文顿时来了兴趣。 这东西在太平江口之战中有使用。虞醒已经知道了。 虞醒随即复刻出一枚。 对虞醒来说,这没有丝毫难度。只是虞醒与诸将商议过后,却放弃了这一种新武器。 第一,临战在即。再赶制一条生产线。对后勤压力是相当大的。 元朝那边纯粹靠工匠手搓,也就是纯粹手工制品,但是虞醒才不会这样,生产效率太低下了。云南的人力是非常珍贵的,是决计不能浪费的。 第二,就是精度是存在问题的。 甚至比火炮的精度都差。 而且虞醒一直在研究开花弹。如果最简单的开花弹。其实已经能够用了,但有一点炸膛风险。才被虞醒压着持续改进。 再有让将士们使用,也需要培训成本的。现在来不及了。 不过,对于这火箭炮该如何对付。虞醒还是给出判断:“这个火箭,装药量决计不够,爆炸是能爆炸。但只能伤人,对木板什么破坏力是非常有限的。” “几乎不可能破坏船只。” 虞醒之所以做出这个判断,就是根据体积,风阻,黑火药的威力,射程等一系列因素测算出来的。 这种火箭要威力大,必须装药多,装药多。所需要的推动火箭飞行的燃烧料就多。而火箭本身体积大一圈,难度就大一倍,而越重的火箭,射程也就越近。 这与电动车,电池与里程的关系一样,并不是电池越大,跑得就越远的。 综合所有因素,最佳方案,就是将火箭装药少一些。将这种火箭定义为只能给人员杀伤。不能对船只杀伤。 火箭最重要的是装药。如果不改进装药,这种火箭的威力是相当有限的。 当然了,如果更换更高性能的炸药,更高性能的推进剂,那就是另外的情况了。 但是郭守敬有这个能力吗? 虞醒是不相信的。 赵文立即下令,说道:“多余人员撤入船舱。甲板上只留炮手。” 片刻之后,甲板上清空了。 十几面大盾支在炮位左右,也算是做了防护。 很快就有一支火箭砸在赵文船上,一声爆炸之后,有两个炮手当场身死,还有两炮手浑身是血。呻吟不断,立即有人将他们拖到船舱中。船舱中更有两个水手上来补充到炮位上。 赵文看着自己身边的盾牌,摸着盾牌上镶嵌着破片,暗中松了一口气。 果然虞醒所言一点没有错。 火箭这东西,是一个鸡肋。 赵文冷笑。暗道:“以为拉开距离就好了。天真。” 火箭固然给云南水师带来人员杀伤。但是赵文一点也不在意,毕竟打仗哪能不死人。云南水师人员本来就有冗余。只要不是死伤过半,是不会影响战斗力的。 但是对面可就不一样了。 云南的火炮在一里左右,精准的打在船舷上,几乎就好像打靶一样。一炮一个窟窿。 而且打进船舱的炮弹,也不会轻易停止,甚至有些炮弹,从船另一面打了出来。 这不怪鞑子船只质量不行。 质量这东西,从来是相对的。 鞑子造船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想过要面对火炮轰击。 从船只设计上,就没有想过有这样的功能。 更不要说,鞑子造船并不是如虞醒一样,组建了一造船厂。从伐木到造船,一个流水线体系。鞑子造船是从上面往下面摊派的,比如大都决定要造一百艘船,然后分配下去,两广多少,浙江多少,山东多少。 浙江领回去,也不会搞一个造船厂,而是分配杭州多少,宁波多少,温州多少。 具体到杭州,杭州一般就是分给下面县。 就这样层层摊派,到了最后某一个村,必须交给官府一艘船。 几乎是白干那种。 老百姓自然是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只要不沉到大海上就行了。指望他们造的船,能给鞑子带来意外惊喜,做梦去吧。 其实这一批水师船只,大多是征日船只过来的。 历史上,征日那一批船遇见台风是什么表现-----全部沉了。 也就很能理解遇见云南火炮他们什么表现了。 双方火箭与火炮的对轰,很快就分出胜负了。 一连沉了几十艘船。 要知道这个数字已经很恐怖了。 远远超过了赵文的预计。 之前虞醒做过测试,想要击沉战船。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打出的洞太多,进水太多。以至于船只无法支撑。 要么就对船只造成结构性损毁,什么结构性损毁,一炮将龙骨打断了。整个船都变成两截了。 但是想做到这两点都很难。 前者,火炮虽然威力大,但炮弹其实并不大,也就比寻常铅球大一点,打在木板上,一个洞能进多少水?除非中炮多了,几块船舷破碎了,还能进水多一点。 但中国船是有水密舱的。 抗沉性是相当可以的。 这就造成了,即便打了一下午,中了上百炮,船上的人都死光了,船还在水面上浮着。 至于一炮打断龙骨,那更是小概率事件。龙骨在船底,炮弹打在船上,一定会改变弹道的,这种情况是不可控的,都是运气。 只能说,元军船只质量太过低下。 这一战,算是露了底裤。 如此战况,解诚看得冷汗直流。 一方面,他对这种战法感到迷茫。 火炮从辅助武器转变成为主战武器,几乎修改了整个战场规则。让他这位老将,感到无所适从。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另一方面,他再为自己性命感到担忧。 他可是知道。阿术就在升龙城中观战。 这里的一切,几乎会同步传到阿术手中。 他怕阿术怕得要死。 阿术这些年,手腕软了许多。但是他很早就跟随过阿术,可是知道阿术是什么样的人。他如此优势打成这个样子,他还想要自己的项上人头吗? “传令,各船必须冲上去接舷。”解诚咬的嘴唇出血,最后下达命令。大声说道:“不惜一切代价,杀过去夺船。” 他其实知道,这样做,一定会伤亡惨重的。 但是那又如何? 一定要给阿术一个交代。他必须要为自己的生命做出最后的努力。 解诚也以身作则,带着自己的船冲在前面。 于是这一场水战,进入最血腥的时候。 炮声隆隆不绝于耳,大量船只在水面上撞击在一起,并不是元军船只靠上了云南战船,而是很多元军船只上的人,死伤太多,失去了对船只的控制,这些船顺着水流漂在一起,最后相撞。 即便有少数船只拼得伤亡惨重,与云南船只接舷了。也不会有好下场。 第六十六章阿术的怒火 第六十六章阿术的怒火 虞醒可是将大量火铳装配给水师了。 火铳在步卒中使用还需要种种限制。但是在船上使用可就方便多了。可以弥补火炮的不足。 火炮虽然威力大,但也有一些问题。 最主要的就是炮位问题,火炮炮位是固定的。不可能转动炮口,只能顺着船只运动,寻找射击窗口。而且就战船本身一些限制,某些地方是有射击死角的。 如果敌人船只从这个位置靠过来,火炮对这些方向轰击,很不方便。 而火铳就不一样了。 几十杆火铳集火,对人员杀伤,可不比火炮发射霰弹差。 毕竟不管多少铅弹还是铁弹,吃一颗就够了,吃多了也是浪费。 日影西移。 硝烟未熄。 赵文暗道:“该撤了。” 他从上游顺流之下,到了升龙附近已经是午后了。交战两个多时辰,再打下去,就要夜里交战了。那问题就大了。 再能见度良好的情况下,这样的战事自然有利于云南。 但是,一旦入夜,情况的复杂程度大大增加,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 而且打到现在,赵文也不得不承认,鞑子水师是相当顽强的。 交战到现在,没有站半点上风,但依然努力进攻,承受巨大的伤亡,想要打接舷战。这也给赵文很大的压力,真打成接舷战,对于云南水师是不利的。 一方面是训练上来说。 前一段时间云南水师训练最多的科目是炮术。而不是接舷。 另外一方面,赵文也对云南水师肉搏能力表示怀疑。 云南水师中有大量安南人。 对于从汉军调入的将士,赵文是很信任的。毕竟肉搏的科目,在训练营中就有的。 但是安南人怎么样?行不行? 赵文不知道。 另外更重要的是,战略目标已经达成了。 经此一战,重创鞑子水师。大军东进的道路,算是打开了。 那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随着赵文的命令,云南船只缓缓转向,向西而去。 东进的时候是顺流之下,回去的时候,是逆水行舟就比较缓慢了。 而元军船只根本没有人愿意追击。 长达两个时辰的鏖战。元军伤亡众多,几乎所有船上,都血流成河。再坚韧的士气也打没了。 解诚见状,扯下自己的衣服,光着膀子,以身作则,下令自己的座船冲在最前面,他并不是一定要将云南水师留下来,但是最少留下一艘吧。 否则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向阿术交代。 只是,他很快就不用交代来。 解诚的行为,并没有多少船跟随。 于是解诚的船只就分外显眼。 不用赵文的命令,很多能够着解诚船只的炮手,自发的开火。 一瞬间不知道多少炮弹砸在这一艘船上,无数道水柱将这一艘完全覆盖住。多少炮弹打中了,多少炮弹没有打中,根本看不清楚了。等水柱落下。 这一艘船不见了。 只有一些木板漂浮在水面上。 这么迅速的沉底。只有一种可能,这一艘船的龙骨被打断了。甚至断了不止一处,否则不会沉得这么干脆了。 这场面,让所有人都看呆了。 连赵文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这样也好。”赵文暗道:“这样,就没有鞑子敢来追了。” 果然,鞑子一百多艘战船,就好像钉在水面上一样,不敢越雷池一步。 对于赵文来说,危险还没有结束。 水师的危险不仅仅是战斗,还有航行。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入夜了。逆水性舟,一个时辰自然不可能回到母港。附近都是敌占区,所以只能夜航回去。 夜航还是有风险的。 ****** 升龙城中。 阿术脸色非常难看,正如解诚所料。战场上有人实时给阿术禀报战况。 战场上情况,他大部分都知道。 被云南水师压着打。 这让他有一肚子怒火。 不知道向谁发泄。 他其实对水师不如云南是有一定的预感,因为上一次被虞醒一把火烧死一个水师总管,让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早知道如此,他宁肯再被虞醒烧一次。 毕竟放火这种手段限制太多了。 比如升龙附近的江面,根本不可烧起来。 而云南水师而今的手段,在最大多数水战场景都能用出来。 作为一名将领,阿术很早就知道,他不能为情绪左右。但是现在他实在压不住怒火了。他更知道这怒火一部分在解诚,解诚这位老将,太让他失望了。另外一方面却是在他自己。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名之火。 阿术身经百战,对于打败仗,他并不害怕,他生气的是,他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这个样子。 他回首自己这一路做出的决策,他说不上哪里出错了,甚至如果时间倒流,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策。 似乎虞醒与这个世界是不一样的。 他所有正确的抉择,在遇见虞醒之后,就变成错误了。 这种无力感,比失败更让阿术难以接受。 等水师诸将一进升龙城。 阿术立即召见,劈头就问:“解诚何在?” 刘垣将解诚最后英勇战死告诉了阿术。 阿术冷哼一声,没有多说话。心中却暗道:“死的真是时候。” 解诚不死,死的就是解诚加上解家上下。 不同的人大败仗,下场是不一样的。蒙古人罚酒三杯,至于解诚这种没有根底的汉人。却是另一回事了。 阿术说道:“刘垣,你现在是水师总管,这一战损失多少?” “刚刚统计过,沉了六十余艘船,战死将士有万余。” 其实比这个数目要多,很多将士被火炮撕成碎片,还有一些沉入河底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刘垣并没有将这些人统计在内。 固然这里面很可能有些人还活着,一段时间后会陆陆续续归队。另外也是不想,在这个时候惹阿术生气,先打个埋伏。 “万余?”阿术说道:“水师还能战吗?” “能。”刘垣说道:“可以将其他地方的水师暂时调过来,还可以一战的。” “怎么打?还像今天一样吗?”阿术问道。 刘垣一时间语塞。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阿术等了片刻,似乎没有兴趣听了,一挥手,让刘垣退下去。 “大人,末将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刘垣一咬牙说道。 “说。” “我观察对方最大的弱点是船只太少,全部是新船。敌人的火炮太多,其实我们的火炮数量也不少,只是分散在各船上,将火炮集中在一艘船上,未必不能一战。” 阿术听了眼睛一亮,说道:“你确定吗?” 刘垣不确定。 但这个时候万万不能说出口来。 说道:“确定。” “好。你立即去办。这一件事情越快越好。我不求你能够大破云南水师,但是不能让云南水师干涉到大军行动,这是底线。如果你能做到,加官进爵,不在话下,如果做不到。” “你也学解诚吧。” “是。”刘垣听了这话,又是激动又是恐惧。 激动是,阿术说话绝无虚言。只要他做到了,今后的前程广大,不在自己父亲之下。但是如果做不到,阿术说的话,也从不打折扣,如解诚一样,死在战场上,或许是最好的下场了。 “大人,属下有一个想法。如果大人仅仅要保证大军调度,其实可以在关键地方修炮台。”似乎是功名利禄刺激了刘垣的大脑,他想出一个办法,说道:“末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从大都运过来几门攻城大炮,能打数里,放在关键地方,能够管控数里江面。足以抵御云南水师的侵扰。” “还有------” “不用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办。”阿术说道:“你现在就去做,保证一个地方水面绝对安全。” “什么地方?” 阿术沉吟片刻,打开地图,点在升龙西边方向红河对岸,说道:“这里。” 刘垣定睛一看,正是万劫。 万劫在红河北岸,红河上的重要渡口,从这里到升龙,是江北地区到升龙的重要通道。 也是一片扩宽的平原,足以决战。 前文说过,红河在下游分出数道入海,在红河下游形成了密集的水网,互相连同,如升龙城,虽然在陆地上,但数道河流绕城而过,宛如岛屿。 如果之前,水师没有失利。 阿术不觉得驻军升龙有什么不妥当的。毕竟升龙城是安南最繁华的地方,有足够的民力支撑大军。省却了很多事情。但是而今却不一样了。 他感觉升龙很危险。 所以要移军万劫。 在这里驻扎,依旧是掌控水路交通。红河水道依旧在掌握之中,但同时掌握了通过凉山到广西的道路。 如果事情不妙。 这也是一条退路。 同时这样有是一处极好的战场,能够让大军摆开。用来与虞醒决战。最好不过。说到底,蒙古人纵马天下,靠得可不是水师。水师失利虽然让阿术感到非常被动。 但虞醒想要胜利,却还不够。 第六十七章东进 第六十七章东进 赵文与鞑子水师一战。 虽然并没有完全消灭鞑子水师,但给了虞醒在红河上游自动活动的空间。最少鞑子没有在打败云南水师之前,是不可能阻止虞醒东进。 于是,筹备近一年大军开拔东进。 计有汉军十万有余,各路安南军三万有余,水师万余,征召各路民夫十数万余,战船一百多艘,其他大小船只近千艘。浩浩荡荡,遮天蔽日。 高九带领云南军为先锋。 一路上,根本没有遇见什么抵抗。 大多数城池,都只有安南降将把守。元军已经撤到后方了。 安南降军岂能为鞑子效死。 虞醒令陈国安处置,大抵是编练为民夫,君前效力。 不过,这样的进展很快遇见了阻力。 就是红河沿岸一座城池,命曰木邦城。 虞醒乘船远远眺望这一座城池。 这样的城池名,在东南亚很多,顾名思义,就是木头建造的城池。 在安南,缅甸乃至于东南亚很多地方,这种木头城池才是最常见的。 虞醒看着城头的旗帜,可以确定,这是真正遇见元军了。 木邦城是红河一个拐弯处,三面临水。想要围攻木邦城,要么从水面进攻,要么只从陆地上进攻。 从陆地上进攻,大军难以展开,兵力优势发挥不出来。 而从水面进攻,听得很容易。但实际上,木邦城距离航道还是有一段距离,船上的火炮难以直接轰击在城墙上,纵然轰击在城墙上,打出一个缺口,也很难派兵上去。 毕竟登陆战,到了后世也是一个问题。 而不拿下木邦城,这就是一个重大隐患。 大军浩浩荡荡,水陆并进。对后勤线非常依赖。自古以来三军无粮则乱。 在战术上,虞醒很大胆,但是在整体战略上,却十分稳重。实在是知道,阿术不好对付。不敢有一丝大意。 “殿下,臣请命,率领本部人马,必下此城。” “不必。”虞醒说道:“高九,你觉得现在着急的是我们吗?” “殿下的意思是------?” “着急的是阿术。”虞醒说道:“赵文。” “末将在。” “你带水师,深入下游。截断木邦城与鞑子的联系。” “是。” “高九,你不用猛攻。按部就班从陆上进攻。我估算这城中最少有两万鞑子,这个骨头不好啃。你要慢慢来。” “是。” “其余各部,安营扎寨。”虞醒说道。 “是。” 众人不明就里。高九拉住了赵文说道:“赵书记,你最了解殿下的心思,殿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文见高九不理解,叹息一声,说道:“也罢。我给你说清楚,免得你不理解殿下之意。误了大事。” “还请赵书记指点。” “今日一战,大兵十三万,再加上,云南预备的四万大军,镇守后路。可以说整个云南的兵马都动了。这一点,你很清楚。” 高九点头。 作为高级将领,高九还没有到枢密院挂衔的地位,但是对汉军整体规模,他还很清楚的。二十万大军。四万在缅甸,其余四万在贵州以及其他边界。 而今前线的十四万大军,其中有刚刚编练的一部分新兵。 “这一战,殿下的意思很简单。能够拿下安南就行了。对于全歼阿术却不做预设。”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杀一个阿术。鞑子还有其他军队,而我军折损过多,等鞑子再来,想要再战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特别是而今有这么多安南人在-----” 有些话不用多言。高九瞬息会意。 云南人口结构,是虞醒一直考虑的问题。特别是军中的人口结构。 云南汉军大部分都是云南本地人。而云南人经过数年的统治,以及虞醒谢枋得对云南的清洗,这些人基本能视为自己人。 而如果这一战,汉军损失太大。汉军扩编,云南人的比例就会下降,增加的会是什么人?安南人。缅甸人。 安南人也好,缅甸人也好。 在虞醒心中,都不能作为汉军主力构成存在。 人心是很玄妙的东西。虞醒不能不注意。 高九理解的与虞醒理解的不大一样,他作为云南昆明人。早就将自己与昆明朝廷绑在一起了。对于安南人也不是很信任的。特别是安南人一下子出了两个国公。他其实内心中,也是有些怨言的。 觉得虞醒用人,后来居上。 一旦形成,汉军中安南人数量增多,高九的地位也会受到威胁。 “但打仗,怎么可能不死人啊?” “阿术是一个聪明人。让阿术知道,在安南待不下去了。阿术决计不会死赖着不走。” “这样怎么做啊?”高九不明白。 赵文说道:“太原,清化,你不知道吗?” “指望那些安南人吗?”高九先是不屑,随即似乎明白了一些。说道:“对,让安南人先上。” 虞醒自己没有让牺牲安南百姓,获取胜利的想法。否则他也不会带着大军东进,与阿术对决。要知道两军逐渐靠近,是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很多事情,不是你想不打,就不打的。 但是赵文分析的虞醒的想法,也是对的。 虞醒不想一口吃下阿术。 这个目标太大。担心吃不了被噎住了。 所以,积小胜为大胜。他牵制住阿术本部人马。将阿术主力钉在升龙附近,让其他方向的安南义军反攻,逐渐动摇鞑子在安南的统治基础。 这其实也不是虞醒的原创。 这是虞醒参考了越南历史上的诸多次战役。历史上,大明退出安南,法国人放弃河内,美国人放弃西贡。固然是有军事上的大失利,但都是主动放弃的。 就是看到了在安南这种特殊地形上,再留下来,也没有什么好处。 自然保全实力为上。 虞醒自然想复刻一次。 逼走阿术再说。 这是最理想的办法。如果不行。虞醒也不是没有做好,对鞑子大战的准备。 ******** 太原城。 持续半个月的围城与进攻。太原城中的元军最终没有等到元朝的援军。 郭英杰事事争先,一举拿下太原城。 声威大震,有过万百姓,不期而至。争向入伍。 因为元军对江北地区的大屠杀,大部分百姓要么为鞑子的奴隶,很多百姓躲了起来,这些躲起来的百姓,经过残酷的雨季,能活下来的都是精壮,而且是与鞑子有血海深仇的。 这些人之前,未必看得上安南朝廷。 陈国峻虽然做了很多事情,但很多人看来,安南陈氏只会逃跑。 而今大反攻到来。太原大捷,歼灭元军数千。这些人对打败鞑子有了希望,不约而同而到。 安南别的地方,很多百姓不会这么死心塌地的支援他们。但是在江北却不一样。 这里的鞑子的暴行历历在目。 千里荒芜,野有白骨。 拿下太原城之后,按照原定计划,立即东进。 陈日赫与郭英杰商议过之后,将目标圈定在鸡棱关。拿下此关,断绝鞑子与后方的陆路交通。 ******* 清化城中,城门缓缓打开。 陈国峻,骑着战马踏入清化城中。 比起陈日赫与郭英杰围攻太原城,拖拖拉拉相比,陈国峻堪称侵略如火。 他汇合南海水师从典史海口,进入清化府。 随即攻克一座县城。引清化府的安南降军来攻,半路设伏一举破之。随即招降过半。一路直奔清化府,所到之处,纷纷易帜倒戈。于是,陈国峻不仅仅越打越少,反而越打越多。 为了这一日,陈国峻筹划了整个雨季。 整个雨季,陈国峻,在升龙南部到处出没。与陈庆余交手数次。但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清化府范围内。 这不仅仅是有意让元朝对清化府懈怠。 更是陈国峻想要在清化府安排人手。 其实也不怪,升龙方面对清化府懈怠。原因很简单,相同的地方在不同的人眼中,是不一样的。 对安南陈朝。清化府就是总退路,是陪都,是东山再起的希望。 要知道清化府纳入安南统治时间并不长,也就安南李朝时期的事情。清化这个名字,就代表王化之地。可见之前的清化城是什么样子。 对元朝来说,安南就是偏远之地了。更不要说,在安南都算偏远之地的清化府了。 双方相持,阿术维持在安南的统治,付出了极大的统治成本。更无心挂念区区一个边角地了。 就被陈国峻偷袭得手。 就这样一路直奔清化府。 清化府中,原有鞑子兵数千,但是前几次征战,屡战屡败,阵亡不少。此刻不足千余,这千余元军倒是想要坚守待援,奈何,在陈国峻的安排下,当初清化城中有人开城投降。 就这样清化城轻松到手。 但是元军骄狂坚定之极,纵然被陈国峻团团围住,也死战不降。元军驻守的地方,正是原谅安南陈朝的行宫。 这个行宫再一次,血流成河。 不过,这对陈国峻来说不够。 很快,清化陈氏很多人全部被押到了行宫前。 第六十八章南北并举 第六十八章南北并举 “叔叔,那一件是事情,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国公,念在我们都是太宗骨血,饶我们一条性命吧。” 行宫前滴血的石板上。 黑压压跪着一群人。 陈国峻冷冷的看着他们。 这些人都是陈氏宗族。陈国峻一直以为是安南陈朝的中坚力量。是安南陈朝的核心。 他如是,安南上皇也是如此。 清化之变,对他来说不仅仅是战局恶化到他不可想象的地步,更让他内心深处一些观念被击破了。 “你还有脸提太宗?陛下,才是太宗嫡系,你可放过他吗?” 陈国峻说道:“今日我就在这里,用你们的人头祭奠陛下。” 陈国峻一挥手,身后的将士就要行刑。 “慢。”一个老者忽然说道:“杀我可以。但是先让我说完话再说。” “族叔,你说吧。”陈国峻对这个人感情很复杂。这个在族中辈分很大。他小时候,也常常在老者书房找书看。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会亲手杀了他。还要灭他满门。 老者说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好。”陈国峻立即找了一个静室,看他有什么话说。 “陛下的事情,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老者叹息一声,说道:“家中不幸,子孙不孝,我-----” 陈国峻不说话。 他不屑与反驳。 清化之变那一夜,很多东西是很容易查证的。比如老者的家兵参与了。还有很多事情不好查证的,比如老者说的这一件事情,他事先不知道。事后才知道。 陈国峻不信。 因为老者的几个儿子,只是庸碌之才。才不敢牵扯到这样的大事上。 “我这把年纪了,死也就死了。但是我担心安南陈氏的未来。”老者叹息一声说道:“安南如今的局面,分明是云南算计我们。以至于一步步沦落到这个局面。” “我思来想去,对于我们安南陈氏最好的办法。就是退上一步。” “让鞑子与云南两强相争。我们坐观成败。今后再做计较。如果不成,在云南治下,也不是不可以。云南虞醒开出来的条件,我也打听过了,也是不错的。” “杀了清化城这些人,给先皇一个交代,就够。我已经写了很多书信,让南边各家投靠你。如此也免除了你很多麻烦。也能一步步积累力量。” “当年你爹的在的时候,就希望你能挑起安南陈氏的重任。可惜太宗没有选择你父亲。否则,你现在就是安南上皇。” “现在改过来,也未必不好。” “你总不希望安南陈氏亡在我们这一代吧。” “呵呵------”陈国峻冷笑说道:“这些年,我才知道族叔,你是这样的人。” 很多时候晚辈对长辈是有滤镜的。 毕竟这些人还是孩子的时候,长辈们就已经年纪很大了。号称德高望重。如果接下来不做出年少时候乱七八糟的事情。晚辈们也很难知道,这些长辈们年轻的时候,玩得有多花。 陈国峻就是这样的。 他印象中,这位族叔从来是以族里读书人学问家著称。 此刻他才忽然想起。 安南陈朝,向来以国为家,家族中有能力的人,自然要重用,如果这位族叔真的有能力,早就在朝廷任要职了。他印象中,从小到大,这位族叔好像都没有什么要职。 当然了,陈国峻秉政的时候,族叔的年纪就很大了。 陈国峻也没有用。 现在看来,他父亲那一辈,为什么不用?这里面有很多说法啊。 “既然,要取信那些软骨头,总要他们知道,我是诚心与他们合作的,所以今日的人就不能全杀了。毕竟都杀了,谁去传话,谁去建立互信?” “但又不能不杀一些,否则清化之变的事,就平不了。” “要不,我派人问问,谁能招降的人多,谁可以不死。” “是不是啊?” “如此再好不过。”老者松了一口气。 “哈哈哈------”陈国峻笑声中充满了痛苦,说道:“当初谋害陛下,你绝对是参与了。你大概觉得,杀了陛下,能在鞑子那边卖好。你今日的话语,换上几个词,就可以原封不动对其他人说吧。” 老者脸色微变,感到不妙。 “族叔,你一口一个安南陈氏,但你从来没有考虑过安南陈氏,你想的只有你自己。” “安南陈氏,在陛下死的时候,就主动不存在了。” “也不能存在了。” “为臣与为君,是完全不一样的做法。” “是的,今日安南之战,有五成是必然,另外有五成就是在当初红河之上,与云南盟约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但是那又如何?各为其主,无所不用其极。这个坑,还是我们自己跳进去的。” “你既然知道,虞醒反手之间,就将安南算计到这个地步。还敢用去二两大的脑子去揣摩虞醒。” “你不说这些,我还准备给你留一些血脉。你提醒了我。我必须将你满门杀绝。不留一个。” “你------”老者大怒道:“你居然一点不念同族之情。” “没有告诉你吗?清化之变后,安南陈氏就不存在了。今后陈氏或许有,但是清化陈氏,江北陈氏,乃至云南陈氏,绝无安南陈氏。我不仅仅要说,还必须要这么做。” “我不动手,云南也会动手。不将安南陈氏杀得够多?即便汉王大度,但谢枋得是什么人?你没有打听过吗?” 陈国安已经含蓄的给陈国峻透漏过一些内容了。 虽然说,虞醒要陈国安在大胜之后,再说这一件事情。但是安南陈氏内部到底有一定的联系,陈国安今后说不定还要借重陈国峻的地方。双方有一些联系也很正常。 陈国峻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他心中从愤怒到悲哀。最后不得不接受。 这是一个艰难的思想转化。 正如陈国峻说的。安南陈氏为一国之主的时候,是一发展策略。陈氏而今作为虞醒之臣,就不能如之前了。 更不要说,谢枋得对云南的大清洗,可是赫赫有名。 现在很多人都忽略了谢枋得是为了应对财政危机,只说是谢枋得与虞醒一个白脸一个红脸。虞醒演宽厚大度,推赤心入腹中,而谢枋得就演尖酸刻薄,眼睛里面不揉沙子。 陈国峻其实知道,这样的清洗,对于一个政权是相当必要的。 但是安南陈氏处于被打击面,他内心中极其不好受。 这个老者的想法,让陈国峻明白一个事实,这一件事情免不了的。 不仅仅是这个老者,还有很多陈氏其他人,还活在过去。 现在还好,但将来很有可能遭受大难。 陈国峻必须要做点什么。 要做什么? 最重要的自斩羽翼。 陈国峻自然不肯对忠于自己的陈氏子弟下手了。 那就对投降鞑子的陈氏子弟下手。 只要将安南陈氏对安南的影响力,下降到一定程度,云南那边才还安心。陈国峻等人才会安心。 随即陈国峻心思一定,立即有人将老者拉了出去。 清化诸陈,为他们做过的事情付出了代价。 虽然清化城中的陈氏各脉一个不留,统统成为了历史。 “报。逆陈来犯。” 所谓逆陈,就是指陈庆余。 陈国峻冷笑一声说道:“好。我正等着他。” 只是陈国峻用如此酷烈的手段,处置清化诸陈。也带来一个副作用。那就是陈庆余部很多人都是清化诸陈出身,与陈国峻有了血海深仇。 反而有了坚定的作战意志。 只是清化方面的战事,将是一场安南陈氏的内战。 不死不休那一种。 ******* 苏景由所部也扩大了不少。 苏景由协助陈国峻在清化登陆。陈国峻就将安南水师残部交给了苏景由统领。 苏景由麾下的战斗力也多了几分。 只是比起庞大的鞑子水师,还是处于弱势。 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的。 因为赵文重创了鞑子水师。让鞑子不得不从其他航线上抽调船只。而且随着各方面战事频发。鞑子海上运输线是分外忙碌。这其中就有很多机会。 苏景由也接到了虞醒的命令。 虞醒的命令很简单,让苏景由不惜一切代价,尽最大的努力去骚扰,截断鞑子海上运输。 虞醒的命令,苏景由百分之百执行。 他虽然没有见过虞醒,但是少年人正是最容易崇拜偶像的时候。 虞醒二十八骑入山,数年之内,打下如此基业。放眼青史上,也是一号人物,更不要说,虞醒对阿术这一战,以安南数千里河山为棋盘的棋局,更让苏景由热血沸腾。 他小时候跟随父亲颠沛流离。记忆中最深的就是鞑子打过来了,父亲商议如何应付。 而今这一战,却是虞醒从四面八方牵扯元军,大有将名将阿术一口吞下的想法。 这是苏景由从来没有见过的。远超父亲苏刘义的气魄。 此刻虞醒的形象,超越了他心中父亲的形象。 他不敢让虞醒失望,更不想因为自己的失利,导致围剿阿术这大棋局崩盘。 第六十九章木邦之战 第六十九章木邦之战 苏景由热血冲头,不管不顾。 但是霍公明可是一个老油条。 好容易才劝住了苏景由。但也不得不给苏景由一个交代。 于是霍公明死了好多脑细胞之后,避开大船队,只打小船队。 于是,南海水师在海上寻找战机。 在涂山角以东海面上,遇见了从广东送辎重的船只。霍公明当机立断扑了上去,经过一日追逐与厮杀。俘获船只十余艘。 更重要的是,霍公明打开船舱,发现里面都是全部是火箭。 “乖乖,这一次可算捞够本了。”霍公明笑道。 南海水师本来就是南宋残兵。各种武器作战武器其实并不多。之前啃不下鞑子船只,未必不是这方面的原因,李鹤是很难绕过鞑子给南海水师补给的。纵然南海水师协助陈国峻登陆清化府,陈国峻给南海水师拨了一批物资。 但陈国峻自己的物资都不够用。 能给南海水师多少? 云南水师赵文部,拿着这个世界最先机的武器,打碾压局,而南海水师可就惨了,冷兵器倒也不缺,而火药什么的。有很多都是船上士卒自己制造的。 质量可想而知了。 有这一批武器,可算是解了他们燃眉之急了。 “终于可以干票大的了。”苏景由说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苏景由好好的小和尚,在海上几个月,就已经变成了小海盗了。 只是他这话一说,霍公明脸色都变了。 “这个小祖宗,你不作死不行吗?” 只是这话,却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 万劫。 阿术正在视察营地。 万劫作为阿术预设的战场,自然要好好加固。 这一段时间,阿术除却做这一件事情外,更重要的是,整顿水师。他不求能够大破云南水师,但也决计不能如之前一样,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各处的战报,太原,清化两府沦陷。 要知道,陈朝行政划分,总共才有二十多个府。而今,大抵有七八个在云南手中了。虽然红河平原精华之地,还在他们手中。但问题是,这里水道非常复杂。 如果没有制水权。 陆上大军对决,都不知道如何下手。 所以清化那边,他直接不管,甩给陈庆余。太原陷落之后,也没有收回的意思,只是派出一队骑兵,阻滞江北军东进。保护后路。 至于其他各方面的消息。 阿术只是扫一眼而已。 下面各路将领都议论纷纷,阿术还是稳如老狗。 只是看到一批火箭被劫之后。阿术忍不住说道:“废物。” 水师的短板,实在令阿术头疼。 虽然说,火箭在水战中有一些缺陷,但毕竟是一种对敌有效杀伤的武器。前番一战,用得七七八八了。他才下令从广州调一批,或许是调令太过匆忙,才出了纰漏,被苏景由等人抓住。 这直接关系到鞑子水师重整。 “一时不会儿,下一批火箭是来不来了。”阿术直接将刘垣叫过来,说道:“没有这一批火箭,水师能战吗?” 这个时候,谁敢说不能。 “能战。” “那好木邦城已经多日告急了。你现在带着水师上去,击破云南水师,将木邦城中的军队撤出来。” 阿术安排人手守木邦城,本质上就是拖延时间。 完成水师的重整。 而今已经没有时间给刘垣了。 既然刘垣说能战,那就去打吧。 刘垣心中沉甸甸。 这一段时间,他做的事情其实并不多。 无非抽调所有的火炮装在状态最好一百多艘船上,这样一艘船上面最多的有七门炮。但是这也有种种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如何让大炮发射,不互相影响? 元军的船只根本没有想过装这么多炮。 要知道,火炮是一个大家伙。火炮本身长一米有余。除却火炮之外,还有其他东西,火药包的放置,炮弹的放置。乃至于人员站立的位置。等等。 船即便再大,甲板上的空间也是有限的。 找出两三个这样的区域其实很简单的。 但是要找出更多,就不容易了。 虞醒设计的船只,有专门的炮座。每一个火炮都有自己的区域,各方面安排的明明白白的。能够将火炮后坐力传递到船上。甚至可以说,云南的船只先有炮位设计,然后再有整个船身的设计。 而元军这边完全不是这回事。 甚至一些水上开炮的问题,他们还没有意识到。 在船上开炮。船是动的,目标也是动的,如果不注意这一点,射击效果会非常感人的。 至于火炮齐射带来的共振,很可能叠加,震破甲板,甚至震断龙骨,这样的事情,想都没有想过。 但是不管多少问题。 此刻,阿术说打,就必须打了。 毕竟,木邦城真承受不住了。 ******* 高九对木邦城的进攻,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 按部就班。 这也是虞醒特别强调的。 木邦城之战,阿术在拖延时间。虞醒何尝没有这个想法。阿术再等水师重建。 虞醒在等其他方向的发酵。 但即便拖延时间,但木邦城就在眼前,也不能不打。 而且虞醒预计未来有一场恶战,他也有心让全军都来适应一下,战场气氛。再加上,最近军中多了很多新武器。也有很多新战术。也要让士卒们适应一下。 于是就有了高九主持的进攻。 高九也没有搞什么花活。 就是将火炮押到阵前。先来一阵轰击。 木制城墙在火炮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木屑纷飞,砖石飞溅。不过,元军比起之前的缅甸军,顽强太多了。他们拆除掉了木邦城中的房屋,在城墙内侧又修建一座城墙。于是,第一道城墙,反而成为的靶子。 而火炮的威力也是有限的。 或许能在第一道城墙上开出几道豁口。甚至让大片城墙坍塌。但有第一道城墙的残骸在,火炮很难攻击到第二道城墙了。 即便后世的火炮,也很难讲城市的建筑物给清空。更不要说这个时代了。 这个时候,就开始大军进攻。 高九的云南军先攻。 将士们举着大盾。冲到城下,不用云梯,因为第一道城墙的残骸,已经提供的上城的道路。 双方很快就在城墙上厮杀。 这个时候,鞑子的火炮开火了。 元军守城的将领实在能忍,忍到敌人都上城了,才将自己的火炮推出来。 不过,元军火炮数量相当有限。 高九估计不超过十门。 效果却很好。 直接压制了后续军队。但是冲上城头的汉军将士也不是好惹的。 他们有一个新武器。 那就是火油手榴弹。 没错。 虞醒对于手榴弹的威力不足很头疼。 黑火药的手榴弹,能让人投掷,最可能的效果是一炸两半,一股黑烟。 至于杀伤力,谈不上。连烟雾弹都不合格。 但如果加大装药量,就面对扔不出的窘境。西方火药时代有掷弹兵,都是精锐的代名词。就是因为他们也面对这样的问题,这些掷弹兵几乎都是冒着与敌人同归于尽的风险,将手中的炸弹扔出去的。 虞醒却不能让将士们冒这个风险,最少他无法开发出一款,从一开始就奔着同归于尽的武器。 这就是虞醒一直以来的理念。 不给士卒布置必死的任务。 但是上一次龙女湾一把大火,给他灵感。 莫托洛夫鸡尾酒都能用来对付坦克,难道不能作为手榴弹的替代品。 虞醒要制造的自然不能用鸡尾酒一样的临时燃烧弹,大部分由火油构成,加上火药引线等等。最后的效果是,点燃的时候出现爆燃。威力与爆炸都差不多了。 如果不能。 也能点燃对方的士卒。 那滋味也不好受。 用来对付密集士卒,效果也很好用。 这一次进攻,就是火油手榴弹第一次使用。 火油手榴弹其实就是手榴弹型的薄铁瓶子。可以用以投掷。汽油比较轻,一般来说不会比同体质的水重。足够一个人将投掷到几十米,乃至更远的地方了。 而引火装置是一个盖子,平时不装在瓶子上。毕竟当心一个不好,就点燃了。那问题就大了。 用的时候,将盖子拧上去,下面就会有一根刺,刺破下面的软木塞子,刺入汽油中。 而盖子有打火装置,打火之后,扔出去就行了。 在试验中,威力极大。效果不错。 这也是第一次投入实战中。效果也是非常好。 有些太好了。 前文说过,木邦城是一座木城。说完全是木头也不一样,算是土木结合。这些木头非常大,因为常年潮湿,非常难以点燃。 一般来说,纵然想点燃也要废一些功夫。 却不想,被汉军点燃了。 于是,云南军在后续援军上不来的情况下,以少胜多,硬生生击溃了元军,甚至炸毁了好几门火炮。问题是,他们也不得不撤下来。 城墙上燃起的熊熊大火,任谁都站不稳脚。 只是这火焰虽然阻断了汉军的进攻。 谁都知道,这火焰不可能一直燃烧下去。一旦火熄灭了。汉军冲进来,就再也没有什么可阻挡了。 木邦城胜负已定,只剩下收尾了。 第七十章刘垣的逆袭 第七十章刘垣的逆袭 码头上。 刘垣满脸疤痕狰狞抽动,他闭上眼睛,就好像看见有无边的火焰在天上,而他却被无数人的抓住了腿脚,不住的往下沉。头上炽热能将人焚成灰烬,脚下阴冷。如死者不眠之乡。 这不是梦幻,也不是错觉。 就是他曾经经历过的。 就是帝女湾那一把活,给他留下的阴霾。 似乎一辈子也难以洗去。 也让他变得截然不同。 每每照镜子,看见镜子中,那一张没有任何毛发的脸,一片片光结无毛,瘢痕处处的脸。就好像看见一头无面鬼。 他每次都不相信。这里面的人是自己。 每次他都不得不相信,这里面的人就是自己。 那种感觉,有如无形利刃挑断,他最敏感的神经,何等痛楚与愤怒,不足以言语。 他刘垣作为刘整最器重的儿子,从小锦衣玉食,一张脸纵然不能说玉面郎君,但也对得起人。 而今,刘垣自己都难以面对自己。 中国古代其实很看重人的相貌。刘垣这个样子,很难被看重。蒙古人虽然不如汉人以貌取人。但是也难免在背后说他刘鬼头。 刘垣内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他内心中一直想报仇。 而今报仇的机会已经到了。 “大人,人都到齐了。” 刘垣猛地睁开了眼。看着眼前的所有船长,密密麻麻有一百多人。 刘垣二话没说,将身后一个箱子打开。 一瞬间,珠光宝气,在阳光下烨烨生辉。 一个箱子,两个箱子。几十个箱子铺满面前。 各种金银细软。连铜钱都没有,最次的也是一箱丝绸。 看纹路精美无比,都是上等货色。 有人压低声音说道:“这要多少钱啊?” “问得好。”刘垣说道:“这是到安南以来,所有收获,不敢多说,十万贯还是有的。但是现在,这些是你们的了。” 这就是元军不断发动战争的原因。 十万贯并不是一个小数目,而刘垣在整个大军中,根本排不到前面。刘垣都分了十万贯,不要说其他人了。整个安南之战到现在,安南整个国家的财富,大部分都流入元朝。 一部分作为军费消耗掉了。 一部分被各级将领分了。 到底有多少? 不知道。 但是千万贯级别是一样的。 让安南陈朝,他自己都拿不出千万贯级别的财富。但是元朝对安南进行的断子绝孙的洗劫,自然能榨出这些油水。 刘垣太清楚他麾下的将领是一些什么人。 水师中,蒙古人是少数的。但大部分蒙古人其实不想上船。而且操船也是技术活,南船北马,蒙古人要从头学起。所以大部分水师都是汉人。不管是北方汉人,还是南方汉人。 要激励他们作战。 就不要谈什么家国大义,鞑子在这上面先天不足。 让汉人拼死保护蒙古人的国家,开什么玩笑。 大部分水师将士,不过是混口饭吃而已。 所以,能让他们士气爆棚的,只有钱。 大部分军队都是这样,砸一分钱,就有一分士气。 刘垣为了这一战,也算是掏家底了。 刘垣说了之后,下面人还有一些不敢相信。 刘垣亲自点明,人人有份。当然了,不是他一个人的。而是他们带回去给一船人的。 “钱我给了,丑话,我先说到前面。”刘垣说道:“这一次出战,凡是在我前面回来的船只,满船皆斩。如果我回不来,嗯嗯-----” “不过,大家也放心,这还是开头的,我已经请示过阿术大人了。只要我们能将木邦的友军接过来,今日的赏赐,仅仅是一个开胃菜。”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这钱不好拿。 但所有人都忍不住。 且不说分给将领几百贯。纵然分给士卒的几贯钱,也能办大事。娶了媳妇都够了。 不就是拼一场命啊? 这年头人命不值钱。 于是被钱砸出的士气,各船纷纷扬帆,虽然说北风不是太好的风向,却也足够借风西行。 到了中午时分,就远远看见了木邦城。 同时也看见了警戒的云南水师。 只是云南水师只有十几艘船警戒。大部分船都在后面。 对汉军来说,云南水师最大作用,并不是击败鞑子水师,而是维系航道。故而水师主力并不在这里。面对一涌而上的鞑子水师。这十几艘船,很快被牵着住了。 随即几艘船靠进了木邦城。 将木邦城中的蒙古人给撤了出来。 还想撤其他人的时候。 云南水师全员到齐。 这个时候,刘垣可以顺势逃走。但他不,令运输木邦蒙古军的船只先走。 他亲为锋矢,直冲云南水师。 云南水师自然毫不客气,发挥火炮优势。一时间炮声隆隆。 只是今日情况,与升龙那一日,也有不同。 当年升龙之后,刘垣绞尽脑汁,思忖了好几个办法。 对云南水师的战法,已经心中有数。 更是散尽私财劳军。激发士气。 此番奋勇而来,必有所得。 面对云南水师的炮火,下令不得开火。 刘垣站在船头,感受到船身上,不一样的震动,那都是被炮弹打中带来的。 一下,两下。一共挨了十几炮, 甚至有一枚炮弹就在刘垣身边砸下去,将甲板打出一个大洞。下面惨叫一声,有一个人已经不活了。 这样的惨叫声,刘垣听过许多。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如刘垣这样幸运。 船上已经有人员伤亡了。 看着越来越近的云南船只,刘垣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远距离炮击,用实心弹,威力实在有限,打中人,自然能将人砸成两截,死无全尸。打穿,一打一个窟窿。但是想要击沉一艘船,每有几十个上百个窟窿,是不可能的。 刘垣站在船头,既是鼓舞士气,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同时,也是明白。面对实心弹,躲在船舱中,未必多安全。毕竟一炮下去,将船舷击穿。炮弹在船舱中来回弹,更难以活命。 不过,此刻就不行了。 刘垣立即躲进船舱中,下令说道:“准备开炮。” 甲板上只剩下,几个必要的水手与炮手。 而此刻刘垣的座船,与对面云南船只相隔二三十米相对而行。 对面的云南水师也在拼命填装霰弹,却是这边先开火。 因为刘垣从来没有想过与云南水师拉开距离。他要的就是近战,就是接舷。 “轰------” 三门火炮一起开火,无数霰弹如同暴雨一样打过去。 与汉军的霰弹用规格相近的铁珠子不一样,元军的霰弹可就是五花八门了。有铁砂,碎石子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对于云南来说,生产这样的铁珠子,不过是顺带的。 毕竟也不需要打磨,只需要将铁水直接浇灌就行了。有模具的情况下,大规模浇灌,也不废多少功夫。 但是对元朝来说,这就有些废功夫了。 不过虽然在威力上有些差距。但对杀人来说,足够了。 面对对面钢铁风暴。瞬息之间,云南水师好几个炮台给清空了。 十几个人倒在炮位上,鲜血流进火药之中。 但是随即,另外一艘汉军船只开火。瞬间之间,将李垣几门炮位的炮手给清场了。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对刘垣,不,对于鞑子很多水师来说,他们不怕战死,就怕对面仿佛鬼神一样。他们死多少,也伤不到对面一根毫毛。 此刻,刘垣身先士卒证明了一件事情,纵然炮不如人,但足以于云南水战交战。 鞑子水师也冲上来。 刘垣登山炮位,将尸体扒开,开始操纵火炮。至于其他船,刘垣早就就有命令。 只有一个字:“乱。” 乱战。 刘垣上一战,觉得之所以打不过云南水师,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战场不够乱。 鞑子水师大多都是老将,各级将领都是老油条。即便一片混战,他们也知道该怎么打。但是云南水师怎么样?刘垣并不知道,但觉得云南水师做不到这一点。 毕竟,火炮可以造,船可以造,培养一个人才,却不是一朝一夕的。 更不要说,水师这样专业性极强的领域。 不是找一些人培训几个月,就能胜任的。 一些简单的战术还行,如果显然乱战,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四面八方也都是友军,因为水战的特殊性,也就是以船只为核心。看似两边对战,其实就形成了各自为战。 毕竟,友军很难指望,都要靠自己。 这种情况下,对各船将领是一个非常重大考验。 刘垣麾下是有这样的将领。他赌云南这边没有。 果然,开战不过一会功夫。 战事就打成这个样子。赵文懵了。 虞醒一直认为赵文缺乏一线厮杀经验,这个就显露出来的。 给战争上高度,那是艺术。在高级将领这里的确是这样的,但中级将领这里,却是条条框框的军令,各部人员,战力评估等等。 这些赵文都能胜任。 而将战争最彻底的分子化,不过是杀人而已。 不折手段,不惜代价的杀人。 杀不死别人,就被人所杀。 第七十一章进军万劫 第七十一章进军万劫 甚至所谓的艺术,条令都建立在如何杀人上面的。他们不过是要协助最底层如何更有效的杀人。 用刀枪杀人,是一个战略战术体系。 用火器杀人,是一个战略战术体系。 所谓大炮主义,大空军主义,乃至于无人机战术。其实都是这样。 而杀人是不讲道理,不讲规矩,不讲战法的。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就是这样。当兵从来不是讲理的事情。 而这种混战,双方各种厮杀。乃至于误伤。 云南火炮打到云南船只上。鞑子水师将鞑子的船给点燃了。简直一片混乱。 赵文完全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似乎他只能管得住自己的座船了。 似乎都在刘垣的预料之中。 但刘垣也没有想到一件事情,就是或许云南水师各级将领,在作战经验,应对上并不是那么合格。但有一点,却很合格。那就是敢拼命。 “轰------”一声巨响。 赵文都感觉热浪冲来,却是距离他几百米外一艘船爆炸了。 这种爆炸绝非火炮爆炸那么简单。 最少有上百斤火药一起引爆了,甚至更多。 却是一艘船在鞑子进攻之下,支撑不住了。被鞑子跳帮了。 却是几艘鞑子船,在没有更上层指挥之下,互相打了一个配合。将一艘船给围住了。 想要进攻这一艘船,却是很难的。 云南水师配备了大量火铳。 在面对鞑子跳帮的时候,火铳是很好的防御武器。只是鞑子前仆后继,更用焙烙。也就是宋代所有的手榴弹。 船上用,能造得大一点,毕竟,不用扔太远,只需扔到对面船上就行了。 云南士卒寡不敌众。 当大量鞑子士卒冲上船只。云南水师表现虽然英勇,但仅仅是英勇而已。 要知道,在船上搏杀,与在陆地上不一样。有些人在船上都站不稳,更不要说厮杀了。云南水师中人很多人都没有这个经历。在厮杀之中,差上一点,就是一条命。 而在这个时候,仅此的将士在船中点燃了火药舱。 既然船上作战,以火炮为主,就需要大量的火药。最少数千斤。 因为水师执行任务,很难说多长时间补给一次。赵文又是之前负责后勤的。在后勤线上,大有面子,所有云南水师所有船只补给都是非常充裕的。 而这种充裕,就体现在在爆炸的威力上。 几乎一瞬间,靠近这一艘船的鞑子船只,也被炸沉了。 为了防止爆炸,火药都装在船舱中,也就是水平线以下。强烈的爆炸,推开水面。因为水不可被压缩。这就好像一枚近失弹。强大的水压瞬间将船板给压成了碎片。 纵然有多少水密舱也没有用。 这个场面,却是谁也不没有想到。 安南水师中,大量安南将士与鞑子有血海深仇,而在汉军体系中的将士,更是宁肯战死,也不肯投降的。 毕竟在虞醒的体系中,战死,有抚恤有恩养,子嗣还能继承人脉,将来有军中兄弟照顾。如果投降,全家被流放不说,投降鞑子就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一方面固然是对鞑子的不信任。另外一方面,却也是关于李鹤的传说在风传。 李鹤其实从来没有对内部进行清理。甚至没有深入调查任何一个官员。毕竟他很有分寸的。他执掌对外情报大权,战斗在与鞑子交战第一线,已经很满意。乱伸手,就不好了。 但是其他人不知道。 特别是李鹤杀了杨琏真迦之后,名震天下。这名声不仅仅在元朝那边,在云南这边,也一样。 传说中,李鹤能飞天遁地,在层层保护之下,刺杀杨琏真迦,一击即中,飘然而去,视千军万马为无物。 虞醒起兵到现在,几乎没有投降鞑子的人。即便有,所有人都相信,李鹤不会让他有好下场的。 种种原因之下。 云南军绝不投降。到了最后关头宁肯自爆。 这样的举动,震动了整个战场。 很快引起了连锁反应。 有几艘船,与被鞑子围攻到了绝境。随即也效仿之。几声爆炸之后。带着最靠近他们的敌船一并沉到水底了。 而这几声爆炸也击碎了李垣的战斗意志。 或者说李垣还有心奋战下去,但是他知道,他下面的将士不肯了。 元军上下上战场,不过是为了升官发财。而今这场面,一个不小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心中已经怯了。 再打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撤-----”李垣下令道。 李垣一声令下,鞑子各部迅速与云南水师脱离。 毕竟是顺流而下,只要一转帆,速度是非常快的。 云南水师追之不及。 同时也没有想过追。 赵文清点船只,有六艘沉没,其中有五艘都是自爆的,有一艘是因为焚烧了。焚烧后搁浅,此刻还在哪里熊熊燃烧。 但比起船只的伤亡,人员的伤亡才是大头。 几乎所有的船只,都折损了大量人手,就不提那几艘船已经沉没了,全员战亡。统计下来,这一战最少折损了三千多人。至于受伤的更是多不胜数。 云南水师残了。 赵文只能去向虞醒请罪。 将伤亡情况禀报给虞醒。 “臣失职,令木邦城中贼子撤走。还令水师伤亡惨重。” “无妨。”虞醒说道:“仅仅走了一千多真鞑子,剩下人,已经向我军投降了。” “旗开得胜。是一个好兆头。” 这个效果,也超出虞醒预料。 木邦城中剩余的士卒并不多了。只有数千人。其中蒙古人只有一千多人。这一千多人被接走了。剩下的人怎么可能死心塌地为鞑子效死啊。 木邦之战,可以说是双方主力第一次接触,打出这样的战果,自然称得上旗开得胜。 更让虞醒有一种感觉。 他似乎将鞑子想的太厉害一点了。 “料敌从宽。料敌从宽。”虞醒内心中反复告诫自己。 “但是臣今日水战失利-----” 虞醒问道:“鞑子折损多少?” 赵文说道:“先后沉没十七艘船。大概有十艘船是被连带炸沉的。至于战死多少人?没有统计,但不会少于我们。” 虞醒微微一笑,说道:“这一战是大胜才对。你是习惯了升龙之战的结果。这才是正常情况。” “可是------” “不用可是了。立即修补船只。召集水师。问问后方造船厂的新船什么时候到了。准备恢复战斗力。将来是用你的事情。” “是。” 虞醒打发赵文下去工作。 他心中叹息一声,暗道:“今日之事,其实还是人员不行。” 如果云南水师是熟练水手驾驶,决计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都不可能让对方靠近。 但是虞醒也知道,下面人尽力。 说到底,是虞醒给云南水师的资源不够。 只有万余水师,一百多艘船,面对鞑子水师,是单薄了一些。但是虞醒手中的资源就这么多,必须有侧重。 不可能全部砸在水师上。而且水师一万多人,比养两个军四万人都贵,且不说船只,单单说一千多门火炮,所有火炮都比汉军用的行军炮重得多,大得多。 自然也就贵得多。 更不要说人员的培训,真不是几个月就能搞定的。 总体上来说,云南水师在虞醒看来,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剩下的就要看真正的主力,就是虞醒麾下十万大军了。 虞醒说道:“传令各部,东进。” 虞醒沿着红河北岸一路东进,直扑万劫。 大战才真正开始。 ******* 刘垣也在向阿术请罪。 阿术听了战况之后,问道:“云南水师,伤亡如何?” “损失惨重。沉船十余艘,战死近半。” “你觉得云南水师还能再战吗?” “即便能,也大不如前了,这一战的损失非一两个月,可以恢复过来的。” 说着句话的时候,刘垣内心中也苦水横流。 这一战,不仅仅云南水师伤亡惨重。他们也伤亡惨重。船折损了三层。而将士伤亡更在对面之上。这一百多艘船,已经是整个元军精锐的精锐了。所有好手,火炮,乃至其中各种武器都优先装备这些船上。 这一次损失。虽然人数比升龙水战要小。但是对水师内部要比升龙水战大多了。 升龙水战大败,有人不服气,觉得云南水师不过是借火炮之力,只要有火炮,他们也行。 刘垣就是这一系的代表人物之一。 而现在刘垣每每想起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内心就在问自己,对面真正的仅仅是有火炮就行吗? 火炮不行,觉得还有战法与勇气等等可以弥补。 而今如此决然的勇气与决心,他们能够弥补吗? 如果不能的话,下一次再战能够打赢吗? 这个问题刘垣不敢回答。 也不知道别人会怎么回答。更不敢向阿术说。 阿术对这个局面还是很满意的。阿术不敢轻视水战的影响力,但始终觉得,能决定胜负的还是陆地上。毕竟所谓水师离不开港口补给,而不是陆上人马依靠海上。 第七十二章一触即发 第七十二章一触即发 他对元朝水师的要求也不高。 不要被对面压着打,完全失去红河的控制权就行了。 而今这个结果,他是可以接受的。 于是阿术安抚了几句刘垣,对刘垣都水师将士的承诺,照单全收,并吩咐下去,重重有赏。然后让刘垣下去休息了。 “报。大队汉军沿着这红河北岸东进。” “我军已经对面骑兵交上手了。” 阿术听了,反而松了一口气,说道:“终于来了。” 随着周围局势越发不妙。 阿术内心中一直想与虞醒决战。 用一场大胜来解决所有的问题。而不是被拖进其他方向的泥潭。 此刻机会来了。 他求之不得。 “创立各部,准备出击。” ******** “我不求在野战之中,全歼鞑子大军。这不现实。”虞醒召集诸将解释自己的作战理念说道:“鞑子多骑兵,先来就来,想走就走,战役级别的主动权在他们手中。不在我们手中。也就是他们先在什么地方打,就在什么地方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们要掌握的是更高一层的主动权,就是战略主动权,先有太原大捷,后有清化大捷,更有苏景由在海上,各方民心不附,鞑子后方不支,这样的情况下,鞑子即便暂时从吴哥得到一批粮食。但可能有下次吗?说到底,鞑子必须暴敛于民。自开战以来,安南百姓已经在水深火热之中了。再加税,就是逼得他们造反,不造反就是死。” “如此一来,鞑子决计不能在安南站稳脚跟。” “我们要做的就是加快这个速度。” “我军主力,必须保证,再任何情况下,面对鞑子骑兵稳住阵脚。冲不动,轰不烂。” “除非鞑子下血本,要与我军决战,否则派数万骑兵一冲,就想获胜是不可能的。而鞑子大军与我们决战,该怎么办?” “我们就不战。” “深挖壕,高筑墙,坚守下去。让鞑子来攻我们坚城。而水师的任务,就是在任何时候,也要保持后援充沛。” “要充当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口当口当一粒铜豌豆。” “让鞑子吃不下,又不能放开。将鞑子兵马死死钉在这里。等各方时局有变。” “这就是我们的整体战略。” “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面对鞑子骑兵冲阵,要稳得住脚。诸位有信心吗?” “有。”诸将大声说道。 “殿下都训练一年了。这一点东西,都训练不好吗。” “请殿下放心,现在这点东西,我闭着眼睛都能玩出来。” “好。” “奢雄。” “臣在。” “你为先锋。各军依次在后。但诸位注意,鞑子会出现在你们行军的任何地方。要记得我们这一年的训练,云南兴亡,在此一战。” 所有人都面色凝重,却有十分兴奋。 谁都知道,这一战如果赢了。 云南就拥有了安南。有了自己的粮食产地。云南的矿业就能一飞冲天了。 可以说云南矿产开发的还很少。制约云南矿产开发的,是技术,是人口。而人口问题本质上,就是粮食问题。云南的粮食产量支撑不起更多的非农业人口。 现在矿工加军队,已经其他杂七杂八的非农业人口,已经是云南负担的极限了。 但是如果加上安南,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一个云南,不过弹丸之地。云南加缅甸,只能算是西垂大国,但云南,加缅甸,加安南。就真正有了问鼎中原的本钱与实力。 当年,虞醒所言的驱逐鞑虏,此刻在一一验证。 ******** “诸位,我们在安南的情况已经很不妙了。”阿术脸色有苍白,一双眼睛在此刻更加幽深,就好像在天空上俯视的金雕。说道:“朝廷最近不会管我吗。安南蛮子,桀骜不驯。不服王化。我们必须大规模平叛,让他们知道厉害,他们才会消停。而今虞醒过来了。” “他的想法,几乎是明摆着。就是要盯着我们,让我们不能动弹。” “如果我此刻分兵,就等于在这里,与虞醒在这个烂泥潭里打滚。” “智者不取。” “我们要做的就是一战定胜负。” “如果虞醒一路乘船东进,水上的事情,还不好说。但是,他居然敢大摇大败的在路上行军。这简直是笑话我们。” “各部蒙古骑兵全部抽调出来,由阿八赤带领。” “李恒,这一战我交给你了。不要让我失望。” 李恒深吸一口气。说道:“必不让大将军失望。” 说实话。 李恒不觉得这一战会让他上。 毕竟,他此番南下,已经立下不少功劳。 很多将领都眼红了。 为了平衡选拔其他将领才对。 但是李恒却不能明白阿术的心思。 阿术内心中是没有派系纷争的。因为阿术家族几乎与蒙古一体。只要家中子弟不是太差劲,将来一丞相都是少的。他内心中更多想得是元朝的传承。 他年纪大了。 这一战,在安南待了一年多,安南的气候深深伤害了他的身体。让他有一些力不从心的感觉。也萌生了一个想法:“打完这一仗,我回草原养老了。这天下到底要交给年轻人的。” 阿术有心为将来培养将才。 将才如何培养? 阿术也不知道。 在他看来,就是让他去打仗。打多了自然就懂了。 阿术有今天,固然有父祖教诲,但更多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少年时,攀高山,渡绝谷,生死一线的事情,他也没有少做。 生死关头摔打多了。 也就知道怎么打了。 李恒之前表现良好。 阿术不介意给他加担子,让他有更好的表现。 同时,阿术内心中也有一种担心:“虞醒不是不智之人?怎么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 他担心这里有问题,甚至有心亲自领兵。 但是思来想去还是罢了。 他去了,带不带镇南王? 阿术很清楚,在安南一段时间,镇南王看似老老实实,但其实内心中有怨气的。 在镇南王看来,他是有才不能用,都被阿术压制住了。 但其实阿术并不是没有给镇南王安排差事,但一些小事,都被镇南王搞砸了。让阿术不得不给他擦屁股。如何敢委托给他大事?一旦他领兵在前,镇南王无人压制,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 再有就是阿术自己的身体。 他很清楚大不如前了。 如果在战场出了什么问题,那可就影响太大了。 所以才选中李恒。 他觉得可担大任的大将。 ******** 李恒为了不让阿术失望,仅仅带了几个护卫,就来汉军行军路线一侧观察。 “这------” 李恒看不明白。 却见汉军行军路线,在他看来,很奇怪? 一般来说,大军行军,大军列队向前。后面有车马辎重等等。这些情况,李恒了然于心。他领兵的时候,也是这样行军的。 但是,眼前的汉军却不一样。 他们排得很开。 大抵以营为单位,纵队向前。每一横列只有三人。但是队与队之间相隔很开。大概有三百步的空隙。并行了数队,到底多少队。李恒看不清楚,因为已经超出了肉眼视线之外了。 从他的角度来看,整个平原似乎都是汉军在行军。 每一个营都有数辆,或者数十辆车。作为辎重。这辎重车却不在队伍最前,也不在队伍最后,而在最中间。 外围还有一些骑兵游荡驱赶探马。 看上去很严谨,但是在他看来,简直是开玩笑。 因为向来步阵遇见骑兵,都是以密集阵型对抗,也就说军队方阵特别密集。人挨人,人挤人那种。这才能对抗骑兵冲击,而今阵势,简直分解成一条条线了。 骑兵一冲,立即分散。 李恒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了。 不是没有破绽不知道怎么下手,而是都是破绽。破绽太多,让李恒有些矛盾。 他觉得虞醒不应该浪得虚名。这样的阵势必有深意。但是到底怎么样的深意?他看来看去,就是看不明白,似乎他在看一个从来不存在的东西。 这算什么? “大人。不能在这里了。汉人骑兵过来了。” 李恒远远的看见,有几名汉人骑兵冲过来,是驱赶这里的探马。 他也知道这里不能久留了。 “走吧。” 他心中也下定了决心,暗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到底是神机莫测,还是故弄玄虚,我打一下就知道了。” 想不明白,就打明白。 随即李恒带着护卫就扬长而去了。 不过一会儿功夫,汉军骑兵来到这里,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没有追赶。 汉军骑兵数量太少。虞醒给他要求是,外围警戒。不能离开最外围步卒的视线。就是为了驱赶鞑子的探马。一旦失去步卒的支援,很有可能被鞑子伏击了。 汉军就这么一点宝贝疙瘩。可不敢有一点损失。 而蒙古骑兵常常有探马来,汉军这边都已经习惯了。以为这又是很寻常的一次。 第七十三章队列就是战斗力 第七十三章队列就是战斗力 龙汉兴站在一处高处。 说是高处,其实也不高。 这里已经是红河平原了。放眼看去,不管是东南西北都看不到山峦的影子。周围也没有多高。这里不过是堆在这里一个土堆。或许是一个新坟。但是龙汉兴不在乎这个。 死人见多,没有埋的骷髅,他都见多了。 更不要说一座坟了。 他是罗甸龙家出身,是不是姓龙都不知道。当初虞醒凿空七百里,拿下罗殿,征召了一批补充兵,他就在其中。那时候,他不过是一奴隶而已。 那时候他的怎么也不会知道,几年之后,他作为营指挥使,掌握五百精锐。成为汉军中坚军官之一。 家中更有良田数百亩,娶妻生子。妻子乃是奢家的女儿。有三个儿子。最大的才三岁。 在昆明城外,也有一个进的院子。这样的日子,是他想都没有想过的。 对于这一战,他内心中充满了渴望。 他算是资深营指挥使了。只要再有功劳,他就调到团部,甚至可以越过很多副职,直接就任团指挥使,如果这样下去,他在有生之年,就能碰一下爵位。 那他即便死了,也不枉了。 他拿起望远镜,看着自己行军队列。 一个营五百人。分成两条纵队行军。 只有他还有一些零星的传令兵,还有参谋,副官,乃至于炮兵,在队列之外。 每一纵队相隔一百多米,他在最前面,想要看清楚每一个的状态,也必须用望远镜。他随用望远镜向远处看过去,却见这样的队伍,延伸出十几道,直接到南边红河岸边。 他纵然有望远镜也只能看见红河上的帆影。其余的就看不清楚了。 不过,具体到这个角度就看出来,大军行军并不是全部是直线。原因很简单。纵然是红河平原上。也没有这么宽的道路。大部分步卒都在田野中行军。少数道路让给炮车与辎重。 雨季刚刚过去。 田野的水田中,很多都有水。 时不时的灌木与水塘。村落。让这些队列不得不变形。不过,各部训练都很好。能够迅速调整队形。适应地形。 这样的情况,龙汉兴一点也不吃惊。 无他,虞醒汉军从刚刚开始,就以队列为先。而这几年,虽然有扩军,但是整体扩军数量并不多,相当数量的汉军,都参与有三年,经历过诸般血战。都算得上精锐老卒了。 而去年准备出兵安南之后。 虞醒又对军队进行一系列加强训练。 这些东西细致而琐碎,并不像修船那么大张旗鼓,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却不知道,这一支军队在虞醒的训练下一点点的进步,已经渐渐的从古代军队一点点向近代军队蜕变了。 这个队形,就是虞醒反复操练的标准战斗行军队形。 几个月不知道训练了多少次。 龙汉兴也不知道踢了多少次下面将士的屁股了。 对队形掌握,他是有信心的。 但是他心中也有一丝疑虑:“蒙古骑兵很厉害,我们这样的队形,就应对蒙古骑兵的冲锋吗?” 他随即想到:“殿下既然说了能,就一定能。” “砰------” 一道花炮冲天而起。 龙汉兴整个几乎跳起来,说道:“吹号,吹号。” 立即尖锐的号声想起了。比起蒙古人用的牛角号。这号声更加尖锐的。毕竟比起用牛角造号。虞醒用的钢铁制造号,这样成本更低,声音更尖锐,在战场上穿透力更强。 号声还没有落。 鼓声就已经想起了。 鼓声是明显的铁皮鼓。能让听出啪啪的破声。 龙汉兴口中默数:“一,” 第一条纵队前半部立定转弯。面对花炮升起的方向。 立即转变成三队列。 第一纵队后半截,最后三个人。斜四十五度跑向第二纵队中间。第二纵队,前半截斜想第一纵队最前面。第二截替补。 所有人士卒都在急速奔跑。 炮兵更是在队列最中间。已经做好战斗准备了。 “七十三。”龙汉兴心中默数道:“七十三。不合格。” 虞醒定下的标准,是一分钟完成变阵。训练的时候,用得是沙漏。龙汉兴估计他默数六十下,也就差不多了。如果在训练的时候,他此刻就拎起军棍,下去训人了。 但这不是训练。 而此刻,好像一阵风吹过。原本还在纵队行军的汉军,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个方阵。 而方阵也有不同。 在外围的是以营单位为空心方阵。第二层就是以团为单位的大空心方阵。第三层也就是靠近红河岸边,就是以军为单位的密集方阵。 龙汉兴站在军阵第一线,下令道:“准备。” 无数根火铳端起了起来。 战场似乎一下子安静气来,只有无数将士额头上的汗水在流动。 马蹄声隐隐约约传来。随即烟尘滚滚。 大队骑兵冲进所有人视线之中。 蒙古骑兵来得很快。 但是平原地带,从视线之外,冲到大军面前,在没有掩体的情况下,最少需要几分钟。 这几分钟就是生死之别。 蒙古骑兵根本没有停顿,从四面八方沿着预留的通道,冲进了汉军军阵之中。 似乎如海水一般,淹没了所有空心方阵的孤岛。 “开火。开炮。” 龙汉兴大声说道。 只是声音在这个时候,有些无力。他将脖子里的哨子含在嘴里,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起来。 在他的督促之下。 士卒虽然面色难看之极,却没有忘记自己的训练。 “砰------” 无数子弹打了出去,一瞬间清空了一大半片鞑子骑兵。 与此同时,最外围的小方阵,同时开火,一瞬间挡住了鞑子骑兵侵入。鞑子骑兵瞬息之间退了出去。 这就是蒙古骑兵。 最开始沿着军阵与军阵的空挡冲进去。是没有人命令的。是蒙古前线将领做得决断。见缝插针,见便宜就占。这是蒙古优点也是缺点。这给蒙古骑兵带来惊人的灵活性。但也让很难坚决。 遇见阻力,或者见不到便宜。蒙古骑兵总会扬长而去。 不过龙汉兴很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是试探,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龙汉兴看见前边不远处有一座小村落。 说是小村落也合适,大概有三五户人家。有几栋房子。外面还有几个水塘。龙汉兴眼睛一亮,说道:“立即向西边靠拢。” 虽然这里也谈不上险要,但又总比没有好。 这也是作战条例之一。 选择合适的作战场所。 于是,在蒙古骑兵撤退第一时间。 龙汉兴营,以空心方阵的形势,整体向西移动。 这简直让蒙古骑兵看懵了。 在他蒙古骑兵注视之下,你居然敢行军。 立即有几十名鞑子骑兵冲过来,在步阵外围,游荡弯弓射箭。弓箭有如长了眼睛一样,射中几个士卒。大部分士卒身上都有一副轻甲,主要用来防弓箭的。 即便射中了也没有什么反应。 少数两个倒霉蛋,扑倒在地。 大军根本没有一点停顿,只是有人取走了他们的火铳。就依旧在行军。 有两个鞑子追得太快。靠的太近,被几十根火铳集中,一瞬间被打成了筛子。鞑子骑兵顿时不敢再靠近。 此刻李恒就在不远处看到这样的情形。 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震撼。心中暗道:“人言,憾山易,憾岳家军难。我以为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才知道,所言不虚。” 金朝重骑兵,铁浮图,拐子马有多厉害。蒙古骑兵面对金朝末年一点余烬,都很头疼。全盛时候的金朝骑兵被岳飞以步破骑。很多人都不相信。 其实很多人都知道一件事情。 那就是步兵只要保持阵型,大部分骑兵是没有办法的。 但问题就在这里,步卒怎么能在骑兵的攻击之下保持阵型? 骑兵有太多的办法破除步卒的阵型了。 李恒看到今天的汉军,却感觉不一样。 首先是火铳。 大规模使用火铳,一下子将两军阵前一百多米,变成了骑兵的禁区。这有多重要? 重要不在于对骑兵的杀伤,而在于骑兵发动的突然性。 骑兵从来有一个战术。那就是跟在步兵方阵附近,来回奔跑,就是不进攻。换着人玩花样。等步卒疲惫,然后一拥而上,而现在骑兵想要发起突然袭击,就要冲过一百多步。 马匹跑得虽然快,但是一百多步,从起步到发起冲锋,也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更不要说军队行动,不是一个人赛跑。是有很多动静的。 也就是说,骑兵想要进攻步卒突然性大大降低。最少有一分钟,或者更多的预警时间。 一分钟能做什么? 刚刚汉军变阵就告诉你了。 对步阵来说,队形就是战斗力。 更重要的是,对面表现出来那种轻松写意,让李恒深深震惊。似乎觉得这还不是对方的极限。 “幸好有火炮。”李恒心中暗道。 他除却用火炮轰击,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随即李恒就将目光从这一支汉军小队伍身上转移开来了。 他来这里不是剿灭一支五百人的汉军。 第七十四章大战场 第七十四章大战场 李恒看着一眼看不见边的战场。 第一次感觉这战场太大了。 汉军行军队列开得很开。变阵之后,一个方阵与方阵之间,最近的相距一里左右,最远的就有两里的。 虞醒原本设计的相距一里。这样一来,两个方阵还能以火炮相互支援。在彼此火炮射程边缘。但是红河平原,到底不是作战地图,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执行中自然有偏差。 有些相距近一点,有些相距远一点。 就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两个营之间相距就这么远。虞醒有十万大军,总计二百个营。虽然靠近红河的兵力密集得多。但是总体上延绵近二十里。战线拉得很长。已经超过了一个人的目力极限。 自然也超过了一个人指挥能力极限了。 当排列密集队形的时候,几千人也没有多少。很多学校一个操场就能搞定。 那时候,用旗鼓指挥。还是可以的。但是现在根本不可能。 “传令各部,让各部出击,记住,多用火炮。不要轻易靠近岸边。” 李恒这个时候也没有时间多交代了。多耽搁一段时间。进攻的突然性就增加了许多。 只能将指挥权下放,反正各级将领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 ******* 虞醒正在船上与赵文下棋。 听见远处密密麻麻的火铳声,虞醒身躯一震。站在二层甲板上远眺,虽然这一艘船二层甲板上,已经比一般房屋要高了。但是虞醒还是看不见。 “请殿下放心,这一战,殿下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臣是看不出来什么问题的。” 虞醒说道:“我知道了。我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看将士们了。只是这一次火铳数量实在不够。只能让三分之一的将士装配火铳。否则,这一战,我也不用这么担心了。” 李恒面对的问题,虞醒同样也面对。 虞醒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在指挥做战了。因为随着火器使用。战场空间空前扩大。甚至有越来越大的趋势。之前十万大军能挤在贵州狭窄的盆地中作战。而今十万大军,却分割成数个战场,让虞醒不得不将战场权力下放,让奢雄,高九,等人各自负责一个分战场。 甚至虞醒已经酝酿一个改革了。 那就是军改师。 名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军这个编制太大了。两万人。现在的经验来看,一万人,二十个营就能负责一场战役了。而大部分指挥官,也只能指挥这么多人了。因为这已经是他视线范围内所有了。 桅杆最上面一个士卒大声说道: “报各部已经接战了。鞑子骑兵分散开来,从十几个方向杀了进来。” 他并不仅仅看战场情况。还有各方面的情报以旗语的形式传递到他这里。 虞醒作为指挥中枢。 能做的事情,也很少了。最多掌握各部情况,调动各部资源彼此支援。 “现在有方阵被攻破吗?” “现在还没有。” “让诸将各自努力,我等着好消息。” “是。” 这一道命令立即以旗语的形式传递下去了。 战斗越发激烈起来。 ******** 一名蒙古将领带着本部人马冲得最凶。见前面有路就冲。 而且他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最前面的汉军,多半有火铳。但后面的士卒反而多为冷兵器,如长矛。 他心中越加兴奋。 只是他冲着冲着,忽然发现眼前是一片水域。 是红河。 他陡然一惊。 再转过头来。 却见密密麻麻的十几个方阵已经连在一起。将他包围起来了。 看到这局面姜成冷笑道:“见过送死的,没有见过如此着急的。” 这一条路线,是姜成早就规划好的。蒙古骑兵见缝插针。有空就钻。甚至常常有冲破整个军阵,反过来再杀一阵的。但是今日他们忘记了这里是有一条河。 或者说今日一战,打得太怪了,战场太大了。 让他专注于眼前的战场,却忘记了整体地形了。 不过,蒙古骑兵也不是吃素的。 虽然一时失机中了埋伏。但是战斗力还在,甚至更强了。 前面说过,蒙古兵得了富贵兵,每一个谈不上家财万贯,也有一些家资,如此一来,在战场上就不怎么愿意拼命了。但不从军也不行。因为军队在蒙古是权力的来源。 没有人在军中,谁能保全家族的富贵。 如果让他们主动进攻,拼死一换一。那未必肯。但此刻被逼到绝境了,发起凶性,困兽犹斗。大有当年蒙古骑兵的风范。 不过汉军也不吃素的。 汉军火铳数量不足。虞醒大多安排在外围。这里的汉军大多都是冷兵器。但是并不会因为冷兵器就不会打仗了。在安南憋了一年,就为了今日立功受赏。而今咬住了,还吃不下吗? 于是,双方杀得非常惨烈。都是以死相搏。 而战场上,这样的情况并非一处。 最开始接战的龙汉兴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 龙汉兴自己的阵地命名为三间房。 这里就有三栋房屋,周围有水田。水塘。可以遮掩住敌人一个方向的骑兵冲击。 但是敌人的骑兵炮压了上来。 刚刚开始十几门炮打过来,龙汉兴并没有当回事。 他立即让将士们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挖战壕。 三间房子,虽然不大,但可以作为障碍物。更不要说,有一个水塘,依靠这些障碍,再修建一段不长的战壕,就足以作为对抗对方骑兵最坚定的工事。 而工事训练,更是火铳兵训练的重点科目。 每一名士卒屁股上都有一个小铲子。用的材料与刺刀的材料是一样的,上好的钢材。用来挖土,一挖一个准。 而这个时代的火铳兵阵地,也不需要挖壕沟。也不需要挖掩体,而是要挖胸墙。 也就是挖一个坑。将土堆在前面。拍实。 什么时候,等人站在土坑中,上面的土堆堆到胸前就够了。 可以用来射击。 因为火铳是前装枪。填装的时候,必须将枪管竖起来,用通条塞结实,这就让将士准备射击的时候,必须站立姿态。 不可能趴着。 随即蒙古人的火炮响了。 虽然说,阿术一直强调让各部骑兵使用火炮,接受的有。不接受的也有。 很多蒙古老将,并不觉得这东西有什么用,很多时候还是马刀解决。 这里是大军攻入汉军的切入点,前面很多蒙古军队的火炮都留在这里了。 所以火炮空前凶猛。 随即,龙汉兴下令,自己的炮组也开火了。 虞醒军令。每一个营有四门火炮。 此刻四门火炮隐藏在房子里,对外面开火。不过,双方炮击都没有什么结果。 胸墙防炮击的效果很好。 当火炮是实心弹的情况下,轰击范围很小,即便加上跳弹的反复杀伤,最多打出一条线。 一般来说,炮弹打不到一个精确的落点。 如果炮弹打到胸墙上,一定会有人死。但是他们即便打不到胸墙上。 偶尔有几下,那不要怪工事的问题,去怪老天爷吧。 这一条壕沟,给他们带来信心。 他们相信,在壕沟中,只有不是倒霉透顶,一般是死不了的。 唯一的问题是,壕沟挖掘是需要时间的。而且这里是安南,是刚刚过去雨季的安南。又是红河边上,要知道安南平原地带海拔只有三米。刚刚下过雨地下水充沛。 于是,很多人都挖出水来。 只能站在水坑中。 不过,这个时候没有人注意这个事情。 而龙汉兴的炮击之所以不好。原因就是准头的问题。 拿破仑时期,几乎所有的将领,乃至于拿破仑本人,都不赞同一个观点,那就是炮兵的目标是步兵,而不是炮兵。拿破仑甚至秉承一个观点,作为炮兵,哪怕对方的炮兵再打你,你首先要做到也是攻击敌人的步兵。而不是炮兵。 因为这多半没有什么效果。反而影响会战进行。 现在的问题也是一样的。四门火炮发射的实心弹,几乎没有什么作用。唯一的作用,大概是影响对方火炮发射效率。 见炮击效果不大,鞑子并没有放弃。一声令下,放马冲来。 即便胸墙上,爆发出如炒豆一样的响声,鞑子骑兵纷纷退下。这样的局面,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并不是他们不敢付出牺牲。而是没有这个决心。 龙兴汉刚刚松了一口气。 却发现距离他不远的一个营,此刻已经陷入混战之中。 鞑子不今年对龙汉兴发动进攻,龙汉兴临近的营,也遭受到一样的待遇。 问题是,他没有龙汉兴这么好的运气,找到了这样一个块阵地。 他只能在平地上维持空心方阵。 方阵为什么要是空心的? 原因很简单,空心方阵,为什么是空心? 本质上,这是疏阵的一种变种。 就是为了防炮击的。 而战场上,空心方阵,中间大面积都是空的。火炮轰上去,也不会大有什么杀伤。 以这个时代火炮的准头,单薄的三列线,让炮火来打击是非常难的。而且打中了也最多死两三个人。用火炮打死五百人,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 第七十五章玄武之阵 第七十五章玄武之阵 既能节约兵马,又能对抗炮击。减少伤亡。唯一的问题是需要勇气。 用密集方阵对抗骑兵,不仅仅是骑兵冲不到这样的方阵,其实还能给方阵中的人壮胆。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前后左右都是人的时候,他自己就有了信心。 而空心方阵,用三列士卒加火铳对抗骑兵。这就让将士们必须坚信自己的手中家伙,否则鞑子一冲,就动摇了。剩下的事情就不用说了。 但是并不是说,火炮轰击空心方阵,真一点效果都没有。 鞑子见状效果不好。用炮火轰击龙汉兴部一点效果都没有。 而对这个营是有一些效果的。于是,鞑子聚集了数十门九节炮。 这样密度的火力之下,硬生生在方阵上打出一个缺口,随即有骑兵冲了进去。 方阵随即散开,形成两个互相支撑的小方阵。 “老奢-----” 龙汉兴目眦欲裂,他知道对面不行了。 对面领兵的营指挥使,乃是奢家子弟。龙汉兴与他也算有些交情的。 这种变阵是不得已的办法。 方阵在人员大量杀伤的时候。可以缩阵,大方阵缩编为小方阵,小方阵缩编成更小的。最小的阵势,也就是三个人背靠背了。 虽然这个时候,很多抵抗都是徒劳了。 但是就作战上来说,这依旧是步兵对抗骑兵的最好办法。 面对这个局面,他没有任何办法。 暗骂道:“后面是怎么回事?” “怎么还不反攻。” 虞醒的方案,决计不是被动抵抗。 因为虞醒很清楚一件事情,被动抵抗是不可能取得胜利的。 虞醒也知道,想要全歼鞑子骑兵,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几乎不可能,毕竟两条腿怎么能抓住四条腿。 但并不意味,虞醒就准备什么也不做了。 整体上来说。 红河沿岸是虞醒的底线,也是预备队。最外围的营头是缓冲区。中间是消耗拉锯的地方。等承受鞑子第一拨进攻后,按照各部情况不一样,做出应对。想尽一切办法,将鞑子骑兵留下。 如果不能,也应该列队反攻,将战线推到外围营地处。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反攻真在开始。 为首的就是杨承泽。 杨承泽与鞑子骑兵数月接触。杨承泽确信一件事情,那就是正面对冲,鞑子骑兵是不如汉军骑兵的。 在别的地方,鞑子骑兵打不过还能跑。他们主动深入到汉军军阵之中。杨承泽可就不客气了。 杨承泽一直隐藏行军,保持马力等得就是现在这个时候。 于是,鞑子骑兵冲从各个角度深入军阵中,想要找到汉军军阵的薄弱点,从而击破,却不想他们就成为了猎物。杨承泽猛地出现在鞑子骑兵侧翼,一股猛冲猛打,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打的晕头转向。 而汉军监视的步阵,此刻也毫不留情,远得用炮轰。近得霰弹,火铳刀枪,总有一样适合他们。 杨承泽所部三千骑兵,以千人为一队,在步阵中出没。 似乎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 用古代兵法命名的话,今日的阵势,就是龟蛇之阵。 步阵厚,且深。其重如龟,任你如果冲击,岿然不动。 骑兵如蛇,就隐藏在一个个空心方阵之中。 空心方阵在空中看是空心的。但是在骑兵厮杀的时候,很难了解阵后面情况。他们毕竟脚长在平地之上的。视线也被遮掩。更不要说,无数火炮轰鸣,硝烟弥漫。形成了战场特有的白色烟雾。 也让人能见度下降。 而汉军骑兵都身穿最鲜艳的红衣,可以随意隐藏在每一个方阵后面,可以绕过方阵进攻,或者可以直接从方阵中间冲出去来。 总之,只有鞑子骑兵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 鞑子骑兵在这个战场上与汉军骑兵交战,一来战场受限,被几个方阵逼得住,虽然说大概有一两里的空间,但是对于骑兵来说,这太憋屈了。 二来,他们不仅仅承受骑兵的进攻,也会承受步卒的各种进攻。 鞑子骑兵劳而无功,反而被一口口吃掉不少。 ******** “报,杨将军已破三队骑兵。” “哗------”虞醒将棋子扔到棋盘上,说道:“好。今日局面定了。” “不仅仅今日局面定,天下局面也定了。从今日开始,攻守易势,之前鞑子攻我,从现在开始,就是我们主动进攻鞑子了。” 虞醒其实知道,这一战如果看战果不会太好。 毕竟鞑子是骑兵,四条腿,他们要是想走,随时可以走了。 虞醒没有足够的骑兵追击,扩大胜利果实。 但是这一战的意义特别大。 这一战说明了一件事情,鞑子的王牌骑兵,在平原上,不能对汉军步卒造成大规模杀伤。即便汉军伤亡大一点,赢得也是汉军。 因为虞醒今日能在红河岸边,让鞑子徒劳无功,明日就能在黄河边上让鞑子徒劳无功。 之前虞醒面对鞑子的进攻,只能被动防守,今后,就可以尝试兵出中原了。特别是在四川,湖广这些地形复杂的地方,骑兵优势发挥不出来的地方。 赵文看着棋盘。 棋盘上虞醒棋差一着。 赵文也不知道,虞醒是不是有意的。也不敢去问。说道:“恭喜殿下,不过有一件事情,殿下可有想过?” “什么事情?” “正名分。” “殿下既然要北伐中原,名分不可不正,前宋亡国已久,殿下再称祥兴年号,就有些不妥当了。”赵文说道。 “这是你想说的,还是谢相的意思。” “谢相有过吩咐,但是臣等也是这个意思。” 虞醒从来不在乎自己什么称号,汉王也好,皇帝也好。都是一个称呼而已。但是,别人可不这么样想,特别是现在。 赵文对军事也很了解。但鞑子并不能在野战之中撼动汉军军阵。属于鞑子的机会,已经没有了。阿术如果明智,就应该谋求撤军了。安南云南缅甸三地在手,人口千万。户口三百万有余。俨然一大国了。 更有对鞑子军事上的优势。 似乎北伐中原就在眼前了。 或许虞醒不在乎这个名分。但是很多人在乎。 虞醒成为皇帝之后,云南朝廷才能成为真正的朝廷,才不是草台班子,很多人的地位才能保全。同样也是谢枋得等人自白之心。他们可都是南宋遗臣。 之前南宋遗臣这个身份是好的。 这说明与鞑子血海深仇。坚定抵抗鞑子。但是现在,在虞醒真有机会北伐中原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 为宋臣,与为汉臣就有了不同了。 谢枋得作为南宋遗臣的代表,在这一件事情,必须未雨绸缪。 “到时候再说吧。”虞醒说道:“眼前的事情还很多。” 是的。眼前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是一些事情也悄然爬上了虞醒的心头。 ****** 三间房阵地中。 龙汉兴手握长刀狠狠的刺进一名鞑子骑兵的头颅中。 他浑身是血,此刻这里只剩下不足百人。 这个阵地就在李恒眼皮底下,李恒什么都没有说,但身边的人不能不有所表示。于是鞑子骑兵冒着火铳冲了进来肉搏。 火铳的威力固然强大,特别是火铳齐射的威力。但是总体上来说,还做不到完全封锁阵地的。特别是骑兵冲锋。当骑兵前仆后继的冲了进来。 龙汉兴只能带头肉搏了。 打肉搏战,他丝毫不怯战。 毕竟,他今日这个营指挥使,是当初一战一战打上来的。 要知道,三年前,虞醒对下级军官的要求,也就是敢打敢拼。 龙汉兴能在这种环境之下,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上,说明他不仅仅会动脑子,手上也是相当可以的。 在这样惨烈的厮杀之下。 龙汉兴将阵地收缩到了三间房里面。门口就是射击位。或者干脆在墙壁上凿出一个孔洞。将枪口伸出去。 鞑子骑兵冲到这里被大量杀伤,还有勇士冲来,龙汉兴让将士们用刺刀解决了。 虞醒对刺刀要求极高,刺刀既要轻便,又要坚韧,甚至要比军中其他冷兵器的要求还高,但是将士们大多不喜欢用,包括龙汉兴。 龙汉兴作为军官有自己的制式佩刀,大抵是唐横刀样式。本意是指挥刀,身份的象征。但是龙汉兴用来杀人,也毫无问题。而将士们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了。 因为之前冷兵器战斗,允许军中将士佩戴副武器。而今每一个将士都有自己的副武器,大多都是刀剑,甚至还有一些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 此刻龙汉兴观察整个战场,这目光在水塘上迟疑好久。 水塘的水已经红了。 鞑子在正面久攻不下,冒险派骑兵冲过水塘,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上岸了,立即有将士冲了上去,双方就在水塘边上反复厮杀。不知道有多少具尸体就在水塘下面。 而且这个水塘也是附近最低的地方,很多血水都流到了水塘中。 龙汉兴叹息一声,又看见对面推着的大炮。就知道完了。 第七十六章雷霆万钧 第七十六章雷霆万钧 鞑子为了进攻这里,前后战死千余人。伤亡比已经到一比二。即便如此,如果没有勇士毫不畏惧,在不知道水塘深浅的情况下,纵马游过水塘。从而让龙汉兴无法维持阵地。 这一战,还有的打。 此刻仅仅剩下几间房子与院子。 鞑子也不想再死人了。于是想聚集火炮集中轰击。 虽然火炮准头不够,但是仅仅三间破房,集中几十门火炮。还是有一定的威力的。火炮轰击之后,纵马冲上去,就能极大的减少伤亡。 只是鞑子火炮还在准备。忽然听到南边炮声响彻云霄。 如滚滚惊雷,在云层中来回舞动。 声波就好像滚筒一样,在天地之间,不知道转动,反复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这声音不是一声,是无数炮声叠加在一起。 又是一声,是火炮晋升为战争之声的初鸣。 如果说,仅仅作为防御工具,火炮决计不可能有战争之神的称号。 就是因为他在关键时候,有一锤定音的实力。 前文说过,汉军编制,一个营四门火炮。但这四门火炮,就是军队所有火炮吗? 怎么可能? 虞醒很早就建设了专业的炮兵部队,但是这个炮兵部队一度解散,要为各营培养炮手。而且虞醒也发现。就云南的地势来说,炮兵放在营中,要比独立的炮兵要好。 原因很简单,云贵平原太少,适合开展大规模会战的地方太少。 这就导致了云南的战事,即便是冷兵器时代也是摆不开多少人马的。更不要在火器时代,十几个营,就将战场占完了。火炮集中使用反而发挥不出来威力。 甚至必要时候,上面抽到营属炮兵,集中发起进攻,反而更好。 当虞醒发现他将与鞑子在红河平原上,有一场决战。 他对炮兵的需求一下子高了许多。 于是,他最新编练的炮兵。足足有两万人。各种火炮一千多门。有军级火炮,在口径上比营属火炮大一圈。更有攻城重炮。比船用火炮还重。只是为了方便运输,炮身比较短。 此刻,炮兵军已经分散在各军之中。形成了五个炮群。每一个炮群都有两百多门火炮。 而炮兵却是沿着红河岸边行军的军队。 一来是为了行军速度。 红河平原是安南的根本,红河是安南的母亲河,但同样,红河也与黄河一样,有暴虐的时候,安南历代王朝都有修建堤坝。这堤坝要比其他地方更好通过。 二来,也是为了隐蔽。 为了防止鞑子发现。 而开战这么长时间。 为什么炮兵这个时候才发声? 原因很简单。炮兵战场行动需要时间。 大把的时间。 对骑兵来说,战场行进几里,那和玩一样。步卒来说,五公里急行军,现在也是必考科目。但是对这个时代的炮兵来说,五公里战场行进,那是要老命的。 虞醒仅仅是预备鞑子来袭。但是鞑子还是有主动权的。 鞑子这一路上,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方式来袭击。 虞醒是无法判定的。 所以当大战开始的时候。 炮兵们都无法确定自己阵地在什么地方? 这都是开战之后,前线指挥官临时指定的。 于是炮兵们就开始的艰难的战场行军。 十几大汉光着膀子又推又拉,死命抽着驮马。甚至硬生生把马给抽死了。他们只能到前面,自己代替马的位置。将自己当牲口用。更有无数民夫都参与进去。 即便如此,有大量火炮没有在指点时间,到达指定位置。 陷到坑里了,到处都是。 雨季刚刚过去,泥土都湿软,人走上去,是一点事情也没有,但是火炮连炮车,动辄千斤,沿着道路堤坝行军,尚且可以,但是在泥地里战场行军,那种艰难,可想而知。 更有很多将士用脱力,当场就死掉了。 在将士们的努力之下。大部分炮组还是在指点时间之内,到达战场。此刻元军各路人马久战无功,占不到什么便宜,有心撤退,却也不甘心。 因为元军很多老将,最明白一件事情。 这一战,或许不是最适合蒙古骑兵的战场,但也相差不多了。 拖雷消灭金朝最后主力的三峰山之战,就是大抵相同局面。蒙古绕过潼关,出现在河南腹地,金军主力不得已从潼关后撤。拖雷在金军行军之时,大胆出击,金军崩溃,随着这一支金军最后的野战精锐的覆灭。 金朝亡国已经成为定局。 而今,或许汉军地形上要比金朝好太多了。有一条河作为依仗。 这些蒙古将领,也不是非要大破汉军,今日就斩杀虞醒,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问题是,这样一战,蒙古人不应该是主动一方,纵然不能大胜,也应该小胜才对。 而今这算什么局面? 进而无功,如果这样的战事都打不赢,岂不是说他自己无能吗? 就在这个时候。 火炮代替他们做了决定。 诚然,实心炮弹威力并不大。 一般来说,开一炮能打死四个人。就算赚了。对付骑兵每一炮都能打死人,也算赚了。 但当一千门火炮,分成五个炮群,集中对某一区域的骑兵进行打击的时候,那种感觉是天崩地坼的。 火炮的极限射速,是一分钟一发。当然了。汉军大多数炮组都达不到这个效果。但三分钟两发,却也差不多。而今日之战,各炮组都打疯了。安南的天气本来就热。 火炮爆炸的热量更大。于是,火炮阵地上,比其他地方热出好几度来。 而炮兵本来就没有甲胄,此刻更是脱了所有衣服,只留一个裤衩子,拼命装填,回位,射击,搬运炮弹。 这都是重体力活。 他们的汗如雨下,带来的就是蒙古人精神崩溃。 当两三分钟内,一千多枚炮弹,打在一支骑兵之中,是什么样子? 纵然骑兵队形松散,但此刻也是血肉横飞。人尸马尸到处都是,更可怜的是无数战马都双腿被折断了。 这就是跳弹技巧,当滑膛炮射击仰角,在三度到八度之间。在任何地面上都会形成跳弹。甚至角度设置好,打在水面上,也会发生跳弹,就类似于打水漂。 这些技巧,虞醒之前是不知道的。 但是他培养来很多技术官僚。特别是昆明炮厂那边。有人天天试炮。 毕竟,汉军的火炮都要经过严格的质量检验的。这也是汉军敢这么大规模使用火炮,甚至大部分炮手谈不上经验丰富。却没有出大问题。 只要炮手不要将炮管全部塞满火药引爆,一般都不会出什么问题。即便出了问题,问题也不是火炮的。火炮只是报废而已。一般只会有裂痕不会有破片。但是这样炸药冲击波足够要人命了。 这极大降低了训练成本。 毕竟,将炮管塞满了,还没有发现出问题的奇葩。也是少数的。 大部分士卒各种错误,无非是打不准,或者打死别人了。这对炮兵本身训练与战斗的积极性没有挫伤。 这才能让炮兵甩开膀子就是干。 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标准检验流程。 所以炮厂有一批人,每天的工作就是打炮,生产出每一门炮都详细的检查。 开上几炮十几炮。 看似数量很少,但是乘以云南火炮生产数量,就知道他们的工作量。 打得多了,自然也就发现技巧了。 这才总结出这个规律。 也成为了,这一次对付鞑子骑兵的杀手锏。 一般来说,实心炮弹落地之后,根据土地不一样,回弹三到四次。而他们这种角度射击,能让回弹增多,还能形成滚地弹。就是弹起的角度很小,看起来就好像保龄球一样。 会在地面上滚动很远。 那真是碰者伤,磕者亡。看似慢,其实快。很多战马都中招了。 而战马最重要的就是腿。 战马身体结构,让他们在腿部受伤之后,根本无法医治。 这些战马现在还活着,但实际上,注定死亡。 而蒙古骑兵最重要的就是战马。 没有战马的骑兵,还是骑兵吗? 蒙古骑兵身经百战,生死见惯。很多蒙古骑兵是不怕死的。但是也要看什么死法? 正面搏杀,与敌人同归于尽。 这样的死法,蒙古骑兵是不怕的。冲击步兵方阵的时候,前几骑大抵就是必死的。依然还有人做。 军令一下,生死无畏。 冲击三间房阵地的时候,就表现出来。 龙汉兴是装备了燧发枪,火力优势明显。但是在蒙古骑兵前仆后继的冲击之下,依然不得不龟缩在最后一个据点之中。就是蒙古骑兵用大量的伤亡铺平的道路。 但是像现在一样,就好像是羊群一样,看着视线外,飞来炮弹。将他们给砸死。 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连一命换一命都不行。 这种绝望与无助,即便再坚强的勇士,也无法承受。 这就是很多战士面对无人机都崩溃的原因,不是他们怕死。当他们觉得自己性命对换掉的是几百上千元的无人机,从而对自己生产价值与意义的怀疑。 第七十七章地动山摇 第七十七章地动山摇 而在炮兵开火的时候,其余营属火炮也在开火。 其实在一战中,各部营属火炮一直在开火,八百多门火炮分散在大军之中,效果并不明显,只是作为大战底色的背景音:炮声而已。 而蒙古骑兵不是没有被炮弹打死过。 但是覆盖性射击,并没有消灭一支骑兵部分的所有人。但却消灭了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战斗力。 甚至继续射击,对这一支骑兵的伤害会下降。 这其实是一道数学题。当骑兵死亡越少,单位面积中骑兵人数就越少,同样火炮对人员的杀伤效果就越差。 甚至人数少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打再多次也很难杀死最后几个人。 但这是数学,不是人性。 就人性而言,也就是一瞬间,这支骑兵所有人都要面对二选一。 两个人之中,只能活一个。 前文说过蒙古军队有很强的私军属性,也就是说一支军队中,人员是相当固定的,各家都是相对熟悉的。甚至彼此之间是世交,或者儿女亲家。过命的兄弟。 而这个时候,面对这样的局面,是何其之残忍。 太多人无法真实面对眼前的局面。 于是蒙古骑兵机动灵活带来的副作用也出现了。那就是散漫。 不知道哪一支骑兵先行撤退。 各部蒙古骑兵见有人领头了。就纷纷撤退。 撤退的时候,火炮轰鸣声就更欢了。 因为步兵方阵的限制,蒙古骑兵的道路并不是一条直线,他们必须绕过很多步兵方阵才能撤出去。而大部分炮兵大部分火炮都有两三里的射程。五个炮群,就足以覆盖大半个战场了。 当然了,这里也有一些小插曲。 比如某个炮兵再计算射击诸元的时候,将炮弹打进自己家军队阵地中。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炮兵培训是非常耗时间的。 是妥妥的技术兵种。 而需求量巨大,哪里都需要合格的炮手了。特别是在战场,能测量地方方位,计算射击诸元的炮兵,那才是稀罕人才。哪里那么容易培养出来。 即便这样的人一个人负责十门炮,也有很多滥竽充数的。 出现这样的问题,也是难以避免的。 而今日之战,在炮兵开来,也是非常高难度的。 以前打仗,都是大炮放平。对着前面就是轰。 而今大炮前面不仅仅敌人也有自己人。而且敌人还处于移动状态。对几年前,连减乘除都算不明白。而今只会拿着炮表死背的炮兵来说,委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随着敌军大溃。 虞醒的命令也传递下来。 反攻。 虽然虞醒也知道,这一战追不上鞑子一根毛。但也表现出自己最强硬的姿态。 于是,在虞醒的命令下,各部迅速整队。以团为单位排列成大方阵。 三列火铳手后面空处数十步。然后又有三列火铳手,最后才是各种冷兵器。营属火炮最为轻便,跟随大军缓缓行进。 行军是队列的基础。 也是最简单的。 本来各团都有自己的鼓手,控制大军的步点。而今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不在一个指挥体系下的步卒,不约而同的将脚步踏在一个节拍之上。 所有鼓声都在一鼓点上。 “咚,咚咚咚,咚。” 本来轻快的脚步声,也变成沉重无比。好像是一个有二十多万只的巨人在行走。 每一个士卒都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大地在他们脚下震动。 刺刀,长枪,刀剑闪耀着日光。 虞醒此刻站在岸上,用望远镜观看,这一幕,他也没有想过。 因为他知道太难了,让十万人用同一个步调行军,实在太难了。虞醒也从来没有想过。 今日这局面,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国庆阅兵。 诚然,现在的汉军。还远远不如那一支军队。但是虞醒所践行的很多东西,其实就来自军训体系的延伸。而中国军训体系,本质上就是当初阵列火铳兵的遗留。 或许在后世,那只能做军事基础训练,培养服从性,这些虚的东西。 而现在这些军训体系,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左前四十五度转等等,加上火铳战术,就形成了汉军的战术体系。这个体系在虞醒看来,用上一百年都不成问题。 “我或许高估了鞑子的实力。似乎今后能阻止汉军脚步的,只有汉军自己。” 之前虞醒一支料敌从宽。但此刻他心中有一个念头跃跃欲试。 “阿术可以杀吗?” ******** 李恒看着眼前的一切。脸色苍白。 其实汉军的军队阵型很疏散。否则也不至于形成绵延十几里的军阵。很多军阵中间隔出来一里左右的空间。 还有很多独立的小方阵夹在其中。 似乎对骑兵来说,有太多战机。 可以突破,可以穿插。可以绕后。等等的。 但是此刻,没有一个人敢了。 之前不知道汉军火铳的威力,将这些空挡视为无物,现在再看,却好像看见无形的丝线分割两边,这空间都在双方射程范围之内,正好是可以毫无保留的相对射击,而不用担心打中对面。 滑膛枪的糟糕性能,有效射程不过百步。至于打到更远也是可以的。但能打到什么地方就要看天意的。当然了,也会有个别流弹能飞出一里外的事情。那就是可以记录入历史的小概率事件。 谁要是被打中,那就是名垂青史的倒霉鬼。 之前无知无畏。现在断然不敢从两军中穿插。 但蒙古骑兵对火铳并不是太畏惧的。很多人将火铳伤害,与后世枪支伤害等同,但其实有很大区别。 如果火铳能打中,那要比后世大部分枪支威力要大一些。因为口径大。现在火铳都要比后世枪支口径大了不止一圈。但一切前提都在于打中。滑膛枪射击太感人。 甚至出现过,双方在射程内排队枪毙,打了好几轮,才死了几个人。 最后双方刺刀决胜的战例。 蒙古骑兵对此也有感觉,虽然火铳打中,不像是中彩票。但是骑兵从火铳军阵前冲过,危险程度其实并不算太大。对于在箭雨中穿梭的蒙古骑兵来说,是可以承受的。 但是数百门火炮忽然轰击。那是实在受不了,从身体上,心灵上都受不起了。 李恒看着面露恐慌之色的蒙古诸将,再看对面,形如一体,气壮山河的汉军,感觉脚下大地似乎都在微微的震动。就知道这一战,打到现在已经结束了。 他没有其他选择了。 而且结束的并不是这一战。还有他李恒的军事生涯。 打了这样的败仗,他李恒今后怎么可能有前程可言。 但是,他是怎么败的? 李恒不知道。想不明白。 好像他学习一辈子的,打了一辈子仗,此刻忽然不会打仗了。 李恒为今日之战准备了很久。 他手中一直有一支预备队。这是他准备一锤定音的杀招。他放任各部冲击汉军。 固然是信任各部都是老将,知道怎么打?不用他多言。未必没有拿他们去试探汉军的防御。等看明白,汉军的底细,他才准备出手。 但是而今看明白了。 却不知道该怎么出手了。 面对汉军步卒迟钝的追击,他似乎没有任何办法。 李恒拿着一杆带血的火铳,细细端详。 这火铳光滑的枪管镶嵌在一处木质枪托上,射击的时候,能让枪托正好抵肩。李恒实在不明白,就这个东西,还有那些火炮,到底怎么一下子改变了战场格局。 让他实在想不通。 只能说李恒不冤。 从火铳出现在战场上,到战列线步兵战术,也就是拿破仑时期的战术成熟,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其中有很多军事家前仆后继的革新。而虞醒却是反推。 他对历史的细节并不是太了解。甚至对战列线步兵也不是太了解。但是奈何,在如何最大效率发挥火器威力这个问题上,参照他对火枪时代种种印象,再加上中国特有的军训体系,进行一系列分析与推导也就出来了。 从编制,战术上。虞醒这套与英法德奥俄国战术体系都有很多区别,只能说汉军体系。 虞醒一步迈过了数个天才军事家人头。 将冷兵器到热武器转化压缩到了数年。 跟着虞醒学习的人,就好像还没有上完小学,虞醒已经拿出微积分了。能搞明白才是不可能的。 李恒仅仅是一员将领。 “撤吧。” 李恒无奈说道。 身边的将领如蒙大赦。大队骑兵前队转后队,行动神速。 见蒙古骑兵撤走。 “汉王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道谁高喊一声。随即得到了整个战场的回应。 一时间万岁之声,在战场上不住的回荡。 “汉万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龙汉兴叹息一声。 他整个营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了。其他的全部死在外面了。 整个战场上,汉军与蒙古骑兵的血战并不多。最激烈的莫过于龙汉兴这里。 这里是蒙古骑兵插入的地方,不仅仅龙汉兴部,他左右的好几个营头的全军覆没了。 第七十八章努力加餐饭 第七十八章努力加餐饭 如果不是,突然来炮声,吸引了蒙古人的注意力。龙汉兴部也无法幸存了。 毕竟龙汉兴部已经不能对蒙古人造成任何威胁了。 此刻虽然活了下来。 龙汉兴身边的人人带伤。 很多朝夕相处的人都不在了。 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很快就有接应的人过来,大批军医进驻。龙汉兴被包扎过后。 立即有人来告诉他:“汉王殿下召见。” 龙汉兴到了之后才知道,不仅仅是汉王殿下召见。全军高级将领都在这里。 “龙汉兴是吧。” “臣在。” “臣在。” “说说,你遇敌以来所有决定。” 龙汉兴顿时紧张起来,虞醒笑道:“不是处罚你,而是你附近好几个营,只有你营保存下来了。” 虞醒对这一件事情,也是有些伤感的。 在虞醒看来,火铳空心方阵,是足以对抗鞑子骑兵的。虞醒将他们放在外围,固然是承担最危险的任务,但在虞醒看来,这样的任务是可以完成的。但最后却出现了这个问题。 虞醒自然要找出问题来。 “而且你做的,也可圈可点,杀伤了两倍于自己的敌人。自然要将你的经验分享出来。” 龙汉兴这才安心,将自己遇见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虞醒仔细听了。听到自己感兴趣的地方,也用笔记录下来。见虞醒如此,身边的人那一个敢怠慢啊。即便听不明白,也装作非常认真的样子。 虞醒听完之后,说道:“你认为军中一些条例如何?” “很多细节缺失。比如挖胸墙这一件事情,没有考虑到不同地方的不同速度。今日鞑子进攻有些迟缓,否则我们是决计很难完成胸墙的,没有胸墙就根本没有本分支撑到现在。而且我觉得,工事也不仅仅是胸墙。我觉得借助依旧有的建筑物才是最方便的。” 这是龙汉兴的心里话。真正让他支撑起来的。就是几段不起眼的土墙。甚至可以说是残垣断壁了。但就是这样的残垣断壁,有效的掩护了他们的射击,让鞑子没有冲进来。 那效果可比临时的胸墙好太多了。 虞醒点头,说道:“还有吗?” 得到虞醒的鼓励,龙汉兴一时间热血上头,有什么就说什么,将步枪上的刺刀不好用,射击条例中,缺少依托障碍物的散兵射击,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说了出来。 听得奢雄有些不舒服。挪动了一下屁股。 奢雄对龙汉兴不了解。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虽然龙汉兴是他的属下,但是龙汉兴官太小了。奢雄很多时候仅仅管理龙汉兴的上司。 此刻龙汉兴滔滔不绝说问题。 奢雄这个上司的上司,能舒服才怪。 龙汉兴自然是认识奢雄的,他在人群中听过奢雄的训话,看见奢雄脸色不好看,顿时好像明白了什么。 立即不多说了。 虞醒见状岂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叹息一声。他想向龙汉兴了解一线的事情,是真心实意的。 虞醒设计的整体汉军框架已经完成了。 但虞醒很明白一件事情,整个作战体系,不可能都是虞醒自己闭门造车。比如跳弹战术。如果不是下面人发现,虞醒未必能够想得到。火炮居然能打水漂。 这些都必须是一线将士的智慧。只有这样才能完善整个体系。 而且虞醒从来没有觉得,汉军体系就此完善。 而是汉军体系大框架几乎完成了。未来很长一段是时间,准确的来说,机枪出现之前,大框架不会出现太大的变动了。但并不代表,汉军体系就故步自封了。 只是虞醒更希望这可以由军中自我完成更新迭代。 而今看来,却很难了。 虞醒也无意让龙汉兴为难,就问出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为什么其他几个营都全军覆没了?” 龙汉兴迟疑片刻,还是咬牙说道:“殿下,在臣看来,是行军出现问题,前后军脱节,以至于各自为战,很难彼此支援。而行军出现问题最大的原因,其实并不是我们一线军官,而是地图。” “我们用的地图太不详细了,比如我之所以能活下来,就是发现那三间房子。但是地图上根本都没有。上面下命令的时候,是看着地图下的。但是上,行军的时候,与地图上相差太大了。前后相距过远,让鞑子分割开来。” “但其实这个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其他各军都有问题,只是我们承受了第一拨进攻,从而给了他们调整的时间而已。” 虞醒看向其他将领。 这些将领不说话。 这种场合,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虞醒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参谋。两个字。 心中暗道:“我现在搭建的体系,不过是一个架子而已,而且是空架子。今日一战出现的问题太多了。最重要的还是人才不够。” 炮手这样的技术人才够。而专业参谋,只能制图,图上作业,制定军令等专业人才也不够。 新的军事体系中,对军官的素质要求极高。 那几个营之所以会全军覆没。 在虞醒看来,还有个原因,那就是龙汉兴比其他几个营指挥使强。 虞醒刚刚看过战场了。纵然是一时间来不及汇合。但是,并不代表其他营附近没有一些可供利用的地方。比如一条小溪,一道水渠,一个缓坡一片林子。等等。 但是能在开战第一时间,抓住机会,在鞑子众目睽睽之下,转进一里有余,占据有利地形的,完成野战工事的,只有龙汉兴。 之前的战场上,营一级别的将来,不过是听令形势,上面令旗一挥,该你上了。这个营冲出去。上面令旗一挥,下来。然后撤行来,行军的时候也是跟随大军行动。 根本不需要一个营指挥使做太多的决定。 但在而今的汉军之中。一个营指挥使需要做之前团指挥使,乃至于高级将领才有的决断。 南宋军制中,三千人一个军,才是最继承的作战单位。而现在汉军,五百人一个营就已经是了。甚至将来火器更发达。决策权下放也就越厉害。抗美援朝的时候,一个高地也就一两个班。甚至更少。 这就对军官素质的要求越来越高。 不仅仅会操练,会行军就行了。 虞醒心中暗道:“要修内功了。” 之前虞醒为了应对战争,完全是先军政治。一切为了军队,可以说很多事情都是急就章,不成体系。而今一战,虞醒看来,阿术退出安南已经成为定局。 区别无非是怎么退而已。 虞醒就要想更长远的策略了。 云南应该从先军政治中脱离出来。 好好养一养了。 以待将来。 虞醒问清楚龙汉兴,也让龙汉兴下去。并将龙汉兴调到诸班直中。谁都知道龙汉兴将来一定会平步青云的。 这个时候,战果统计也出来了。 “战死三千?斩首一万三千人?” 好几个营头,全军覆灭,蒙古骑兵更组织了好几次突击步阵的行动,也给军队带来一些伤亡,更有一些误伤的事情,也都算在阵亡之中了。毕竟误伤这事情,真不好揭开来说。 传出去影响不好。 将士卒算在阵亡之中,也算给他们家眷一些交代。 当然了炮兵哪里该怎么处理也要处理。 只是问题是,火炮是集群发射的。也很难分辨出,到底是那一个炮组干的。大抵也只能不了了之。 于是,炮兵在军中就有一个称呼,将士们亲切的称呼:“你大爷的。” 既是说,炮兵在战场行进缓慢,很多时候都打了半天,炮兵才姗姗来迟。真如七八十岁的大爷。也同样说,炮兵是不能惹的。那是真惹不起。 “殿下,斩首一万三千人,只是因为找到一万三千颗人头。还有很多尸体,还在清理中。不能确定鞑子仅仅战死这么多人。还俘获了十几万斤马肉,一千多匹战马。” 虞醒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用首级记功最方便。 因为人只有一颗人头万万假冒不得。 而且人头骨也很坚硬,战场上,也很难砸碎,砍成肉泥。 但是在火炮面前,却并不是这样的。 很多尸首都被火炮砸得面目全非,当然了实心弹,很难让人尸骨无存,但是将脑袋砸成肉泥,还是毫无问题的。这就给军队记功带来新的问题。 不过这都是小问题。 虞醒心中欢喜,与鞑子大部分战斗中,伤亡比例并没有拉开。而今日一战,却明显的拉开了。 将近一比四的比例。 而且是因为面对的是骑兵,骑兵说走就能走。如果虞醒手中有相当的骑兵。今日鞑子斩首决计不是一两万。 这似乎代表着,云南军力已经压倒性的超过了鞑子。 从今之后,鞑子有再多人马,在云南汉军面前,都需要重新统计了。 虞醒更是坚定了心中的想法:“打一打阿术吧。” 之前虞醒犹豫与阿术会战,是担心伤亡太大,而今这个伤亡比例来看,情况似乎并不是那个样子的。 “马肉加餐,战马给杨承泽。传令各部就地修整三日,三日之后,继续向万劫进发。” 第七十九章以待将来 第七十九章以待将来 “李恒该死。请斩李恒。”镇南王脱欢歇斯底里的说道:“这样的战事都能打败,定然是怯战。更是战死数千国人。不杀了李恒,如何让人信服?” “总之,李恒必须死。” 李恒跪在大帐之中,低头不语。他已经将战况详细的说了。此刻已经无话可说了。 而其他将领也都低头不语。不敢多说一句话。诚然。撤退这一件事情,可不是李恒一个人的主意。但此刻却无法为李恒分辨一句。 其实最重要的不是撤退,甚至不是战败。 很多人其实没有意思到这一战的象征意义。 毕竟,在历史的拐角处,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清醒的自觉的。 最重要的是,死得蒙古人太多了。 蒙古人其实并不多。 汉人常常将草原所有部落都算成蒙古人。即便按照这个数目来算,成吉思汗也不过编练了九十五个千户。那也不过八十年前的事情,八十年,这九十五个千户。 当然了成吉思汗册封的千户,并不是都满编的。有些有超编的。如成吉思汗的子孙的千户,但大多数都是缺编的。 即便算这些千户全部是满编的。也就算每一个千户都能出一千个壮丁。 蒙古人的数量也是有限的。 更不要说,这九十五个千户,还是广义上的蒙古。具体到很多千户,根本与蒙古人关系不大,成吉思汗千户制中,有很多是按照各部原本贵族划分的。不过是给一个编制而已。 更不要说,这九十五个千户,在蒙古人扩张之中,分散到整个蒙古帝国各处,西到俄罗斯,东有东道诸王。并不完全掌握在忽必烈手中。 更不要说,蒙古这么多年一直在打仗,纵然每战都胜,也不可能没有损失。 很多蒙古人因为常年征战,寿命不长。 如此算来。 即便蒙古人占有女子再多,生孩子很再多,到而今也不过三代,四代人。也就是蒙古人最多不过是千万级别的民族。 忽必烈手中纯蒙古军队,并不多。 更多是蒙古人到其他军队当军官,即便是纯蒙古军,还有很多仆从军。这些军队也不是蒙古人。 比如阿里海牙一部,蒙古人数量就不多。大多都是色目人。毕竟阿里海牙本身就是色目人一派的山头。 只是这一次出动的骑兵,蒙古人很多。 所以损失的一万多人近两万人中,蒙古人就占了近四分之一。五千余人。看似数量不少。 这个伤亡数量足够让蒙古各部肉疼了。 必须有人承担责任。 “够了。”阿术脸色苍白,厉声说道:“这一次责任在我,我会向陛下请罪的。李恒我也会处置,你们退下去吧。” “大将军,何必为一败兵之将开脱。”镇南王脱欢一愣,说道。 “需要我再说第二遍吗?” “大将军-----” “滚-----”阿术盯着镇南王,杀意涌动。 一瞬间镇南王好像被什么抓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术给太多好脾气了。以至于镇南王忘记了阿术是什么人了。 镇南王一言不发低头出去。 其余将领纷纷退了出去。 李恒起身就要走。 “你留下-----”阿术招呼李恒,说道:“刚刚你说的,我没有听明白,我有很多东西要问?” “首先是火铳-----”阿术一招呼,立即有人将一杆火铳送上来。 李恒唯一的战果就是破了两个营的阵地,夺了一千杆火铳。 这些是火铳质量太好的问题。其实在最后关头,很多将士是想要毁掉火铳的。但是毁不掉,火铳最重要的就是一根枪管。塞满火药炸,也未必能炸开。而且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用刀砍,不过在上面多几道痕迹而已。 这一千多杆火铳就完整落到了李恒手中。 李恒自然献给了阿术。 阿术说道:“你说,汉人用三叠射,能让火铳连绵不绝,我试过了。三个人轮流开火,是不够,你有没有抓活口,问清楚汉人是怎么训练?特别是他们的队形展开?” 叠阵,是宋军一种战术,蜀军用得最多。与火铳兵形势上差不多。弓弩手列成三叠,反复射击。在抗金大战中屡建奇功。后来一直沿用。但是后来却渐渐不用了。 原因很简单,贵。 古代上好的弓弩是非常贵的。 前文也说过了,一把上好的弓弩,三年之功,或六年之功。动辄数千上万把弓弩,才能摆出这样的阵势。前期南宋有钱豪横。后期军饷都发不起,自然玩不起了。 李恒说道:“大将军,汉贼没有一个活口。” “我只能向大将军保证,在战场上亲眼所言,汉人叠阵一展开,即便是短短三列,我们是万难冲上去的。” “其他的,末将真不知道。” 阿术沉默说道:“那好,我听你说,汉人的火炮直接打到骑兵之中,为什么没有提前发现?” “汉人火炮藏在军阵之中,战场很混乱,根本发现不了。” “也就是说,汉人火炮是越过前排士卒打出来的?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李恒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现在回想起来,的确如此。 这其实并不难。毕竟火炮是抛物线,只有有一定的仰角,抛物线就能越过前排的士卒打出去。但这需要计算。 蒙古人这边的炮手是做不到的。 蒙古人这边即便有了火炮,也只能直射。 甚至蒙古人对火炮射程并不看重。看重什么?火炮直射,真能打到十里,也看不见不清楚落地。甚至看不清楚十里之外有什么东西。 但是阿术敏锐的发现了这个细节。 火炮能越过前排士卒打出去。那么火炮布置,就有很多的灵活性。 之前火炮只能阵前布置。而今火炮就能安排在阵后了。 想想当他们与汉军对阵,正短兵相接,火炮从头顶上打过来,还打个屁。 “大将军,末将只能确定,汉人的火炮的确是越过汉人前排士卒打进马队中的,否则也不会被打的措手不及。但是怎么做到的。末将真不知道。” “战场上有十几里宽,你不得不将各部分散出击,但是汉人那边却又极好的配合,你知道是什么原因。” 都是针对汉军新战法的关键问题,李恒一问三不知,此刻听了这个问题,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我大概知道。” 随即李恒将一个望远镜递上去了。 这把望远镜上面有血迹,角落上刻着一个“奢”字。 营官级别的军官,才会配备望远镜。因为新战术的需要,营官级别的将领,就必须观察周围数里的战场了。有这个需要。 但即便如此,这东西在汉军中也是奢侈品。 只有军队主官有。 那个战死的奢家子弟生前对这个也是爱惜非常的。 “大将军,您请看,这东西能看数里如眼前,只要派几个人拿着这个观察旗语,就能将旗语的传达范围扩大很很远,我觉得,这大概是汉军能在战场上形成一定的配合的原因。” 阿术出了大帐,拿出望远镜看出去,果然外围很多巡逻的士卒,如在眼前。 阿术沉默了好久。 “对现在的汉军,你有什么办法吗?” 李恒沉默了好久,说道:“没有什么办法。我们现在连汉军的底牌都没有弄清楚。今日遇见的汉军,与之前刘二拔都遇见那一支,根本不是一支军队。虞醒一支藏了东西。” “不摸清虞醒到底藏了多少东西,怎么好说应对。” “那对安南战局?你有什么想法吗?” 李恒欲言又止,说道:“没有什么想法。” 其实在李恒看来,安南之战已经相当危险了。 之前安南战场所有信心都建立在武力击破汉军主力,打一场白鹤江之战大捷,覆灭汉军主力,其他问题就变成疥癣之疾。 而今问题不一样了。 在野战之全歼汉军?李恒已经没有信心了。 战争模式完全不一样了。 骑兵作用大打折扣。 如果没有野战全胜,即便相持下去。也不利于元军。 但是大战在即,说出这样的丧气的话,那是找死。 更不要说,他是戴罪之身。 这样的话,更不敢说了。 他一犹豫。阿术其实就明白李恒的心思。他心中叹息一声,做出了决定: “今日之战,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处罚你。你从今天开始免去一切官职。” 李恒脸色苍白,“末将谢大将军庇护。” “你现在就走,你军中挑选这一战有经验的士卒将领。”阿术微微一顿,说道:“我给你三百人的名额。都必须在真正面对火铳打过仗的。” 李恒心中一动,忽然发现似乎事情与他想象的不一样。 “你直接去大都,我会写一封书信,给陛下。到时候,你直接去见陛下就行了。” “大将军厚爱,末将没齿难忘。” 此刻李恒哪里不知道,阿术根本没有罚他,反而对他极大的嘉奖,只要他得到了忽必烈的赏赐,今日的官职又算了什么? “你不用感谢我。”阿术说道:“我只能为国储才。以待将来。” 第八十章远虑近忧 第八十章远虑近忧 其实阿术对安南之战,更加悲哀。 在他看来,安南之战失败是肯定的。 阿术的军事素养,战场嗅觉,是李恒远远不能比的。所以他更清楚,虞醒这一套战术是有多难以对付。 如果要应对,很多东西都要改变。 但很多东西,都很难改变。 火铳其实最好打造的。 搞出虞醒这种火铳很难。但郭守敬就已经搞出来,那种用百炼钢锻打出来的火铳。 也不是不能凑乎用的。 虞醒的队列转化,虽很厉害。但也不是很难学的。历史上在西方,火枪时代,各国弄出什么军事创新,就会立即被复制。拿破仑刚刚开始横扫全欧洲,但后来就不行。 原因很多,但是其中一个就是各国复制了拿破仑的战略战术。 以至于拿破仑失去了战术优势。 队列转变,这是所有步兵战术的基础。这一套在春秋战国都成熟了。大同小异。 但有问题的地方更多。 第一国力问题。 打造火铳需求钱。 历史上火铳代替弓弩,其实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火铳要比弓弩便宜。但火铳再便宜,也比刀剑等冷兵器贵太多了。 即便虞醒,对火铳价格也是有些吃力的。 虽然虞醒垄断了火铳全产业生产,火铳生产成本,更多体现在工时上面。 一根火铳的工时,仅仅比一门火炮稍少。 但火铳数量太多了。 更不要说,鞑子这边了。鞑子熟练工匠一月也未必能打出一根火铳。而这样的数量工匠,整个大元都是少的。灭南宋后,元朝从江南搜罗了七十万匠户。但这其中铁匠也是少数的。 即便元朝在熟练工匠上面,也不是无限的。 第二还是钱。 队列训练需要上百次的训练。虞醒的汉军有大量三年老卒,才有这样的成果。可以说,虞醒现在体现出来的战术成果,并不是虞醒在安南憋了一年憋出来的。 而是虞醒花了三年时间,终于将南宋军制转化成为虞醒自己的军制了。 这花费的钱就不知道该怎么算了。 养兵成本。都不知道该怎么算? 为了养兵,虞醒几乎将云南所有土地都给了将士们。云南一切都向军中倾斜。才有现在这局面。 这样养一个兵,要比元军养步卒成本高太多了。 这需要海量的钱。 阿术对此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云南弹丸之地,虞醒从什么地方搞这么多钱? 第三个问题,就是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单纯的出钱,元朝下定决心,未必拿不出来。 但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元朝的上层建筑是什么? 谁兵多谁是老大。 从战斗力来说,该挑选那一支军队来编练新军?无论挑选谁,都不应该是蒙古人。 原因很简单,蒙古人常年在马上,训练成为骑兵,简直是事半功倍。但如果让蒙古人学习队列阵法。这问题就大了。而汉人在这方面是最适应的。 毕竟从春秋战国开始,这么多年,汉人都是这样打仗的。 无法是火铳代替的长枪而已。 问题来了,一旦元朝的最高武力成为了汉族的火枪兵,那么凭什么让蒙古人称为统治阶级。 一想到这里,阿术就头疼。 他看到了元朝的亡国危机。 不仅仅是汉军北伐的问题,还有内部颠覆的可能。 所以,他才要将李恒送回去,将他想的这一切告诉忽必烈。让忽必烈务必重视这个问题。 他其实对李恒并不是太满意的。 但问题是,现成除却李恒其他人并没有与火铳对阵的经验。 有时候失败的经验也是非常重要的。 这个问题,是远虑的话。 如果打好这一场必败的大战,就是近忧了。 很多人觉得,胜仗不好打,败仗很好打。但其实,在阿术看来,败仗才是最难打的。 能打赢的仗,他都能打赢。而阿术觉得打不赢的战事。绝对是因为各种方面因素,导致这一战,没有开战,就已经决定胜负了。 只能将自己的损失降低到最小。 阿术现在只有两个目标。 第一个目标,将大军尽可能完全撤出去。 第二个目标,哪怕拼一些损失,也要将虞醒的战术底细搞清楚。 阿术预感,虞醒的战术,将来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了。 因为成本太高了。 只要搞明白虞醒的战术,将来才有机会制定战法。为大元朝廷未来战胜虞醒寻找机会。 阿术这边刚刚送李恒走,就立即传来战报:“太原城敌军,已经东进。” 阿术沉思片刻,说道:“将刘二拔都叫来。” 阿术是可以选一名蒙古将领来应对的。但是上一战的结果,让阿术有了偏向。他纵然根基在蒙古一方,但是他更清楚,今后很多汉将更有前途,原因很简单。 很多汉将纵然是骑将,他们对步阵熟悉不亚于统领步卒的将领。 原因就是汉将与蒙古将领培养流程不一样。 大部分蒙古将领一开始都是骑兵,将来成为统帅。手下直属军队也是骑兵。 而大部分汉将,都是从统领步卒开始的。因为大元朝骑兵虽然多,但也是有数的。新人自然从步卒开始,然后将来会调任骑兵,成为统帅后,骑兵在他的全军的数量是少部分。 阿术提拔李恒,是因为李恒是西夏人,却养在蒙古王公之家,算是自己人。 他选刘二拔都,固然有他本身的才华,更多是因为未来潜力了。 “太原贼子东进,你立即北上,如果有机会,就击破敌军,如果没有机会,一定要确保后路安全。” “是。”刘国杰接令,立即去了。 ******* 郭英杰带着大军正走在大路上,浩浩荡荡向东方挺进。 本来陈日赫是不赞同这样行军的。太急了。 陈日赫虽然下令东进,但是他的想法,是步步为营,比当初陈国峻北上还要谨慎,毕竟白鹤江之战是前车之鉴。 但是郭英杰等不了了。 他心太急了。 他想要在这一战中立下功劳,回到他原本的位置上。 特别是,前方三间房大捷的消息传来。 郭英杰的心中火急火燎的。他比谁都知道,蒙古人杀手锏是什么?在外人看来,这一场简简单单的突袭失利,但是郭英杰却知道,这是战场的转折点。 虽然没有死多少人。但是胜负之数逆转了。 以郭英杰对阿术的了解。 阿术一定会撤军的。 以郭英杰对虞醒的理解,虞醒未必会追击。 因为虞醒妇人之仁,对伤亡很敏感。 如此一来,安南之战就要到了尾声。 郭英杰有什么功劳? 什么功劳都没有。 今后甚至要在二陈之后。 当初在云南,他可是仅次于王四端,张万,等几个人之后的。而今他都要排到十几号人物后面了。这种地位的落差,让郭英杰非常难受。 所以,他才反复向才陈日赫劝谏,要求加快行军速度,直扑鞑子后路。将鞑子数十万大军锁死在红河平原之上,立下不世之功。 陈日赫还是有些担心。但是三间房大捷让陈日赫犹豫了。 一方面,他对这一战感到不可思议,对云南的实力感到震惊无比。 白鹤江之败,与三间房大捷放在一起看,自然看出安南与云南强弱之别。 陈日赫内心的小心思,全然不在了。对郭英杰也更客气了。敬重的不是郭英杰,而是郭英杰身后的虞醒。 再次面对郭英杰的建议,他心中也犹豫了。决定让郭英杰为先锋,带万余步卒在前。他带着后军在后。提高行军速度。 就有了这一次行动。 正在郭英杰正在幻想一举全歼鞑子数十万大军的不世之功。 刘国杰举着望远镜,藏在草丛之中,小心翼翼的看着郭英杰行军。 这一支望远镜,是阿术借给他的。用过要归还。 经过三间房之战,刘国杰学乖了,变得分外谨慎。 唯恐用骑兵窥视,会被发现。再想打就不容易了。 刘国杰带几个亲兵,藏在郭英杰行军必经之路上。等待郭英杰路过。 “不是二纵队行军?” 虽然虞醒大军行军,纵队数十道,但是本质上,营一级别的战术基础,是二纵队行军。能让遇到任何突发情况,迅速反应。 而这三万江北军,根底是安南人。只是有一些汉军军官而已。 虞醒怎么可能将宝贵的火铳装备给安南人。更不要说,汉军训练成本也是很高的。虞醒不指望安南人打主力,安南人的训练模式只是汉军旧模式。 虽然阵势严谨,但也就比之前安南禁军好一些而已。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没有炮队?” 刘国杰细细看过,好半天都没有发现。 “士卒也没有火铳?” “没有骑兵伴随?” 刘国杰本来藏在草丛之中,裹得严严实实,甚至几匹同人性的战马,也乖乖的横躺在草丛之中。虽然是旱季,但是草丛中,各种蚊子昆虫,让刘国杰十分不舒服。 他也不敢有一丝动作。 而今看明白之后,放下望远镜,径直起身。心中暗道:“你什么也没有?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第八十一章给你体面 第八十一章给你体面 刘国杰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在郭英杰视线之中。 郭英杰吓了一跳,立即派几名骑兵驱逐。 虽然郭英杰麾下没有成建制的骑兵,但几十名骑兵也是有的。是郭英杰的亲兵,同时也充当大军的传令兵。 只是这几名骑兵,如何是刘国杰的对手。 刘二拔都岂是浪得虚名。 刘国杰仅仅是一交马,就连杀两骑,其他骑兵逃走。却见刘国杰不紧不慢的弯弓搭箭,就好像打猎一样,一箭一个。最后死在大军百步之内,在众目睽睽之下。 “传我将令,令骑兵立即赶过来。” “是。” 刘国杰骑马冲到郭英杰步阵百步左右,就在弓弩射程外,施施然打量这一支军队。 简直不像是战场观察,好像是菜市场买菜。挑挑拣拣,评价成色不好。 对于虞醒的新战术,元军上上下下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仗都不知道该怎么打。但是,回到原来的版本之中,也是一代神将。 郭英杰心中忽然一突。 不知道怎么的,他想起来当初作为宋将的时候,遇见蒙古骑兵的时候,那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情况。仅仅数百骑兵,敢挑衅大军。更是听到过无数宋军,被蒙古骑兵所破。 他最后才选择投降的。 他努力压抑住自己内心中不好的想法。 但刘国杰如闲庭信步一般,大队步卒过来他就远一点。但是大队步卒并不能远离大队。一旦撤回去,他就追上去,甚至还射杀几个。 刘国杰带了两壶箭,六十支,箭无虚发。一共射死六十多人。不算前面手刃两人,还有几个是一箭双雕。 郭英杰冷汗都出来了。 说到底,郭英杰有才能吗? 有。 但是有多高的才华都未必了。 寻常领兵打仗是能胜任的。但是真遇见高手,就不行了。 否则他在宋军中,与蒙古作战,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厉害的战绩。这与张万完全不一样,倒是在虞醒麾下立下了不少战功。 只是战场因素太多了。 奢雄很多战功,其实主要是虞醒打赢了,他顺带躺赢,承担了战争中一些次要任务而已。 他反而有些飘然了,只看别人一一个超过了自己。却忘记了自己的底色。 觉得这些功劳都是自己的本事。 一心想着机缘巧合才有的地位。却不想,即便是奢雄,也开始边缘化了。 无他,战场需要的将领不一样,一些老将不能适应新的战争形势。也是形势所迫。 而刘国杰是什么人? 刘国杰在张弘范部众中的地位,就如同张万在张珏旧部中的地位。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就用兵之能,张弘范未必在张珏之下。张万见了刘国杰,也不敢怠慢。 而郭英杰被自己欲望冲昏了头脑。 此刻才回过神来,就太迟了。 这个时候,刘国杰已经召唤过来三千骑兵。 郭英杰见状,立即下令结阵。 以五百人排开的密集方阵,二十个方阵簇拥在一起,彼此之间,只留出十余步的通道,这是用来调兵的通道。 弓弩密密麻麻。 全部是云南钢弩,射程很远。 之前也是云南主战武器了。 而今还有相当汉军在装备。毕竟火铳数量有限。 如果是之前,还真不好啃。 而今,却容易多了。 刘国杰一声令下,骑兵集体下面休息。 随即数门九节炮组装起来。 因为来得快,没有带几门火炮。但是在刘国杰看来足够了。 ******* 虞醒面色很不好看。听着李鹤读道:“鞑子以骑炮攻之。郭英杰坚壁不动,士气低落,相持入夜。刘国杰为先锋,身先士卒,突入营中,军大溃。郭英杰以下,战死将官二十余位,余兵大散。交国公闻之,入城驻守,不敢再前,特此请示,该如何是好?” 虞醒叹息一声,说道:“传令给陈日赫,让他自己决断,想办法找到郭英杰尸首,厚葬。” 虞醒对郭英杰这一战的很不满意。 一句话概括。猪油蒙了心。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虞醒为了防范鞑子骑兵,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才有了三间房大捷。为了这一次胜利,虞醒熬了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倒好。弄得如此难看。 不过,到底是老臣。 人死为大。人既然死了,之前的一些问题,也就不要翻盖子了。 郭英杰之死,仅仅占了虞醒很小的心思。 接下来才是正是。 “鞑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鹤翻过一封情报说道:“基本上没有什么动静,最大的动静是水师,鞑子分散在各处的水师全部调过来。” “你的意思是?鞑子要从水路撤退?” “臣只是得到这个情报。”李鹤说道:“这种事情,我又怎么肯妄言?” 虞醒细细思索。 从三间房大捷后,到万劫。一路并不远。 虞醒走得很慢。 但再慢的路也会走完。 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很多。 他对于在万劫吃下阿术。也是在犹豫。 因为阿术在万劫立下的营盘,非常坚固。阿术这样的将领,他的营盘上,决计不会有什么破绽,即便是拿大炮去轰,也未必有什么效果,更不要说,鞑子也有火炮。 强攻,一定会伤亡惨重的。 而虞醒走得慢,其实就想让阿术撤退。 大家打一场默契战,恭送出境。等虞醒休养生息数年,然后大军东进,再杀阿术不迟。 但是阿术没有动。 虞醒不知道阿术是不是在等这一场胜利,想用一场体面的胜利,然后光荣撤退。或者说,阿术内心中,还有反败为胜的想法。 此刻虞醒却已经想明白了。 虞醒不想承担太大的伤亡,固然是爱兵如子,但是更多是基于现实考虑,云南的底子,承受不起大伤亡。但是而今安南到手已经是定居了。安南能为云南提供粮食产地。更能提供大量兵员,甚至要比云南更多的兵员。 固然有很多副作用。 那是将来的事情。 就现在而言。虞醒是能承受大伤亡的。 而且战场上的胜利的决心与气势也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今日让阿术安安分分撤出去。元朝是不会认为,自己在安南打败仗了。会不服气。 而且阿术几十万生力军,撤出去,将来北伐还要流更多的血。 而如果将阿术全歼,那么从今之后,胡马不敢南窥,才能真正的向全天下证明,汉军才是天下第一。这股声势不仅仅对云南招徕天下人才有很大的作用。 更重要的作用是在士气上。 在三间房大捷之后,虞醒非常明显感受到,全军上下爆棚的士气。 能够正面击败鞑子铁骑突袭。这代表了什么?军中很多军官都知道。带动了全军的士气。全军上下都将鞑子大军视为一块肥肉。想要一口吞下,为自己加官进爵。特别是龙汉兴的例子就在眼前。 一战之胜,一跃成为殿下近臣,前程不可限量。 他们谁不想啊? 士气可鼓,而不可泄。 今日忍住不打,放鞑子厉害。很多将士都会自我怀疑,担心鞑子的实力。而今日即便拼得伤亡惨重吃下阿术部,哪怕不全部吃下。就会养成全军的士气。 精锐?老子打得就是精锐。 面对如此爆棚的士气。 虞醒明知道这一战伤亡非常惨重,很多人活不过这一战,也不能阻止。 “传令,各部在鞑子大营西寻找有利地形,安营扎寨。李叔叔-----” “臣在。” “派人去一趟鞑子军营中,就说,孤思慕阿术将军久已,今日愿意会猎万劫之地。还请阿术将军不要以孤年少,就避而不见。” “是。”李鹤说道;“我亲自去一趟。” “李叔叔,你亲自去?太危险了。不用如此。” “殿下放心,阿术此人固然心狠手辣,但是面子上的事情,还是过得去的,决计做不出杀使的事情,而且缉拿我的告示,虽然遍布大江南北,但是真正见过我的人太少了。我又不用真姓名,鞑子那边如何知道是我?” “此去,我也是有一些私心的。我想见一见阿术,或许能窥探出更多情报,有利于接下来一战。” “这一战太重要了。” 是的。这一战太重要了。 万劫之战,可以说是汉军第一次对元军发动战略进攻。 之前战役,除却平定云南之战。大多都是防御反击。这一战虽然在安南,但汉军的进攻态势,再明白不过了。 甚至可以说,这一战就是将来东征的先声。 阿术这样的人,再怎么高估也不用过。战争是技术也是艺术。 是最高层次的博弈。 本质上也是两个人的对抗。 虞醒与阿术。 李鹤做了这么多年的情报工作,一双眼睛毒辣的很。能从阿术的身上看出一点东西,能帮助到大军取胜,就能节省太多的牺牲了。 虞醒犹豫了一下,说道:“李叔叔,想去就去吧。其实,我也很想见阿术一面的。” 虞醒对阿术闻名久已,并不是假话。他不仅仅从历史书上知道阿术,更是从云南各地流传当初阿术神兵天降的战绩。知道这个人。 虞醒甚至对阿术的战术多有效仿。 第八十二章两陈对决 第八十二章两陈对决 福成江。 是安南南部的一条河。 安南大部分都是红河流域,但是到了清化府附近就不是这样的。 清化府在安南最南边。再往南不远,就是占城了。 这里从水系上已经不属于红河流域了。而是发源西侧的长山山脉的河流,径直入海。如福建地区一样,有好几条不长的河流,直接入海。所以相隔不远,就有一条河。 而福成江就是这样一条河。 在清化府北部。 陈国峻收复清化之后,以快打快,所过之处纷纷易帜。直到这里。陈庆余带兵将陈国峻拦在这里了。 双方交战数个回合。难分胜负。 陈国峻谋略出众,更得军心民心。得军中上下之爱戴。后世评价陈国峻乃安南千年一出的将才。或许有些过誉。但陈国峻的军事才华毋庸置疑。他之前与其说败给了元军,还不如说败给军事变革。 而这一场军事变革,是由虞醒所带来的。 而陈庆余军事才华上,只能说及格。他带的安南降军,与当初的安南军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大大不如。 当初安南军,好歹有保家卫国之心,誓死不渝之志。 陈庆余麾下,哪里有这样的人。 故而,即便陈庆余兵力是陈国峻数倍之多,双方也只能相持。陈庆余也无力过江击败陈国峻。 而此刻北方三间房大捷的消息传来。 陈国峻与陈庆余前后脚得到消息。 陈国峻心中震动非常。 对于鞑子骑兵突袭,有多厉害,没有人比陈国峻更明白了。正因为明白,陈国峻才如饥似渴的阅读,这一战的所有细节,从而判断汉军的战斗了。 好久,陈国峻叹息一声,说道:“有此军,二十万足以纵横天下。” “而今之事,不知道是安南陈氏之幸,还是不幸。” 别人仅仅能看到这一战的胜负,只有陈国峻能看出来,汉军新战术体系,会造成的影响。这种影响,就好比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让偏远之赵,一跃成为战国七雄最难打的之一,仅次于秦国。 甚至让战国后期,就是秦赵之战,决定天下归属。 或许云南底蕴不足,不足以覆灭元朝。但是今后云南面对鞑子一定会进入扩张期,这个扩张期有多久,云南能打到什么地方? 就要看局面了。 在元朝有一场逆转局势的胜仗之前,是不会结束的。 这就不是陈国峻现在所能看到的。毕竟这里的因素太多了。 但是他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就是,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云南既然有如此战法,一定会试兵天下的。否则云南汉军辛辛苦苦训练。做什么啊? 如果那个时候,鞑子并没有入侵安南。汉军要进攻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一定是安南。 因为陈国峻主政云南,他也会这么做。毕竟云南与鞑子之间,隔着崇山峻岭。战法新成,定然有很多问题。先找一个地方试验一下。再面对强敌,也就是说,即便没有鞑子入侵。也很有可能面对云南的入侵。 那时候,安南陈氏的下场,只会更惨。 陈国峻一想起,谢枋得对云南的清洗,就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虽然这一场大难中,两皇蒙难。安南陈氏子弟死伤无数,更是内部分裂。但是安南陈氏总算是活下来了。在云南体系内有一席之地了。安氏陈氏的祖宗血食保存下来了。 毕竟三间房之战,鞑子被驱逐出安南,已经成为定局了。 此刻陈国峻内心之中,有几分释然。 他对安南亡国的结局。一直是心怀愧疚的。 此刻发现,在两强相争之下,安南亡国似乎是一种必然。 他无法改变的必然。 他心中反而好受一些。 他的思绪不会仅仅停留之前,立即回到了眼前的局势。 “既然,鞑子离开安南已经成为定局。大战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就到了抢功的时候了。安南陈氏在汉王麾下到底是一个什么地位,就要在今后一两个月内奠定。” 陈国峻眼神坚定下定了决心。 随即,召集诸将,宣告喜讯。然后身先士卒,夜里冒着北岸的弓矢,强渡福成江,直扑陈庆余大营之中。 简直是孤注一掷,用尽了陈国峻自己手中所有筹码。 他敢这样做,自然是有信心的。 最大的信心,就是对陈庆余的了解。 作为将领,最基本的素质,就是最坚定的立场与决心。 因为没有坚定的立场与决心,就不可能进行最激烈最艰难的战斗。 战场就是一场赌局,不到最后一分钟,都有可能有反复。唯有坚定的信心,才能坚持到最后。 必要的时候,陈国峻其实也不将自己的小命当一回事。 亡国之痛,深入骨髓。局面无法挽回,但是并不代表在陈国峻心中,这一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甚至陈国峻都有一种自暴自弃的轻身心态。此刻冲锋在最前。也是秉承这种想法,大丈夫当死沙场。 而陈庆余却不这一样。 不是陈庆余不聪明。 真要说聪明,陈庆余未必比陈国峻差。陈国峻的位高权重,是天生的。他天生是皇家贵胄。但是陈庆余却是一步步爬上来,成为朝廷重臣的。在这上面,陈国峻未必比得上他。 但是陈庆余就是太聪明了。 打仗有时候,需要一根筋一点。 陈国峻笃定陈庆余此刻所要考虑的东西,要比他多太多了。 陈国峻的判断一点也没有错。 此刻外面杀声震天。 下面人纷纷来报,“陈国峻阵斩王将军。第一阵溃了。” “兴道公,纵马刺杀李将军。第二阵也溃了。” “陈国峻坠马了。” “兴道公又上马了。” “大王,前线已经顶不住了,请大王速派援军。” 陈庆余脸色阴沉,心中思绪万千。 “鞑子真要走了吗?” 不同人对不同的事情判断是不一样的。天下能见微知著者少,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多。 陈庆余自己也不确定,一场败仗,鞑子就真没有希望了。 但是,他懂陈国峻。陈国峻如此拼杀在前,将自己当做一员冲阵之将来用。这不是陈国峻的风格。想来陈国峻一定有什么判断。 这个判断,就是鞑子要败。 随即,陈庆余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或许是陈国峻,故弄玄虚,能示之能,不能示之能的手段。” “但是鞑子后方真有些不妙啊。” 陈庆余是一等一的聪明人。 鞑子内部一些蛛丝马迹,是瞒不过他的。 最大的痕迹,就是元朝水师已经从安南南部绝迹了。大部分船只集中在了红河流域。 这很不正常。 陈庆余很清楚,元朝水师数量极为庞大,各种战船,乃至可以临时征用的商船,数量最少在千艘以上。至于几千艘就不知道了。毕竟元朝不仅仅是陆上霸主,同样在海上经营上下了很大功夫。 这么多船,分到福成江面上几十艘大船,对这一场战事影响就是决定性的。最少陈庆余在对付陈国峻的时候,有更多的主动权。 但,几十艘都没有。 这让陈庆余不得不揣测鞑子在准备做什么事情。比如撤军。 这个结论,让陈庆余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 毕竟,如果鞑子走了。他陈某人怎么办? 他如果不跟着走。他留下来会有什么下场?陈国峻会生吃了他。 不,生吃决计是难解陈国峻心头之恨的。定然会有其他死法。 但是跟随鞑子走了。就有好下场吗? 陈庆余不会这么天真。 鞑子是非常现实的。 你有实力,他给予尊重,给予待遇,封王,封土,不在话下。但是,如果你没有实力,偏偏有很多财富,那就等着被无数人生吞活剥。 所以,陈庆余想来想去,他只有一条生路。 那就是保全实力。 也就是抓住他麾下的几万大军在。 要走,也要带着大军走。几万大军在鞑子内部,也算是一个小军头了。不说荣华富贵,但是生命安全还是能保证的。 他权衡利弊之后,面对今日之战,也就有了抉择。 打什么打? 陈国峻愿意拼命,是他的事情。 他陈庆余不愿意。 而且,陈庆余很清楚他麾下这些人与安南陈朝的关系。如果不是陈国峻在清化的狠绝的态度,很多人都投陈国峻了。现在陈国峻冲阵在前,所向披靡,陈庆余固然相信,这是陈国峻的能力,毕竟是安南第一名将。 但也担心另外一件事情,是不是下面人,心中动摇了。有了其他的想法,不敢下手。 一想到这里,陈庆余更是急不可耐了。下令道:“撤退,放弃福成江大营。” 陈庆余不顾前线奋战的将士,带着本部人马先走一步。陈国峻人少,鏖战之余,也难以追击了。稍稍安全之后,陈庆余更是派人上报阿术,请阿术派援军,最少派数千蒙古精骑督战。 这其实是对阿术的态度试探。 看看阿术是什么想法。 更是找来自己的亲信,说道:“我记得当初,与云南做私盐生意,是你负责的?” 第八十三章李鹤入元营 第八十三章李鹤入元营 “正是。小的当初与安南李辅叔联系。” “那你去联系李辅叔,说我想与汉王殿下谈一笔买卖。” 陈庆余未必一定要倒向云南,但是很多事情,不能事到临头再去谈,要事先就搭好线,安排好。到关键时候,才能成。 现在这个局势,陈庆余觉得,有必要安排一手了。 反正他与云南也不是陌生人,大家老熟人吗。 ******* 李鹤一身绿色官服,来到了元军大营。 阿术是一个讲究人。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他自然会遵守。 从某种意义上,蒙古人是很矛盾的。 在战争中,无所不用其极,什么屠城,驱赶百姓攻城,将尸体扔进城市中,等等。各种事情蒙古人都做得出来。但同时蒙古人也很讲信用。很守一些战争规则。 比如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反倒是南宋扣留过元朝的使臣,显得特别丢人。 比如保护商旅。 比如招降各地豪强。当初金朝末年秩序崩溃,各地豪强蜂起,宋朝与元朝一起争取这些豪强,事实证明,投靠元朝的豪强,过得都很滋润,即便后来被打压,那也是别的政治风波,当初招降的条件,元朝全部给了,没有打折扣。 而宋朝招降的下场都很惨。愿意跟大宋混的,都变成别人的首级功了。 阿术家族富贵超过三代。本质上,已经与当初跟随成吉思汗的草莽人已经不一样。阿术本身是很有贵族气息的。他才不至于做这样坏名声的事情。 至于阿术觉得屠城,大规模杀戮不算坏名声。 大抵也是蒙古人的战争观吧。 李鹤一报使者的名义。立即有几队骑兵护送入元军大营。这一路上大大方方的。一点也没有遮掩。李鹤看到繁忙的工地。 元军正在加固营房。 营地外围的壕沟加深,甚至营寨内建设一些夯土高台。 李鹤刚刚开始没有看出来什么,但是看见很多人正在努力将一门火炮推上去的时候,忽然明白了。这是炮台。 鞑子这些高台,就在营地木墙内部不远。炮台能够越过木墙对外开火。 而这些高台非常多。 李鹤一瞬间哪里不明白。 “阿术准备在这里与我军大战一场。” “这一战不好打啊。” 鞑子火炮不多,但也有几百上千门。当然了,鞑子火炮生产上也有一个战略性失误,那就是鞑子火炮生产中,九节炮的比例太高了。这种炮本质上,是一种非常轻便的骑兵炮。 在杀伤力上,有很大不足。 而今在攻防战上,九节炮杀伤力不足的短板也就凸显出来了。 九节炮面对盾车都不打好用。射程也很短。这让阿术手中可用火炮数量不多。 再一看,哪里还不明白啊? 这种炮台设计,极大的发挥火炮的性能,也规避了鞑子炮手的缺陷。 虞醒推行标准化生产,当然了,以这个时代的生产条件,并不能做到完全标准化生产,但是误差在可以接受的范围,所以虞醒能为每一型号的火炮制定炮表。即便有炮表之后,火炮发射也只能是区域射击。炮手只能保证,炮弹落在什么区间,至于打一个点,想都不要想了。 这才有了火炮跨越射击的理论基础。能让汉军炮手做到,在阵中发炮,让炮弹从自己人头上飞过去。而鞑子这边,就做不到了。 而且这也是鞑子这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毕竟火炮在鞑子这边设定是弓弩一样,阿术很多时候,也将火炮定义为很厉害的弓弩而已。弓弩都是直射的。大炮为什么要这样用? 而今,见汉军这样用。阿术找来很多人苦思冥想,其中就包括了郭守敬。 郭守敬也是一个大数学家。 玩天文历法的人,不可能不精通数学。 但是陡然给他抛出一个如此大的课题,也将郭守敬给砸晕了。 炮表这东西,看似简单。甚至可以说太简单了。不久是火炮标准化,大规模射击,然后将射角,装药,与炮弹落点建立起对应关系。至于风速气温等因素。在这个时代,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这背后的数学思想不简单。 有统计,函数,几何等等。 郭守敬的数学成就,在这个时代,也是算顶级的。只在王徇之下,王徇与郭守敬亦师亦友。而且中国古代数学,在宋代达到了高峰。很多数学家研究的东西,在后世高中是不教的。也就是那是大学课程内的东西了。 但是即便如此,临阵给郭守敬这样一个难题。 郭守敬也抓瞎。 郭守敬想来想去,就给阿术这样一个建议,就是建立炮台。将火炮抬高,这样就覆盖更多区域,也可以越过阵前士卒对敌人进行打击。这虽然增加了一些工程量。 在阿术看来,也是值得的。 除却炮台之外,李鹤还看到很多其他工事。 这些工事都有一个特征,那就是不高,最高的不过三米。 这让李鹤暗暗佩服。 虞醒说过,火炮时间任何极高的防御工事都是得不偿失的。因为从结构上来看,这防御工事越高,火炮将他轰塌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虞醒对汉军修建很多关卡,都不要求高大,甚至看上去矮小很多。 甚至有人提议扩建昆明城墙,修建新城墙。 因为虞醒定都昆明以来,昆明聚集整个云南的人力物力,特别是五华山下的工厂区,加上五华山寺庙西南大学等等建筑,都连成一片。成为一座新城了。 但是虞醒同样否定。 一方面虞醒说城墙今后没有什么用处。 另外虞醒也觉得,昆明的地理环境要什么城墙,四周群山就是天然城郭。 而在这里,李鹤看到了相同射击理念的防御工事,不得不佩服,在很多方面上,顶级将领的智慧是相通的。 很快阿术接见了李鹤。 李鹤行礼之后,呈上虞醒的书信,站在一侧等待回信,似乎真如一个底层小官吏一般,不敢多说一个字。不敢行错一句话,他的目光却在努力的观察。 阿术这个身形清瘦,留着典型的蒙古胡子,头上扎着小辫子。因为天气太热,辫子也就散开了。一双眸子很是清亮。一看就是不好糊弄的人。但是李鹤总觉得阿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一时间看不出来。 阿术看完书信,立即提笔写了一封回信,让李鹤转交给虞醒,随即将李鹤打发走了。 阿术沉吟片刻,说道:“将镇南王请过来。” 镇南王脱欢满脸欢喜来了,说道:“大将军,可是要用到本王。” 他觉得大战在即,阿术让他来定然是承担主攻的。 他心中激动之极,从征一年有余,一直没有混出什么战功。而今正是机会。 “的确有一件事情,非王爷不可。”阿术说道:“王爷即可带来本部,还有蒙古各军,上船从水路撤出安南。这一件事情非要有重将压阵,我想来想去,非你不可。” “王爷可愿意承担重任。” 阿术撤退之心是很坚定的。 但是几十万大军撤退是一个大工程。 他现在说走就走,到时候大军崩溃,匹马不得还。 所以必须要做好完全的准备。 他加固营寨,就是要与虞醒对峙一段时间。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撤退准备。 撤退的先后顺序,也很简单。 蒙古优先原则是不会变的。 而蒙古优先原则之中,孛儿只斤家族优先,孛儿只斤家族之中,这位镇南王是更优先。阿术是断然不会让镇南王脱欢在安南出什么问题的。 不客气说。阿术宁肯自己死安南,也不会让脱欢死在安南的。 万一忽必烈觉得阿术害死了自己儿子。那就不是阿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速不台家族都被厌弃了。 所以撤退一开始,就要让脱欢先走。 至于撤退需要重将坐镇,是真的也是假的。 如果是临阵撤退,那自然问题很大,非重将坐镇不可。这就是阿术为什么要留下来一样,他不留下来,镇不住场子。但是,从水路撤退,现在云南水师固然有一定的优势。但是汉军运输也要用水道。云南水师更多精力在维系后方航道安全上面。 而不是进攻元朝水师。 再加上元朝水师也是有一定的能力的。 只要从下游走,风险并不大。 这种情况,根本不需要什么重将坐镇,比寻常的转运多了一点紧迫感而已。元军上下,也不是酒囊饭袋。能处理好的。所谓重将坐镇的说法,不过是将镇南王塞进去。让他先走。 “什么-------”镇南王脱欢再也忍不住了,说道:“撤军,而今胜负未分,撤什么军?阿术,父皇如此信任你,要什么给什么,现在安南打了一年,你居然说走了。” “你对得起父皇的期望吗?” “就你,还是什么名将,我看你胆小如鼠。” 镇南王一下子爆发出来,他被阿术压了这么长时间,此刻是再也忍不住了。 从安南撤军这个局面,是他决计不能接受的。 第八十四章皇帝的傻儿子 第八十四章皇帝的傻儿子 镇南王脱欢毕竟是皇子。 他或许是忽必烈不成器的儿子。但是基本的政治素养还是有的。 如果可以,他是决计不会得罪阿术的。甚至拼命想争取阿术站在他这里。 这对他有好处。 这一年多,阿术对他的态度,镇南王脱欢是知道的。即便一开始不知道,次数多了也就知道了。镇南王脱欢不生气吗?生气。不愤怒吗?愤怒? 但他还是忍下来的。 原因很简单。 镇南王需要阿术打下安南,他好分战功。 他即便什么也不做,阿术就必须将战功分他一份。而蒙古人之中,没有战功说话都不硬气。 看在战功的份上,再生气,再愤怒。他都忍了。 而今却万万不能忍了。 出征安南一年多了。 劳师动众,数十万大军,再外一年,所消耗的物资是天文数字。更不要说,在安南,前前后后历次作战再加上伤病而死,总计在三万人以上的。 这还不算,与汉军开战以来的损失。 这么大的消耗,这么大的损失,就这样灰溜溜的走了。 外人怎么看阿术?镇南王不去管。 但是外人怎么看他镇南王,就是万万不能容忍了。 蒙古人对军功有多推崇,对战败之人就有多鄙视。 镇南王想要用战功向大位发起冲锋,而今身上挂了一个战败之人的标签,他一切期望都破灭了。 破灭也好。 镇南王脱欢对此期望也不大,毕竟阿合马也死了。中枢他最大的支持者也不在了。 但是他的封地啊? 他的好封地怎么办? 中枢已经没有支持他了。 元朝虽大,但能给藩王作为封地的地方也不多。而且不同藩王的待遇也不一样。 有的藩王世袭王位,并且直领地方。就好像当初忽必烈在金莲川一样,有部属,百姓,军队,工匠,一整个小国家。有的藩王,不过是一个职位,坐镇某城,自己死了,儿子未必能继承。或者儿子能封王,但未必继续坐镇某城。他不过是中枢在地方上的代表之一。还要收到地方政府制衡。 其中代表就是忽必烈的儿子之一,云南王。对那个被地方官给毒死了。虞醒只有耳闻,没有见过的。 如果说,阿术打下安南。他就可以就藩安南。他就是前者。 而他带着战败的名誉回去,很可能忽必烈都不重视他。他得到很有可能就是后者。 一前一后,差别太大了。 这结果,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殿下----”阿术也有一些暗怒了。 这么多年来,他虽然有几分好好先生,对下属,也多照顾,少惩罚,多栽花,少种刺。但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说话。 如果镇南王不是忽必烈的儿子,他就不要想活着走出大帐了。 但是对于皇子,阿术即便生气了,也只能忍。 “而今局势,非臣不愿意取胜,天下哪里有不愿意打胜仗的将军,而是形势走到了这一步,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了。虞醒搞出的火铳战术,精妙非常。即便是臣一时间也难以完全参悟出来。” “今日之战。已经没有机会了。我们只能保全将士,以待将来。” “我不管。”镇南王脱欢大声说道:“这一战,必须打,也必须赢。阿术,这一年我一直给你面子。结果,你给弄成这样子,你还不自己抹脖子,我大元,猛将如云,少了你阿术,就不打赢了,简直是笑话,什么火铳战术,我蒙古铁骑天下无双,不就是败了一次,你就胆小成这个样子。” “看看,你的样子,你还是天下名将阿术吗?你对得起你祖父与你父亲吗?” “阿术,你老了。” 人与人层次不同,很容易出现鸡同鸭讲的。 阿术其实是很努力让镇南王脱欢明白,火统战术带来的战局变化,从而导致了蒙古骑兵在战场失去了原来的统治地位。并不是蒙古骑兵不能打了。只能说一代版本一代神。 虞醒强行将战争推进到下一个版本之中了。 蒙古骑兵得到攻击力减半的修订。 这里面的内容是极其庞杂与复杂的,即便本书之中讨论这方面的文字单独拎出来,也有一两万字了。而如果根据战场环境进行详细阐述,是可以做一本论文的选题的。 更不要说阿术对这一件事情也是有感觉,有判断,让他完整的体系说明这一件事情,也是有困难的。 这么庞杂的内容,即便镇南王脱欢保证非常虔诚,信服的态度去听阿术说,最少要上好几个课时吧。更不要说,现在镇南王充满了对阿术情绪上的对抗。 这个态度是不可能接受新知识的。 更不要说,他从小听着蒙古铁骑的故事长大,现在你要说蒙古铁骑不行了。这是要打破他的信仰。 镇南王如何肯接受? 双方是完全说不通的。 道理上说不通,很多事情就转到了情绪上。 这就是很多时候,为什么领导总会说态度问题的原因。 因为他们无法理解技术细节,但能理解员工的态度。 正如镇南王脱欢现在的情绪,什么火铳战术,什么打不赢,都不是,你是阿术在针对我,说不定,你阿术与太子真金合谋,想将我置于死地。 阿术怒极,说道:“够了。镇南王听令,你如果不听令,就军法处置。” “军法就军法,你还能处置了我不成?” 镇南王傲气的说道:“本王就是不撤。” 随即不等阿术发话,竟然自己走了。 本来阿术怒气就爆棚了。却听见镇南王脱欢在外面大声说道:“阿术老糊涂,他居然想撤军,不想打了。丢了他祖宗三代的脸。” 阿术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双眼瞪圆,十分可怕。 片刻之后,一口血喷了出来。撒在地面上。阿术整个人脸色苍白的吓人。 纵然镇南王问候阿术祖宗三代,阿术生气归生气。却也有限,他生气更多是镇南王的不开窍。说实话,孛儿只斤家族成才率很高,就不说别人。成吉思汗的四个儿子,之后的贵由,蒙哥,忽必烈,与忽必烈斗了一辈子的海都,再加上西域其他王公。 忽必烈年轻的时候,阿术就见过的。忽必烈年轻的时候在诸王之中,并不起眼。但是阿术也知道忽必烈非池中物,但偏偏到了镇南王这里,搞出这样一个混账玩意。 甚至阿术内心中生出一个大不敬的想法:这真是忽必烈的种吗? 须知蒙古内帏是很混乱的。 但是此刻,镇南王真戳到了阿术痛处。 不是别处,是撤退计划。 撤退这一件事情,本来就应该是绝密的。 大营中这么多人,少一些,说是去外地执行任务了,也不会有人觉得有什么问题。等撤退差不多了。瞒不下去的时候,再公布不迟。但是此刻,镇南王一嗓子,将事情宣扬出去了。这给阿术增加了多少麻烦。 撤退这一件事情,秘密执行也就罢了。 一旦公开,影响士气不说。还形成内部混乱了。 任何时候明白人都是少数的。 镇南王想法,未必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很多人会反对撤军的。 即便阿术强压下来,那么撤退时候,谁先谁后,这一件事情,也能打出狗脑子来。元军内部的复杂情况,前文也都说过,胜利的时候,问题不大,无非是少吃块肉。但是一旦到了失败的时候,那就不一样了。 断后很多时候,断着断着就没了。 谁也不会大义凛然为别人牺牲的。 这都需要阿术一一处理的。纵然以阿术的威望与手腕。将这些问题处理完,也是需要时间的。 镇南王这一嗓子,最少将撤退任务延期半个月,这还是少说的了。 而今局面半个月,很有可能是生死之别。 为了这半个月的时间,不知道多少将士要战死沙场。 阿术本来就年龄大了,早年征战多有旧伤,而安南这个环境,对于在蒙古高原长大的阿术有伤害加成。这一段时间,阿术的身体其实一直不好。断断续续的。身子骨都没有清爽过。 他一直隐藏消息,自己强撑着而已。 这对阿术的征战生涯来说,也不算什么。 只是此刻被镇南王一刺激,内外交击,再也承受不住了。才有这一口鲜血喷出来。阿术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中离开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但是他用手指甲使劲掐住自己的虎口,几乎要掐出血来,才让他恢复一点精神。 无他,既然镇南王将这一件事情说开了。 他再生气,恨不得杀了镇南王,也无济于事。 他必须立即应对。 马上收拾这个烂摊子。而且要快。不然等人传开,多传几手,什么样的谣言都出来。那时候,更难稳定军心。 而且时间不等人。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统一所有的意见,尽可能早点形成决议,并安排好撤退顺序。 尽可能将镇南王这一嗓子所浪费的时间,给追回来。 至于镇南王-----,阿术已经不想再见他。只恨自己不能杀了他。 第八十五章先断两路 第八十五章先断两路 汉军大营在鞑子大营西,亦沿着红河立营。 附近有一个港口。名为步头。 步头,就是埠头。也就是一个港口。也就是唐代赫赫有名通印度的步头路的开端。而今旧名不变,只是因为沧海桑田的政治变化,步头镇却比东边万劫衰落下来了。 原因很简单,从安南通云南到印度,这是步头路。而从升龙北上万劫,只通广西。这是万劫之所以兴。 这也是鞑子之所以要在这里立营的原因,掌控红河水道,与北撤道路。不管是进,还是退。万劫这个点决计不能丢。 此刻,李鹤正在向虞醒说鞑子万劫大营形制。 “鞑子大营南临红河,北锁官道。” “连营十几里。我在里面看到的是冰山一角,但是外围多为汉军,内部多为蒙古军,另有马场,仓库等等,不可胜数。除此之外,道路,营帐,炮台,都很有章法。” “我几乎看不出什么破绽。” 李鹤一边说,一边把他绘制出来的鞑子大营地图铺在桌子上,让虞醒与诸将观看。 整个地图是残缺的。鞑子大营内部是一片空白。 李鹤也不知道。 虞醒想了想,从一边拿出一根铅笔,在空白地区画出几条道路,圈定几片营区。说道:“我如果是阿术,这部分情况,大抵是这个样子。但是具体或许有些变化,但是大同小异。” 正因为阿术有章法。所以虞醒能够做出一些预判。 高手的判断很多时候都是一致的。 只是在虞醒补充之后。 一座标准的几乎能纳入教科书中的大营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是一块硬骨头。”奢雄说道。 虞醒说道:“是,也不是。阿术的大营,如果在没有火炮,还有火铳的情况下,是一块硬骨头。但是现在他不是了他,他没有考虑到火炮的因素。或许,他考虑到了。但是考虑的不够全面。” 火炮时代的到来。战争的法则发生了改变。 这种改变,虞醒也不能完全掌握。 毕竟很多战场上的情况,都是先打了之后,再有战场上的经验总结出来的。光凭借空想是想不明白的。 但是虞醒到底是从后世来的,他对一些基本的战术,是有印象的。即便不能复刻,但依照后世的思路,因陋就简的布置,很多时候就大有成效。 他最少发现,阿术虽然设立炮台。但是他并没有将炮台作为攻防核心,火力枢纽。反而还是依靠寨墙。这分明是冷兵器时间的思路残留。 在虞醒看来,阿术大营虽然难啃,但并非啃不下来。 “不过,打万劫大营,却不仅仅是万劫大营。首先,高九。” “臣在。” “你带本部北上,在万劫大营以北扎营。封锁鞑子大道。” “是。”高九先答应一声,随即说道:“殿下,有一个问题,万劫附近都是平地,与云南不一样,纵然封锁住大道。鞑子骑兵想走,我也拦不住。” 这其实也是鞑子骑兵另外的优势。 那就是田野行军。 只要地是平的,就没有蒙古骑兵不能过去的地方。而之前的步卒也往往是这样。因为大队人马簇拥在一起,就非常依赖大军后勤。而没有大路,不可能完成对数万大军,乃是于更多大军的后勤补给。 所以,步卒要么依靠大路行军,要么依靠河流行军。 高九北上,封锁官道。元军步卒想要北上,就要拿下高九大营,但是对鞑子骑兵来说,并不是这样的,他们能够绕过去的。 “你不用管鞑子骑兵。只需看死鞑子步卒就行了。” 对此,虞醒也很无奈。 骑兵的机动优势太让人无可奈何了。打赢容易,想要吃下来,却太难了。滑不溜秋的。说走就走。 虞醒新的军事体系之中,让士卒对后勤的依赖有所降低。 一根火铳加上弹药。最多十几斤。每一个士卒携带一两百弹药,安南的天气根本不用被褥。只需一小队一个帐篷。然后每人带上十日干粮。军中的辎重车队,再带一些。就足够一支军队,十天半个月的活动了。 这最重要的省略了什么? 甲胄。与防御工事。 之前行军缓慢是因为,大军出发,沿途需要安营扎寨。不然遇见夜袭,就玩了。必须有非常结实的防御工事,用以抵挡敌人有可能的夜袭。 但是现在战争逻辑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面对夜袭。军队需要披甲整队。这才面对突袭的地方有战斗力。 而现在不一样了。哪怕是光着膀子。拎根火铳,就能开火。 对防御工事的要求也降低了很多。之前步卒的营地。需要砍一根根碗口大木头,建造一道木墙,在木墙上面修建一道横板。士卒在上面巡逻,将士在在下面睡觉。 这些木墙围在一起,几乎就是一座木城。 工程量可想而知。 这就是为什么后世行军,日行三十里而止,需要安营扎寨。 而现在就不需要了。 一些很简单的防御工事,几个栅栏。派更多一些哨兵,就足以警戒了。 这样一来,汉军的行军速度也有了很高的提升,虽然比不上解放军一日奔袭动辄数百里算。但是也具有了高强度行军的可能性,因为打仗不再需要人的体力,需要的是火力。 人的体力就能更多分配到行军上。 但是即便如此。虞醒可以预见的未来,两条腿,还是不能与四条队比机动性。 面对一心想走的鞑子骑兵,虞醒也实在没有什么办法。 不过鞑子骑兵很多,那是相对于谁而言。鞑子动辄几十万的骑兵,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但放在具体的战役中,鞑子动用更多的其实还是步卒。 这其实就是元朝的经济基础发生的改变。 之前游牧民族的蒙古国,养骑兵并不费钱。但是现在元朝有大量的汉地,即便安排了很多马场,但在汉地养马。成本还是会很高的。除非蒙古人真按成吉思汗的来办,将中原全部杀光,将所有土地当成牧场。否则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而不管出于经济成本,还是对汉人的歧视。汉人的骑兵都是很少的。 万劫大营中,也是步卒居多。 能将这些步卒留下来,就足够了。 “赵文。” “臣在。” “你现在加紧运输一批物资到步头大营中。然后就准备南下,寻求鞑子水师决战。” “是。” “李鹤。” “臣在。” “你马上联系南海水师,让南海水师不惜一切代价,配合云南水师,对鞑子水师发起总攻。” “记住,这一战,不惜一切代价。除非云南水师,与南海水师的人都死光,船都沉光了。否则不允许停下进攻。” “明白吗?” 虞醒知道这个命令很残酷。 云南水师与鞑子水师打过两仗,只能说各有胜负,水战全歼的大胜,其实是非常难的。 而南海水师更是狼狈。 自从李鹤召集他们,已经与鞑子水师在海上,见过好几仗了。有不少成果。但是更多是损失。 最重要的是,虞醒很难直接给南海水师补给,以至于南海水师已经越打越少了。 而且南海水师与虞醒的关系其实很浅薄的。 能打成这个样子,在虞想看来,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但很多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彻。 虞醒既然决定吃下阿术。那就是全力以赴。 想吃下阿术,问题不在于万劫大营前的攻防战,是这一场攻防战也很重要的。但更重要的却是,让阿术走不了。 虞醒相信,只要阿术大军撤不下去。他迟早会将这几十万大军吃掉的。 所以两条道路,就很重要了。 陆路毕竟承载能力有限。但是水路,以鞑子水师数量,一次性运输数万,乃至更多大军离开是毫无问题的。毕竟,元朝水师不止一次发动过这样的越海远征。 水战消灭鞑子水师。即便牺牲再大,让鞑子不能从水路撤退,会更鞑子带来更大的伤亡。而且水路遇袭,更能动摇鞑子的士气。 这两者,一而二,二而一。 互相影响,怎么看,都觉得在这方面下死手,是非常划算的。 再看云南水师与南海水师。 就不说南海水师了。南海水师的精神可嘉。但对整个云南军队影响力为零,有没有都一样。 而云南水师更是急就章,就是为了打这一仗建造出来的。 因为匆匆赶工,其实各方面也有很多不太完善的地方。再加上造船厂的产能已经开发出来的。给虞醒足够的时间,复制几个云南水师都不是问题。 而且云南水师中,安南将士站了相当大一部分。 不算虞醒的嫡系。 不管出于军事影响,还是政治影响,兑子,都不是问题。 “是。” 李鹤与赵文齐声回答。 虞醒说道:“其他人与我一起,总攻鞑子大营。不过这一战,急不得。慢慢来。” 强攻敌人工事,着急也没有用。 虞醒准备在万劫作为一个新战术实验场,将他能想到的攻坚战术,一一实验一下。也好完善汉军的战术体系。 第八十六章升龙之南 第八十六章陈国峻的抉择 “我们首先要做的事建立前线炮兵阵地。”虞醒指着地图上一处,说道:“将这里建立总炮兵阵地。” 虞醒确定的地点,不是别的地方,正是万劫大营正西方向。 毕竟万劫附近地势平坦。并不是没有地势起伏的。但并不影响战事布置。 炮兵阵地,也并没有什么好说的。炮兵阵地所在,就是总攻的方向。 不过,炮兵阵地安置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前文说过火炮的战场机动的困难,这里就不赘述了。 云南大部分火炮,考虑到射程与机动的权衡利弊,射程都不会太远。如果再保证设计精度,三四里已经是极限了。 也就是说,炮兵阵地必须靠近,鞑子大营三里。 这看似很远,其实一点也不远。 炮兵攻击力自然没有说的,但是如何被人摸到了炮兵阵地上,炮兵的优势就发挥不出来的。 而三四里,对鞑子骑兵来说,根本算不上远。 三间房大捷,之所以鞑子骑兵吃够了炮弹,那是因为他们自己钻进步兵方阵内部,被分割在狭小的空间中。骑兵一心向逃,炮弹是追不上的。 所以,建立炮兵阵地。很有可能引起鞑子出击。 形成万劫会战第一场大战役。 虞醒也很愿意,与鞑子来一场大会战。 所以,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虞醒与诸将商议之后,讨论出具体的方案,并准备明日,去阵前考察。最后决定执行。 诸将离开之后。 李鹤说道:“殿下,交国公请罪文书已经到了数日了。殿下没有批示,他惶恐不安,派人来找臣说情了。” “我不是告诉他了。此战非他之过。”虞醒有些错愕。 虞醒是很勤政的,从来没有压奏疏的情况,一般能批就批了。 “殿下,那是他的第一封请罪文书。这是第二封-----” 虞醒这才明白,微微摇头,轻轻一叹。 虞醒这几年努力让云南上下适应他的工作节奏。比如这一件事情,是他的错。虞醒一定会处罚,不是他的错。虞醒既然说了,这事情也就了了。 但是别的地方可未必是这样的。 很多繁文缛节。 比如交国公陈日赫,这种反复上书请罪。不仅仅担心郭英杰战死这一战的责任,更是内心中对云南体制有一种惶恐不安的感觉。 “殿下,臣以为,可以下令调江北军加入万劫会战。”李鹤说道:“这也可以按陈日赫之心,除此之外,也可以传令越国公陈国峻分一部北上。参与到万劫会战之中。” 虞醒顿时明白李鹤的意思。 虞醒麾下各种派系众多。但是他的元从老人,还是一心为虞醒着想的。 万劫之战,一定是会有巨大的伤亡。 李鹤的意思,也就是拉安南人来填壕。 反正经过削弱的安南人。更容易融入云南体制中,反而如果安南人手中的实力强,他们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反而会给他们带来杀身之祸。 虞醒或许还讲究一些体面。 但是李鹤却绝不是这样的人。 负责情报战线的人,不心狠手辣都不行。 李鹤一般不负责云南国内情报工作,但是安南却不一样。安南之前是国外的。所以安南情报这一块,还是李鹤管着的。李鹤也不愿意自己沾染太多自己人的血。 倒不是心软。 李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最多对张云卿心软一些,对别人早就不知道心软为何物。 他怕自己杀自己人太多,会不得善终。 毕竟杀敌人,与杀自己人,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陈国峻那边战况很好吗?” “不是一般的好。”李鹤说道:“七战七捷,已经逼近升龙了。聚集各路人马众多。号称有十万之众。虽然有水分,但是水分不大了。” 福成江之战,陈国峻老夫聊发少年狂,冲阵再前,身披数创,刀锋三折。硬生生打出了威风,打出了气势。而陈庆余撤退之后,向鞑子求援,根本没有一点回应。 阿术给陈庆余写了亲笔书信,其中漂亮话说几张纸,但是总结下来,援兵没有,愿君奋战。 陈庆余这才真正慌了。 阿术这是已经放弃了红河以南,对陈庆余放任自流,能牵制陈国峻也可以,牵制不住也行。反正阿术从来没有将安南军放在眼里,不过是土狗瓦鸡而已。 陈庆余自然想自己的出路,派人联络云南,迟迟没有消息。 陈庆余越想保存实力。想赶上鞑子撤退的末班车。 越是如此,陈庆余越不敢与陈国峻拼命。陈国峻越是要与陈庆余拼命。 于是就打出了这样的战绩,战线一路从清化府北,退到了升龙附近。 而陈国峻麾下更是越打越多。实力越来越强。 毕竟安南各路人马,对与汉军还是比较陌生的,但对于陈国峻却是相当熟悉的。见鞑子不行了。自然纷纷揭竿而起,响应陈国峻。 虞醒说道:“那派人送个消息。看陈国峻到底什么反应。” 虞醒心中已经对战后进行布局了。 这就是试探。 看看陈国峻到底有什么想法。 从而决定虞醒的做法。 到底是大宋汉王麾下越国公,还是安南陈氏的兴道公了。 “我亲自去一趟吧。”李鹤自然明白其中意义。他觉得能不动刀兵,还是不动刀兵的好。 ******* 此刻陈国峻已经距离虞醒并不算远了,就在万劫以南,一百多里的地方。 陈国峻已经兵临升龙近郊了。 只是到了这个地步,就不好打了。 一方面,陈庆余退无可退。 丢了升龙,他无处立足。另外阿术也不许他再退了。 阿术固然要撤退。但是在他撤退之前,红河以南也要保持一定的军事力量,以防水路被截断。 他如果再退,阿术就要派人来正军法了。 陈庆余只能豁出命来打了。 而陈国峻这边,也很疲惫了。 不要看,这里号称十万大军,但是这十万大军,都属于义兵,名义上归属于陈国峻,但本质上是地方豪强的力量。这些地方豪强也是当初一言不发投降鞑子的那一批。 陈国峻对这一批人战斗力,其实很看不上。 军事是一门学问。 并不是将人聚集在一起,就能打仗了。 陈国峻能依靠的还是他万余旧部。但是七战七捷。对陈国峻本部消耗非常大。气力都消耗的差不多了。打不下去了。 “国公,听说汉王虞醒将来就不走了?”几个地方豪强一起来到陈国峻大帐之中,领头的人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的确是这样,上皇临终之前,请汉王为他报仇,而今形势如此,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陈国峻对这一件事情不想细谈。虽然他已经承认现实了。 但是这一件事情对他来说,还是有锥心刺骨之痛。 “国公,我觉得汉人帮了我们这么多,应该有些表示的,但是割地,送款都行,但是让举国让给汉人,就不太好了吧。” “对,祖宗之基业,不可弃之。” “将江山社稷,给汉人,给鞑子有什么区别?” “鞑子是贼子,汉人就不是贼子吗?” “国公英明神武,又是皇室嫡系,今日皇室绝嗣,岂不是天降大位于国公,天授不予,反受其害,国公三思啊。” 在这议论纷纷之中,陈国峻眼睛冷了下来。 手指下意思摩挲刀柄上的纹理。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陈国峻动了杀机。 陈国峻很清楚一件事情,安南陈氏在这一场大乱中,受到了重创,这些人之前都是安南陈氏的狗。根本上不来台面那种,而今纷纷拥兵数千,号令一方。 是因为什么? 不就是安南陈氏对地方失去控制力。让这些曾经是安南陈氏各脉的管家,乃至家奴,而今有了权力与地位。 他们现在要举着安南陈氏牌子,与虞醒抗衡。 本心是什么? 是为了安南陈氏复辟,是安南陈氏的忠臣吗? 不。不是。 安南陈氏的忠臣,一部分跟随他与陈日赫奋战到现在,另外一部分,虽然在鞑子治下,也给陈国峻很大的帮助,让陈国峻渡过最艰难的日子。 剩下的大概都是死人了。 而这些人中,决计没有这些人。 他们不过是想要保全自己的权势而已。 一鲸落万物生。 在安南之战中,鞑子对于服从他的人,其实管得很少,特别是对地方豪强这一层来说,只要能交上粮食,阿术不管,这粮食怎么来的。陈庆余更是如此,为了拉拢这些人,放弃了很多权力。 让这些人迅速成长。 而今见事情不妙,转投陈国峻,但他们并不想放弃,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 但该怎么才能做到? 汉军体系已成,不管是文官体系还是武将体系,都不缺人。即便陈日赫在汉军体系中,也是战战兢兢很没有安全感。更不要说这些墙头草了。 可以预见,一旦汉王占据了安南。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但如果陈国峻称王,与汉王分庭抗礼,那就不一样了。 其中就有很大的机会。 第八十七章攻营开始 第八十七章攻营开始 如果陈国峻真能重建安南,陈国峻还能维持之前的安南陈氏体制吗?不能了。 只能依靠眼前这些人。 他们一跃成为安南陈氏顶级权贵,他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自然都能保全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陈国峻不能,那么在汉军平定陈国峻之乱中,他们也能从中取利,即便陈国峻战败,他们也很有可能闹出统战价值。让汉军高看他们一眼。 他们的心思,陈国峻一开始不明白。 但是很快就明白了。 “汉军势大,如之奈何。”陈国峻平静的说道。 “可以隔河而治,不要江北也行。” 这一句话,更让陈国峻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心中一股杀机越盛了。 恨不得一声令下,将这些人的项上人头都取了。 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如果这样做了,大军非乱不可。眼前的局面,就付之东流了。 “好,事关重大。容我细思。” 陈国峻这才将他们打法走了。 刚刚打法走了。就听人来报:“李鹤来了。” 陈国峻连忙迎接出营,见李鹤行礼道:“拜见李机宜。” 两人也算老熟人了。 但是而今相见,际遇大不相同。 之前陈国峻与李鹤相见,都是陈国峻居上位,李鹤行礼。而今陈国峻已经决心在汉军中混了,自然不敢得罪李鹤。这种元从老臣。 不要看李鹤麾下似乎没有一兵一卒,但李鹤在军中影响力也是非常大的。 “越国公不必多礼,刚刚这里可是有一出好戏?” 陈国峻听了一惊,随即想到李鹤的身份。他心中暗道:“莫非刚刚那些人中,有李鹤安排的人。”一瞬间后背微微见汗,想起李鹤深入江南,杀鞑子大臣的先例。 一度以为李鹤是来夺军的。 好在他相信,自己麾下的人马,谁也夺不走。而且李鹤要夺军,也不会直接这样说。这才相信,李鹤估计没有恶意。 他苦笑说道:“瞒不过李机宜。这些人自己的算盘打得真响,却断送了我的人头,我现在偏偏没有办法撕破脸,只能敷衍一二。其中种种,还请李机宜向殿下言明。我既然已经答应了殿下,就绝无二心。” “我相信你。”李鹤说道:“也会为你在殿下面前分辨。但是三人成虎。你乃是嫌疑之身,又处于嫌疑之地,仅仅靠我一点口舌,就想让所有人相信你,难啊。” “李机宜有什么话,尽管直说。需要陈某做什么?才能洗去嫌疑?” “离开这嫌疑之地就行了。”李鹤将虞醒的意思告诉了陈国峻,说道:“万劫之战,估计是安南与鞑子最后一战了。我最近探查到很多情报,阿术撤退之心,已经在元军营地中传开了。” “这一战,如果陈兄不能参与,下一次与鞑子对阵,不知道是几年之后了。” “陈兄,岂能错过报仇雪恨的机会?” 陈国峻自然知道李鹤没有说出的话。 一旦他出现在汉军大营中,纵然他带着自己曲部,也毫无影响力。失去了独立性之后,今后的他也只能融入汉军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陈国峻陷入沉思。 如果说当初在西北,陈国峻与虞醒达成协议,其实双方都有一点小心思,对虞醒来说,他只需要安南人帮他打鞑子,至于将来的事情,他不吝啬一场平叛。故而根本没有对安南人多限制。 陈国峻内心深处,也未必没有战场建功立业,如果战场上局势有了变化,比如汉军吃了一场大败仗。也未必没有自立的想法。 双方一拍即合,但其实都留了余地。 而今却不一样了。 陈国峻再做出决定,就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罢了。”陈国峻心中暗道。 安南地方豪强的态度,反而断送了陈国峻内心中,最后一丝复国之心。即便真复国了,未来的安南,也未必是安南陈氏的了。属于安南陈氏的时代,真正的一去不复返了。 “我愿意带本部人马过江。只是这里交给谁?” “不用那么着急。”李鹤说道:“也不用带国公本部过江,鞑子不好打,这一战,自然要让他们好好出力。我也要请示殿下,令陈国安暂时在此统领大军。” 陈国峻一愣,他对给这些安南豪强一些教训是非常乐意的。 说道:“好。” 就这样前后耽搁了数日。 陈国峻从各部抽调了四万之众,先西行,然后到了汉军控制的地区,上船东进,到步头大营。 而陈国峻为了表现忠心,甩下大军,仅仅带了几个护卫,孤身东进。先行一步来到大营中。 到了步头大营一打听,大军已经东移了。 远远就看见了,汉军大营与鞑子大营。双方相距已经是非常近了。两座大营,就好像互相咬住对方尾巴的猛兽,在万劫这片平原上打转。 一瞬间,陈国峻内心中有一个念头:“万劫,这地名太不吉利了。” “今日不知道是谁的万劫不复。” 他刚刚进入汉军大营,就听见震耳欲聋的炮声。让人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等炮声停息的时候,陈国峻问道:“怎么回事?” “是在进攻鞑子大营。” 陈国峻还想问什么地方能够观战。 结果炮声再次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陈国峻大喊几声,对面也努力听,但鸡同鸭讲。于是陈国峻也就放弃了,径直向炮兵方向走去。 他好歹是国公。 国公的身份在汉军军营大部分地方,都畅通无阻。 陈国峻来到了一处望楼上。这里能俯视大半个战场。 也看到了汉军的炮兵阵地。 汉军炮兵阵地,呈一个巨大的扇形排列。 每一列都有几十个炮组,炮组本身并不是直线排列,反而有一些弧线。后面依次排列。 陈国峻数了一下,大概三百门火炮,覆盖了方圆一里有余的地面。 每一个炮组都占地很大。而且也不能靠的很紧。 每一个炮组最少五个人。旁边还有弹药箱,火药箱等等。而且大炮在射击的时候,后坐力非常大,甚至会向后面冲出数米。这都是要预留空间的。 每一个炮就这样,加起来空间就非常大了。 方圆一里有余,仅仅是陈国峻的目测。 未必准备。 片刻之后,陈国峻看到了火炮齐发的场景。 却见炮兵阵地右前侧,有一个人高举红旗,猛地一挥。第一列先开炮。一声巨响,随即后面依次开炮,炮声都叠在一起了。陈国峻即便距离很远,都感受到一阵热浪涌来。 安南天气本来就热,此刻陈国峻瞬间大汗淋漓。 他顺着炮弹发射的方向,看到了鞑子大营。 一瞬间,他的大汗都变成了冷汗。 鞑子营地破破烂烂的,但是陈国峻依旧能看出,基本的布置。 外围深深的壕沟,后面一道木墙,木墙选用的木料都是大木头,而且这木头后面还有一层土。也就是说,用两层木墙夹着土层。这种防御工事,不可谓不厚实了。 一些小城的城墙防御力,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但是此刻这道寨墙成什么样子了? 已经成为一道土坡了。 是的,木墙很厚,即便云南大炮,轰上去,最多轰断一根,对整体来说,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耐不住云南炮多,这么多火炮,数以千计的炮弹砸下去,纵然很多时候,是打不到木墙上,要么打进元营之中,要么打在寨墙外面。 但是按照概率也有相当一部分打在寨墙上。 寨墙上的大木,一根根被打断,里面的夯土被打得犹如沙土一样流出来,随即后面那一道木墙上大木,也一根根被打断。 本来坚固的寨墙,就慢慢的变成了夹杂的木头与土块的缓坡,甚至外面的壕沟,都不用埋,已经被寨墙倒塌给覆盖掉了。 这个时候,在陈国峻看来,眼前再无险阻了。 给他人马,他一个冲锋就冲进去了。 只是陈国峻内心中,只有庆幸与冷汗。 火炮的威力,他是知道的。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数百门火炮大规模炮击,能达成这种改变局部地形的威力。如此一来,今后所有城墙,在大炮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 即便鞑子新修的大都城,听说非常坚固。 但在陈国峻看来,也是扛不住这种持续不断的炮击的。 “这简直是天地之威。” 军人最看重实力。在这种实力面前,陈国峻再也不敢有其他心思,更庆幸自己选对了。否则,他死不要紧,安南陈氏才会真的被除名。 “杀------” 却听一声令下,无数将士潮水一般冲了过去。 陈国峻定睛一看,却看见很多熟悉的面孔。以及很多非常熟悉的战术动作。 很多都是他训练出来的。 最后看见那一面战旗,上面高悬一个“陈”字。 他明白:“这是江北军,陈日赫也来了。” 对于陈日赫在此,他心中也是微微一叹,随即放开心思,不去多想了。打起精神,聚精会神的观看,想看看江北军的表现。 第八十八章血战 第八十八章血战 “轰------” 炮声远远的传来,却是鞑子的火炮开炮了。 全部是霰弹。 如暴风雨一般,打在江北军将士身上,一瞬间无数人倒在地面上。 不过,江北军将士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向前冲。 论勇气与决心,江北军的将士不输于任何人。来之前,他们也都被告知,会有敌人的炮火存在。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而鞑子的火炮,数量很少。就这一段战场上,只有不超过十门火炮。而火炮装填也是需要时间的。在装填的时候,江北将士已经在元军短兵相接,双方在一段废墟上,反复厮杀。 元军自然不能让出这一段地方。 纵然这个时候,寨墙已经成为斜坡。 但如果如此容易让人给夺去。那么接下来的战事,都不用打了。 从阿术到元军所有将领,都没有想过,会第一天就失守。第二道防线,而今还是一个雏形。如果一退,汉军就直借杀入大营深处,问题可就大了。 而元军都是百战老兵。虽然因为撤退之事,搞得人心离散。眼前地动山摇的火炮轰击,更是让人心动摇。 士气有一些低落。 但是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情。 这个时候一定要守住,否则连撤退也没有得撤,他们对安南人做了什么事情,他们自己知道。落到对面手中,还想有什么好下场吗? 面对火炮轰击,不敢冒头。但是肉搏厮杀,他们怕过谁来? 而江北军,特别是前安南军将士,此刻更有拼命之心。 国仇家恨是底子,但更是因为他们觉得划算。 对。很划算。 很多安南将士,死之前都在想拉一个鞑子当垫背。但是做不到。 鞑子战术之下,很多安南将士,根本都没有以命换命的机会。就已经死在马蹄之下了。而今不一样了。双方短兵相接,甲胄什么的,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全套汉军甲胄,他们的装备甚至要比元军好。 诚然,元军战斗经验丰富,人高马大,但是安南人个子小,却抱着同归于尽之心。双方打得旗鼓相当。 更不要说,虞醒让江北军打头阵,知道他们会伤亡惨重。但绝非让他们故意送死。几乎将他们武装到了牙齿。除却大规模装备火铳-----不是不给。实在是火铳在近距离肉搏中,还真不如一根棍子。 什么样的新武器,都给了他们了。 火油手榴弹。 炸药包。 还有一些手铳。 这些东西,也让元军狠狠吃了一壶。 前两者在混战的时候,很容易误伤自己人。但是后者却是最方便的。任你什么样的勇士,顶着护心镜给一下,也立即玩完。 唯一的问题是填装比较费劲。 以至于陈日赫专门组建一支队伍。全部装备手铳。等前面打成僵持,冲上去打一轮。然后下来。 按理说,火铳也能承担这个任务。只是火铳太长了。 火铳装填动作中,就有一个必须,站直将火铳枪托放在地面上,给枪管里装填火药。在双方混战,几乎没有一片平地的情况下,是很难完成的。而手铳装填,就动静小太多了。 而且手铳队,本身也装备了冷兵器。手铳目标也小,对面很多人都被手铳击中前,都没有发现这个玩意。 当然了,鞑子也不是吃素的。 也用了很多的火药武器,防守用的万人敌。更有密集的箭雨。那一瞬间,真是箭如飞蝗,一瞬间,让地面上长满了箭矢。 就这样江北军还在艰难推进,越过了寨墙,冲进了元军大营之中。 接下里的战斗,就以几个炮台为核心点了。 无他,炮台为了射界,做成一个高台,还稍稍高过寨墙。在这个高台上,能够很好的向下面输出火力,不管是弓弩,还是各种火药武器。但是最重要的还是火炮。 在这种密集的混战之中,火炮的伤害极大。 几乎一炮下去,就能打死打伤几十个人。也就是清空一片区域。 对江北人员与士气伤害极大。 陈日赫就在战线中,差点被鞑子火炮将自己给带走。 陈日赫必须转变进攻重点,就一切都压在炮台上,只要拿下这几个炮台。鞑子士卒就无法组织火力。鞑子第一道防线,就完全告破了。 于是,在几座炮台之下,双方进行了惨烈之极的白刃战。 阿术抱病在后面督战。 他此刻脸色苍白之极。 今日之战,他做了很多准备。但是面对汉军的密集火力面前,毫无用处。 他修建的第一道防线,比起当初在襄阳城下修建那一座小城。要坚固太多了。 当初,襄阳之战前,蒙古人说要通商要在襄阳城外修一个羊马圈,吕文德同意了。结果开战之后,蒙古人迅速将这一座羊马圈修建为一座坚固的堡垒。吕文德立即知道不对,大军尽出,就是要毁掉这一座小城。 结果大败而归。 从此蒙古人在襄阳城外站稳脚跟。 但是那一座城,因陋就简,抢工期。很多地方都很凑和。 而现在的营寨,阿术已经将自己能够加固的地方都加固的。但是依然毫无用处。 他迅速得出一个结论:“城墙今后完全没有用了。今后攻防重心,就在炮台了。” “传令。”阿术厉声喝道:“不惜一切代价守住炮台。” “另,所有能喘气的人都立即行动起来,在营内修建第二道防线。” ******* 虞醒此刻也在观战。 暗道:“果然是从战争中学习战争。” 陈日赫从来没有接触过后世的军事知识,但是在战场上一打,伤亡多了。他立即感觉到什么是重点了。而阿术也是如此。战场大规模的进攻,很快转化为一座座炮台的攻防战。 从全面攻防,转化为一个个要点的争夺了。 战争在厮杀之中,迅速进步。 能统领大军的人,都不是傻子。 “只是有些东西,可以学,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学不到的。”虞醒微微一笑,心中暗道:“万劫大营之战,已经不用多想了。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汉军精锐都还没有动。 江北军在火炮的帮助之下。就几乎完全摧毁了鞑子第一道防线。 今后时间还长的。 鞑子营地外围的要点一个个拔掉。特别是这些炮台,只要占据之后,将大炮调转炮口,就能直接轰击鞑子大营深处。 虞醒不相信阿术还能守得住。 虞醒心思已经不在惨烈厮杀的战场上了,而是在高九与赵文身上。心中暗道:“不知道他们两人,能不能做到断绝鞑子后路。” ******* 阳光是太阳爆炸的余波,无情的打在地面上。 高九额头见汗。举着望远镜细细端详。 高九麾下大军全部展开。 此刻,全军以六个大方阵。缓慢的向北行军。 全副武装,子弹上膛,随着准备击发。 虞醒知道高九的任务很难的,在临行之前,将高九部下全部换成了火铳兵。 即便如此,高九也觉得非常紧张。 因为,高九大军方阵外面,就好像狼群一样的鞑子骑兵,数百人簇拥在一起,看似毫无队形。就好像来旁观看戏的观众一样。冷冷的看着汉军行军。 高九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可是知道,鞑子骑兵看似松散,但其实外松内紧,他们发起进攻,不会有丝毫征兆的。 忽然一队骑兵忽然从了下来,直接在方阵一侧掠过。 “啪,啪,啪。” 有零星的几声火铳声。 立即有军官大声斥责开火的士卒。“如有下次,立行军法。” 这就是蒙古骑兵常用的手段,以百骑为单位,忽然从军阵前掠过,引诱开火。一旦火铳打空,大队骑兵就冲进来了。 好在汉军训练足够严格。一直保持队列。即便引诱开火,也只能引诱第一排。后面两排,还是能保持火力连续性的。 只是高九也发现,鞑子试探越来越过分了。鞑子骑兵试探冲击,越发靠近阵前了。 再这样下去,恐怕一会儿,就要真刀真枪的干架了。 高九抬头看了看太阳,摸了一把头上的汗,暗道:“这鬼天气。” 双方此刻都没有动手。 高九已经感受到了。蒙古骑兵的威力了。 本来他从步头大营北上,到自己的目的地,不过几十里地而已。他这个战场距离万劫主战场,并不算远。他静下心来,甚至能够听到主战场的炮声。 但却寸步难行。 更重要的是。双方对峙之中。 蒙古骑兵大部分都有休息的时间。很多蒙古骑兵冲上一阵,跑远之后,就下马休息。跟春游一般。但是汉军步卒根本不敢有一丝松懈。 刚刚那几个士卒不等命令,就射击。就是一个显著的变化。 以汉军的训练,不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才对。 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军队疲惫了。 高九打开地图,看着北边不远出有一个村庄。 这毕竟是安南曾经的繁华地带,这样的村落不在少数。不过现在都是空村了。 “告诉下面,就到前面的村子,就地扎营。明天再走。”高九心中发恨,暗道:“不就是几十里地,你有种冲上来打。要么就眼睁睁的看着。” 第八十九章步步紧逼 第八十九章步步紧逼 刘国杰也看着高九的决断。 高九的命令,根本没有隐藏的必要。也无法隐藏。 “大人,要不要,再那个荒村打一仗?” 刘国杰沉默。 手上死死的拽住了马鞭。 刘国杰击破郭英杰,作为元军少有的一场胜仗。让刘国杰得到了阿术的信任。 刘国杰此刻的任务,就是保持陆路畅通。 刘国杰要做的似乎是再来一次击破郭英杰的打法。 但是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天了。 一天之内,这一支汉军在蒙古骑兵的注视之下,完全展开军阵的情况下,此刻已经行进的七八里。如果到那个村子,今天能行进十里。 这期间也有过数次小规模交战。 毕竟即便是平原之上,也不可能是一块完整的平地。 很多地方是没有足够大军展开的空地的。 比如有一条小河。上面只有一座桥。比如有一个池塘,挤占了空间,这个时候,汉军方阵都会进行变阵,从而警戒通过。 刘国杰在汉军变阵的空挡,派出麾下,进攻数次进攻。但是都损失惨重,折损数百。而对方仅仅战死几十个人。还是蒙古骑兵的箭术够精准,才有这样的成果。 刘国杰也安排了九节炮轰击。 但情况并不乐观。 原因很简单。 九节炮问题很大。最大的问题是,为了解决便携带的问题。牺牲了其他性能,比如射程。比如整体重量。 九节炮每一节都能由马匹带动,但是组装在一起却是很沉的。根本没有办法移动。 九节炮在火铳阵前,倒是能够轰击汉军军阵。但马上就遇见一个问题,那就是汉军的主动进攻。 没错主动进攻。 数百火铳兵,排着整齐的队列,只需向前挺进几十步,火铳的射程就足够覆盖九节炮了。而汉军行军这一段时间,九节炮只能发生两三枚炮弹。 这里面固然有蒙古骑兵对火炮操练很不熟练,但也有九节炮一些结构性的问题。 而面对薄薄的三列阵。火炮的杀伤力也是相当有限的。大部分打空,小部分才打进队列之中,多则杀三个人。少则只能杀一个人。 但一旦进入火铳的射程之内。火铳准头固然不够,但数量可以弥补质量,被火铳集火之后,是很难有活口的。 也就是说九节炮作为一款骑炮。他设计的初衷就是对付密集步阵。但没有想过对付火铳兵。 这样的试探之后,让刘国杰进退两难。 进攻没有胜算。 眼前的一切都无懈可击。最少刘国杰并没有看出机会。 而撤退,更是不难。 刘国杰可是知道自己身上的重担有多大。 一旦让汉军一部占领了北边的官道,大军撤退也就更难了。 刘国杰心生一计,说道: “去派人将这个村子给烧了。我要看看,他们今天晚上怎么过夜。让下面人轮流在马上打个盹。今天这一战,要很长时间。” “这------” 身边的将领有些犹豫。 蒙古骑兵长途奔袭的时候,是非常艰难的。几天几夜都在马上,在马上睡觉,在马上吃东西。只有这样的超强机动力,才有了蒙古铁骑的神话。但是自从南宋灭国之后,蒙古人也很少经历过苦战了。 蒙古人上一次艰苦卓绝的行军,恐怕还是忽必烈迂回大理,兀良哈台会师江陵。 “怎么不行吗?谁不行,让他跟我说。” “是。” 随即一把火从那个荒村升起,越来越大。 这火焰似乎烧进了高九的眼睛里。 高九咬着牙说道:“好。传令,就地扎营。” 他不走了。 随着高九一声令下,方阵还是收缩。从六个方阵,形成一个大方阵。大方阵中间,无数将士将自己的铲子拿出来,就地挖掘。要在这里硬生生挖出一座营地来。 就这样从下午时分,到夜幕降临。周围只剩下荒村的余火,还在照明。 一座小城拔地而起。 大来一里方圆。长五百步,宽五百步,外围是壕沟,也就是取土的地方。城墙全部是土堆城的,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头作为支撑。也尽可能将周围一些树木给砍了。作为建筑材料的一部分。 但即便如此,也不会太结实的。 估计淋上几日雨,就要塌了。 但是用来阻挡骑兵突袭,倒也合适。 红河平原地下水位并不高,将士们更是挖掘出一口水井。足够饮用。 高九让将士们分批休息。 大部分人并没有用帐篷。因为空间不够。留给每一个的空间,也只够就地躺下而已。 于是各部成建制的裹了一层毯子躺在地面上。 高九站在墙上,向外面看去。什么也看不见。似乎鞑子骑兵都走了。高九叫过来几个传令兵,说道:“你们现在走。回大营,告诉殿下,让他派杨承泽来。鞑子骑兵太难缠了。” ****** 刘国杰就隐藏在黑暗之中。 就好像一个雕像。 沉默良久。 “撤吧。让大家去休息,明日继续牵制他们。我去见大将军。” 刘国杰是想要一场大战的。甚至他已经准备为这一场的大战牺牲掉自己的性命了。 但是他的理智让他,不能发动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 他根本没有想到,高九能够在一个下午就建立这一座小城。 这城池有这样那样的问题,甚至刘国杰觉得,如果有骑兵高速撞上去,就能撞塌。但是作为警戒已经足够了。 刘国杰敢肯定,对面一定留够了警戒部队。 他即便夜袭,也不会有什么用处的。 今日之局面,已经不是一死能够解决得了了。他只能去见阿术,将情况给阿术说清楚。 “必须下决断了。” ******* 刘国杰连夜回到万劫大营。一进大营,就感受了军中死气沉沉的士气。他找了一个熟人问了一下。才知道今日战况之惨烈。一日之内,双方战死数千。 汉军损失万户一员,千户十几员,至于百户不可计算。 即便如此,也有三座炮台被摧毁。 更有一座炮台在摧毁之前,想大营之中,发射十几枚炮弹。砸死不少人。 死得人虽然不多。 但对军中的士气打击非常大。 傍晚之前,敌人撤退了。双方才堪堪收场。 但是又有一个堪称爆炸的消息传来。原来这一次主攻的是安南人。 这让元军上下,简直不能接受。 原因很简单,元军大规模收割安南军做军功的事情,才过去几天了。之前视作猪狗羔羊的安南军,摇身一变,居然能与他们打出这样的伤亡比了。 更重要的是。安南人太多了。 在安南人的地盘上,死一个安南人,能招来三个人。而蒙古大营中号称几十万大军,但本质上也不过二十多万。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是水军。 这仗还怎么打? 刘国杰心中一紧,暗道:“必须劝大将军。” 随即求见阿术。 他进入阿术的大帐中。却发现阿术在写着什么。他偷眼看过去,没有看清楚阿术写什么,却看见阿术画得一张图,就是一张炮台攻防图。详细说明了。炮台在攻防战中的重要作用。 阿术说道:“战况不顺?” “正是。”刘国杰说道。随即将这一战的情况,事无巨细的告诉了阿术。说道:“今后,与汉军火铳兵在野外相遇,想要击溃并非没有可能,但恐怕每一次都要天时地利人和了。” “如果汉军要去的地方,行程一两百里。我绝对能找到机会。但是-----” 阿术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才几十里路。根本找不到破绽。” “正是。”刘国杰犹豫了一声,说道:“大将军。是时候撤军了。” “怎么撤?” 一句话将刘国杰问住了。 刘国杰将自己放在阿术的位置上,顿时觉得这一件事情非常棘手。大军进攻与撤退,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在汉军追击之下撤军。决计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骑兵固然要办。但是大量步卒该怎么办? 就行军速度而言,元军的步卒还比上汉军的步卒。 “除非放弃一部分军队。”刘国杰心中暗道。 但是这个建议,他不敢说出来。 毕竟放弃谁?这可是要命的事情。 万一阿术让他说放弃谁怎么办?说谁都是得罪人。而且是往死里得罪的那种。如果他不说,阿术让他发扬作风怎么办。 刘国杰对大元朝忠心耿耿,但却不愿意为他们人牺牲的事情。 刘国杰沉默不语。 阿术岂能不明白? 阿术说道:“你回去休息吧。尽可能拖住汉军。撤退的事情,我会安排的。” “是。” 刘国杰刚刚出来,就看镇南王去见阿术了。 他心中咯噔一声,暗道:“这位怎么来了?” 镇南王闹那一场,现在看来,是拖累了整个大军的行程。 当时军中其实有很多将领是不愿意撤退的。让阿术不得不做出很多工作。来安抚下面的人。但效果并不是太好。 原因也是一样的。 在蒙古军功太重要了。有军功几乎就有了一切。金银财宝,政治地位。 第九十章总攻 第九十章总攻 同时蒙古人最重视勇士。 阿术这种情况,在很多人看来是未战先怯。 阿术不在乎名声。但其他人在乎。 但是现实给了他们狠狠一拳。一天之内,几乎都要被攻破。如果不是攻击面太小了。昨天伤亡的可就不是几千人了。即便几千人的伤亡,也是非常恐怖的事情。 要知道,这不是战场总伤亡。 几乎是一支军队成建制打光了。 可以说,如果不是后面这么多人看着,这一战,元军守军早就崩溃了。 这一战后,撤退就成为了所有将领的共识了。 但是浪费了宝贵的十几天时间。 十几天前,汉军还没有完成炮兵阵地的部署。汉军距离万劫大营还有一段距离。大军撤退的话,还有一些余地。而今双方几乎鼻子碰鼻子,眼睛对眼睛。 撤退已经成为天大的难题了。 上一次镇南王大闹之后,就没有再私下见过阿术了。 “这一次,他来做什么?”刘国杰心中暗道。 ******* “大将军。”镇南王行礼说道:“上一次是我愚昧无知,不识兵法。得罪大将军,还请大将军恕罪。” “不用如此。”阿术淡然说道:“这一件事情,这个时候估计已经到了陛下案头。殿下的事情,自有陛下处置。殿下不用对老臣说什么?” 镇南王一愣,脸色有些难看。 不过,对于这一件事情,他是有准备的。 毕竟征南大军这么多人马,没有忽必烈的眼线才是怪事。 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一定会被忽必烈知道的。 他心中又悔又恨。 固然后悔自己做错了事情,但是更恨阿术。恨阿术将自己弄到如此尴尬的地步。 但他今日过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此刻只能强忍着了。他说道:“前事不论,大将军,而今局面非撤军不可了。我是不是带本部人马先撤-----” “不是。”阿术说道:“撤退之事,我自有安排。你与老夫,为大军断后。” 阿术未必会断后。毕竟阿术也判断这一次不可能全部撤走了。但是他决计不会是第一波撤退。他如果先走了,下面的军心就散了。所以他要留在最后不能支撑。才走。 反正他带数千骑兵一心北上。汉军是留不住他的。 “大将军------” “我意已决。镇南王没有什么事情,就可以先走了。”阿术说道。 镇南王脸色难看之极。“哼”了一声,甩袖而去了。 ******** 汉军大营之中。 虞醒指着元军大营说道:“经过昨天的进攻,我们基本摸清楚了鞑子布防手段。各部也都不做到心中有数了。” “今日发起总攻。” “是。”诸将齐声答应。 随着虞醒一声总攻。 整个阵地,所有火炮几乎一瞬间全部开炮。总计有两千多门,大小火炮,集中在五个突破口上。 一片狂轰滥炸。 前镗火炮威力虽然不好。但是如此密集的火炮,很快将寨墙给掀翻。随即汉军正式投入战场之中。 比如昨日江北军的进攻,汉军的进攻战术就更有章法。 这一次进攻的并不是火铳兵。现在火铳兵数量还不多。不可能投入这一场大战。但即便如此。汉军也要江北军强多了。 汉军并不如江北军那样漫山遍野的冲进。而是纵队冲击。 快速通过。然后冲到寨墙倒塌之处,才迅速展开。如此能够有限的降低对面火炮轰击。随即,就是火油手榴弹开道。不要命的向前扔,片刻之后,就将寨墙后面几十步左右,烧成一片火海。 鞑子吃了一下狠的。 要知道汉军的火炮可是不长眼睛的。轰击寨墙的时候,很多炮弹自然落进元军营地之中,刚刚开始的时候,元军还敢靠近寨墙,后来死得人多了。也就总结出战争经验了。 大队人员后置。 但这个后置,其实也没有多远。 原因这个时代的火炮威力并不是太大的。退后几十步。距离寨墙稍稍远一点就行了。 汉军发起冲锋的时候。元军也就在炮台后面不远的时候,等待汉军冲进来。这也是昨日的战斗经验。争夺寨墙的废墟,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只要守住炮台。汉军就留不下来。 却不想,被一把火烧个正着。 随即,有几十个人冲到炮台下面。将数个火炮包叠在一起,安置在炮台下面。点燃就跑了。 云南这一段时间,不是在修路,就是在开矿。而这两件事情,都少不了用火药爆破。于是云南渐渐有了一批非常有经验的爆破手。不要忘记,就爆破这一件事情,云南可是有传承的。 虞醒当年可以是将赛典赤给炸死了。扫除了他入主云南最大的障碍。 汉军上上下下对这一件事情,都是印象深刻。虞醒推广爆破战术。毫无阻力。 只是之前没有什么用处。 因为云南大多数时候打得是防守战,爆破战术使用受限。而今正好是这个战术大展身手的时候。果然一声爆炸。炮台顿时倒了半边。 这不仅仅爆炸的威力,还有炮台设计的不合理。 炮台该怎么设计?怎么修建?怎么防御步兵? 虞醒心中或许有一点印象。阿术就完全没有了。 他修建炮台,完全是为了提高射界,用来轰击敌人。至于其他方面,根本没有想。而且时间短,工程紧。这炮台能够承受开炮的后坐力而不倒,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而今遇见新问题,自然是一打一个准。 随着一个炮台倒下。 其他方面也纷纷突破。 甚至有人冲上炮台。夺取了大炮。 事实证明。如何更好在混战中,攻坚中利用火器,这个课题,汉军要比元军完成的更好。更有条理。 汉军如此强势的突击。顿时将阿术给吓住了。 幸好,阿术昨天布置了第二道防线。这 他立即下令:“启用第二道的防线,传令后退者死。” 他用望远镜观察许久,下达一个很残酷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与汉军形成混战的局面。” 他发现汉军与元军近身肉搏,双方相持不下,就冷兵器肉搏这一件事情,元军属于一流梯队,这一点谁都无法反驳。汉军要在混战中,吃下相等数量的元军,也是要磕破牙的。 但是双方一旦拉开距离。 汉军那边总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砸出来。从而造成元军的巨大伤亡。 汉军的突袭,不仅仅将阿术吓了一跳。 也将陈日赫与陈国峻下来一跳。 昨日战后,陈日赫与陈国峻讨论过战局。 其中就有一点。两人都觉得,云南是想用安南人的鲜血为胜利铺路。 他们两人无可奈何之余,也有一点信心。 有时候不怕被利用,就怕连利用的资格都没有了。 而今一看,他们忍不住自我怀疑。暗道:“难道连这一件事情,都用不着我们。我们对云南到底还有什么用处?” “将来我们在云南又该如何自处啊?” “大哥,我之前听过一个消息。”陈日赫说道:“现在想想,似乎大有深意。” “什么消息?” “枢密院已经在核对战后编制了。” “殿下对战后编制要进行一些调整,其中军改师,营,团级别都会有一些细微的调整。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军队编制。有人说要扩编。但是总编制,也不会超过三十万。有说二十五万的。二十八万的。最多的才三十万。三十万以上是不可能的。” 此言一出,陈国峻脸色微变,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之前云南汉军就有二十万上下,这一战中又增加了水师炮兵等编制。已经有二十三万左右吧?” 两人相视一眼,凝重之极。 这关系到他们的战后待遇。 他们对安南复国已经不报希望了。既然在云南混,就要关心一下,他们在云南的前程了。 安南军在云南汉军中比例越高,他们的地位也就越高,越稳固。这一点,两个人心知肚明。 但是而今一算,即便战后,汉军最多扩编五到八万。 看似数量不多。但是散落在安南各地的武装力量加起来,还有十几万之多的。更不要说,这个扩编之中,还有水师。 这里就有一个问题。 未来的两人会有多少编制? 两人这一段时间,也了解汉军的。汉军枢密院体制下,最重编制了。编制就是朝廷控制军队的重要手段。别的事情可以容忍,但谁敢私自扩编。朝廷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所以,他们一定想尽办法,尽快能将安南军融入汉军编制之中。 什么办法?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战功了。 “不行。”陈日赫说道:“我立即去请战。” “我也是。我立即督促后面的人走的快点。这一战,一定要打出我安南将士的勇猛。否则-----”陈国峻脸色凝重。 这一战,不仅仅是报仇雪恨了。 也是关系到他们未来在汉军的地位了。 战争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打顺风仗的时候,都怕赶不上。 第九十一章鞑子崩溃 第九十一章鞑子崩溃 “殿下,下面的伤亡太大,各部损失惨重。”奢雄说道:“停一停吧。” “是,殿下,下面各种物资都供应不上了。” 所有人都在向虞醒请求。暂停进攻。 陈日赫与陈国峻请战,仅仅是这一场大战的一场插曲。 熬战三日,汉军战死过万。安南各路人马纷纷参与战场。前后摧毁三十多处炮台。更是控制了一段长达一里有余的缺口,也就是进一步向鞑子纵深挺进的缺口。 鞑子第一道防线,名存实亡。 而鞑子根本没有实力建立第二道防线了。 各种方面的原因。 首先是火炮。 前文说过,蒙古人的火炮数量众多。但是骑炮居多。不适合这种大规模攻防战。 不管阿术愿意不愿意,双方的战斗中心,也都以炮台为核心展开。 而这个时候,阿术没有人力物力,还有火炮却修建新的炮台了。 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一鼓作气,不惜代价继续大下去。 但是诸将却有不同的意见。 只是汉军已经进攻下去的能力。 这一战的消耗太大。 消耗最大的火药。 连虞醒都没有想到,大规模使用火炮消耗这么大。是之前战争消耗多很多倍。以至于汉军随军携带的火药,直接用去了一半还要多。必须从后方补充火药。剩下的火药不能动摇了。 毕竟没有足够的火药。火炮火铳都变成了烧火棍。 其次就是人员伤亡,汉军伤亡过万。 药材更是消耗极大,很多药材都已经断了。 更多是军心士气的消耗。各路军队都投入战场上走了一遭,各部减员各有不同。身心俱疲。 再加上,火炮阵地需要重新调整。 此刻战场已经超出了火炮射程范围之内了。 前文说过,火炮射程在三四里上下。而为了保护火炮,也要让火炮距离敌营一段是距离。所以前线推进不过一里左右。火炮就够不着了,超出了火炮有限射程之外了。 而火炮阵地重新调整,也是需要时间的。 虞醒与诸将商议了很久。 毕竟,一些作战原则上,虞醒是有把握的。但是战术细节上,却有些拿不准。 毕竟,第一次打这样的仗,不仅仅虞醒没有经验,他身边的人也没有经验。 虞醒想了半天,他忽然一动,说道:“诸位,阿术现在在想什么?” “阿术?”奢雄说道:“阿术一定向撤了。可惜他撤不了?” “那就给他撤的机会。”虞醒说道:“先停一日。” “各部抓紧时间完成调整,明日休息,后日继续进攻。” 有时间咬得太紧,也是不行。要松一下,才有更好的机会。 ******* 阿术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觉的。 他这几日一边指挥作战,适应汉军的进攻战术与节奏。一边将这几日交战种种细节与思考全部记录下来,洋洋洒洒有上万字了。而在字里行间,时不时有一些血迹。 阿术指挥作战,从来不是在后面坐镇。特别是面对自己不清楚,不明白的事情,更愿意去第一线看看。 所以他几次冒着汉军炮击,深入一线,调查情况。 这上面的血,大多都是护卫阿术亲卫的。 也有一些是阿术自己的。 阿术这一段时间本来就身体不好。自从被镇南王气吐血之后,更是雪上加霜。而现在高强度的指挥。更是让他身体有些承受不住。但是他好像丝毫没有察觉。 似乎这一具身体不是自己的。 吐血吐的都习惯。 有血就吐。吐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甚至越吐血,他精神越亢奋。越吐血,他的头脑越清晰。 并不是阿术的体质超人类,而是他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 阿术十几岁就征战沙场,杀人无数,更是无数次深陷生死之间。可以说见惯生死了。 不将别人的性命当回事。同样也不将这的性命当回事。 一生功业到看他这个地步。 也没有什么好求的。 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忽必烈让他来,他很有可能都退下来。 而今,他也不在乎这一战的胜负。 因为败定了。 他在乎两点。 第一点,就是将大军撤下去。 第二点,就是将汉军的情况摸清楚。最少要做出如何对付汉军的方式方法。 自己生死,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当阿术确定汉军暂停进攻后,松了一口气,感受到胸前熟悉的绞痛,熟练的吐了一口血,用手帕抹去。说道:“召集诸将。准备撤退。” 这个时候,阿术也明白,想全身而退已经不可能了。 只能想办法选拔死士。将一部分人留下来死守。为其他人撤退争取时间。 只是他的命令刚刚传下去。诸将还没有到。就有一个消息传来。 “大将军,大事不好了。镇南王,镇南王------” 阿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道:“镇南王怎么了?” “镇南王夺了水师,仅仅带了本部万余此刻已经走了。” “废物,怎么这个时候,才来报。” 阿术怒极。 镇南王一走,士气就无法维持。崩溃已经成为必然了。 毕竟一场血战下来,汉军伤亡万余,安南军伤亡还在汉军之上。这边都打不动了。而鞑子这边的伤亡已经惨重到了什么地步?可以说,这艰难的三日,都是阿术一线指挥,以及将士们用性命拼下来的。 也就是阿术名臣宿将。压得住阵脚。 否则元军早就崩溃了。 即便如此,大军已经在崩溃边缘了。 “镇南王是陛下的儿子,他控制那边,不让那个人说,下面也不敢违逆。” “镇南王将船都带走了?” “是。” “一艘也没有留吗?” “码头都空了。” 要知道阿术为撤退准备了很长一段时间。阿术本来就准备以水路为主的。这数百艘大船,最少能装数万人马。如果在海外一些小岛做一下中转。十几万人马运出万劫大营,也不过是三五日的。 也就是说保持水道畅通情况下,半个月之内,将万劫大营中的大半步卒送到海上某海岛。然后在慢慢转运到广州去。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必须安南沿海,支离破碎,这样的岛屿并不在少数。 再不济,也可以一次性运走五六万步卒。最少能将元军保存下来一部分。 而今 镇南王自己逃不要紧。 他这样做,等于断送了大部分元军步卒的后路。 阿术双眼放空,好一阵子叹息一声说道:“果然是老而不死是为贼,我就该死得早一点,就不会今日被小儿所辱了。合该我一世英明毁于一旦了。” 阿术深吸几口,双眼中神光重新汇聚。他已经接受现实了。该处理这个烂摊子了。 “封锁消息,令各部骑兵将领秘密来见我。” 阿术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在士气崩溃的情况下,神仙也难以维系大军的秩序。 而没有秩序大军,那就是一群暴民,不可能指挥他们的做任何有序的行动。 更不要说,撤退这种高难度的动作了。 阿术能做的就是将带走的都带走了。 也就数万骑兵先行一步。 至于其他人,此刻也顾不得了。 ******* “什么鞑子崩溃了?” 虞醒从行军床上跳下来。 行军打仗的时候,虞醒与寻常军官一样,有一张行军床。这行军床与后世的折叠铁架子床,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一段时间,阿术没有好好睡觉。虞醒何尝好好睡过觉。白天观战,夜晚停止进攻之后,虞醒要核对各种物资,也要制定第二天的进攻方案,并且接见一线军官,询问战况,以及有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并没有要对其他战场上的情况,进行掌握。还要决断。 如是种种。 虞醒的睡觉时间一点也不比阿术多。 好在虞醒的身强力壮。还能支撑得住。这暂缓一日进攻。虞醒忙完之后,总算是早一点睡觉。 但是哪里知道,这边刚刚入眠。就传来如此劲爆的消息。 “对。不知道出现了什么事情,鞑子数万骑兵绕道北上。而鞑子骑兵走后,鞑子大营内部,自相崩溃了。一片混乱,还有很多地方出现大火。似乎,出现了火并。” 虞醒说道:“在前线警戒的是那一部?” “是王迟之。” “告诉他立即进攻。” “传令各部,停止修整。不要管火炮的问题,立即马上进攻。” “是。” “对了,告诉高九-----”虞醒一愣,说道:“算算时间,鞑子骑兵已经到了他那里了。” 这个时候,虞醒不担心万劫大营中的情况。反而担心高九。 ******** “大将军,”刘国杰看到阿术带着骑兵浩浩荡荡而来,大吃一惊。“你这是?” “我弃军而逃了。”阿术很坦然的说道。 坦然的就好像不是在说自己一样。 让刘国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在刘国杰心中,阿术的形象从来是非常高大的。阿术为人在元军之中,也是有口皆碑的。 有能力,有手腕,战功赫赫。没有私心,不与下属抢功,心胸广大,对下属一碗水端平。刘国杰万万没有想到,从阿术嘴里听到这样一句话。 第九十二章收降 第九十二章收降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刘国杰脑中崩溃。 阿术一点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只是看着眼前的高九部。 “前面就是与你纠缠数日的汉军的高九部吗?” “是。” 阿术上前,就在汉军火炮射程之外,带着几个人看汉军的布防。 高九这一段时间,也很不容易。杨承泽带着骑兵来帮他之后,他才加快了行军速度,最后达成了虞醒的命令。就是封锁官道。 高九的阵地,是一座村庄为核心。村庄外面都挖着长长战壕与胸墙。阿术看到,后面的房屋之中,似乎有大炮筒子冒出来。定然是隐蔽的炮兵阵地。 宽三里的阵地,再加上火炮,最少封锁了官道两侧十里的距离。步卒如果抛弃辎重,还能绕过阵地。但是一旦没有辎重。步兵的速度,估计走不出安南,就要被饿死了。 只是对骑兵无能为力。 高九与杨承泽两人远远的看着数万骑兵滚滚而来,却没有丝毫办法。只能守住此地,不要轻易出击。 阿术看了好久。掉头说道:“走吧。” 刘国杰说道:“大将军,我们不打上一场?也好对大都有一个交代?” 阿术淡然说道:“胜就是胜,败就是败。我阿术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 只是他内心之中,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我只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不过不是现在的事情。 见阿术大军滚滚而走。 高九与杨承泽这才松了一口气。立即派人给虞醒报信。 ******* 等虞醒接到高九的战报。 他已经在元军万劫大营之中了。 王迟之的进攻,没有遇见一丁点阻力。鞑子几乎没有抵抗之力。本来以为战斗很快就结束了。但问题出现在安南军这边。安南军进入战场之后,不接受投降。 当元军眼睁睁看着,一队已经投降的元军,被江北军将士当着他们的面,杀了之后,扔进红河之中。 已经失去组织的元军,爆发出强烈的战斗力。 这一次,他们不为谁而战。只为他们自己。 这种事情让虞醒爆出口。却也无可奈何。 血海深仇?什么是血海深处?红河以北原来也是繁华之地,而今被杀成无人区。汉军一路东进,路过的地方,全部是荒村。要知道荒村。与无人的村庄是不一样的。 无人的村庄很有可能是百姓躲避兵乱,临时逃走了。 而荒村是已经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了。说残垣断壁,倒也不至于。但是再过一两年,大概就真是残垣断壁了。 这些人都哪里去了? 江北军很多士卒都有亲人被鞑子杀了。 此刻,你说要投降,哪里有那么容易的。 凭什么,你们杀了这么多人,拍拍手说投降,就投降了。 甚至虞醒也不好说什么。 他还没有发作。陈国峻与陈日赫等一系列安南将领都来请罪了。 陈国峻更是痛哭流涕,不顾及丝毫颜面,说道:“殿下,臣只要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无数江北百姓问臣,何时为他们报仇?还请殿下为他们想想,臣愿意以官职爵位,来恕今日之罪。还请殿下开恩。” “请殿下开恩。” 面对这个局面,虞醒也不好说什么。 谁是自己人,谁是敌人。是要分清楚的。 如果自己老大,不照顾自己人。反而去照顾敌人。将来下面人谁跟你混啊。特别是安南人刚刚融入汉军体系之中。双方心中,还隐藏着很多不安。 虞醒如果不答应。就为今后的事情埋下一根刺。 但这一件事情,不能这样做。 不仅仅是虞醒的道德标准,不允许眼前出现一场大屠杀。更是现实原因。 首先,鞑子士卒战斗力还是有的。逼到绝境中,这种厮杀,会战死很多将士的。 其次,很多事情不要看现在,要看将来。 虞醒将来一定会北伐的。以蒙古人内部种种问题,招降很多大将,并非不可能的。 而今出现一场大屠杀。今后很多事情就不好办了。 政治影响是非常不好的。 虞醒将陈国峻搀扶起来,说道:“陈兄,无须如此。安南百姓今后,也是孤之赤子,为安南百姓报仇,这是我出兵之前,就已经答应的事情。孤不会失言。但是这一件事情,不能这样做。有些事情鞑子可以做,但是我们不可以做。这样吧。当初屠杀江北的几支军队,去问清楚。凡是这些军队,盖不受降。其他各部人马,投降不杀。” 陈国峻并不是太满意的。 对鞑子,陈国峻恨极了。 而今现状,陈国峻其实不满意的。 不管打再多胜仗,安南不复存在了。 不管虞醒再多承诺与条件,安南陈氏也回不到从前了。 只是现实无法更改了。陈国峻自然将这满腔怒火都发泄到元军士卒这边了。 他恨不得全部给杀了。 只是虞醒既然已经开口。他怎么也要给一个面子才是。 但是他内心中还是过不去,忍不住问道 “只是殿下,这些人准备怎么处置?” 虞醒说道:“云南的矿山,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修路。这都需要他们。” “臣遵旨。” 不管是开矿还是修路都称得上苦役。在陈国峻心中觉得,这还不如一刀杀了。 于是从新调整命令。 才算让很多元军放下武器。 最后清点数目,收降十三万有余,斩首八万。还有数万士卒散乱安南各地。都是边边角角了。 阿术入侵安南,军队最多的时候,有四十万之众。结果,风流云散。不复存在。 虞醒也无意追击阿术。 他剩下要做的事情很多。 固然要清缴残敌。但更重要的是让安南上下,心服口服成为大汉一省。这一件事情,就不是虞醒一个人能做到的。 虞醒立即让人传信给昆明。 让谢枋得来安南一趟。 ******* 万劫大战的余波,第一个震到了陈庆余。 陈庆余已经预感到不妙了。但万万没有想到,局面发展到这个地步。好在他事先准备了数十艘大船。立即放弃了升龙城,带了金银细软,并三千亲信,乘船出海。准备逃到广州去。 只是他们在白藤江上遇见了元军水师。 陈庆余大喜过望,请求登船拜见。 “你且候着。”元军水师上传来消息。 陈庆余恭恭敬敬的等在自己船上,只是他看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那就是元军水师的船只虽然多。但是吃水并不深。好像没有装载多少东西。 不过,他没有放在心上。 却不知道,镇南王夺船而走。他心虚,将所有船只都带走了。 此刻船只很多都是空载。 “陈庆余?”镇南王冷哼一声,说道:“他不是阿术的狗吗?” “王爷是不见吗?” 镇南王本来想说不见,但转头一想,说道:“他船队带了不少东西?” “几十艘大船,都是满的。不知道有什么东西。” “那我不见了。但是你去见。” 镇南王指着一位水师将领说道。刘垣已经死了。 被镇南王所杀。 刘垣是阿术一手提拔的。对阿术忠心耿耿,更是知道水师在撤退之中有多大的作用,是万万不会答应镇南王的。于是镇南王反手将刘垣杀了。 须知,阿术最看重的将领之一,就是刘垣。因为刘垣有与汉军水师水战的经历。 正如阿术看重,李恒与刘国杰一样。 他们与汉军交过手。最少熟悉汉军的战法,今后元军要与汉军交战,就应该重用这些有过经验的将领,哪怕是败军之将。 毕竟与汉军交战,战败,非战之过。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在阿术内心重用的将领,甚至可托付国事的将领,在镇南王脱欢这里,不过是一个不听话的汉人奴才而已。杀了也就杀了。 杀了刘垣之后,再也没有人敢与镇南王对抗。 于是镇南王就挑了这个将领管理水师。原因很简单,他是蒙古人。 “我去见?” “我这一次如此狼狈才活着回去,回去之后,有一堆事情要收尾。没有钱是万万不能。而今这不是有人送钱来吗?” 蒙古将领一愣,随即心领神会。 ******* 等待好久的陈庆余终于等到了让他上船的命令。 他顺着绳梯爬上大船。还没有站稳,就看见数根长矛刺了过来。 “我乃------” 剩下的话已经说不出来了。 鲜血喷涌而出。 随即一声令下,元朝水师一拥而上,将陈庆余的船队给包围了。 随即炮声隆隆。 战斗进行非常快。在火炮轰击之下,安南人很快失去了战斗意志。 就这样,这几十艘大船,被镇南王所控制了。 镇南王拿着陈庆余货物清单。很满意的点点头,说道:“不错,不错。有这一笔财货,回京之后上下打点一下。或许能免于责罚。” 镇南王对夺船之举,进行过冷静的思考的。 他如果不夺船,就要跟随阿术走到最后了。如果之前镇南王没有得罪阿术。他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是之前,他将阿术得罪死了。如果跟随阿术一起断后。阿术稍稍动一点手段,他的小命就没有了。 第九十三章王孙自可留 第九十三章王孙自可留 在镇南王此等人看来,天大地大,没有自己的命大。 他自己是睚眦必报的人物。不觉得阿术会有什么不同。 所以,断然不能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阿术的宽容大量上。 而夺船这一件事情,看似很严重。 但是镇南王说到底是忽必烈的儿子。难道忽必烈真会杀了他? 蒙古人军法森严,但那是对下面。对孛儿只斤家族嫡系,可没有那么森严了。 当然了,镇南王也知道,做下这一件事情,今后他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所以要多多敛财。以备将来。不管是进京打点,还是自己留着花,都是很有必要的。 至于陈庆余? 镇南王夺船的事情都做了。还怕滥杀。 他杀了刘垣。刘垣好歹是刘整的儿子,在元朝还是有跟脚的。 而姓陈的有什么后台? 阿术? 镇南王将阿术得罪死了。而今还怕多一项吗? 只是陈庆余做梦也没有想到。 他就因为这个荒唐的原因,丢了自己的性命。 只是镇南王在清点自己的收获的时候。却听见隆隆的炮声。 随即一愣,却见数以百计的战船,从数个方向,向他们冲了过来。 一瞬间,镇南王都愣住了? “这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自然是赵文的手笔了。 赵文这个人打仗有很多文人的陋习,即便亲身经历过几次血战。也改不了。 文人总喜欢将战争看作各种谋略,什么阴谋阳谋。 而忽略将士的浴血拼杀。不管多少谋略,到了最后,还是将士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不过赵文补齐短板之后,这一点也不能算缺点了。 虞醒让赵文对付元军水师。谁到以为云南水师会顺利而下。但是赵文就不。 他思来想去,觉得鞑子既然要走,那就应该半略设伏。 而红河水域的特点,也给了他这个机会。赵文带着云南水师寻找向导,先从升龙绕过入太平江,也就是红河另外一条支流,与苏景由汇合之后。在白藤江下游设伏。 这一等就好多天。甚至与后方的联系都不通畅。 好容易等到了元军水师。 结果亲眼看见了,元军水师吞下那一支不知名的船队。 当时赵文就担心已经被发现了。索性一就发起进攻。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情况。 只是战事一开打。 赵文就觉得不对。 “刘垣死了吗?这打得是什么啊?” 赵文与刘垣交手多次。赵文一开始不知道刘垣这个人。后来吃了亏,这才记住了刘垣。刻骨铭心那种。 毕竟他麾下很多将士,都死在对方手中,不记得能行吗? 可以说赵文之所以,绕行突击,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对付刘垣。 这也间接说明了刘垣的难缠。 而今,元军的抵抗根本不成体系,各自为战。乱糟糟的。 这完全不是刘垣的风格。 这让赵文顿感差异。一度还以为是有诈。 不过,赵文有心思想这个。苏景由没有? 赵文对苏景由非常照顾。 一方面,赵文与苏刘义将军,有过几面之缘。也算是故人。他将苏景由当晚辈。 另外一方面,苏景由船队破破烂烂。实在让赵文觉得可怜。 如果不是霍公明拼命维持,这一支水师早就散伙了。 但即便如此,得不到补给,又多次作战之后,与寻常海盗已经么有区别了。 不过,赵文也发现了苏景由部的优点。 纵然破破烂烂的好像海盗,但是本质上是南宋水师余部,在一系列惨败之后,能保留下来的人都是有一手绝活的,如果不用火炮。云南水师是不能与这些人相比的。 于是赵文给他们换了新船配了新炮,还专门配了新炮手。 于是南海水师摇身一变,鸟枪换炮。 霍公明更是悄悄将各头目叫过来,说道:“之前,你说我是画大饼。而今可不是了。汉王已经逼得阿术进退不能,这安南就是汉王的了。我们马上就是官军,一个个将之前的嘴脸给我收起来。” “你们也看了云南水师吧。今后我们是吃香的喝辣的。还是与之前一样,三天饿九顿,就看这一仗了。” 这一番话说得,所有人都摩拳擦掌。 这些前大宋官军,在大宋混的时候,就已经兵败如山倒,也没有混到太好的待遇,但是当兵总比当贼好。而且两支水师合并,他们也打听了一下云南水师的待遇。 只听了一耳朵,就眼馋的睡不着觉了。 那待遇,要比大宋强太多了。 所以一开战,就嗷嗷的向前冲。 他们之前与刘垣打交道少,根本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变化,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有太在意。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赵文个心思的。 战场上,想那么多干什么? 于是,苏景由部一马当先,冲向最大一艘船。 正是镇南王的座船。 此刻镇南王什么也顾不得了,一心想要逃走。 固然是因为现在的镇南王,本来没有什么勇气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如阿术一样,不管遇见什么样的坏消息,能够迅速收拾心情。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镇南王知道大军将败,总就患得患失到了极点。 此刻就是惊弓之鸟,哪里有反抗之心。 更不要说,水战的特殊性。 水战打起来,前线与后方其实是很模糊的。是船与船之间的对抗。随着战斗进行,双方的船只很容易混杂在一起。 造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 而镇南王根本没有经历过这种局面。 他只看到敌人的船只从好几个方向向他冲过来,却没有发现,其实是双方的船只混杂在一起。 这种情况下,镇南王立即下令“逃。” 不管其他船。他先走为上。 他才不会为这些人贱民,搭上自己的小命。 他不逃还好。 元军水师还是有实力的。只要能够有效组织,云南水师是很难一口吃下的。纵然不能有效组织,双方混战,也要好一阵子才能决出胜负的。 而镇南王先行逃走。顿时带动了整个元军水师的崩溃。 各船再也没有战心,一心顺利直下,想要逃走。 甚至到了,被云南水师的船只火炮不断轰击,也没有一炮还击。 于是混战就变成了追捕。 而镇南王的船最大,也是最显眼,自然是所有人汉军水师追逐的猎物。 苏景由部更是追最快。 “咚”的一声。 镇南王站立不稳,整个人滚落甲板上,好容易抬起头,却是一艘船什么也不管,硬生生撞了进来,镇南王座船的船身要高大许多。对方的船头就好像一柄长矛一样,钉在上面。 “杀-----”霍公明第一个跳了过去。 汉军大部分水师跳帮战都不行,这不包括南海水师这一拨。 他们一个个都经验丰富之极。 甚至比元军经营都丰富。 虽然说焦山海战,宋军战败,但是那一战各种原因很多,不能说宋军将士不够勇猛。 就刚刚那一撞,就大有学问。 小船撞大船,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需要对水流,船只性能,甚至造船都要有深刻的了解。因为一个不小心,自己船头撞没了,对方还毫发无损,那就陷入被动了。 而今现在,船头死死钉进对方船舱,双方船只咬在一起,形成天然的跳帮通道。就是霍公明的绝活。 几十个南海水师将士冲了上去,一阵砍菜切瓜般的厮杀。 其实元军水师的能力,本不至于如此。还是镇南王自己闹出来的事情。 镇南王对水战没有概念,他船上的人都是他的卫队。 镇南王的卫队,是一等一的蒙古精锐,骑射无双。是忽必烈专门拨给镇南王的。在陆地上,这一支卫队,在千军万马中,也能保住镇南王的性命。 但是,那只是陆地。 船上与陆地是完全不一样的环境。 要知道船在不停的动,特别是在混战之中,此刻因为撞击,镇南王座船甲板已经呈现一边高一边低了。这种情况下,寻常人连站稳都费事,更不要说道提刀厮杀了。 镇南王卫队之前根本没有做过适应性训练,这种情况下,十成战力,发挥不出两成,自然不是南海水师的对手。 霍公明眼前对面有一个蒙古贵人,不知道是什么的。但也知道杀了,定然是大功一件。 顿时冲了过去。 镇南王见状,也拔刀相应。但交战不过一合。他的刀就被磕飞了。 却见刀光向他头上劈来。 镇南王顿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声说道:“不要杀我。我是大元皇子,镇南王,我可以缴纳赎金的。很多很多赎金的。” 蒙古人之间的战争,这样的事情常用。抓住蒙古贵人也不会杀了。就会缴纳赎金,或者交换人质。 “镇南王?”霍公明有些不相信。 “殿下,你不能丢了成吉思汗的脸,不能丢了陛下的脸。”一个蒙古将领见状悲愤的大喊,随即被刀枪砍死。 霍公明听了这一嗓子,确信这真是镇南王。 他不知道镇南王到底是什么的?但是确信,这个人,活着比死了好。 “来人,绑了。” 第九十四章捷报传来 第九十四章捷报传来 昆明政事堂。 谢枋得的头发全白了。双眼通红,他又忙了一夜。 这一段时间,谢枋得承受的压力不在虞醒之下。 云南一地供应安南三十多万大军军需粮草。 少府所有的产能全部供应前线,不仅仅不可能反哺民生,还要从民间吸血。 谢枋得绞尽脑汁,从缅甸抽调粮食,以至于陈河已经平叛数次了。原本虞醒努力维系的缅甸秩序,摇摇欲坠。这个时候缅甸佛门在舍利畏的主持之下,做了很多工作。 尚且能够维系局面。 但是云南内部却已经出了问题。 云南的粮价高企,即便缅甸粮食供应,也出现了一些短缺。这个时候,谢枋得只能用严苛的法令来控制粮食外流。 谢枋得大体将云南所有人分成三类。 第一类,军队与政府官员。 第二类,从属于少府工匠,以及军队政府官员的家眷。 第三类,临时征召,从事运输军粮等劳役的百姓。 谢枋得只能保障这三类人的粮食供应,至于其他的人,谢枋得都管不了了。 好在为了供应前线军事,谢枋得动摇了多达百万计的民夫,川流不息运输后勤物资。更是硬生生修了一条,通向安南北部山区的山路。如此之下,几乎云南治下几乎所有成年壮丁,都在谢枋得动员之下。 整个云南都成为一个大兵营了。 前线战事几乎让云南二百万壮丁都发动起来。 这是什么概念? 大抵是云南所有成年壮丁都在征召之列。 如果不是谢枋得之前,有雷霆手段对云南进行一番清洗,将云南的统治触角建立在村一级别。根本完不成这样的壮举。 这个模式,其实是虞醒之前修路模式是扩建,整个云南所有资源都在官府管控之下,也让谢枋得有了很多调整的空间。勉强支持前线的消耗。 但问题也随之出现。 分配不公,分配物资的官员,几乎掌握了下面人的生死。 这个时候,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会冒出来了。谢枋得不盯好,不知道下面会惹出什么样的大乱子。 其实其他乱子还好。 最大的乱子,其实滇南土司,与滇西北土司。 因为粮食高企,已经云南强硬的粮食管制条例,让习惯从云南搞粮食的各土司,搞不到粮食,这还罢了。 更有一些粮食从他们的辖区进入云南辖区。进一步造成了他们粮食短缺。 下面人吃不饱饭,那可就是大事了。 其实这些问题,其他土司也有。 虞醒起家于滇东北,这些土司六祖九部,早就与云南政权合二为一,滇东北土司更喜欢谋求一个朝廷官职,还不愿意当土司的时候。 土司中的人才,更愿意在军中搏一个功名富贵。更不要说一些土司迁徙到了缅甸。 滇东北改土归流的条件已经差不多了。 大部分滇东北百姓,都在云南征调之中。 滇西土司就不用说,在缅甸吃饱了。维系滇西道路上,也出了很大的力气,也在其中分一杯羹。日子纵然难过一点,也是可以过的。越难过,滇西土司,越是将自己部众迁徙到南庆府境内。 至于滇东南土司,他们就不用说了。 他们是出于大战后方,重兵云集,各种物资从他们这个过。各家土司民壮,也都在征集之中。即便有一些想法,面对这种情况,也不敢妄动。 唯有滇南土司,与滇西北土司做出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反应。 滇南土司以刀氏为主,情况要比滇西北土司好一些。这完全是气候问题,滇南刀氏就是西双版纳,他们的气候,只要勤劳一些,很难饿死人的。 所以刀氏的举动是,派人来昆明哭诉。求昆明赈济。 谢枋得好生安抚,才算是安定下来。 而滇西北土司可就不一样了。 滇西北土司本来以丽江木氏为主,丽江木氏之所以兴起,是因为他们当初迎逢忽必烈。所以张万破汪氏大军的时候,顺便将木氏给拔了。 但问题是,土司一般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再加上张万大破汪氏之后,立即掉头去协助虞醒。并没有对这一代进行彻底的清理。不过滇西北已经是高原了,临近藏区。本身就没有什么油水。 只要他们不造反。 虞醒其实并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 而今这情况,滇西北土司受到的波及最深,为了搞粮食。已经扯旗造反了。王四端带了昆明驻兵数个营,加上大理驻军,一共有十三个营,加上其他各部,不足万人。从大理北上,与滇西北土司对峙。 封锁他们南下的道路。 不让乱子扩散开来。 这还是大乱子,至于其他小问题,不知道有多少。 这种每天熬夜,将所有事务都处理完了,就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情。是常有的。 谢枋得本来想要眯一会儿,听到这些喧哗,忍不住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露布报捷,万劫大捷。” “殿下大破阿术,阿术弃军而逃,鞑子数十万大军烟消云散,安南已经是我们的了。” “好。”谢枋得大喜过望。 对于安南战场的胜利,谢枋得是有预见的。 云南很难事情,是难以瞒得过谢枋得的。毕竟他是云南大管家,方方面面,没有他不能插手的地方。 只是,对面是鞑子。 对面是阿术。 不管做了多少准备,这个时候,依旧是忧心忡忡的。 而今尘埃落定。让谢枋得忍不住站起来,失态大笑。情绪上头,顿时觉得头晕脑胀,扶着坐姿堪堪坐下。 左右大惊,说道:“丞相,您怎么了?” “无妨。对了殿下,还有别的交代吗?” “殿下,请丞相安排好云南的事情,去安南与他相会。” 谢枋得一听就明白,大战虽然平息,但是安南的善后,才刚刚开始了。不仅仅需要将从安南征召相当一部分有力人势,加入云南朝廷。更是要从云南抽调一批官吏,去安南。 完成云南对安南的控制。 这样的事情,也只有谢枋得能做。 谢枋得说道:“来人,给我打盆冷水。” 谢枋得就着打来的冷水。洗把脸,将桌子上的文书,全部换到一边。这些已经不是急务了。 毕竟万劫大捷之后,拿下安南,安南本土还是有很多物资的。支援前线并非当务之急。现在最急的反而是从各地抽调得力的官员。从而安定安南。 “丞相,你不休息一会儿?” “现在高兴,睡不着觉。正好打发一下时间。” “砰-----”的一声,汉王府上空爆开一朵烟火。 白天放烟火,色彩并没有夜里绚丽。但是张云卿内心中不能等候了。 每一次虞醒上战场,张云卿都非常紧张。安南之战更是如此。 安南之战,规模空前之大。不要看前后决战,不过一两个月。但是双方相持这么长时间,早就将整个云南的人力物力都卷进去了。 云南立国时间太短,国力浅薄。 张云卿最明白不过。 这一战,就是鲤鱼跃龙门。跃过去,天火烧尾,从此就是龙了。跃不过去,欲求一鱼不可得了。 有一段时间,张云卿日日夜夜做梦。梦见鞑子攻破重庆城,阿爷战死。画面一转,就变成了昆明城,鞑子从四面八方杀过来。虞醒在城头自刎。她抱着几个孩子,将汉王府点燃了。 每当火焰及身的时候,她就猛地醒来,浑身上下都湿淋淋的汗水,早就被里衣打湿了。 她真怕。 当年在虞母墓前,英气勃勃,毫无畏惧的女子。此刻为人妻为人母,却怕了。 眼前一切,是她当初想都不敢想的日子。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不愿意舍弃。 得到露布报捷了。 立即将去岁留下的烟花,大白天放了起来。 在白日烟花之下,奢宝儿抱着自己女儿虞嬴,绍夫人带着虞苗儿,还有已经会说话的世子虞胜。都看着烟花,女人们眼中各有所思。 而孩子们却不知道,特别是大孩子虞苗,带着两个孩子。只一个劲地拍手。 而大捷的消息,传播非常快。 很快就传播到了王四端手中。 王四端长出一口气。 这一段时间,王四端压力特别大。 王四端是非常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很清楚一件事情,统领数百人,为大军之先,他是能胜任的。但也仅仅如此。训练士卒,他也是有一套。 但仅此而已。 而今统兵数千,平定叛乱。却超出了他的能力之外了。问题是,他不做?谁做? 云南的兵力是非常紧张的。除却前线大军,最大一支重兵集团,就是张万手中的贵州集团了。 但是张万手中的兵马,是万万不能动的。 张万要应对湖广,四川可能有的进攻。 负担已经很重了。 王四端想来想去,也只有直接抽调各地驻兵,临时组建一支军队来应对。 不过,王四端出了龙首关不远,就安营扎寨,说什么不向前面走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责任。 那就是控制局面不进一步扩张。滇西北这破地方,大不了暂时不要了。等大军胜利后,再来处置。 第九十五章阿术给自己的交代 第九十五章阿术给自己的交代 如果说天下谁对虞醒最有信心。 正是王四端。 别人对王四端的信心,还有很多其他原因。王四端对虞醒的信心,就是迷信了。 他无条件相信虞醒。 虞醒说能打败阿术,就一定能打败阿术。 反正王四端自己对一些东西,不是太了解,想也想不明白。而事实证明,他盲目相信虞醒,反而是最正确的选择。 已经成为思维惯性了。 是以,不管下面怎么督促,王四端稳如老狗,只要不要放这边的乱子波及大理,就行了。 此刻他听到了前线大捷的消息。更是松了一口气。 更是安心呼呼大睡。 前线既定,区区疥癣之疾,根本不算什么,从前线调一两员大将,就足以大破之。他还操心什么? 只能说王四端心宽体胖,傻人有傻福。 张万就没有这样的心思。 大捷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贵州城中,欢声笑语。 张万却将自己锁在自己的房间之中,对这安南地图,以及战况各种情报反复推演。 虞醒对军中正规化非常上心,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各方面文书非常齐全,以张万的身份地位,他只要想拿到,就没有拿不到的。 张万反复推演之后。 叹息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万劫大胜,攻守易势。 张万自然高兴。但是却忍不住有些伤心。 因为万劫一战,他从小学习的战术战略,从此付诸东流。他将自己放在阿术的位置上,反复思索,得出的结论,也是毫无办法。 甚至估计,就是将白起韩信,复起于今日,大抵是一样的。 让他重新学习新战术新战法? 张万暗自摇头。 不太可能了。 不是张万不能学习。而是他学习起来,比年轻人难太多了。 年轻人是一张白纸,什么也不知道。让他们学什么,他们就学习什么?而张万,很多打仗的习惯都深入骨髓之中。 他需要将这些东西硬生生忘记。然后重新学习新东西。 这要比单纯的学习一些东西,要难太多太多了。 这种被时代抛弃的感觉,让张万很难受。 从一个将领来说,张万还很年轻,是当打之年。更不要说,好不容易遇见虞醒这样的主君,万劫之战后,下一战就要北伐了。 这个时候,让他退下来。 他如何甘心? 张万随即下定决心,写下一封奏疏。 他要回昆明,请虞醒另派人选来担任贵州重任。 而且,张万也觉得,他在贵州好几年了,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他始终注意分寸。 一开始,虞醒整军。张万将自己万余嫡系编入。 现在也是一样的。 他觉得将领在外久任,不符合规矩。他在贵州的影响力太大了,对谁都不好。 之前是因为,云南朝廷没有人可以代替他的。 而今不一样了。各级将领都成长起来了。更不要说,万劫之战后,鞑子损失惨重。张万估计,两三年内,鞑子是缓不过来劲的。 不仅仅是这一次损失。 而是连续三次,丧师十数万。 特别是湖广兵,已经重建了一次。张万估计三年内能恢复元气,已经是往好里算了。 这种情况下,鞑子不可能再来进攻贵州。 他也能卸任要职,回到昆明,好好学习新战术,新战法。 从而面对新时代。 ******* 南宁城中。 “咳咳------”阿术到了南宁之后,也不用强撑着了。这几日一直缠绵病榻。此刻他就躺在床上,问郭守敬道:“这火铳,你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阿术根本不敢在安南边境停留。直接撤到了南宁城。 原因很简单。 广西与安南边境都是土司。土司从来是不可信的。元朝强势的时候,他们自然是元朝的好走狗。但是而今这种情况下,阿术就不知道了。 他回到南宁府之后,立即开始上书请罪,并将军务给刘国杰暂时署理。 将郭守敬叫过来。一心一意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写一本书《南征记》。 将安南之战的全部情况,都记录下来,重点是记录汉军的战术战法,阿术更是通过自己的经验,模仿汉军的战法,提出了很多新战法。 但都是以火铳兵为主。 阿术想过很多事情,但是发现,能对抗火铳兵的。只有火铳兵。步卒密集方阵,在面对骑兵的骑炮都面对终结,更不要说面对火铳齐射。 虽然说双方火铳互相射击,是排队枪毙。但如果对方有火铳,自己一方只有刀枪,那更是排队枪毙,自己是被枪毙一方。 这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阿术请郭守敬过来,就是看重郭守敬在火器上的才华。 “大将军。”郭守敬说道:“这火铳我已经造出来,但是与汉贼的做法截然不同。” 郭守敬一边说,一边抵上一根火铳。 阿术细细看了。感觉不错。 但与一根汉制火铳放在一起对比。 工业化生产,就是又快又好。 而郭守敬拿来这一把,也是能工巧匠打造的。 两者一比,郭守敬拿来的火铳,就一种小家子气。太精致了一些。 汉军火铳没有那种精心打磨的精细,却有一种几何的美感。 这也罢了。 最让双方分开差距的,就是枪管上那一道,又细又长的痕迹。即便枪管再怎么千锤百炼,这一点焊接的地方,还是留下了很痕迹。 阿术叹息一声。 他其实知道的。送到将士们手中的火铳,决计不会像给他这把,如此精细。 而汉军的火铳。与他缴获了一千支。在撤退的时候,他宁肯放弃金银财宝,也要带上这些火铳。而且他抽检过,这一千支火铳,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放在一起,除却编号不同,几乎看不出什么区别。 这让他很沮丧。 “这根火铳比起汉军的火铳如何?” “不如?” “哪里不如?” “哪里都不如。”郭守敬也有几分羞愧。说道:“不管从射程,炸膛几率,还有其他各方面都不如。” “我看过了,这火铳应该是与火炮一个工艺,这原本是一根实心铁棍,硬生生从中间挖出一个洞来。” “我尝试过。实在弄不好。” “且不说,找什么东西,能够攻铁?即便能够攻,如何让这铁棍从中间到后面,没有一点偏移?” “这是我现在解决不了的。” 攻,就是加工的意思。 攻铁,就是用来加工铁料。 虞醒已经能少量生产出一些工具钢了。当然了,效果并不是太好的。但是最少能够生产了。但是郭守敬这里,最硬的东西大概就是钢材了。这就很难办了。 至于如果将铁棍加工成为铁管,不至于偏斜。这也是一个重要工艺问题。 但这个问题在后世,根本不值一提。虞醒参观某些工厂的时候,瞧了一眼。心中就有了大体的把握。而让郭守敬从头开始发明一遍,就需要时间了。 阿术说道:“无妨,能造就行了。”他微微一顿,说道:“郭先生,你是我见过最有智慧的人。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云南不过数年,就造出这么多器物。这虞醒到底是何等样人?” 郭守敬沉默了一阵子,说道:“我不知道。” “大将军,既然问我。我自然诚心相告,我这几十年来,也算是见过不少人了,云南那个张道宗,我依稀记得,与之有一面之缘。对于虞醒,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能不知道了。” “是啊。其犹龙乎,吾岂能知之?” 阿术精神有些不好。忽然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国杰闯进来,说道:“大将军,大事不好。镇南王,镇南王他-----” “他死了吗?”阿术冷哼一声。 “他没死,也差不多了。”刘国杰说道:“他被汉人俘虏了。” “什么?”阿术忍不住说道:“他这个废物,到底是不是陛下的种?” 阿术恨极了镇南王。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镇南王如果老老实实跟着他。阿术拼命也要将镇南王给带回来,毕竟,将一个皇子丢给云南。大元丢不起这个脸。 阿术也丢不起这个脸。 但是镇南王不识好人心。他硬来一出,最少葬送数万将士的性命。 这也罢了。镇南王到是回来啊。结果搞成这个样子? “到底怎么回事?” 刘国杰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阿术沉默良久,让他们走了。 自此之后,阿术不喝汤药。每日整理自己的手稿。 刘国杰忍不住劝道:“大将军,身体要紧。您这样下去-----” “无妨,天地之间,死生之事,谁能逃之?”阿术说道:“今日不过是轮到我了。” “安南之败,我总要给陛下一个交代的。” “陛下宽厚,不至于-----” “但我也要给自己一个交代。”阿术打断他的话,说道:“我阿术十五岁领兵出战,鏖战三十余年,不敢说未逢一败,但从来没有败的如此惨过。” “大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您又何必如此?” “胜败固然是兵家常事,有胜而后败,败而后胜者,只是今日之战,你觉得能再战能胜吗?” 第九十六章忽必烈的震惊 第九十六章忽必烈的震惊 刘国杰面对阿术的问题,一言不发。 刘国杰能被阿术看重,自然是有些资质的。 正因为明白,所以才知道,汉军与元军之间的差距,大到了什么地步。 如果元军不进行彻底的改革,根本不可能应对汉军的进攻。 但是彻夜的改革,谈何容易? 那都不是几年的事情了。 再次之前,再战也没有胜算。 这让他怎么回答? 阿术说道:“既然如此,我就何必厚着脸皮苟延残喘。” “那公子们?他们还没有赶来?不等见他们最后一面吗?” “看他们运气吧。” 很显然,阿术的儿子们没运气,没有见到阿术最后一面。 ******* 忽必烈看着阿术的手稿。 双眼之间充满悲伤。 说起来,阿术对忽必烈来说,还是晚辈。但阿术反而走到他前面了。这让忽必烈无限感慨。蒙古人多不长寿。忽必烈已经是孛儿只斤家族最长者了。 这个人时候听到阿术的死讯,也算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他也算是亲眼看着阿术长大了。而今又送走了阿术。 对于安南之败,忽必烈细细读了阿术的手稿之后,就没有怪阿术。他自问即便他在阿术这个位置上,恐怕也不会比阿术处理好太多。 “脱欢----”忽必烈恨极。 这个儿子,他真想杀了。 很后悔当初怎么没有看出这个儿子的本性,让他承担这么重要的大任。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他都要面对眼前的烂摊子。 “虞醒。” 忽必烈似乎第一次认识虞醒,特别是虞醒的火铳战术,让他彻夜难眠,不知道该如何解决,即便看到阿术的手稿。 里面有阿术推测出来一套猴版火铳战术。 其实战术战法这东西,很难保密。在战场上用一次,对方就知道了。 拿破仑创新战术,鞭笞欧洲。最后各国都学乖了,联合起来用拿破仑的战略战术来打拿破仑。 阿术乃是天下一流的将领,他拟定的方案。并不一定对,其中肯定有很多问题,但是整个方向是对的。 但问题是,这背后的问题。 阿术能看见的问题,忽必烈也能看见。 阿术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忽必烈却必须解决。 这一年之内,他承受了两次大败。 一次是阿合马之死。 阿合马死后大半年了,元朝的经济秩序还没有恢复正常。 再有一次,就是安南之败。 “是什么该做决断了。”忽必烈叹息一声,说道:“传真金。” 真金太子很快就到了。 忽必烈问道:“阿术的手稿,你看了没有?” “已经看过了。” “你有什么想法?” “阿术可惜了。不过,汉贼乃西南小患,不足为虑。儿臣以为,既然阿术已经留下了应对之法,我大元地广物博,百倍于云南。只要建立新军,就足以应对汉贼。” 忽必烈“嗯”了一声。如果之前,他会有无数话要驳斥真金太子,将这背后很多东西,掰开了揉碎了告诉真金。 但是现在忽必烈累了。 不想多说了。 更重要的是,建立新军是必然要做的。 而一旦建立新军,就一定会迎来,汉人势力与蒙古人势力重新平衡。 这种情况下,忽必烈是没有办法对真金怎么样的。 毕竟,真金很早就是元朝汉人势力总代表了。 说道:“这样吧,让伯颜回来训练新军。” “是。” “另外,你长大了。”忽必烈说道:“传令,令太子执掌尚书省,从此太子监国。天下所有事务都先秉太子,再秉朕。” “父皇-----”真金大吃一惊。 他万万没有想到,忽必烈会这样做。 这几乎是将天下大权给了真金太子了。 “我老了。”忽必烈叹息一声,他都六十多岁,身体肥胖,有很多老人病。精力有些不济,是真的。 但这不足以让忽必烈放弃权力。 真正让忽必烈放权给真金的是朝廷形势的变化。 他即便派伯颜掌管新军,但几十年后,这朝廷大权也一样会落到汉人手中,这已经是必然了。 不练新军行不行? 自然是不行的。 忽必烈很确定,他不编练新军,云南一定会进攻的。 也就是汉人再兴,已经成为必然了。 忽必烈当初借助汉人军侯的力量,夺得大汗之位,这十几年一直打压汉人。双方想要建立互信,已经很难了。但是真金太子不一样了。 真金太子就是披着蒙古皮的汉人。 他身边的人都是汉人,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 提高真金太子的地位,从而完成汉人和平上位。或许将来,真要走蒙汉融合的路子。 这大概就是眼前局面唯一的解决办法。 另外,镇南王脱欢的所作所为,也让忽必烈忽然明白,他其他儿子,估计还不如真金太子的。真金太子固然有些天真,但心胸,能力,手腕,还是有的。 真金太子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早晚都要讲天下给真金。 何不让真金提前接手。同时也让真金好好看看这些汉人的嘴脸。 忽必烈再清楚不过了。 这些人不在位子上的时候,是一个嘴脸,真正执掌大权,又是另外一个嘴脸。 忽必烈打压汉人,也不仅仅是蒙汉问题。 “有些事情,都要交给你做了。” “父皇,春秋鼎盛,岂能言老。儿臣万万不敢奉诏。”真金太子不知道是纯孝,还是觉得忽必烈是在试探他,跪下行礼,不敢起身。 “起来,说给你,就给你。天下这个家不好当。你觉得有什么事情拿不准,还可以来问我。不过,很多事情,你都需要自己注意了。” 忽必烈很清楚,形势所迫。他不得不做出这个决断,几乎如饮鸩止渴。 他在的时候,到不担心什么事情。 这一点,忽必烈还有自信的。不管出了什么事情,他只有还有一口气,还是能镇得住的。 他担心的是,等他死了。新军出身的将领掌控了天下兵权,到时候,又会是什么样子?真金太子一心蒙汉融合。 而今蒙古人占上风,这一件事情,对汉人是有好处的。他们自然同意。 但是当他们执掌天下大权后,还认一个蒙古人皇帝吗? 很多东西,并不是改一个姓氏就行了。 不是将拓跋改成元,将孛儿只斤改成铁。就真正成为汉人了。 但忽必烈觉得决计是看不到了。 只能让真金好自为之了。 真金太子自然不知道忽必烈的深意,又试探了几次,确信忽必烈真让他监国了。 心中五味杂陈。 “父皇,儿臣以为天下之患,在官制不修,土地兼并。官员以贪赃枉法为能是。儿臣以为,当开科举,纳贤士,然后徐徐图之,重整官制。镇之以静,不兴兵事,不兴土木,与民休息。” “其他的事情,步步为营,儿臣再慢慢的做。” 如果之前,忽必烈定然反对。 大元朝廷为什么官制不修,各地非常混乱。地方上,有省,有府,有路,有府,有县,有军。 因为涉及到元朝权贵的封地。 元朝打到什么地方,将土地都封给权贵。 忽必烈面对这个局面,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是进行一系列调整,确保大部分权贵的封地都在一个行政单位中,或府,或县。 并且给他们推荐官员作为县令,或者知府的权力。 也就是说,很多地方官员都有双重身份,既是权贵的家奴,也是朝廷的命官。既要对家主负责,又要对朝廷负责。 他们会做成什么样子? 也就可想而知了。 科举之所以不成,甚至元朝后期开年了科举之后,进士的前程也不是多好的。原因就是这个。官帽子就那几个,给科举出身的,这些权贵举荐的怎么办? 更不要说,蒙古人在读书这上面,能读得过汉人。 科举不就是为汉人在朝廷安排人铺路,对蒙古人有什么好处? 这一件事情,非要有大乱子不可。 不过,忽必烈没有选择了。他说道:“你去做吧。” “如此一来,云南之事-----”真金微微一顿,说道:“儿臣的想法是暂且休兵,派使臣出使云南,封虞醒为大理王,或者云南王,并赎回九弟,父皇以为如何?” 真金既然监国了,自然要好好做事,结束云南之战,还有想办法赎回自己的弟弟,就是第一件大事。 结束云南之战,是与民休息的开始。赎回自己弟弟,自然是孝悌之道的体现。 不过他说的小心翼翼。 担心会刺激到忽必烈,却不知道忽必烈对这一件事情,丝毫不在意。 阿术对云南有过判断,今后一两年内,汉人决计无法再战的。 大战的消耗太大了。阿术是动员了半个元朝的实力,才能支撑下去。而云南区区一省之地,能支撑这么长时间,已经大大超出了阿术的预料了。 忽必烈相信阿术的判断。 而元朝在新军训练出来之前,也是难以开战的。 既然如此,议和什么的随便。 反正等开打的时候,一张废纸,尽可撕了。 至于镇南王脱欢。 忽必烈宁可用脱欢的性命来换阿术的性命。脱欢这个儿子,忽必烈已经当他死了。 第九十七章谢枋得VS陈国安 第九十七章谢枋得vs陈国安 升龙城中。 虞醒终于见到了谢枋得,以及跟随谢枋得而来的大批昆明文官。 “谢相,你可算是来了。这一段时间,可算是忙死了。给谢相介绍一下,这位是陈国安。” 陈国安恭敬的给谢枋得行礼。 谢枋得还礼。 他可不看小看陈国安。 万劫之战后,整个安南局面千头万绪。 谢枋得一路得到很多消息。 比如,高九已经凉山一带,修建关卡。虞醒提名为镇南关。 与后世冯子材镇南关大捷的关卡,在同一片区域,同一道山谷中,但是位置却又不同。毕竟清代的镇南关,是真镇南,而现在的镇南关,其实是防御鞑子南下的。 之所以是镇南关,盖因虞醒向来以中国自居,总不能说镇北关吧。那就太小家子气了。 也算是表明了,虞醒收复天下的决心。 升龙城更是被陈国安攻下。 但这并不重要。 毕竟,陈庆余弃城而逃。升龙城就成为一座空城。打下升龙城一点难度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陈国安接下来做的事情。陈国安公开上书,请汉王准许将先父牌位搬出安南陈氏宗庙,另立一堂。并请汉王赐名。 虞醒赐名为南海堂。 陈国安的父亲,就是南海堂之祖。陈国安这一支,从此就不是安南陈氏。而是南海陈氏了。 何以为南海? 居中国方能称南海。而在安南看来,说南海是东海才对。 陈国安之后,陈日赫,陈国峻也纷纷上奏。 虞醒自然一一批准。 不过,两家都有爵位,都以爵位为堂号。从此安南陈氏就成为历史尘埃了。至于其他安南陈氏分支,不用虞醒操心,都不敢以安南陈氏自居了。 谢枋得怎么能看不出来,这一番操作,就是以陈国安为主。 固然,越国公陈国峻,交国公陈日赫,在安南之战中都有战功。甚至封为国公,但在谢枋得看来,都不为足为惧。 一方面,军中的事情,虞醒自有安排。到不了政事堂上。 另外一方面,封国公,这本身就代表着外系。不是虞醒嫡系。就不可能执掌大权。外镇边将,也就到头了。 而陈国安不一样。 陈国安用兵平平,但能带兵。治政平平。但眼力劲就是好。 为虞醒解决了安南陈氏的问题。今后一定会代表安南地方势力进入政事堂。有一把交椅。 “这政事堂有些拥挤了。”谢枋得心中暗道。 虞醒为了统战,为了更好的拉拢地方势力,将各地高层都弄到政事堂中。如此一来,地方上倒是统一了。中枢的争斗却初见苗头了。 谢枋得对其他人倒也不是太在乎。但是安南这边却不能不担心。 云南当地势力,已经被谢枋得清理了。缅甸那边不是中华文化圈。也不可能主政云南。而安南向来是小中华,作为中华文化圈的一员。很多地方都是相同的。 安南有大批精通汉学的人才。 这些都是云南所需要的。 安南作为一支政治派系,是有资格与南宋遗臣一派,掰一掰手腕的。 这或许对虞醒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于谢枋得来说,却很重要。 礼罢,坐定。 虞醒说道:“谢相,云南情况如何?” 谢枋得说道:“还能支撑,我来之前,已经做过安排了,这一战,将云南府库打空了。这一战的奖赏,只能从安南来。” 虞醒说道:“这倒是没有问题。” “这一次安南倒是有很多战利品。” “军中奖赏之事,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就等统计出来。从战利品中出。” 万劫之战,收获很多。 阿术从安南,乃至吴哥弄过来的粮食,大部分在此。够大军半年所需。而安南又是沃土,只要安顿好百姓,明年就有粮食生产。 等地里长出粮食了。 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至于赏赐将士。说起来有些残酷。但是鞑子将江北地区杀成了无人区。却大大方便了虞醒。 江北地区的土地,虞醒现在还没有统计,但是想来是整个云南贵州加起来的耕地都多。而且是多年开垦之下的熟地。只要稍稍收拾一下,就能尽复旧观。恢复产粮。 如此一来,赏赐将士们的东西就有了。 甚至还能对将士们的土地进行置换。将一些云南,贵州的将士全部置换到江北来安家。 而一些安南将士能安置在云南,或者干脆安置到缅甸安家。如此一来,虞醒对安南的控制,也不是无根之萍了。 至于江南地区固然不如江北地区一张白纸。但是大乱之后,总是有一些让虞醒能插手的地方。 而且陈庆余逃走的时候,仅仅带了金银细软。有大量大宗物资都留下来。 这些物资现在还在清点之中。 固然经过长期的消耗,经过一场大劫的安南各方面的物资也是有限的。不足以填补云南所有空缺。但是最少让云南财政缓了一口气。 这不是当务之急。 在虞醒看来,更重要的反而是更快的将安南局面稳定下来,进行有效管理。不管是尽快进行战后重建,还是抽调各地方物资来填云南的缺口。这个都是先决条件。 “对安定安南局面。谢相有什么想法吗?” “臣以为安南当设省。”谢枋得说道。 虽然说虞醒在云南大部分体制都是继承宋制,但本质上是中央直接管理府,也就省掉了路一级别的行政单位。 而且安南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安南的版图并不比云南版图大,但是人口却多出很多。 不可能仅仅在安南设一个府。如果设好几个府的话。云南直辖的府一级别又太多了。再加上交通不便利。很不方面。 在安南设省,就成为事实了。 为什么是效仿元朝设省,而不是效仿南宋设路,不仅仅是因为虞醒与他讨论这方面的事情。也实在是因为宋朝地方体制为了中央集权,简直太烂了。 很多人总结宋亡之教训,都觉得南宋地方体制就是相当大的问题。 后世,即便继承元朝的省制,并不是说元朝的省制有多优秀。而是元朝的省制最少好像个东西。宋朝的路制,根本不是个东西。 虞醒一笑,说道:“巧了。陈国安也是这个想法。” 陈国安说道:“谢相,以下官的想法,设安南省,完全继承安南体制,将安南一京十六府,改为十七府。” “一切照旧。用安南旧臣,最快速度安堵地方。” “不行。”谢枋得断然拒绝。 “安南府一级别编制太小了。又经过一场大战,伤亡百万众,裁州并县,以应时局。” “殿下,安南除却东京城外,共有县城二百三十三座,其中固然有一些边荒之地,土司所居,更有一些在江北尽成丘墟,然现在还有的县城最少有一百八十座以上,一府下辖十县,这个编制如何算得小?莫若以谢相之意,裁撤江北府,太原府裁撤其一。也算是应对时局了。” 东京城就是升龙城。 之所以叫东京城,这就要说一些安南迁都的往事了。不过这不是安南陈朝的时候,而是安南李朝篡夺前朝基业之后,迁都升龙城。 故称东京。大抵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当时是北宋。北宋定都也是东京。 就好像是杭州有一个西湖,天下各地都有西湖一样。 就论县城的数目,安南一地,已经超过了云南八府了。云南八府加起来,估计也没有二百多个县城。 不过,虞醒也看出来双方矛盾中心了。 这本质上是官帽子的争夺。 如果安南有十七府,就要有十七个知府。而云南现在才几个府?云南八府再加上西海两府,一共十个府。这一下子出现十七个同级别官员。 还一切都按旧制了。就摆明说,要用安南旧人。 谢枋得怎么可能接受啊? 谢枋得自然要压缩安南编制。十几个府,想都不要想了。 只是这一件事情,他不好插手。 原因很简单。 他立场在什么地方? 安南初定,是需要拉拢人心的。对于安南兵马。虞醒或许还心怀忌惮,但是对大部分愿意投靠的安南文人。虞醒是敞开怀抱欢迎。 毕竟,云南这么多年文官数量其实还是不足的。 这导致了很多比较精细的管理根本不能执行。 而今多一些官员,自然是多多益善。 但是他也要考虑谢枋得的立场。 谢枋得这些年也算是劳苦功高。今日一战,谢枋得有萧何之功。没有奖励也就罢了。这样做还严重冲击了谢枋得在中枢的地位。 除非虞醒现在要罢免谢枋得,否则也不能直接在下属面前否定谢枋得的意见。 虞醒只好插了一句:“这一件事情关系重大,你们两人好好商议一番。最好快点定下来。不定下来,很多事情都不好处置。不要耽搁了朝廷大事。” “是。”谢枋得与陈国安齐声说道。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剩下的事情也就很明了。那就是他们两个好好掰扯掰扯了。 第九十八章交趾设省 第九十八章交趾设省 陈国安也是明白人。 他无意现在就挑战谢枋得的地位,但是他要明白自己在云南体系内的定位。 在安南陈朝中,文武的分野并没有那么大,文官也能领兵。武将也能从文。 而云南却文武分明。政事堂与枢密院,在昆明也就隔了两道街,却风马牛不相及。 陈国安只能在两者选一。他选了文官。 选择文官就要面对一个人物,那就是谢枋得。谢枋得在云南权力之大,是令陈国安不敢相信的。谁看到谢枋得的权力。都觉得谢枋得是权相了。朝廷大事,几乎无所不与。云南朝廷行政权全部在手。 如果云南之主不是虞醒,寻常君主根本压不住他。 但他也敏锐察觉出了谢枋得与虞醒的不同。 虞醒是决计不能挑战的,而谢枋得就不一样了。 陈国安才有今日这一出,他也并不是真正要现在就挑战谢枋得,还是要试试谢枋得的斤两。武人之间,高下之分看战绩,但是文官之间高下却在这种勾兑中发现的。 谢枋得与陈国安如何讨论的,虞醒并不关心。他们两个很快就有了结论。 两人来找虞醒呈上舆图。 “安南省设八府,” “治所在交州府。” “交州府治所在升龙城。” “臣以为此名不佳,请更为交州府城。” 虞醒看着地图,交州府其实就是以升龙为中心,红河中下游大片土地都在所辖,能有大抵有二三十个县。 地盘却并不大。 只能说在红河平原上,人口密度的确要比云南高太多了。 升龙城这个名字,里面有一个龙字。的确不大好。 虞醒说道:“准。” “臣将红河上游一带,划到临安府。” 这本质上,与将南庆府划给云南一样。从地理上,将云南高屋建瓴之势发挥到极致。在每一块地理版图上,都有桥头堡。 一旦有事,各地决计不可能据险而守的。 “西北的确,合并为三江府。” 就便是以红河上游,沱江,泸江为名,地盘很大,但大多地方都是山区,还被临安府分割出好几个县来。 “西北地区,为高平府。” “东北地区,为凉山府。” “江北合并为太原府。” “交州府以东,沿海一带,合并为海阳府。” “以清化府为核心,合并周围一些府县,为清化府。” “升龙与清化之间,一些府县合并为宁平府。” 云南只有八府,安南也只能有八府。 如果其他时候,谢枋得不会如此敏感。但而今却不得不如此。因为安南体量太大了。 如果单单说面积,安南的面积不算什么。 但如果算是安南的人口。安南国家体量,并不比云南小。这一口吞下,很容易消化不良的。谢枋得就一定要对安南的文官势力进行限制。 八个府,有八个知府。其中有几个是谢枋得从昆明委派的。剩下的才是安南本地人。如此才能达成平衡。 “不错。”虞醒说道:“不过安南旧称不好。就叫交趾省吧。” 虞醒发话了,下面人自然没有人敢反对。 “殿下,既然交趾设省,那云南也应该设省。” “只是省一级别,改如果构建,还请殿下示下?” 虞醒说道:“这一件事情,我想了很久,鞑子常设行省丞相,行枢密院。给了我不少思路,我的意思是,行省级别设三人。巡抚,总兵,御史。分别直接对朝野政事堂,枢密院,御史台负责。” “不过,汉军各军,直接归属于枢密院,地方总兵无权管辖。地方总兵官,负责就是新兵培训,治安,捕贼。至于地方总兵要下辖多少人马。这个事情再细细讨论。” “而御史要总管各府刑狱。并且承担监督各级官员的职责。” “巡抚是代天巡守,作为一省的主官。高总兵御史半级。总览一切事物。总兵与御史要服从巡抚的管理,但同时也保留向上级申述的权力。” 虞醒的体制,就是效仿后世的条条块块。 从上到下,政事堂,中枢有各部衙门。下面有巡抚,巡抚下面有知府,知府下面有知县。直接到乡正。 枢密院,在中枢直辖各军。在地面上各路总兵,到知府一级别的同知,县一级别的县尉。类似于武装部。负责招兵,治安,抚恤老卒等等。 御史台这个体系还没有怎么建立起来。但将来公检法这一块,也是要独立出来的。 但是同时,巡抚,知府,县令都是主官,要比同级别高半级。总负责。 “殿下英明。”谢枋得沉思片刻,忍不住说道。 这里面既有制衡,也有合作。 宋朝体制为什么稀烂,不就是宋朝从上到下,都想得一件事情,中央集权,确保地方不能反对中央,在这一件事情上都魔怔了。将地方上祸害得够惨。以至于遇见兵事,中枢能支撑起来还好,中枢不能支撑起来,那就一败涂地。与汉唐那种地方兵力能支撑局面完全不一样。 谢枋得对这一件事情,也有过思考。 他不觉得中央集权有什么不对。 自古以来,尊王,大一统,就是儒家的政治正确。维护中央集权,就是维护大一统。这个思想就是放在现代,也不能说错。 但是在实践中,却是完完全全做错了。 决计不能学习宋朝的地方体制。 但知道错很容易,那什么是对的?就不好说了。 就虞醒整个方案来说。就很好。 首先,对于兵权,直属中央不说。枢密院下辖各司,统一的训练教材,统一的军官体系,军,团,营,三级军队有大量副官。几乎能管到都头一级别。 再加上战法革新。军队需要大量的火药维持战斗力。没有火药的军队,还不如老百姓的。 这种情况下,兵权稳定了。 而地方体制这种分权制衡,更是精妙。 设副职不稀奇。宋代就大量设副职,是为冗官。同知这个官职,就是在宋朝大量发展的。成为知府专门负责某一方面的副职。 虞醒精妙之处,就是将下面的副职与上面连通了。 如交趾御史,他的上级是御史台。掌握他升迁就是御史台。他就有底气硬怼交趾巡抚。 这就有一个问题了,那就是条的权力大,还是块的权力大。 在谢枋得看来,这根本不是事。需要谁的权力大,谁的权力就大。比如要下面不惜一切代价做一件事情的时候,自然块的权力大。 但是觉得地方势大,有失控的风险,条的权力就大了。 这就存在一个动态博弈。 这种博弈存在,才是谢枋得觉得最精明的地方了。 很多制度钉得丁是丁卯是卯,看似非常完善,但实际上,根本不能执行。就是机器加工也需要留一些误差值的。 这种余地,才是真正政治家精妙之处。 不过谢枋得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他说道:“臣以为陈国安劳苦功高,可以任云南巡抚。谢翱于仰光府,供应前线粮草,大有功劳。可以就任交趾巡抚。” 虞醒一愣,看了一眼陈国安。 却见陈国安并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 就知道,他对这个安排还是比较满意的。 这大概就是陈国安与谢枋得勾兑的结果。 云南巡抚的权力大吗? 名义上很大。 但实际上不会太大的。 之前政事堂直接管理八府,将来即便有了云南巡抚。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的。云南巡抚恐怕更多是一个虚职。 但是陈国安要的就是这个。 陈国安很明白,自己作为降臣,很难一下子窜上去的。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要一个好位子,虚职也行,好好的坐上几年,适应云南的环境,同样也让人忘记自己的降臣的身份。 云南巡抚这个位置就很好。 云南巡抚的权力大规模被中枢侵占是事实。但是云南巡抚,同样也是仅次于各部尚书与政事堂门槛最近的官员。 自古以来顺天府尹都是高配的。云南巡抚固然没有权力,但地位上却是天下疆臣之首,谁也不能越过他。 陈国安到了昆明之后,也不可能完全没有权力的。因为他还是安南地方派系的首脑,很多事情都要与他勾兑的。 也不用担心,完全做冷板凳。 而且适合陈国安的位置并不多。首先,他是万万不能留在安南的。 这就是身处嫌疑之地,安南但凡出一些乱子,事情都牵扯到他身上。而去中枢,各部尚书都满员了,他能替谁啊? 云南巡抚,已经是他最满意的位置了。 而谢翱转迁到交趾巡抚。自然是谢枋得的安排。 谢翱在仰光做的的确不错。 仰光新城已经修建好了。西洋贸易已经打开销路了。仰光已经成为西洋航道上,一座新兴重镇了。特别是与狮子国的贸易更是大增。 也正因为海外贸易的补充,才让仰光府能够补贴给西海道,给云南运粮食。 仰光真正成为了西海道另外一个重要支点。 这是功劳。 但这个功劳,足以让谢翱转迁交趾巡抚吗? 在虞醒看来,差了一些。 第九十九章问罪吴哥 第九十九章问罪吴哥 虞醒想了想,说道:“张道宗吧,让张道宗出任交趾巡抚吧。” “这-----”谢枋得说道:“张道宗列为政事堂,让他就任交趾巡抚,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而今交趾于云南有多重要,谢相也是知道。就让张道宗带着参知政事加衔。就任巡抚吧。” 谢枋得明白,他有些强词夺理。毕竟交趾如此之重要,让一个丞相坐镇,并不算什么。但是张道宗当年与他的过节。 这已经成为双方的心结了。 谢枋得宁肯将张道宗压制在政事堂中,也不愿意让张道宗执掌大权。 虞醒却觉得,张道宗不错。 张道宗行政能力不错,而且资历也老。虞醒也熟悉张道宗。虞醒也需要张道宗工程建设能力。且不说,安南水系发达,农业生产离不开水利。单单说虞醒也不可能只让安南发展农业。 自然要有一系列工业项目。 张道宗在这上面能帮助虞醒。 即便谢枋得内心也承认,张道宗要比谢翱合适。 “这一件事情,就这么定了。现在还有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安南各路降军,最近进行了清点,大概有十几万。”虞醒说道:“这些人该怎么处置?” 这是虞醒另外一个烦恼的问题。 陈日赫,陈国峻降服之后,虽然有一大部分安南军已经纳入汉军编制,只等最后的整编了。而江南很多安南军,却不一样了。 就不说陈国峻收降的那些。 单单说很多地方本来好像没有什么军队,但是鞑子大败后,很多所谓义军,就蜂拥而起。各据府县。 一个个纷纷向虞醒投诚。 这就让虞醒又些烦恼了。 来硬的,平叛。倒是不难,但是很麻烦。这些地头蛇,盘踞各地,熟悉地方,想要清缴,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更不要说,虞醒并不想在安南动武。 倒不是他心慈手软。 而是考虑大局。 虞醒是以支援安南的名义占据安南的,虽然说服了陈国峻等人。但是安南还有很多人处于观望之中。鞑子在的时候,他们自然说不出来什么。 而今鞑子大败了。 有一些人对汉军,内心中未必没有怨气。 这种事情,如果贸然动武,很有可能将事情扩大化。导致将很多中立者卷入战争之中。 那麻烦就大了。 说实话,如果安南人用对方蒙古人的手段,对付汉军,虞醒也是很头疼的。 但是不动手,就等于默认这些人盘踞地方。形成地方小团体。大量安南膏滋之地,就在这些人手中了。 虞醒问谢枋得,陈国安,而不是问奢雄,赵文等人。 其实也是虞醒内心的选择。他不想直接动武,想要其他办法。 陈国安更熟悉安南局势,他立即有了主意,说道:“殿下,占城而今还元军控制下,更有吴哥不服王化,襄助鞑子,此刻大胜之余,自当报仇雪恨。斩草除根。” “报仇雪恨?”虞醒心中一愣。 现在云南的财政情况很清楚,能堪堪维持就不错了。那来的对外发动战争的资本。但是很快,虞醒就明白了。 陈国安是学习鞑子,用外部问题解决内部问题。 这些人地方豪强盘踞一方。如果不管,自然不行。但如果管的话,一个弄不好,就要打一场平乱战争了。 但是他们都是以反抗鞑子,起义兵起家的。 真的假的不去说,又都愿意名义上奉汉王为主。现在要他们出征占城。当各部军队离开了本地,那么清理地方就非常容易了。 至于到了占城。 虞醒也没有想过要将他们都灭掉。 攻占城这一件事情,其实是很简单的。 占城所残余的元军不过三五千征集粮草的杂兵而已,本身就没有什么战斗力,现在更是瑟瑟发抖。甚至不用虞醒去打,占城人自己人的反抗,都足以让着些元军覆灭。 打占城一定会打赢的。 打赢之后,这些人在当地驻守,大不了迁徙家眷安家。从此将占城纳入云南的版图。 如此一来,云南就从上游,与下游两个方向进入了湄公河流域。 这不仅仅能完美解决内部问题,也可以将版图向南迈进一步。 “殿下,如此一来,我朝与吴哥之间的关系,可就不好处置了。”谢枋得提醒说道。 虞醒说道:“我朝与吴哥的关系,是吴哥需要的考虑的,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 “就这么定了。” 弱国是需要考虑强国的态度,从而调整自己做法。而强国根本不需要考虑弱国的想法。这是数千年来的真理。 吴哥慢待云南使臣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有这一天。 而且虞醒对吴哥早就有吞并之心。 不过现在交趾在手,有交趾这个粮食产地,吴哥似乎并不是必要的了。但是粮食这东西,从来不显得多。未来北伐,不知道需要多少粮食。 多一个粮食产地,就多一分把握。 只是虞醒真的没有想到,现在就要开启对吴哥的战争。 不过,这不重要。 对鞑子,虞醒还要谨慎一些,对于吴哥。不是他自大,是实在无法多重视。 虞醒既然决定问罪吴哥。 就立即面对一个问题。 那就是谁为主将? 虞醒心中一转,已经有了决断。 ******** “征南之事,不知道两位谁愿意为我走一趟?”虞醒对着陈国峻,陈日赫说道。 虞醒之所以从他们两个人中选。 原因很简单,用安南陈氏的威望来对付安南地方豪强,而且也将两人其中一个调离安南。 陈国安回昆明任云南巡抚。只是一个开始,安南陈氏出身的文臣武将,虞醒一个也不想让他们留在安南。 最少这数年之内,是不可能回到安南的。 等数年之后,大局已定。 那就不算什么了。 而今,却是要分外注意。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臣愿往。”两人齐声说道。 这两个人其实大抵知道虞醒的心思。 心情也都有一些复杂。 亡国之余,还能做什么? 虞醒对他们已经够好。最少主动让他们避嫌,否则的话,身在嫌疑之地,那才不好说了。 虞醒沉思片刻,说道:“越国公。” “臣在。” “黔国公张万,已经上奏想要回京。我希望你能代替张叔叔,坐稳云贵门户。” 让陈国峻代替张万掌控贵州,虞醒还是放心的。 一方面,陈国峻能力足够了。甚至可以说,如果安南有云贵一样的天险,以陈国峻的能力,安南很有可能不至于亡国。 另外一方面,贵州防御体系,已经很完备了。只要萧规曹随,就不会出什么错处。更重要的是,现在不比当初,即便出了什么问题,汉军也足以力挽狂澜。 相比之下,陈日赫的能力,就有些不足了。 “交国公,就有劳你,南征占城。”虞醒说道:“你有什么要求?现在可以说了。” 这一次南征,大抵是抽调两万江北军,压着十几万杂牌军南征,占城不是什么大问题,反而内部问题是大问题。 虞醒自然要给陈日赫一些好条件的。 “殿下,臣希望有数营火铳兵,还有一些炮兵。” 陈日赫自然也看出了战争的发展方向,也明白今后战争大抵就是火铳与火炮的天下。他此去占城,这东西用处不大。 或者说打占城,用这些都有些过分了。 但是他还是拿手中一些。一方面好好揣摩。 另外一方面,也是让虞醒放心。 盖因火铳兵与炮兵,都是汉军精锐,自然也是虞醒的心腹。四营人马,两千多人,本质上是陈日赫自请监军。 虞醒沉吟片刻,说道:“好。给你三营火铳兵,一营炮兵。大概有火炮一百余门。” “臣还有一件事情。”陈日赫跪倒在地,说道:“殿下大破鞑子,威震天下,挽天下于将倾,续汉统于一线,功德盖天,天下莫与之比。天下百姓无不臣服,请殿下,念天下之望,荷天下之任,建业立国,晋皇帝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国峻也跪倒在地,说道:“请殿下,念天下臣民之所望,晋皇帝位,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虞醒一愣,就知道两人是蓄谋已久的。 其实劝进暗潮汹涌,虞醒也知道了。对于这一件事情,虞醒没有那么心急。对他来说,皇帝从来不重要。在这里当皇帝,打到大都再称皇帝位,有什么区别? 他不称皇帝,下面的人就敢不听话。 他们可以试试。 但是对陈氏兄弟来说,却不一样。 安南亡国,陈氏兄弟作为旧日皇族,内心之中一直担心自己在汉军中的处境,虞醒做事还算地道,没有过河拆桥之心。但是不代表,他们两人就能在云南享受高位了。 他们两个人在安南权力中心这么久,才没有那么天真的。 权力这一块蛋糕就这么大。 他们吃一口,别人就少吃一口。 有些事情,未必是虞醒的愿意,但虞醒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照顾他们。 还要靠自己。 那该怎么办啊? 第一百章劝进 第一百章劝进 劝进之功,就是其中很好的一个手段。 虞醒对皇位淡漠的态度,身边很多人都知道的。所以他们不着急劝进。但是陈氏兄弟即便打听到了。也不在乎。 别人或许单纯要一个劝进之功。陈氏兄弟要的是以劝进之功,表忠心。融入云南体制中。 这一件事情,却是虞醒没有想到的。 “两位赤诚之心,孤明白了。”虞醒先要安抚,不能让这两位觉得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但是此事关系重大。安南事务,千头万绪,太多事情了。登基这一件事情,有些来不及,时间上也来不及。而今马上要过年了。” 虞醒准备趁着称帝这一件事情,对云南体系进行一系列整合。之前很多部门都不健全。比如说,比如御史台就是一个牌子。 毕竟之前都是战时状态,但是今后已经要从战时状态,或许说先军政治恢复过来。 这里面就有很多工作要做了。 决计不是改一个名号,就汉王改为皇帝就行了。 否则毫无意义。 而时间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 春秋开篇,春王正月。 如果说继承皇位,先皇什么时候死,是很难说的。皇帝要立即登基,这个就不说了。但凡是开国之主,登基称帝,莫不是一年之初,春正月。 改元称号。 而现在,双方在秋后开战,交战两月余,祥兴六年已经到了尾声。登基这一件事情,需要很多准备。别的不说,最少弄一个天地日月坛。 后世的天坛,地坛,是后来分开的。日坛,月坛也分开了。 这个从礼仪上说,怎么说都行。但是祭天决计不可或缺的。 各种礼仪安排训练。没有几个月是万万不能行的。 明年,也就是祥兴七年是万万不行了。 只能算后年了。 好容易安抚下去。随即陈日赫领兵南下,整合了安南南方乱七八糟的军队,浩浩荡荡的南下,打占城去了。 虽然有一些耗费,但是占城本身也很丰富。再加上吴哥在。 虞醒只需要供给前期物资,接下来就足以自给自足了。 不得不说,中南半岛是一块好地方,就是战后恢复也要比其他地方快太多的。 只是,劝进这一件事情却传开了。 陈国峻与陈日赫劝进的消息传开。整个云南上下,似乎恍然大悟。一个个都上书劝进。 能当面劝进的就当面劝进,不能当面劝进的,就千里迢迢上书劝进。 他们似乎将虞醒的拒绝,当成了形式主义的三劝。 这个时候,虞醒怎么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必须上书,谁不上书劝进,就代表着对汉王殿下的不忠诚。 这可是要命的事情。 虞醒不得不面对如此浪潮,做出反应。 他召见了谢枋得,说道:“谢相,而今万劫之战后,我们对鞑子也算是有一点优势了。甚至可以说,我有生之年,覆灭鞑子,并不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了。但想要北伐,依旧有很多问题。” “首先是兵力,欲与鞑子大战,非百万之众不可。而今全军上下,不足三十万,这百万之兵从何出?” “然后是粮草,供应百万大军的粮草从什么地方来?安南大战之后,想要尽复旧观,也需要数年。而缅甸的粮食调度,今日如此艰难,将来,难道想让缅甸的粮食还走山路不成?” “更不要说钱了。” “灭国之战,就是金山银山,也不足用。云南而今府库里,只有欠条。今日勉强支撑,将来难道还用这种办法来打北伐之战吗?” 谢枋得立即明白虞醒的言下之意。 现在有这么多的事情,你去搞什么劝进。 “殿下,这些事情都一件一件的做。但是殿下奋战六年。有今日之基业,有大功于天下,纵然殿下不在乎,但是那些跟随殿下奋战到现在的将士,特别是那些已经不在的将士。他们都在等着这一天。殿下难道真不为他们着想吗?” 虞醒一愣,无数人浮现在眼前。 大柏树下一幕幕,似乎在眼前浮现。 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有很多可能。但对于已经死去的人来说,他们唯有盖棺论定。 但是该怎么盖棺论定啊? 虞醒是汉王还是皇帝,对他们的评价,就截然不同。 谢枋得这一句话,深深刺入虞醒的心中。 有些东西,或许虞醒不在乎。但有很多活着的人,或者死去的人却在乎。 “即便如此,这一件事情,也不该如此着急。这几年,一心奋战,很多事情都是急就章。而今建国立基。很多事情都要准备。谢相,大宋是如何亡国的,你是知道的。而今大汉新立,一切从头开始。自然要建立一个新世界。汉唐之教训要吸取。两宋之教训也要总结。这也是丞相之责。” “臣明白。”谢枋得说道:“只是下面人都上书了。总要给一点暗示吧。比如,陛下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谢枋得已经提前改口了。 虞醒沉默片刻,说道:“祥兴七年已经够了。” 祥兴年号没有八年了。 “陛下,臣自然会安抚下面,只是臣以为陛下该回昆明了。张道宗已经到升龙,安南初定,大军出战一年有余,将士疲惫。总该让将士回家了。而家中很多事务,也必须让陛下来处置。” 安南的局面暂时稳定下来。 江北不用说了,百废待兴。正在将荒地重新分配。有人家认领的,令原主认领。没有原主认领的,那就划为朝廷所有,赏给有功将士。 而江南各刺头都去打占城了。 重建各府县的工作,也要徐徐展开。 这都是细致活,虞醒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了。反而干涉正常政务。而大战年余,也该给将士们放假了。 “好。” 虞醒通过谢枋得放出消息之后,下面劝进的人终于消停了不少。 虞醒也准备回昆明了。 虞醒召见张道宗,问道:“你作为安南新任巡抚,有什么想法?” 张道宗说道:“臣以为安南大战之后,当镇之以静,徐徐图之,期以数年,让百姓熟悉了大汉的统治。到时候,再用民力不迟。” 虞醒点点头,又摇摇头。 安南与云南还是不一样的。 云南为元朝所有,但是云南百姓内心对元朝是没有归属感的。所以虞醒对元朝残余势力清洗的时候,不用多担心。 而安南就不一样了。 安南从五代时期从中国分裂出来,已经数百年了。安南百姓对安南王朝,已经有了向心力了。虽然汉军并不覆灭安南的罪魁祸首。但并不代表,安南民心都归汉了。 如果有一些大动作,劳民伤财。从而让有心人挑拨百姓,从而造成混乱的局面。对云南就非常不利了。 镇之以静是对的。 平稳过度,不增加安南百姓的负担。等几年之后,安南百姓都习惯了云南的统治,双方有了初步信任。有些事情才能做。 但是仅仅镇之以静,对虞醒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安南大部分地方镇之以静。但有些事情还要做的。最重要是海上,安南海岸线绵长,如果没有一支强大的水师,鞑子水师处处登陆,安南想镇之以静都不行。而想要建立水师,就必须大兴船厂,并在沿海一些岛屿建立水寨,这都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固然,造船厂由少府负责。水师由总兵负责。但你身为巡抚总揽一切事务。这些事情不得不好好思量。” “臣愚昧,请陛下提点。” 虞醒说道:“放心,这一两件事情,会有专项拨款的。你只要掌总便是了。还有不要吝啬给安南百姓发钱,就如云南修路事,钱散则人心聚,对我们也是大好事。” 反正虞醒的钱,都是铸造出来的。 “臣明白。” “安南安全问题解决之后,重点在两件事情,一件事情粮食,这一件事情不要操之过急。正如你说的镇之以静。” 有了缅甸的补充,再加上云南本地的粮食生产,如果不打仗的情况下,云南的缺口并不是太大的。 “另外一件事情,也是朝廷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通商。” “李鹤会想办法对鞑子走私。这一件事情,你不用多管。你需要管的就是对南洋诸国的贸易,尽快能将铜钱给花出去。赵忠在南洋来往多次,前番在吴哥又立新功,就让他在你麾下任职吧。专司贸易之事。记住贸易之事,关乎朝廷根本,不可不兴,不可不重。” 李鹤对鞑子走私之背后有很多东西,比如支持各路义军。安插眼线,刺杀鞑子大臣等等。这都是需要钱的。 朝廷府库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虞醒就允许李鹤负责这上面的事情。也好从中牟利,养情报组织。 至于李鹤会不会从中贪污,虞醒根本不在乎。李鹤真不想做事,只想搞钱,虞醒自然会给李鹤一个能搞钱的位置。比如皇商,让李鹤富贵一生。 但李鹤这种有原始股的老人,怎么会如此没有出息? 傻子才做这样的事情。李鹤对下面的账目要求更是严格。不会让区区小钱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第一百零一章总兵奢雄 第一百零一章总兵奢雄 至于对外贸易,更是虞醒心中重中之重。 指望农业恢复云南的元气,没有个三年,云南府库不可能尽复旧观。就不要说积蓄出能够北伐的军费。 十年之后,都未必能打得响北伐之战。 虞醒现在还没有规划北伐之战。毕竟现在什么都没有,八字都没有一撇。想了也是白想。 但一个原则,却是确定的。 那就是越来越好。 为什么越快越好? 是虞醒发现自己低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军事技术的扩散。 虞醒敢肯定,历史上元朝决计不可能弄出这么多火炮。之所以有这样的改变。有且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的出现。 他自信,在技术上,比元朝发展的更快。但是就军事技术上来说,已经到了一个瓶颈了。 虞醒这一套战术,基本上就是拿破仑时代战略战术的弱化版。 之所以弱化,是因为很多武器达不到拿破仑时代的标准,同样是因为军官从上到下没有经验。 这就出现一个问题。拿破仑时代战术下一层技术变革,那就是后装枪了,也就是普鲁士大败法国时候的崛起。后装针击枪,以及与后世的拴式步枪相差不大了。 战术就有了新的迭代,而且越来越快。无烟火药,速射炮,机枪,发动机等等,每一项发明,都会引起战略战术的改变。 而技术含量越高。改变的也就越难。 虞醒即便搞出工业革命了。就现在的情况来说,执行拿破仑战术,还是非常合适的。 虞醒要有大国思维。对一个小国来说,可以有小而精的战略军队,就好像现在的云南一样的。但是未来的大汉帝国,动辄百万的军队,最好是便宜的常备军,与少量的精锐军队。 而且拿破仑战术,虞醒觉得在未来几十年内,不会有什么对手。 唯一能追赶的就是元朝。 但是虞醒并不觉得元朝能够追上来,但即便如此,给元朝追赶的时间,越少越好。 既然越来越好。恢复云南元气的办法,自然要放在工商业上。安南到手,打通了云南对外销售渠道,对云南来说,自然要拼命开拓市场了。 “臣明白。只是不知道交趾总兵官是谁?” “奢雄。” ******* 对于奢雄就任交趾总兵。并不是虞醒的意思。 是奢雄主动请求的。 虞醒还在考虑,最后还是选择了奢雄。 虞醒召见奢雄,说道:“奢公,我需要留一个人坐镇安南,不过总兵另选一人吧。” 在虞醒看来,总兵官是负责管理二线军队。 各地总兵官的军队,类似于地方武警部队。负责治安,剿灭山贼等等,乱七八糟的事情。而安南大战之后,自然需要一支这样的军队,从上到下好好清理一遍,将大战的余波乱象给扫干净。 而安南也是需要驻军的。 不管是北防鞑子从陆路进攻,还是防范从鞑子从海上进攻。 虞醒也准备在将两个军的兵力留守安南。 所以需要有一个人总览防务,奢雄就很合适。 奢雄的能力,虞醒其实有些怀疑的。但是觉得最近一段时间,鞑子不会进攻安南。毕竟鞑子比云南更需要舔伤口。 奢雄只需要管好下面的人就可以了。 这个能力,奢雄还是有的。 “殿下,臣还是就兼任总兵官吧。”奢雄说道:“万劫之战,臣其实有些看不懂了,三间房之战,下面人说得那些话,臣下去之后,好好想了想了,发展这里面很多问题,归根结底是臣的问题。” “臣真的老了。” “北伐的事情,就交给年轻人吧。我只能为殿下为总兵官,安定一方了。” 奢雄无限伤感。 张万有的感觉,他也有。 但是他与张万不一样,张万在军事上的造诣远在奢雄之上,战争的本质,其实并没有变化,只是形式不同了。即便如此张万还要放弃前线重任,用数年时间去重新学习。而奢雄连学习的想法都没有。 他看起来就头疼。 而且他也是虞醒起家诸将中,年纪最大一个。当年四十多岁,而今已经五十出头了。 五十多岁,在后世还很年轻,但是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算年轻了。 奢雄土司出身,底蕴浅薄,能走到今天,已经用尽了勇气,之前,奢雄还有想给奢宝儿撑场面。但是而今却一丝也没有了。 虞醒的能力,在他看来,仿佛天人。 这才想退下来。 这也有政治上的考量。奢雄很清楚的感受到,新战术一出来,阿术等蒙古重将被淘汰了。而汉军中很多将领,也不能用了。 奢雄提前退下来。也算是给虞醒做一个榜样。 虞醒岂能不给他一些待遇。 比如对奢宝儿多一些照顾,或者对奢家子弟多一些照顾。 虞醒叹息一声,说道:“奢公不要这样说,且先为我坐镇交趾吧。赵文为你的副将,他主要负责水师事务。” 如果不选奢雄,虞醒就想选赵文。 但是赵文这个人,派系色彩太清晰了。 谢枋得在中枢一日。虞醒就不会让赵文执掌一方军权。 让奢雄为主,赵文为副,专门负责水师,是虞醒最放心的事情。 “是。” 虞醒然后召见赵文与苏景由。 “赵书记,今后云南水师与南海水师合并为南海水师,你为南海水师统领,暂定军额一万两千人。至于多少船,多少炮,多少人员,需要多少钱,尽可报上来,回去之后,我会立即给你处理的。” “是。”赵文说道:“请殿下放心,这现在就有了。” 说着,赵文将一叠文书呈上来。 虞醒一笑,这就是赵文做事的风格。虞醒细细翻阅,发现赵文主张更换船只。南海水师的战船,比云南水师原本的战船,全部大了一圈。而炮位更是有三十门。 吨位是原来船只的两倍。 数量上也相应减少。 赵文建议先造三十艘。 “殿下,我问过各方面的人。海上作战与河里是不一样的,海船要比河船大得多。我才制定了这样的船只。” 虞醒点点头,随即微微摇头,说道:“你说的不错,不过我建议你先生产五艘,然后慢慢来。造船厂一应事务,是你建立的,今后你还是要管起来。不管船好不好,要先试试才知道。等一会儿,我给你画几个草图,你对照着看看。也可以造几艘船实验一下。” “比如,这甲板,可以放两层,就能放置两层火炮了。” “两层火炮?”赵文一惊,说道:“这不就是说,可以放六十门火炮了?” 虞醒微微一笑,说道:“你可以试试。” 现在即便是船用火炮,也是比较小的。这是一个相互调整的。云南水师造的船,在红河里炮,船身自然要受到限制。 火炮的长度与宽度都受到了限制。 火炮的重量与威力也受到了限制。 现在赵文并没有更改这种炮的形制,不知道他是想将这一批火炮重新用在船上,还是一时间没有想到。 总之,现在要造那种三层甲板,多达百余门火炮战列舰。云南已经有这个技术实力,但还是需要努力。 南宋造船技术从来是不错的。历史上郑和下西洋的船只。大多技术都是南宋的。考古学也确定了南宋各种大船。 各种造船技术没有问题,但是在原有技术上造新船,也是需要时间的。 虞醒对这一件事情,并没有那么急。毕竟北伐是数年之后的事情,他反而希望用这一件事情培养一批专业的船舶设计师。 不能所有的事情,都虞醒来做。 “造船的事情,慢慢来,你当务之急是协助地方清缴各地乱贼,维护贸易。防止鞑子水师袭扰。” “请殿下放心,”赵文说道:“绝无问题,白藤江一战,俘获船只数以百计。鞑子水师已经元气大伤了。一两年之内,是不可能恢复元气了。” “臣还有一件事情,请教殿下,这些船只有一些可以为水师所用。但是有相当一部分,水师是用不上的。” “该如何处置?” 虞醒一眼就看出了赵文的心思,说道:“你有什么话就说,不要卖官子。” “是。”赵文说道:“其实是李辅叔,想找我买船,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他,只能请殿下示下了。” “李辅叔?”虞醒轻轻一笑。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妙人。 李辅叔在这一战中,前前后后也做了很多事情,他的商队几乎贴钱为朝廷运输物资。李辅叔的家底全部变成了朝廷的欠条。 李辅叔是真正做到他自己说的话。 他所有的钱,都不是自己的钱,是朝廷的钱。他自己花得钱,不过是保管费而已。 可以说,这一战,李辅叔几乎是倾家荡产了。 不过,李辅叔的欠条,总是会兑换的。等朝廷财政缓过气来了,少不了李辅叔的钱。 虞醒才不会做让人寒心的事情。 但是他没有想到,李辅叔这个时候冒出来。 笑道:“这事,你让他来见我。” “是。” 这边说完赵文的事情,虞醒将目光转到了苏景由身上。 第一百零二章胭脂钱 第一百零二章胭脂钱 虞醒一眼看到苏景由标志性的大胡子。 虞醒恍惚以为苏景由已经是三十多岁的汉子,细看才知道,他才是一个少年了。 虞醒说道:“苏公子。” “殿下,末将苏景由,没有什么苏公子。”苏景由恭恭敬敬中,带着坚决。 苏景由而今虽然是武将,但却有士大夫的家风。面对虞醒也不假辞色。 “好。苏将军,你是跟我回昆明,还是留在安南作为南海水师副统领。” 苏景由说道:“臣希望留在南海水师。” 虞醒对苏景由感觉复杂。 一方面,苏景由是南宋遗臣一派,却也是四川乡党。 没错,即便苏家多少年前已经迁出了四川。但是谁敢说苏东坡不是四川人。古代人说的乡党,很多时候说得就是祖籍。 再加上苏东坡,苏刘义的遗泽。 注定苏景由在云南绝对能混得如鱼得水。毕竟各方面都将他看成自己人。他自己还有一些小班底。 今后苏景由只要不出什么问题,飞黄腾踏不是问题。 虞醒问苏景由想去昆明,还是留在南海水师,就是一个试探。 看苏景由的本性。 “哦,为什么?” “家父死于南海之滨。无数叔伯兄弟死在这一片大海之上,家仇国恨未报,臣不想离开这里。” 苏景由说着眼圈微红,他轻轻低头,用头发遮住了自己的伤心。 虞醒见状,轻轻一叹。 在他看来,苏景由这孩子最可贵的就是这一份赤子之心了。 苏景由的心性,他算是明了了几分。 “那你更应该去昆明了。”虞醒说道。 同样的资源,不同人的做法,就会有不同的效果。 如果苏景由是一个攀援投机之人。虞醒反而不会重用他。苏景由有这一份赤诚之心,虞醒反而要重用他。 原因很简单。 越向上走,能力固然重要,心性反而比能力更重要。 这个心性,本质上就是立场。 虞醒要找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人。而且苏景由自然也知道,他去了昆明有更好的前程,他的决定看出了他的本性。 虞醒更喜欢将这也样的人放在身边培养了。 “你不了解汉军体制,今后很难晋升,唯有去昆明,在枢密院待一阵子,才能真正得到晋升。而且你也应该知道,这一场大战下来,数年之内,难开大战。你在南海也不过是剿匪。不如数年之后,再回到南海水师中,那时候,可就不一样了。” 苏景由思忖片刻,情绪有些低沉说道:“臣遵命。” 好像还有一些不情愿,不过是汉王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来,他再不答应,就有一些不识抬举了。 虞醒这边刚刚让赵文离开,李辅叔就进来,可见李辅叔一直在外面等消息。 虞醒说道:“贵客,何以至此?” “殿下,你欠我的十八万贯,什么时候还啊?”李辅叔行礼之后,大大咧咧的坐在椅子上,信手拿了一段甘蔗啃了一口。 “呸”的一声,吐了一口渣。 虞醒说道:“这事,你去找有司,都有人负责,你找我做什么?” “现在他们都没有钱,不找你找谁?” “好了。”虞醒说道:“你说船的事情,你在打什么主意?” 李辅叔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前番我不是与陈庆余有一些交情,他之前派人来找我-----” “你不会是想为陈庆余求情吧?不对,陈庆余全家死了,你现在才来说?” “那有的事情,那傻子才觉得,我与他有交情,我一个送钱,他一个收钱的,送钱的时候,说几句漂亮话,他居然当真。不要说他已经死了。他就是活着,我也不会为他多说一个字。不过,我的确做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挖人了。” “什么?挖谁?” “陈庆余麾下的人?他派来找我的人是心腹。我见过很多次,我直接将他拿下来,准备送到李鹤哪里,结果他说了不少关于陈庆余的事情,我就心动了。” “心动了?” “对。他说的很多东西中,有一条就是陈庆余在南海各国的商路与后路。安南其实一支与南海各国有贸易,鞑子南下,安南皇室逃了。陈庆余就将这些人拉拢到自己手中,一方面为自己赚钱,一方面也是为了给自己准备一条后路。” “我不是想吗?朝廷不是要出海通商。这岂不是能利用起来?” “当时仅仅是一个念头。而今见了这么多船,还有手中的欠条,不就打起这个主意了。” “等朝野还钱,我估计最少大半年,大半年之后,谁知道南海各国那边有什么变故,还不如直接将船折钱,给我。我现在就跑一趟南海,看看南海风情。” “恐怕,也是南海美人风情吧。” “都一样,都一样。殿下,你就说你答应不答应吧。” 虞醒沉思片刻,说道:“你就不怕,我抢了你这个生意,你看船我有,货我也有?” “殿下,你会吗?”李辅叔笑道。 虞醒摇摇头说道:“的确不会。” 到了虞醒这个层次。已经不仅仅关注钱了。 诚然,云南各处都需要钱,到处都是窟窿。如果不是有万劫大捷撑住,云南朝廷都快支撑不住了。 但钱在虞醒这里不是第一位的。 首先,虞醒直接抢了李辅叔的生意,那算什么?阿术都知道,不与下属抢功。如果这样做了,再有这样的事情,下面人会告诉他吗? 其次,虞醒也要考虑这一件事情本身的风险与收益。 大规模船队奔赴南海这本身就是一件风险非常大的事情,可能遇见种种问题。比如说风暴,海盗,乃至于政治政变。 等等。 这些事情都需要灵活变通的人来办。甚至很多都不应该朝廷出面。 毕竟一支船队在外面,打劫一个地方。史书都不会记一笔,这样的事情在南洋太正常了。但是如果朝廷使团,那事情就大了。估计就成为这个地方有国家的原始资料了。 虞醒在云南一直保持着相当数量的商户,其实也是对云南经济模式的担心。 云南经济模式可以说是少府一家独大。 盐,铁,各种矿山,都由少府一家垄断。这有好处,也有坏处。少府生产大宗货物还是可以的,但是一旦遇见很精细的东西,就不大行了。 对外贸易更是如此,郑和船队后车之鉴。也让虞醒明白,很多事情不能吃独食。财富太集中并不是一件好事。 之前云南是先军政治,一切的一切都用来打仗,而今不一样了。 官府要抓大放小。 这样的事情不值得官府投入。 虞醒说道:“好,这一件事情,我答应下来,不过,你十八贯,能搞多少船?” “不知道。水师这些船只还没有定价。” “那你能找到足够的人手吗?” 李辅叔沉默片刻,说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汉王府里入股。”虞醒说道:“我让水师清点一下船只,将他们需要的船只,还有各地方需要的船只扣除之后,剩下的都给。你十八万贯能买多少算多少,多出来的是我的入股,我更给少府打招呼,你要的货物可以赊欠。你觉得如何?” “殿下你也做生意?”李辅叔奇怪道:“少府日赚斗金,还不够吗?” “少府是少府,府里的生意是府里的生意。” 虞醒对少府的定位从来是国有经济一部分。而不是他虞醒的私产。之所以以少府的形式独立出来,是因为除却他虞醒,没有人知道这一件事情该怎么做。 虞醒对政事堂的人在这上面不放心。 但是将来少府作为国家的主要财源,一定会接受政事堂的监管的。纳入国家统一规划的。 也就是说,少府的钱是国家经费,不是汉王府的私房钱。 在国家财政上,国家的钱与皇帝的钱,这两项一定是要分开的。 现在很模糊,但是将来建国之后,一定要分开的。 虞醒倒是不在乎什么私房钱,毕竟对他来说,少府的钱,政事堂的钱,官府的钱,军中的钱,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但是虞醒很明白。他之后的皇帝是做不到。 而且既然将来一定会分开,他自然要你做一些准备了。 海外贸易,自然要鼓励。虞醒自己入股,本身就是最大的鼓励了。 “这事情,你少操心。你只说,你愿意不愿意吧。” “当然愿意,傻子才不愿意。”李辅叔说着,随即起身,向虞醒行礼,说道:“请虞东主放心,你家李掌柜,一定将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给你赚好大一笔,府里的钱。” 虞醒轻轻一笑。与李辅叔在一起,总是给人一种轻松的感觉。 虞醒随手写了一封书信,签字用印。递给李辅叔,说道:“你出去后,先去见谢相,这一件事情要让谢相知道才行。” “明白。” “另外,这一件事情的账目,送到府里就行了。” 虞醒事情这么多,才没有时间去管理者一件事情,索性给张云卿来管。 “哦,原来是王妃的胭脂钱,明白了,一定不会亏的。”李辅叔笑道。 第一章元朝使臣 第一章元朝使臣 消息往来很慢。 等真金太子稳定局面,派出使臣。到了江陵已经是至元二十一年初了。 而派出的使臣不是别人,正是贺胜的父亲,贺仁杰。 这是一个各方面都能接受的人物。 贺家是汉人,但是贺家行事作风,却与蒙古人很近,更是忽必烈信任的重臣。 这一次,议和之事,事关重大。 真金太子监国之后,一盘算家底,府库空虚不说。南方兵马损失惨重,如果重建,需要人力物力负担不起。而且重建之后的军队,就如之前一样吗? 毕竟与汉军体制不一样,蒙古军队的体制,一支能战的军队,必然是以老卒为核心的。一支军队训练数年才能有都很正常的。 而且真金还要建立新军。 等等,各方面的开支。 总之,南方的情况暂时就这样了,维持稳定就行了。 好在阿术总算带回来数万骑兵,这都是蒙古精锐。再配合各地留守人马,弹压地方不成问题,但仅仅是弹压地方而已。 所以,与云南言和这一件事情,即便令很多蒙古王公不满,觉得丧师辱国。但是忽必烈的沉默,与真金太子的坚持下,还是执行了。 蒙古人在这上面是非常现实的。 最尊重强者。 贺仁杰在江陵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儿子贺胜。 “我儿,你没事吧。”贺仁杰一把抱住了贺胜,随即上下打量。看看贺胜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我倒是没事,只是让父亲失望了。现在吴哥让人给摆了一道,后来又在占城不战而逃,丢尽了我贺家的脸面。” “这算什么?”贺仁杰说道,“阿术都白了,谁指望你这个小辈。你能将占城兵马带回来,已经不错了。” 贺胜被吴哥恭送出境,他回到了占城之后,坐镇占城,征收粮草,在万劫之战的消息传来,贺胜根本不敢相信。 这也是很多元人的想法。 一是不相信朝廷大军会败? 二是不相信阿术会败? 更不相信,阿术带领数十万大军,却被汉军,以堂堂正正之师,给击败了。 但是不管相信还是不相信,都要承认现实, 贺胜本来还想维持占城统治,给朝廷占一块海外飞地,为将来反攻安南做桥头堡。但是万劫之战后,元朝在占城的统治,就已经摇摇欲坠了。 等陈日赫带了十几万大军来的时候。 他立即就知道,完了。决计不可能守住了。 占城只有数千元军,根基薄弱不说,更重要的是听闻大败的消息,士气已经跌落到了谷底。 不管陈日赫所带的兵马是如何乌合之众,此刻也不足抗衡了。 贺胜权衡利弊之虎,三十六计,走为上。 于是征用商船,回到了广州。 在广州听见了朝廷令他父亲,贺仁杰出使云南,这才过来与父亲相见。 “父亲,不要说孩儿的事情了。孩儿的事情都是小事。父亲为什么要出使云南,这不是一个好差事,弄不过里外不是人。父亲之睿智,岂能不明白?为什么不想办法推掉。” “推不掉,不仅仅是太子的意思,太子的意思可以推掉,但是陛下的意思是推不掉的。” 贺仁杰是汉人中,少有依旧被忽必烈信任的人。 忽必烈也想知道,云南到底怎么来,在数年之内,数败大军,特别是万劫之战,堂堂正正,以少胜多。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真金太子而今监国,看似权力极大。但,大元天下还是忽必烈的。 忽必烈有意,贺仁杰自然不可能拒绝了。 “况且------”贺仁杰说道:“上都也不安生,你也不要回京了。跟我去云南吧,也算避祸。” “避祸?”贺胜一愣。说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贺仁杰说道:“太子刷新政治,铲奸除恶,与民休息,万民欢腾。” 贺仁杰看似答非所问,但是贺胜是贺仁杰最看重的儿子,是有足够的政治敏感度的。 刷新政治?那旧人何在? 铲奸除恶,谁为奸,谁又是恶?孙猴子在西游路上,打妖怪先问跟脚,而大元天下,那一家奸恶没有后台,或者说,连后台都没有,怎么能称得上奸恶? 与民休息。 百姓休息了,某些人的财路也就断了。 万民欢腾? 万民欢腾了,是不是有一些人不欢腾了。 这些人是谁?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应对? 贺仁杰不知道,但是他决计不相信,这些人什么都不做。 因为这是大元朝。大元上层权贵打仗还是有一套,但是权力争斗就太过直白了。他们做出那种绵里藏针,不动声色之间,让真金太子罢手的事情。 那就说明,一二年间,大都附近将会有大变动。 这就是贺仁杰这一次出使,走得一点也不快。 虽然说,大都距离云南万里之遥,他也不至于在路上拖上几个月吧。 贺仁杰已经打定注意了。他不知道忽必烈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是他决计,想办法,在大都大变结束之前,是不会回去的。 贺胜咀嚼了这一几句话,好久才说道:“朝廷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了吗?” 贺仁杰说道:“这里面的事情,你不要过问了。自有陛下处置。有陛下在,出不了什么大事。你与云南那边接触过,你说说,对那么的印象?” “印象?”贺胜回想起,自己护卫全部躺在他面前的那一幕,说道:“我的印象,他们不像是宋人,真像是汉人。” “宋人的使节,除却文天祥之外,其他都是唯唯诺诺,只要一吓唬,无所不允。而云南那边的使节,他们尽敢,他们尽敢----”说道这里,贺胜有一些失态。 他现在还有一些后怕。如果当日他不是派人去夜袭云南使团。而今,他的人头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父亲,我觉得,你这一次去云南,很有可能无功而返。” “总要走一趟才知道结果。况且,”贺仁杰说道:“陛下未必想要什么结果,陛下更想知道是云南的现状,以及云南到底如何发展这么快?有如斯国力,万劫之败,陛下万万不肯甘心认下去了。” “只不过,而今局势不利,暂且忍下来。你也知道,陛下最善于隐忍,所以,你跟我去云南,我目标大,很多事情不能亲自去做,大概都有你来做。所以,你且不可本木倒置。” 贺胜自然知道,似乎是因为忽必烈年少多病,多读书,少骑射。从性格上,都不像蒙古人。 忽必烈在漠南坐大,蒙哥左右进谗言,蒙哥有所怀疑。忽必烈放弃陕西封地,带着妻儿家小去拜见蒙哥,从而释蒙哥之疑。 这手腕,根本不像是蒙古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是。” 父子重聚之后,由江陵乘船一路西行。 首先来到了镇远城。 此刻镇远城已经是阿术重建的,比起之前的镇远城,大有不同。 之前的镇远城不过是一座城池,而今的镇远城,外面却有数道关卡,上置火炮。封锁了从云南到湖广的这一条孔道。 这里驻兵万人。因地建城,更是为将士分配了土地。 士气高昂。 贺仁杰虽然是文臣,但元朝文武之分很淡。他并非没有打过仗,见此城池,又问镇远城守备细务,随即不得不承认:“阿术名将之才,此关恐怕比襄阳重城都要厉害,虽万人之师,可当十万大军。只是可惜了阿术。” 贺仁杰暗自叹息,他是看过阿术手稿《征南录》的。对其中各种战略战法,将信将疑,有些不相信,有人能将军队训练成这个样子。但对阿术之死,虽然惋惜,却也知道阿术死了是最好的结局。 不管镇南王脱欢多坑爹。 到底是忽必烈的亲儿子, 让皇子被俘,臣子之罪几何? 阿术死了,念阿术之前功,再加上阿术家族三代为将,功勋卓著。门生故吏遍天下。这一件事情到此为止。但是阿术如果不死。 这一件事情,就很难办了。 从镇远城启程,就不在元军的控制范围之内了。贺仁杰带了数百人的护卫。与儿子一起,一路西行。途中看见,好些大土包。问向导,才知道乃是阿里海牙覆军之处。 汉军将这些人都统一掩埋。有此土包。 贺仁杰叹息一声,让左右取来一些香烛贡品,祭奠一下。 却听“夺夺”几声,身边的护卫应声而倒。 贺仁杰立即被身边人保护在中间,却见青山葱葱,毫无人踪,如果不是地上躺着几个人,似乎刚刚的袭击,从来没有发生过。 贺仁杰厉喝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这里没有什么危险吗?” “无当鬼军,是无当鬼军。”向导恐惧道:“大人,您刚刚不应该祭祀这些人。” “我是说这里没有什么危险,那是指往来客商。一般不会出什么事情,而您祭祀元军,就已经代表表明了身份。自然被无当鬼军发现。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我们要么赶紧退回去,否则,将死无葬身之地。” “阿里海牙就是死在无当鬼军手中的。” 第二章贵州新貌 第二章贵州新貌 贺仁杰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无当飞军。 他来之前,可是详细查过云南各方面的资料。无当飞军的赫赫威名,岂能不知道吗? 他生气的是,镇远城的元军没有说实话。 他本以为,镇远城以西到云南直接控制的贵州城附近,这一段距离是双方的缓冲区。而今看来不是,虽然汉人派人驻守,但这里属于汉人直接控制的区域。 更让他生气的是,向导那一句往来客商。 什么往来客商,从哪里往,又去哪里来?这里是明令禁止封关,不许人员往来。 也就是说,云南的情况,要比他们在大都看奏疏,严重不知道多少倍,下面人报喜不报忧。 不过,这不是现在要考虑的问题了。 “去将使臣旗帜挂起来。” 将使臣旗帜挂起来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了攻击。 主持这一带的虞虎听说之后,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对身边的人说道:“早就听说过鞑子使臣要来了。现在还真到了。” “不要去管他了。” 因为贺仁杰有意走得慢,故而,李鹤的消息早就传到了云南。 虞虎早就听说,他现在也懒着管他。 万劫之战的影响力渐渐扩散开来,影响最大的,其实就是广西的土司。农家,岑家等,这些土司在鞑子安南的时候,可没有少出力。不仅仅派子弟从军,更是在后面转运粮草。 却不想鞑子大败。 鞑子可以撤。但是这些土司的老家就在广西的大山之中,他们可跑不了。 广西贵州各路土司,一觉醒来,自己似乎被云南从西边,南边给包围了。 虽然这些地方都是大山,道路难行,大军难以行进,但是对无当飞军来说,那都不是事。 虞虎这一段时间,做得就是这个事情,出入于各地土司之间,强硬的拔掉,投靠的好好安抚,安排一条走私线。 只要从云南走私物资到湖广有利可图,这些土司就跳不下云南这一艘大船。 对于鞑子使臣这一件事情,虞虎并不在乎。 这几年的历练下来,虞虎也不是当初大字不识一个的野人。虽然很多复杂的情况,他还弄不明白,但对于虞醒的想法,他却是明白的。 云南去年一战,消耗巨大。现在不是开战的事情。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让鞑子跑跑队也行。 贺仁杰走了好几天,终于到了歧路岭,才算是进入贵州地界。 只是歧路岭与镇远城完全不一样。 镇远城,重关紧锁。看上去严密之极。 而歧路岭路口,倒是有一重土墙。但也仅此而已,只有一个百人队左右的汉军,在此驻扎。最大的任务是管理商旅。 在镇远城附近,很多商旅还偷偷摸摸的。但是在歧路岭就很公开了。 贺仁杰细细观察,盐,铁,铜钱,各种刀枪,药品,煤油,等等物资。都是一驮一驮的。 从贵州到湖广这一条,是能走大军的,自然也走车辆,奈何这元朝那边严禁商贸,只能用马驮着,这样可以走小路。 这让贺仁杰有些吃惊。 现在这种情况,让贺仁杰觉得,这是在元朝中原腹地某处小山口,他都相信。 “汉人防御如此松懈吗?”贺仁杰忍不住问道。 “不。父亲。”贺胜说道:“你看这两边的山上。” 贺仁杰仰头看过去,隐隐约约看见山上一角,由青石条石建成的建筑物。在山林的遮掩之下,看不真切,虽然没有看见大炮,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说道:“炮台?” 大炮露天放置,也是会有损伤的。最容易生锈了。 而今大炮都藏起来了。 他自然看不见,不过这个位置修建防御工事,以贺仁杰的军事素养,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原因了。 “大概是了。” 因为汉军在缓冲区域占据优势。鞑子只要从镇远城出发。贵州城中的汉军,就能先一步到达这里驻防。更何况,路口的人少,关键兵力都在两侧山上。 有炮火封锁之下,只要一段土墙就够了。 不用专门修建大城池。 这也是张万战略思想的体现。 张万思维惯性就是修建山城。 因为四川山城体系扛住了鞑子几十年进攻。但同样山城加上火炮之后,封锁道路的能力更强,更加易守难攻。这两侧山城,只需安排一两千人马,就是数十万大军也难以攻克。 而不攻克这两座山城,鞑子骑兵冒着炮火冲过路口。在没有后援的情况,又在贵州这种不适合骑兵作战的情况下。找死都不是这样找的。 不仅仅是这里,贵州方向,各处山口大抵都是这样的布置。一座山城锁住要害之地。贵州城中屯有重兵,是作为反击之用的。 只是对这样的布置,贺仁杰还是存疑。 不过,他倒是看出来一点,那就是云南方面很松弛。 一点也不紧张朝廷来攻。 “你们可以选五十个人一起入境。至于其他的人,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一个小小都头就敢非常硬气的对他这样说话。 贺仁杰知道这一趟差事不好做。也就点头答应下来。 他本以为有一队汉军就会护卫他们去贵州城,却不想仅仅派了一个士卒领路而已。 贺仁杰忍不住问道:“你一个人领路,难道就不怕吗?” “怕什么?”二十出头的士卒用一口贺仁杰听不大明白的西南话,“这是我们的地盘,该怕的是你们?” 贺仁杰心中暗自感叹:“区区一小卒,就有如此心气。看来,云南不可轻啊。” 贺仁杰作为忽必烈信任的大臣,自然是有眼光的。 见微知著。 蒙古打过很多国家,但大部分国家对蒙古都是未战先怯,即便有一些不怕蒙古,但是大部分人闻蒙古而色变。真正上了战场,战场上的紧张气氛,会让加重这种感觉。 而现在,这一个小卒,就敢对他如此。可见汉军上下,是真不怕他们。 大战,士气为先。 纵然是羸弱之兵,只有士气高昂,想拿下都不太容易。更何况,这一小队汉军,行为举止,大有风范。 让贺仁杰内心中不由暗道:“云南真是劲敌。” 行不过十几里,就出了山中,看见了一小块平原,自然是群山环绕下的贵州盆地。 贺仁杰大吃一惊, 却见这里有大片大片已经开垦出来的土地。看起来长势都是相当好。更有一道道整齐的水渠。沿着河流,将这一块土地分割开来。 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整治这片土地。浑然看不出来,数年前这里还有一场大战。 这都是张万之功。 四川山城体系坚持到最后都是很艰难的。凌霄城靠着城中一片土地收获粮食,其他城池也差不多。坚持到最后,都有严重的粮食危机。在山城中能种粮食的地方,都种粮食。 即便如此,还在景炎三年前后,还发生一场大饥荒。甚至可以说,真正让四川军民不敌鞑子的,不是鞑子,而是饥饿。 张万自然知道云南粮食储备一直不多。在前线修整防务之余,更是带来士卒大力开垦水利,反正这里的土地大多数都是将士立受赏所得。 自然愿意卖力气。更是多开垦出一些土地,作为赏赐将士之用。 就有了贺仁杰现在所看见的。 张万有帅才,不仅仅在于张万能领兵打仗。而在于张万在治民上也有所长。只是之前没有体现出来而已。要知道张珏能够独立西南支撑这么长时间,靠的可不仅仅是打仗。 张万得张珏真传。 这些自然是懂的,只是没有地方施展。 张万于贵州的经营,极大的减轻了后方的负担。但同时,也是张万一心要离任的原因。 之前是局势危急,非张万不可担当此重任。而今却不一样了。贵州对于张万已经是嫌疑之地了。 此刻镇守贵州已经是陈国峻了。 到了贵州双城,局面有大不一样了。 因为贵州双城为了防御,修建的并不大。此刻这双城已经变成了内城,是军中仓库,衙门,官员府邸所在之地,而真正民居,是在双城之外,当初元军围城修建长围的地方,而今已经变成了民居。 一方面自然是有很多将士在贵州安家了。 另外一方面,就因为贵州的地理优势。 贵州北可通遵义,入四川。东可通镇远入湖广,南下也有道路通广西,不过这一条路在这个时代分外难走。 更不要说,贵州与云南的联系了。 可以说,贵州是西南交通重镇。 正如贺仁杰所能看到的,有利可图的情况下,元朝是封锁不住走私的。 这里自然是四方商货云集之地。因为元朝的封锁,能走通关卡的都不是一般人。云南商人是走不得的。 于是贵州就成为了,云南商人与贵州商人的交易中心。 其实贵州的贸易额,虞醒是看不上的。但有繁华的商业,又有数万驻军消费,再加上本地粮食供应不少。让水西宋氏的人来看,估计也认不出这里就是当年他们打猎的地方了。 让贺仁杰更是心惊。觉得这与中原内地相比,也不差多少了。 第三章一路心惊 第三章一路心惊 贺仁杰之前没有来过云南,但是忽必烈西征大理,是忽必烈起势最重要一役。忽必烈曾经说过,西征大理之功臣,如成吉思汗同饮黑水之功臣。 相传,成吉思汗早年战败,逃到黑水河边,没有干粮。只能与同行十三骑,饿着肚子喝黑水河水。 成吉思汗指天发誓,要与众人同享富贵。 而成吉思汗也做到这一点。 这是十三人之中,就有很多大名鼎鼎的人物,如木华黎,速不台等等。 成吉思汗起家之后,对同饮黑水河之人,个个厚待。纵然早亡,对他们的子嗣,也大有照顾。 忽必烈也是如此,很多当初从征云南的将士。忽必烈个个重用。贺仁杰与这些人打过不少交道,来之前,还专门找过一些人。询问云南贵州地理风貌。 他所得知的贵州,自然是几十年前的贵州,也就是水西宋氏盘踞,且耕且猎,各地荒山,野兽出没。 哪里是这样的场景? 贺仁杰太清楚这代表什么? 这样的情况,代表国力。 贺仁杰最大的功绩,就是在忽必烈夺位的时候,稳定关中。贺家是关中的地头蛇,同时贺仁杰也长期在长安做地方官。 在这上面,他还是很出色的。 忽必烈让贺仁杰为上都留守,督造上都城。 所以在民事上,贺仁杰要比在军事上精通太多了。真因为明白,他才知道,要改变一个地方面貌有多难了。 贵州民户,他没有估计,但是他觉得应该有数万户。 而数万户,在中原也是大府了。 要知道,北方多年战乱,民不聊生。元朝定鼎之后,不修政治。北方大部分地区,刚刚从金末战乱,千里无人烟的情况下恢复过来。 当然了,也不得不承认,元朝定鼎之后,对生产发展是有促进作用的。 比如两淮地区,在宋元对峙的时代,这里就是无人区。而现在这一片土地,正在开发出来。 朱元璋的祖先,就是宋朝士卒,被安置在两淮地区屯垦。 这种自然的经济恢复是存在的。 但速度非常缓慢。 没有几十年,是恢复不到全盛时期的。 很多府县,比起现在的贵州,并没有好到什么地方。 只是在贺仁杰看来,并不是这样的。 中原是什么地方?自古以来人杰地灵之地,贵州这个地方又是什么地方?山沟沟里,从来边荒之地,这两个地方放在一起,就是对中原的羞辱。 “虞醒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物?难道真有什么神仙法术?” 贺仁杰心中又是吃惊,又是好奇。 元朝在云南是有眼线的,但是元朝没有专门的情报机构。一般来说某大臣办这一件事情,这个大臣自己搞一套班子。阿术一死,阿术派系,群龙无首,虽然阿术家族底子厚,不会让家族从顶级权贵中除名。但是,也不会将自己的精力放在云南了。 大都距离云南又太远。很多消息都不知道几手的了。 贺仁杰很难从这些眼线中得到消息。 他此刻有一种预感,他感觉云南与他想象的大不一样。 进入贵州城中。他本想拜见当地守将,但是陈国峻不见。 陈国峻新任贵州守将,他迅速各地之后,感叹张万之能,很快就决定了,萧规曹随。一切如旧。他镇之以静,只是在人员上做出一些调整。让自己的权力能执行下去就行了。 他对鞑子恨意深重。对于鞑子使臣的消息,也听说过,懒得见。 不过,陈国峻不见贺仁杰,贺仁杰也有人去安排。在贵州休整一日,就派一支军队护送去昆明。 贺仁杰离开贵州不久。就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恢复了原本他熟悉的场景中,高山深林,鸟兽出没。 毕竟,贵州太多未开发的地貌,想要开发出来,不是一两年能够做到的。 而且很多地方,在这个时代,也实在是没有开发农业的必要,这是自然禀赋决定的。 只是行不过数日。 贺仁杰又是一惊。他发现了脚下的道路,从土路变成了石子路。 这样的石子路,很是平整,能过大车。但是有一点不好,那就是有一些伤马蹄。不过云南将士浑然不觉,毕竟云南决计不缺少马蹄铁的。 倒是贺仁杰所骑的马,没有走过这样的路,消耗太大。 当晚马蹄铁就不能用了。 贺胜从汉军哪里寻来几块马蹄铁,钉上之后。贺胜将三块马蹄铁递给贺仁杰,说道:“父亲,你看。” 贺仁杰拿来端详,随即将两块马蹄铁轻轻一撞,细细听着声音:“这是百炼钢?不,好像比百炼钢还好?” “不仅仅如此。我去讨马蹄铁。一个士卒随手给了四块,根本没有请示上面。”贺胜说道。 贺仁杰自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说明这马蹄铁在云南,不值钱。一个士卒都有决定权。 古代骑兵,修马掌,钉马蹄铁,是每一个骑兵的必备技能。毕竟马蹄铁随时可能出问题,总不能指望别人吧。以云南的铁产量,马蹄铁那一点消耗根本不算什么。 军中对牲口很重视,对这上面很宽松。 一般来说,不管什么骑兵,还是运输队,只要去申请,都是有的。甚至有些骑马将多余的马蹄铁拿回家,给孩子玩,上上下下也视若无睹。 那才几个钱? 自古以来就是这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矿吃矿,靠厂吃厂。 只要不太过分,将大量马蹄铁拿出去卖。那就是贩卖军用物资了。 所以,汉军士卒,根本没有意思到他拿的马蹄铁是值钱的,信手给了四个。因为他觉得,既然一个马蹄铁出来问题,其他马蹄铁都是一起钉,应该全都换了。 并没有多给的意思。 而元军这方面可没有那么大方了。所以就换了一个。 “还有这道路。”贺胜说道:“我刚刚偷偷有刀刨开一层,下面是大石头,大石头下面是夯土。这道路,恐怕通行炮车,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而且我们距离昆明还有很远。他们将路都修到这里了?” 贺仁杰自然明白贺胜要表达什么。 云南的国力超出他们的想象。 这样的工程,虽然比不上大都城,上都城这样的大工程,但也不是一个小小的云南政权有能力修建的。 他们却不知道。 其实这一条路,就是昆明通贵州的道路。如果不是安南之战的爆发,虞醒叫停了这一条路,而今云南府库空缺,还没有恢复修建。 他们早就看见一条直通云南的大路。 “走吧,放大眼睛,少说话,好好看。”贺仁杰将马蹄铁还给了贺胜。 “是。” 一到普安。贵州熟悉的场景,又出现了。 滇东地区是虞醒龙兴之地,更是有大量煤矿资源。虞醒在这里修建了很多矿山。曲靖就有一处铁厂,就近开采铁矿煤矿冶炼。 甚至生产简单的兵器与铁器。 虽然不是军工重地,但也很是壮观。 这能带动很多就业的。毕竟即便最困难的时候,虞醒也是保证矿厂生产的。也就是保障矿工与工人的生产不受到影响。 所以他们比一般农民有钱。 当然了,他们未必比曲靖的农民有钱。盖因曲靖的土地都奖赏给将士们了。 很多将士在大战之中,得到可不仅仅是土地的奖赏,还有大量铜钱,以及自己在战场摸到的一些战利品。更不要说,曲靖出了很多将官。他们在外打仗,得了赏钱,很多都送到家里来的。 这些情况聚集在一起,曲靖的繁华,岂能在贵州之下? 更不要说,曲靖原本底子就比贵州好。 不过,贺仁杰对此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倒也能够接受。只是他远远地看到曲靖城北,有无数黑色烟柱冲天而起,十几里外都能看得见。 贺仁杰立即派儿子去询问汉军将士。贺胜回来说道:“没有人说。” “这必是铁厂,而且是大铁厂。我来之前去过大都铁厂。大都铁厂的规模也不过如此。” 这个时候没有环保要求,那大铁厂,可不就是狼烟滚滚,污染严重。之所以在曲靖北边,一方面是因为原材料方便。曲靖有铁矿,也有煤矿。 同时,也是在山脚下。 要知道钢铁厂附近的土地可是不能种植的。庄稼叶子上都会有一层黑灰。 “父亲,我想办法混过去看看?” “不用,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样危险的事情,你不用做。而且,这里是曲靖,不是昆明。昆明才是云南真正的重地,到了昆明再说。” “而且我觉得,云南不会仅仅有一个铁厂的。” 在来到曲靖之前,贺仁杰内心深处,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虞醒很有可能是一位军事奇才。如成吉思汗一样,被金人压着打的蒙古人,在成吉思汗手中,就成为了威震天下的蒙古铁骑。 但云南根基浅薄,虞醒能做的其实也不多。 总体上来说,元朝的国力是云南的数倍,数十倍。能够调动更多资源,从容的压死云南。大小,高下并没有改变。 而今贺仁杰越发怀疑这个判断了。 第四章使团云集 第四章使团云集 从曲靖到昆明有北线与南线。 贺仁杰走的就是北线,就是当初虞醒当初出征昆明的路线。这一条驿站,人员来往也是非常密集。因为寻甸有煤有铁,还有铜矿。又在昆明周围。是虞醒布置的工业重镇之一。 在规模上,是曲靖铁厂的数倍之大。这里的煤矿大部分要供应昆明。一路上,无数马车川流不息,以至于地面上早就是黑色的了。 好像谁用墨笔在云南的山水之间,画出一道黑线。 贺仁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其实大都也用煤。但用煤量完全不能与这里相比。 曲靖铁厂他们还商量去试探一下,而在寻甸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了。贺仁杰只能数烟筒了。 铁矿初步冶炼需要铁炉,铜矿,以及其他矿场也需要冶金炉。至于煤要使用,也需要炼焦。寻甸这里更多是粗加工。 贺仁杰数到五十多个的时候,就懒得数了。 没有意义了。 贺仁杰叹息一声,说道:“天下矿业之盛,莫过云南。” 在贺仁杰心中,农业自然是天下之本。这是几乎所有精通汉文化者的共识。民以事为天。但是矿业对于经济,军事上的作用,贺仁杰岂能不知道。 大都铁厂在郭守敬的经营之下,也是好生兴旺。但现在看来,比不上曲靖铁厂。而曲靖铁厂,更是云南矿业的几分之一。 至于几分之一。 贺仁杰也不知道。 贺仁杰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从兵器上,云南已经远胜于大都,单单这份基业,就不能将云南当成边陲小国。 更让贺仁杰有些破防的是,他发现这里运输大宗货物,不仅仅有铁,还有盐。 一问才知道,乃是井盐。 井盐也就罢了。价格极低。 经过去岁大战后,云南百价腾高。 各种物资都高了不上,盐价更是翻倍。但即便如此,云南盐价还不到两淮盐价的三分之一。 让贺仁杰不由的有些破防。 在贺仁杰的印象中,井盐的生产成本要比两淮海盐要高。而价格却这么低,实在是苛政猛于虎。 元朝政治松弛,比起宋朝,将盐,铁,茶,酒,矾等产业,乃至有房产,酒楼等社会方方面面都纳入朝廷管制不同。元朝放得很开,或许是想管,也管不了,毕竟蒙古贵人们个个做生意。由色目人出面打理。 这种情况下,朝廷唯一掌控的大宗产业,也只有盐了。 一有财政危机就提供盐价,一缺钱就想起了盐。 即便真金太子监国,放弃了很多阿合马时期的苛政,但是在盐政上,一点也没有放松,反而更严苛了。盐税,已经是大元朝廷不可或缺的支撑。 真金太子即便知道,盐价太高,会出很多问题。 但也不能动了。 这种情况下,贺仁杰心中如何好受。 说到底,投靠元朝的汉人士大夫其实都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将蒙古人纳入华夏正统的道路。要化夷为汉。如此一来,他们精神世界才能自洽。 只是看到云南如此。他心中微微一叹。抬头一看,天色苍茫,似乎是一道道黑烟弥漫之下,能见度降低了。落日已经看不见了。只见天边有一团血色的红。 “咳咳-----”贺仁杰重重咳嗽一声。 不知道是忧虑,还是被呛住了。 越靠近昆明。人烟越茂盛。 贺仁杰骑在马上,只见路边忽然多了几栋房子。以为是村落,却连绵不绝,然后街道,商贩,军营,学校连成一起,似乎已经到城里了。 贺仁杰问汉军士卒:“昆明城没有城墙吗?” “昆明在前面,还需要走几里。” 从寻甸到昆明,需要从北边经过,整个路过五华山。前文说过,五华山是虞醒重点发展区域,可以说昆明城北的五华山区就是昆明新城。 数千师生的西南大学,数以万计的少府厂矿。再加上汉军在城北驻扎的军营。以及这些人的家眷,本就形成一座小城市了。少府的货物从来不是愁卖的。 各方商旅云集于此。形成了大宗货物批发市场。这人员来往就更多。 以至于这一带要比昆明城中都繁华。 贺仁杰心中一惊,他忽然想起了南宋临安城。 没错,这里的情形很像临安城。 元朝为了修建大都上都,是从很多地方征调百姓充塞进京城之中。而南宋的临安城,才是真正的百姓依城郭而建,绵延不绝。甚至有火灾隐患。 不管北宋的东京,还是南宋的临安都有这样的问题。也都有同样的解决办法。刚刚开始还努力扩建城池,尽可能将新增的居民区纳入城中,后来就不管了。随便。管不了了。 城池越扩建越大,而宋朝也没有那么多钱了。 以至于城墙不在城外,而在城中。非要走数里才能见到城门。 而昆明是什么样子? 贺仁杰依稀记得,二十多年破城之日,有过一次残酷的屠城,下手的就是阿术的父亲兀良哈台。 而虞醒起兵的时候,也在昆明大战一场。 而今不过数年,就已经是这个摸样。实在挑战贺仁杰的认知体系。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让他唯一能想起的是一句话:圣人所居之处,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 似乎眼前这一切,就是鲜明的写照。问题是,如果虞醒是圣人,那么忽必烈是什么? 他又是什么? 就在贺仁杰恍惚之间。 “父亲。”贺胜说道:“你看那边是吴哥的使团。” 贺仁杰心头一动,说道:“你确定。” “我确定,吴哥的服色,我是见过的。决计不会有错。” 贺仁杰心中暗自盘算:“吴哥是来做什么?” ******* 吴哥这么急匆匆的派人过来,自然是为了占城之战。 贺胜不战而走,将占城扔给了陈日赫。陈日赫占据占城之后,就对占城王室进行大清理。 原因很简单,安南与占城是世仇。双方打了这么多年了。虽然而今安南亡国了,但是陈日赫对占城的感觉,也不会因为这一件事情,而忽然变好。 更不要说,陈日赫带来的是什么军队? 本质上,并不是一支标准的军队。里面充满了地方豪强的势力。 陈日赫带他们南征,内部问题远远比外部问题更让他头疼。 更何况,陈日赫带他们南征的同时,张道宗大刀阔斧对安南进行整顿,对百姓来说,是一件好事。混乱一年多的安南终于恢复秩序了。 但是对这些地方豪强来说,未必是好事。 他们到手的一些利益,都被交趾省给清理掉了。 陈日赫自然要加倍的安抚。 怎么安抚,拿占城的土地安抚。这种情况下,占城王岂能留。 而且不仅仅是占城一地。陈日赫是占据了占城附近,以及港口。但是麾下的豺狼虎豹,却是全放出去了。 前文说过,占城与吴哥的关系密切。 这种情况下,占城贵族纷纷逃往吴哥,甚至安南这些豪强,都打到了吴哥的边界。双方交战数次。 这个安南豪强,在汉军,与元军面前不值一提。甚至在安南正规军面前,也不过如此。但在与吴哥军面前,还是可以打一打的。 陈日赫也没有心思管他们。 毕竟割了他们那么多肉,还不允许他们自己搞肉吃。 当然了,吴哥也不是好惹的,作为东南亚霸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持续增兵,保持了前线战况不恶化。但仅仅如此而已。 一方面吴哥军与这些安南豪强战斗力,半斤八两。没有显著区别。甚至,一些安南豪强能力好强一点。 这些安南豪强敢在元军入侵的情况下,分割地方利益,分一杯羹,都不是什么善茬。而吴哥传承日久,婆罗门教什么德行,种性制度之下,上层军官都是贵族,下面的士卒都如同奴隶一般。 吴哥军能打才怪。 吴哥军不过是占着人多是势众而已。 吴哥军更担心一件事情,那就是云南到底是什么态度。 不敢讲战事给打大了。 一但战事扩大了。很多问题就复杂了。 吴哥当初畏惧元军,接受贺胜的讹诈。而今面对打败鞑子的云南,又怎么能硬气的起来。自然派来疏通关系。想缓和吴哥与云南的关系。 另外,这一次来的不仅仅有这两个国家。 万劫之战的影响力太大了。 很多地方都听说了。有些地方比较远。还没有派人过来。比如日本。 元朝对日本喊打喊杀,不是一天两天了。日本对蒙古的提防也不是一日两日。也就是日本偏远,此刻使臣来在路上。 暹罗,兰纳,哈里奔猜等国,再加上阿拉干,也就是缅甸西南地区,阿拉干山以西地区的王国,也派出了使臣。 可以说一时间,昆明使臣云集。 云南已经从边陲小国,通过万劫之战,真正成为了区域大国。让周围大小国家,不敢小视。甚至一些国家对云南的重视还在鞑子之上。 因为鞑子毕竟离他们很远。而云南久近在眼前了。 鞑子兵锋再利,也很难到南海,但云南就不一定了。 第五章养马地 第五章养马地 只是虞醒并没有心思管他们。 虞醒这几个月,只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给自己擦屁股。 安南之战,收获很大,但是代价也很大。 云南元气大伤。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各方面都没有。 其实,从本质上来说,在大战之后,云南的粮食危机并没有结束。因为大战之中,安南农业受到了重创了。安南粮食未必够安南自己用,根本不可能给云南运输。 但很多事情,都是一个概念,一个预期。 安南一下。大部分云南人都觉得,今后不会缺粮食了。 于是对囤粮的热情就消失,一些囤货居奇的商人,也觉得是时候抛出了。再加上前线供应都可以停了。朝廷不用额外开销很多粮食了。 让百姓回家。 其实百姓日常也不都顿顿吃粮食。 很多百姓常年用野菜充饥,用粮食也不舍得吃。 所以一系列连锁反应之下,粮价立即下降。 而云南的气候,野菜也是有很多的。 但是虞醒很清楚云南的粮食储备薄弱到什么程度。 所以这一段时间,虞醒什么都不敢做。 给士卒放假回家,自己在家里陪老婆孩子。等着云南元气恢复。而今云南早稻即将成熟。虽然大战之后补种的,各方面做的都不到位,产粮远远比不上往年,但不管怎么说,随着交趾粮食产量恢复,整个云南才算是大战之后,一点点走出来了。 而此刻虞醒正在见从滇西北归来的张万。 虞醒回到昆明第一件事情,就是派张万代替王四端。 张万果然不负所望,带着几百亲卫就去上任了。接任不过数日,大军西进,连战连捷,将叛军大败,驱除出了云南地界。 大战之后,张万并没有回来。而是整顿了滇西北防务。将当地土司改土归流数个,纳入大理府管辖。 这也算是虞醒这一段时间,唯一的大动作了。 但出兵数千,对于云南来说,也是能消耗得起的。 虽然战事规模不大,张万几乎是孤身而去,回来的时候,也孤身而回。那几个营还需要再西北驻扎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了。 虞醒自然还是要见一下张万。 这是他麾下唯一可托大任的将领。 虞醒拉着虞胜,指着张万说道:“叫叔爷。” 张万一愣,连忙行礼说道:“万不敢当世子如此。” 张万很明白,世子这一声叔爷,可不仅仅是一声称呼。会给他带来很多隐形的权力。 虞醒自然也明白。 但是张万是大宋规训出来的武将,时时刻刻脑袋里都有一根弦,不敢逾越,不敢将自己处于嫌疑之地。越是如此,虞醒就越是抬高他。 从而营造君臣相得的典范。 虞醒很清楚一件事情,他麾下可不全是张万这样的人。 “当得起。张叔叔难道不是我的长辈吗?” “胜儿叫。” “叔爷。”虞胜还是一个孩子,什么也不懂,自然虞醒说什么,他就做说什么,奶声奶气的叫道。 张万眼眶微红,说道:“世子,臣从西北带来一头好马,正好送给世子殿下作为见面礼。” 虞醒说道:“小孩子要什么马?等他大一些再说吧。” 张万说道:“无妨是一匹母马,上好的青海骢。等他将来生了小马,就可以为世子殿下备着了。” 虞醒心中一动,暗道:“青海骢?” 这个时代的马,就好像后世的豪车一样。 后世豪车什么法拉利,劳斯莱斯等等。很多人如数家珍。而对武将来说,这蒙古马,河曲马,青海骢,乃至西域马,汗血宝马等等,也是如数家珍的。 这一战从鞑子那么俘获的战马数量并不多。 阿术最后将能带走的战马全部带走了。虞醒俘获的也只有一些驮马。虽然说并不是没有战马,但万万没有到宝马的地步。 寻常战马,虞醒也不是没有。不用张万来送。 更重要的是,这马是青海骢。 不是蒙古马。 因为蒙古的轻骑兵战术,蒙古马其实并不高大,速度也不快,有些极端的说,也就比驴大一点而已。青海骢作为青海地区生产一种好马。 隋书中,说这种马是龙种。能日行千里。 绝非寻常可见的。 在云南战马属于战略资源,虞醒心中有数。应该没有这匹马。张万也不可能用军队的马送给他。 等于将虞醒的东西送给虞醒,简直是搞笑。 那么这马从什么地方来的? 虞醒将孩子让奶妈抱走。准备与张万谈正事。 “青海骢哪里来的?” “吐蕃宣慰司。”张万说道:“我平定贼人后,追击他们过了铁桥关。其实早就能够回来了,我带了十几个人,去了一趟吐蕃。” 虞醒大吃一惊,说道:“张叔叔,这样的事情派人去就行了。你怎么亲自过去,太危险了。” “不亲自过去看看,我不放心。”张万说道:“鞑子在吐蕃设了三个宣慰司,但以我看来,都是哄人的。各级官员除却少数人外,都是当地土人。连蒙古人都少见。” “当地都以佛教为尊。兵力羸弱。最重要的事马,这里有养马地。这青海骢,就是我从当地牧民哪里购买的。” “如果能夺得此地,足够我军组建数万骑兵了。” “而北伐之事,有着数万骑兵就足够了。” 张万很清楚一点,那就是随着战术的改变。汉军对骑兵的需要大大降低。如果在之前,没有十几万骑兵,张万根本不敢与鞑子在平原上碰一碰。因为只有骑兵才能制衡骑兵。 而今却不一样。 汉军步卒不需要骑兵的保护,骑兵的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攻击对方骑兵,或者阻止对方骑兵的战略意图。如此一来,就对骑兵的要求大大减少。 只需要数万骑兵就足够了。 而这数万骑兵却是万万不能少的。 否则,很有可能就是下一场万劫之战,固然大胜,但是鞑子骑兵要走,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的。 而数万骑兵看上去不多,但战马是消耗品,有数万骑兵,最少要有容纳数万骑兵的马场,要有超过一倍的战马储备。 而今虞醒开辟贵州马场,大理马场,南庆马场,大大小小十几处马场,但大多马场所养的战马数量不多,更多是滇马,毕竟军队庞大的运输量,对马匹的要求是永无止境的。 不管是战马,还是驮马。 能开辟为马场的地方,已经不多了。毕竟云南耕地很少。总不能让战马与人抢地方吧。 即便现在有了安南的粮食,虞醒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是打西藏的注意。 虞醒是想过很多次了。但也有实际的困难。 “这一路不好走吧?”虞醒说道:“可遇见了气疾?” “不好走。”张万说道:“气疾倒是不严重,这一路很多地方,都是高山河谷,雪山冰川。很多地方都没有人烟。纵然有人烟,也不过几十户,上百户人家,而且是不知秦汉,焉知魏晋。他们能保证自己不饿死就不错了,不要想他们给军队提供粮食。” “还有很多冰川,每到夏季融合,河流就有反复道路就不确定了。更是听说有雪崩,非常可怕。” “而且,这一片区域,不仅仅通云南,还通四川。也就说,我们去得人少了。很有可能与四川元军撞上,更不要说,八思巴即便死了,余泽还在。他们一定会做出反应的。” “这里面困难重重。但是殿下,如果拿下足够的战马,则北伐大事可成。” “殿下,臣请战,主持此事。” 张万恳切的看着虞醒。 虞醒知道张万所说的这一片地方,在后世就是昌都。入藏门户。川藏道,号称一生必驾318,就有一段路过都昌。后世茶马贸易,马就是藏马,来源于这个地方。 但是西藏被蒙古人控制,虽然是控制的很松。但是西藏佛陀们,并没有倒向虞醒的可能。 只能打。 但是在西藏用兵,风险太大了。 倒不是说军队战斗力的风险。 因为战斗力模式的改变,军队从依靠体力战斗,变成依靠火力战斗,这就有一个非常显著的变化,那就是气疾,也就是高原反应对军队的影响力减少了。 急性高原反应是会死人的。 这没错。 但这种情况,数量上是相对少数的。而且打仗,死了也就死了,算非战斗减员。 但是实际上,对军队影响最大,是慢性高原反应,只会让人恶心呕吐头晕乏力等等。 这种情况下,让人拎刀子拼杀,是决计不可能的。也就是大部分人都失去了战斗力。 而在火枪时代,程度轻一点的人,装填火药,继续射击还是没有问题的。 在冷兵器时代,高原反应对军队战斗力削弱,能从十一下子减到一二。 但在火枪时代,却只能减到六七。 虞醒相信只要能维持最基础的战斗力,高原上这些藏兵,就不是汉军的对手。 问题是,如此地势之下,后勤该如何维系? 这还没有说,硬生生从这山中开辟一道通道来的风险了。 第六章吹风 第六章吹风 “这不仅仅打下来就行的。我们需要的是战马,如果我们打下来之后,不能让这里安稳的为我们输送战马,这里根本毫无必要。”虞醒说道。 藏区一直算是元朝的地盘,但是虞醒对滇西北的防御并不上心。 并不是他托大。 而是实在知道这里道路太难了。而藏区薄弱的经济基础,根本不可能让大军经过。凭借藏区那一点人马,他们也不会愿意为鞑子效死的。 更不要说,就算他们愿意? 已经被佛教的征服的藏区,其实也没有多少战斗力。 整个西藏地区,估计也就几十万人。 甚至可以视为大片无人区。 打下难,经营也难。 “殿下,臣以为高原上的喇嘛,并不是鞑子死忠。如果我们攻克四川,两路西进,与喇嘛们签订城下之盟。决计就能让他们供应战马。而且先取四川,也有利于我军与鞑子决战。” 虞醒听到这里,才算是明白张万的想法了。 说养马地的事情是真的,想要确定北伐路线,也是真的。 张万有多想打回四川?醒也想,梦也想,醉也想,死了都想。 打回四川,那是回家啊。 但是张万也要从整体上来考虑,不能感情用事。 毕竟北伐这样大事,并不是想就行了。 此刻张万条理分明的将打四川的好处,一一列举出来。 张万用手指沾了茶水,信手就将四川盆地大致轮廓给画了出来。说道:“四川虽然有大片平原,但是终归是一块盆地。鞑子骑兵迂回冲击的范围很小。我军可以逼迫鞑子堂堂正正决战,而将鞑子逼出四川之后,可以闭关自守,所需要的兵力,就少很多了。” “这一战负担小,也不需要太多军队。三十万足够了。此其一也。” “又能解战马之急。又一也。” “四川百姓,民心在汉。望王师久矣。”张万说道:“只要拿下四川,百姓都能归附。为朝廷所用。等修养数年,再掉头南下,吞并吴楚,中分天下。进而北伐。” 虞醒这一件事情,虞醒不是没有想过的。 其实云南北伐在虞醒看来,也就三条路,第一,也就是张万所言,取四川为根基,顺流而下,平分天下。第二就是东征湖广。第三就是从安南水陆并进,进攻两广,拿下五岭以南,然后大举北上。 总体上来说,虞醒只考虑第一,与第三。 脑子抽了,才选第二。 实在是湖广这一条路,又远不说,又太多是陆路,对后勤的压力太大了。 云南到四川,其实道路最近。而从安南北上,一路上,大部分地方都可以走水路。 这两个方案,虞醒一时间难以决策。或者说,要看看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了。 “此事关系重大。”虞醒说道:“我要再想想了。” “殿下-----”张万还想再说。 “这一件事情不是当务之急。”虞醒说道:“当务之急是财政问题。不将这一件事情,理顺了。今后做什么事情都做不成。正好这几日,我就准备召开一次大会。将各方面能来的都来。好好商议一下。” “你与四哥,自然在列。四哥很多事情上,说话不硬气。你作为军中老将,要上心啊。” 云南财政体系在万劫之中,暴露出非常多的问题。 而今因为万劫之战。很多问题都被掩盖下去了。 虞醒并不觉得这一件事情过去了。 反而虞醒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契机。做财政改革的契机。 任何改革,都要因势利导。 虞醒之前在军事上大刀阔斧的改动,而在政务体系其实更多是因循宋朝旧政,甚至现在云南用的还是宋律。好在宋律与唐律有继承关系。而大理所有的律法,大多也是唐律。双方缝缝补补,倒也能够用。 财政上更是如此。 少府财政被虞醒抓在手中,各地税收是政事堂的。再加上虞汲的银行体系,各方面的账目有些混乱。 这倒不是问题。之前战事连连,而今有了时间,慢慢理清就行了。 问题是各体系之间,互不隶属。也就是虽然头上带着国家的名义,但是分锅吃饭的。而在万劫之战最艰难的事情,谢枋得为了维系朝廷运作,可是大费周章,各处找钱。 即便如此,还出现了很多问题。 这还是中枢的问题。 还有地方上的问题。 府县一级别的财政还好说。 毕竟县政是谢枋得一手打造的。而云南八府都在谢枋得眼皮底下,他们不敢搞什么幺蛾子。但问题是省一级别,或者说路一级别的。 西海路财政几乎是完全独立于中枢的。 昆明管不了,也管不着。 谢枋得对蒲甘那边的家底了解非常少。 这既有现实问题,也有制度问题。 现实问题很简单,道路,从蒲甘到昆明最少十几天。彼此之间对账目其实是很难的。明朝空印案为什么爆发,不就是说,地方上要与朝廷对账,对账之后,方才用印。但是这一来一去,要很多时间,甚至半年一年了。而且粮食储存也是有消耗的。 大宗货物储存,都是有消耗的。 粮食虫蛀发霉,搬运的损耗,也就是说即便跑一趟回来,之前的数字也会变动的,不作数了,只能再跑一趟。 为了省事。地方官员都带着预先盖了大印的文书,到了京师清点之后,直接填写就行了。 所以,蒲甘与昆明之间如此之远,再加上道路并不算通畅,昆明对蒲甘很多情况不了解,也就很正常了。 制度问题,也就很简单了。 虞醒对于路与中枢,省与中枢的很多制度都没有制定。 而宋朝的也没有办法沿用。 宋朝地方上大权,全部在中枢,地方上长官名叫转运使,顾名思义,就是负责地方上的赋税转运到中枢。固然这个官职在实际中,赋予了更多的权利。但这种对地方严苛管制的办法,根本不适用西海路。 西海路,也就是缅甸。 面对的环境,极不稳定。 陈河在缅甸平叛的时间,还早于滇西北之乱。虞醒对西海路的军事权,财政权放得极开,也是因为这方面的原因。 只是现在情况变了。 西海路与中枢的关系,也需要调整了。 除却这些,还有分配问题。 之前各方面要钱,虞醒是百般筹措。几乎没有一定制规,军费更是少府一力支撑,政事堂进行补贴而已。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毕竟要从先军政治退出,财政上也有所体现。 并不是说,虞醒就要减少军事开支了。 而军事开支必须过明面了。 朝廷财政这一块,军队用多少。要事先谈好。用完了,枢密院与政事堂打擂台,而不是枢密院用多少,就是多少。 虞醒必须建立一套完善的统一的财政体系。才能更好理顺经济。 只是王四端这个人执行上还行,让王四端出面与谢枋得争军费,虞醒觉得不大妙。但虞醒作为汉王,他直接下场与谢枋得争,就大失体面。 同时也没有意义。 他一开口,所有财政开支都投入军费中,谢枋得也不敢拒绝的。 政治游戏不是这样玩的。 虞醒现在要做的事制定规则。 他现在算是给张万透风了。 只是张万有些不大理解。 毕竟人受到前半生影响很深的。张万印象中,军费这东西,不就是朝廷的相公们拨多少是多少吗?怎么轮得到他说话。 所以根本没有不知道,虞醒这一句话的深意。 不过,他不知道。 谢枋得却是知道。 虞醒办这么大的事情,自然要与谢枋得这个真丞相商议过的。 谢枋得这个时候,正在说服虞汲。 “虞公,殿下不日召开御前会议,商议财政问题,其中有一件事情,你必须支持我,那就是少府必须在政事堂之下。”谢枋得目光炯炯的看着虞汲说道:“这一件事情,不仅仅关系到你我,也关系到我朝万世之基业。绝非我这个丞相的私心。” “少府支撑朝廷大半军费,而我这个丞相不得与闻,如果枢密院控制了少府,将会是一个什么局面?虞公,你作为殿下族中长者,这一件事情,你要思量清楚。” “这事不急吧。”虞汲说道。 站在虞汲的立场上,谢枋得说的对不对? 对。 大汉朝廷上,不应该有丞相不能过问的东西。即便军中事务,由枢密院管理,但枢密使,本质上也是丞相。而今不过是武人为之。将来用文官任枢密使也就行了。 北宋开国之初,也是武将任枢密使,但后来不就是改了吗? 少府掌握朝廷过半以上的财权,丞相根本无法插手,甚至去年很多时候,谢枋得必须上门求见少府令,才能从少府搞到钱。 在谢枋得看来,这就是大大的弊政。 在虞汲看来,也不正常。 应该做出调整。但问题是,这少府是汉王的钱袋子。之前一直不让人碰,而今想向少府伸手,就好像偷汉王的钱袋子。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汉王讲不讲道理就不知道。 就是堂哥这样的事情,也不好说话。 毕竟这钱姓虞。 第七章会议开始 第七章会议开始 话又说回来了。 虞汲不仅仅是宗室,他本质上也是士大夫。 立场上偏向文官。 也不仅仅想当一个宗室。 因为一个单纯的宗室,在官场上的位置是有限制的。 文官体系之中,不可能接受一个宗室丞相的。虞汲只能作为牵制丞相的人员存在。 虞汲内心中是不甘心的。 “虞兄,我用政刚烈。得罪人太多。纵然殿下容我,也不可久居相位。北伐功成之日,就是我身退之日,但是我这把交椅会给谁?却不是我能知道。陛下即便有意抬举。虞兄,也需要努力才是。” 谢枋得好像看出了虞汲的心思,若有所指的说道。 谢枋得说他功成身退。 这是真话。 谢枋得为政,大刀阔斧,不避艰险。说他擅权都是轻的。 但问题是,云南朝廷这个草台班子,很多事情上,都没有专门的规章制度。对权力根本没有什么规定,谢枋得作为文官之首,几乎是无事不与。 正如明初李善长。朱元璋为什么必杀李善长?盖因,李善长参与了大明政权的初建,不管文武都有出于李善长的麾下。 而谢枋得现在的情况也与之相似。 谢枋得为了维系后勤,真是尽心尽力,什么规矩,什么越权,浑然不在意。 他对自己的未来,也是很明白的。 而今朝廷多事,正需要一名能做事,敢做事的丞相。 但是有一天,天下大定,他不退下来,下场就不会好。 好在,他比虞醒大几十岁,他将来决计不会威胁到虞醒的身后事。虞醒自然能容得下他。这就是他最好的下场了。 当然了,为了晚年安康,他下一任丞相,是他熟悉的人。 虞汲候选之一。 “这-----”虞汲仍然犹豫。 谢枋得不得不将话,说得更明白一点,他说道:“你回去之后,好好想想吧。” 谢枋得在回去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还将虞汲送出了门。 虞汲一转身,暗道:“不对,这是去汉王府的方向。” 心事顿时明白了。 “原来如此。” 谢枋得这一番话,不是给虞汲说的。而是给虞醒说的。 这一件事情,谢枋得决心想做,毕竟,少府财权不在他手中,朝廷很多事情都不能理顺。特别是少府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已经外溢到其他方面了。 在谢枋得看来,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了。 不去见虞醒主动提这一件事情,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他如果私下给虞醒提了。虞醒一句话否定了怎么办?他又不能真打虞醒一个突然袭击。 这才将虞汲叫过来。名义上是拉拢虞汲。但实际上,政事堂大权就在谢枋得手中。虞汲支持不支持,影响力不大。根本上是要将这一件事情,透漏给虞醒。让虞醒有一个底。 不要真将事情弄得不可收拾。 而虞汲这个人,也能成为双方递活的人。 这就是斗而不破。 谢枋得送走了虞汲,心中暗叹:“虞汲太嫩了。” 谢枋得好歹在南宋做到侍郎。也算是高官了,还是很有手腕的。而虞汲就不行了。南宋的时候,他仅仅做到县尉,高层政治很多事情,他都不太懂。 谢枋得觉得自己明示已经的够明显了。不知道虞汲懂了没有。 “报,谢相,礼部报来的急务,说鞑子使臣到了。” “真不是时候。”谢枋得埋怨一句,说道:“让礼部安排好,这个时候,哪里有时间管他们啊。” 谢枋得不是不知道元朝使臣其实很重要的。 即便谈不出什么来,元朝正式派使臣出使云南,就能代表很多事情了。 问题是,谢枋得更重视眼前这一件事情。 虞醒在安南说过的话,谢枋得记在心中。 再加上,虞醒这一段时间的吹风。谢枋得明白,明年登基称帝,今年一定会有一系列大调整,从而确定未来大汉体制。 虽然大半年,但是这么多事情,大半年时间一点也不多。 ******* 汉王府正堂。 汉王府本来就是元朝行省衙门。正堂其实也不大。 这一次全体会议,各部门都来了。 政事堂,以及政事堂以下六部。西南大学祭酒陈宜中。御史台单公望,枢密院,王四端,张万以及枢密院在京的将领。不过发言权并不大。少府李裕孙自然也不能缺席的。 密密麻麻摆了几十把椅子。济济一堂。 虞汲自然对虞醒报信了。虞醒没有任何反馈。 少府的问题,虞醒也是要调整的。少府与朝廷必须要结合了。 之前少府影响力还小。虞醒将少府与朝廷分离开来,还是可以的。 但是现在,这里面的问题太多了。 少府在整个云南经济分量太大了,很多事情,不得不与地方政府有所交集。 比如最简单,少府五华山扩建工厂,征地招工等问题,就有昆明府有交集。都在昆明,这事情还好解决,李裕孙派一个人去昆明知府那边走一趟便是了。 但是少府很多厂矿,都不在云南。比如西海路的油厂,在安南即将大举修建的造船厂。这都需要地方合作与支撑。 问题来了,少府与地方上的关系是什么的? 让少府派人拿一封手令,强令地方官低头? 这未必是一件好事。 这会造成少府体系与朝廷官员体系的对抗。 而且少府规模如此之大,虞醒明显的感受到了管理压力,以及少府内部的官僚主义。 官办工厂的种种德行,也就冒了出来。 诚然,并不是国有企业,就一定有官僚主义。而是任何企业大到一定规模之后,都会有官僚主义。但云南有太多的封建残余,在少府管理,似乎就是在做官。 很多事情,让虞醒觉得不得不下刀子了。 问题是,虞醒想下的刀子,恐怕与谢枋得所想并不一样。 大会开始。 虞醒先定调子:“这一段时间,朝廷才算是从上一次大战中,缓了一口气。上一战之中,遇见了太多问题。” “现在有时间,好好总结一下。争取北伐的时候,不会出问题。” “殿下。”谢枋得当即说道:“臣为丞相,天下万事,不可不与。而少府各项数目,我政事堂根本不知道。之前有事,我政事堂根本管不到少府去。少府还屡次抗命。这一件事情,必须解决。” “少府固然是皇家私库,但是天子无私事。臣为王相,这少府也是必须纳入政事堂之下。” “殿下,”李裕孙有些委屈,说道:“去年,谢相找少府预支,一共有三次,总计铜钱三百万贯,臣都给了,唯一一次,臣没有给,实在是少府很多款项,根本不能动。一旦动了,很多事情都要中止。不是臣抗拒谢相之命。实在是谢相是乱命。” 工厂是需要现金流的。 少府虽然与后世的工厂不大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少府即便有钱也不能挪用,一但挪用,就会出大问题的。毕竟少府上上下下数十万人要吃饭。一旦少府生产中断,就等于凭空多出数十万失业人口。那问题才大条的。 李裕孙在这一件事情,断然不能答应谢枋得的。 “而且臣在事后也补上了。” “此事的确不怪李少府,但是如果政事堂知道少府的情况,岂会有如此乱命,再说了。政事堂连少府的账目都不知道。又该如何治理天下?”谢枋得说道。 “这一件事情必须解决了。” “好。”虞醒说道:“谢相有什么想法?” 谢枋得心中暗暗一喜,以为虞醒准备让步了。 “阿弥陀佛,这位爷实在不好伺候,这一次总算是好办了。” 谢枋得对下面手段很严厉,谢枋得对自己定义,就是辅佐虞醒完成北伐大业,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想,从来没有想过留什么好名声。 毕竟他权力都这么大了,还想要好名声?这是想做什么? 但这本质上,也是谢枋得的伪装。并不是说谢枋得不懂该如何有服软。 谢枋得对虞醒的观察,虞醒是一个特别有主意的人。看似心怀广大,但实际上,自己认准的事情,谁也不能扭转过来。 谢枋得就怕,虞醒在这一件事情,不同意。 如果不是少府太重要了。谢枋得再不动,他这个丞相都做不下去了。这些年来,少府贡献了云南财政的六成以上。 朝廷大权,无非是财政权与人事权。这么一大块财政权缺失。 谢枋得还做个屁丞相。 “自然是将少府列入政事堂之下。” “少府令不在丞相之下吗?”虞醒问道。 这话让谢枋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少府令在官职上自然在丞相之下。 “少府的工作,政事堂能够指导吗?”虞醒进一步问道:“谢相,你真的懂少府那一套吗?” “臣不懂。”谢枋得毫不犹豫的回怼道:“臣为丞相,总览大局,些许细务,臣问之于有司,何必要懂?然少府势大,文武百官,都是给少府打工了。” “此绝非臣的私心。即便殿下罢免臣,臣还要说,少府的存在,已经影响到朝廷上下了。再这样下去,不若令少府令为丞相吧。” 第八章拆分少府 第八章拆分少府 世间事,说简单也简单。 无非是吃谁的饭,听谁的话。 朝廷运转,做什么事情都要有钱。 当政事堂没有钱,钱都在少府。政事堂做什么事情,都必须去少府找钱,而少府还有能力否了政事堂的要求。本质上,已经是少府权力在政事堂之上了。 朝廷上的权力转移,看似很复杂,其实很简单。 但一件事情,政事堂已经决定了,但是少府说不,这一件事情,就办不了。就说明了,朝廷权力从政事堂转移到少府了。 少府令李裕孙管少府还行。 只是少府这么多年发展之下,规模宏大。李裕孙管这些事情,已经伤透了脑筋,哪里有事情管朝廷的事情。对朝廷事情也是极力配合。并没有故意不遵从政事堂的命令。 但有几次驳回,也都是有正当理由的。 但问题不在于,有没有正当理由。 而在于,李裕孙关心的只有少府本身。而谢枋得关心是云南朝廷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结果在权力运转之下,反而是谢枋得受制于少府。 这是对政治秩序的反逆。 这是谢枋得万万不能接受的。 在谢枋得看来,不仅仅是自己的权力问题,而是朝廷没有办法运行了。 日子没有办法过下去了。 虞醒也明白这个问题。 这其实也是一个很本质的矛盾。 谢枋得主持的朝廷,本质上就是一个仿照南宋中枢的前工业时代政府。而少府是完全进攻工业管理的生产方式。虽然蒸汽机还没有造出来。 但是已经到了最后的攻关阶段了。 这就是先进生产力与落后生产体制之间的矛盾。 其实谢枋得有一句话,深得虞醒之心,那就是让少府令来当丞相。 没错。 在虞醒看来,这才是正确方案。 工程师治国。 只有代表先进生产力的代表掌握了国家机器,才算是正道。 但不是现在。 现在工业化程度还低。少府体系根本没有培养出什么政治人物。李裕孙在面对谢枋得的时候,一副非常惶恐的神色,就看出李裕孙还不行。 李裕孙到底年轻,他虽然少年老成,在少府为虞醒处理庶务还行。让他当丞相,管理天下,还万万不行。 他还太嫩了。 因为少府体系创造的巨大财富,都被虞醒直接投入军事了。以至于少府的经济基础并没有创造出几个政治人物。 或者说,少府体系支撑的政治人物就是虞醒。 但是虞醒并没有亲自下场。 皇帝更多时候是制定规则,调整规则,再加上虞醒也要用心在北伐,还有科技发展等等方面,让虞醒亲自下场,与下面人撕逼,累死他吧。 而且步子太大,容易扯到蛋。 现在工业水平还太差,也不急于一时。 “我不是说少府没有问题,而是少府的问题,并不能如此简单的解决。”虞醒说道:“少府太过庞大了。我的意思是拆分少府。” “拆分?”谢枋得一愣,随即说道:“圣明无过殿下,这只是该如何拆分?” “将少府下辖各工厂分离开来,成立盐业总公司,矿业总公司,石油总公司,机械总公司,兵器总公司,等等。” “殿下?如此一来,少府还剩下什么?”李裕孙顿时急了。 这都是他的心血,他自然舍不得。 “少府今后总理各公司账目,监督各公司执行。成立少府研究院,我会有新项目给少府。裕孙,我也不是要针对少府,你自己说,你现在管得起来吗?” 李裕孙一愣,他也知道,当少府的产业遍布天南地北,少府用工有几十万之多的时候,他已经觉得力不从心了。 毕竟这个时代几十万人的工业集团,可不是后世的富士康那么简单。有很多科技手段能维持管理。 李裕孙想明白这一点,心中虽然有些不舍,说道:“也好。臣遵殿下之令。” “这公司?是什么意思?” 谢枋得就要比李裕孙,有更多政治敏感度。 他敏锐的发现一个新名词。 少府下面的厂矿,原本就有名字。某矿,某场,或者某厂。而今忽然提出一个公司。这让谢枋得感到莫名其妙。又感觉,其中似乎大有深意。 “公司,其实就是商社。众人合力为公,经营一事,为司。” “谢相,可以理解为这些公司,就是朝廷经营的几个大商号。” “殿下,这恐怕不好吧。”谢枋得犹豫了一下说道。 “有什么不好?”虞醒反问道。 谢枋得有自己的不可妥协的东西。少府必须纳入政事堂管辖,否则他这个丞相就是空头的。 虞醒也有自己不可妥协的东西,那就是公司。 虞醒越来越认识一件事情,那就是商税该如何征收? 虞醒而今的一切都建立在少府之上。但是少府经济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到瓶颈了。云南没有足够的消费力。必须对外销售。 问题是卖什么? 武器,钢铁。这些都喜欢虽然能够卖出去,但是消耗不掉少府的产能。 甚至不能维持少府巅峰产量。 而虞醒也不能缩减少府产能的。一方面他认识到未来钢铁产量大爆发。他这一点才算什么?另外一方面就是为了北伐,也要扩大产能,怎么能减少产能啊。 但是事实就是这样的。 虞醒投资为战争而生的工业,能够直接转为民用的很少。生产民用品,与生产军用品是完全不一样的逻辑。 车厂就给了虞醒足够的教训与样本。 虞醒制造的铁太平车,本质上是卖给百姓回收货币的。但问题是,最后采购最多的谁?是工部,是少府。 百姓也有买的。本质上不多。 百姓没有需要吗? 有的。 虞醒后知后觉才发现一个东西,那就是:针。 针作为百姓生活决计不能少的物件。看似很简单,其实也很不寻常。针必须有好钢,否则做厚衣服就容易折进去。 而云南兵器用的钢是最好的。 于是在军营附近,就有铁匠,从军营中弄一些废钢,打成针卖给百姓,生意相当好。 虞醒更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现在不是扩充少府的时候了。 就好像针。 就算是给整个云南所有百姓每一个人配十根针,这生意估计能有十几万贯的。 你说这生意不大吗? 怎么不大。一家通吃,十几万家私,那就是大富豪了。 但少府介入?根本不值当。 不说少府浪费不浪费,单单是管理成本。这事情就很麻烦。而针的问题,关键在销售,只要有好钢,打成针,可不是什么高科技。 怎么卖出去才是问题。 但这样的产业一个很少。但是几十个上百个,那就蔚为壮观。不可小窥了。 但是如果民营经济起来,那该如何收税的? 少府的利润几乎全部是军费。而如果民营企业,不能给朝廷提供赋税,虞醒努力做这么多事情,直接肥了下面一群人,反而削弱国力。虞醒才不会做的。 这里就有一个征税成本的问题。 即便是后世,一些小商铺饭店,都是自己报税,还有是定额的等等。 这些人的税是很难收的。 真正好收的是大企业。几个税务人员,就能负责好几个大企业,直接去查账,就能征收好多赋税。 虞醒想要做征收商税,最好的办法是就是培养大企业。 但大企业怎么培养? 这还是一个问题,公司就是虞醒为这个问题开出的药方之一。 “朝廷直接经营贱业。传出去名声不好?”谢枋得说道。 “前宋是怎么做的?谢相不会不知道吧。有人说,各项课税加上市舶司等赋税收入,早就超过了田赋收入?是也不是?” 虞醒已经做改朝换代的准备了,宋朝也就变成了前朝。 “臣所知不多,但是殿下所言,大抵是事实。”谢枋得苦笑,“我明白殿下的意思,朝廷赋税从商事上来,这已经是一个事实了。但这与殿下直接经营,还有区别的。少府现在并没有出问题,但是臣以为不是长久之策,用之一时尚可,用之长久,臣恐怕事与愿违。” 谢枋得之前没有反对过少府,少府各厂改成公司。本质上其实并没有变化。 谢枋得为什么就反对了? 这就是原因。 之前少府如此,在谢枋得看来,是应急之策。而今虞醒定下公司之名,明显是要成为大汉制度之一。要传之子孙。谢枋得自然要反对。 自古以来,各朝廷并不是没有直接经营过一些产业。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要么被权贵掏空。成为权贵产业之一。 大名鼎鼎的荥阳郑氏,郑浑在曹魏的时候为匠作大将,荥阳铁冶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是郑家的了。 要么,辉煌一阵子从而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成为了笑话。 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太医院药方,大体都是这样的,这些机构建设之初,也是很厉害的,但后来都变成了笑话。 这就是谢枋得所言,非长久之策的原因。 “谢相有所不知。”虞醒轻轻一笑说道:“这创立这个公司制度,并不是为了少府,而是为了天下百姓。是真正的为天下理财。” 第九章为天下理财 第九章为天下理财 此言一出。谢枋得头皮发麻。 因为上一个说这个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安石。 王安石在南宋的评价可是不高的。 “天下生意,朝廷并不是全部做。而按照前朝的做法。到处设卡,各种大宗货物都要专营。但是真的收上来钱吗?其中各种弊端,谢相要比我清楚吧。” “下面收上来的钱,十分之一,进了朝廷府库,就算是不错了。” 谢枋得沉默不语。 财政问题,是困扰两宋一辈子的问题,两宋从一开始就面对财政问题。从一开始宋太祖为了北伐燕云十六州的军费,后来真宗将钱花光了。仁宗边患,钱荒等等。 为了财政问题,各种手段都上了。 王安石变法,这是动静大的。至于动机小的,比如茶法,在北宋几乎要二十年都要改一下,因为旧法不行,收不上钱来。 至于亡国,固然有贾似道所作所为令人心离散。但本质上,是财政问题不能解决,外溢到其他问题上了。南宋军队只要给足了钱,还是相当能打的。 两宋是没有钱吗? 不。有钱。 一方面就是两宋花钱太多,养着一个庞大的士大夫阶级。 另外就是收税成本太高了。 宋朝什么赚钱的生意都要插一脚,严重打击了民间经济的活力,各种大宗货物都要专卖。 外面有海关。内地到此还有设了税关。 内部经济都不成一个整体,南宋甚至在境内分割出好几个货币区。就可见一般。 单单论民间经济,宋朝远远比不上明朝。最少明朝内部市场是统一的。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并不需要倒换货币。 至于贪污腐败,下至胥吏,上至宫廷在其中搞钱,就更不用说了。 “故而,今后这种办法是不行的。想征商税就要另想办法,这公司就是我想的办法。抓大放小,年营业额在百贯之下,一律仅仅收一个基本的门铺税之类的。不再征收。真正要征收的就是大商贾。” “我拿李辅叔举例,李辅叔这两年赚了十八万贯。且定商税为两层。我们就能从李辅叔身上,征收一点八万贯。” “云南李辅叔才几人啊?” 虞醒说道:“是的李辅叔是少,但其他商家却不少,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些家财万贯的商户,现在已经有一些了吧?” “殿下,你这是效仿汉武帝?” 汉武帝搞告缗令,强征天下富人的财产税。而且放开举报,举报者能得家产一半,一时间令天下人人自危。 大失民心。 “汉武帝,做得太糙了。我的意思是,今后凡是做大的商号,必须在官府登基注册公司。否则就是非法经营。” “注册公司,必须有保人。有财产作保。” “可以分独资,与合股,独资就是一个人所有,合股就是众人所有。” “朝廷会制定赋税。可以分为经营税与所得税,经营税就是公司经营必须交,定一个标准,而所得税,就是我刚刚所言的,每年利润中按比例征收的。” “汉武帝大费周章,也没有弄出来多少钱,我这种办法,只需组建一支强有力税吏,就能将征收大部分商税。” “毕竟,如果一个地方官连地方上有多少大商贾都搞不明白,这个地方官也太失职了。” 谢枋得沉默良久,他心中反复盘算。 这一件事情能不能做? 他发现好像能做。 其中这里面也有很多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查账的人手。按虞醒的办法。朝廷所需要的查账人手,那就不是一个两个,那是成千上万。 不查清楚账目,如何征收赋税? 但在谢枋得看来,这都不是问题。 不要说别的,单单虞醒打比方的从李辅叔那征收的一点八万贯,就足以养数千税吏一年了。 就成本上来说,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我之前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啊?”谢枋得心中暗道:“如果早想到这个办法-----” 他随即暗暗摇头,大抵南宋还是要亡的。 因为推行不下去。 宋朝的体制之下,所有人必须当官才有出路,不当官的人,过得必定凄惨无比,能赚钱的生意,背后都有权贵,要么是权贵用白手套下场经营,要么就是主动给某权贵份子钱。 这种情况下,想从这上面收到钱,几乎是天方夜谭。 而云南不一样。 云南商业并不发达。 本质上,就是少府经济体系的附庸而已。 但谢枋得相信,随着天下太平的那一天,这天下会恢复往日的繁华的。 现在制定规矩,将来做事的时候,就方便太多了。 “殿下,英明,臣佩服。” 虞醒笑道:“如此说来,谢相是同意了。” 虞醒完成了将自己的大汉朝廷从封建王朝变成资本主义政府的第一步。 本质上,这就是一个拿谁的钱问题。 宋朝,非农业赋税已经超过了农业赋税,但是宋朝对民间商业,那简直用生吞活剥来形容。除却官家,谁也没有赚到钱。 而现在这种看似征税方式的改变,本质上是政权性质的改革。 因为赋税的大头一定是商税,具体来说是商税中的公司所得税。 商业发展好了,朝廷赋税就高,朝廷能做的事情就多。商业发展不好,朝廷的钱就少。而朝廷与人一样,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一旦钱少了。那问题可就大了。 也就让朝廷必须为商业发展负责,为止保驾护航,甚至发动战争开辟市场。 “臣还有问题。”谢枋得说道:“朝廷如此公然鼓励经商?” 虞醒一笑,说道:“陈相。” 陈宜中听得入神。他的感悟其实比谢枋得还深,一来陈宜中是福建人。福建海贸发达,陈宜中乡人之中从事商业的,不知道有多少。 他岂能不知道其中内情。 二来,陈宜中在地方转任数十年,他当地方官的时候,谢枋得还在读书。故而他更清楚这一套的可执行性。 此刻听虞醒叫自己。心中已经明白几分。 “臣在。” “你觉得如何?” “前日,叶水心再传弟子车若水来到云南,臣与之谈,以为学问精深,臣请陛下亲赴西南大学,听车老讲永嘉之学。” 陈宜中看似什么都没有说,但却回答了谢枋得的疑问。 叶水心是谁? 叶适。 叶适活着的时候,与陆九渊,朱熹齐名。是永嘉学派的代表人物。 陆九渊就是心学的鼻祖,王阳明承其后,朱熹的理学更不用说了。叶适在理论上,也是稍次于这两位的。 永嘉学派讲究经世致用,以利合义。 却是后代所承接,甚至在清代永嘉学派被后人推崇,清代永嘉门人,用永嘉学派,容纳西方思想,想自成一体。 陈宜中这一番话,就是建议虞醒将永嘉学派定位云南的官学。 虞醒一套科学理论,是不错,但是没有直接指导上层建筑。而永嘉学派与虞醒提出的这一套税收政策,简直是绝配。 为经商洗白了。 因为经商绝非给自己赚钱,那是为国家理财。因为每赚的一分钱,其中就有国家的一份。甚至可以说,国家就是我公司不列股东名录的股东,不过是以税收的形式分红而已。 那经商还能是贱业吗? 虞醒也早有此意,问谢枋得说道:“谢相以为如何?” “殿下英明。”谢枋得虽然是江西人,从学术上来说,他更亲近理学。但国破家亡,生生死死走了一遭,现在的谢枋得现实无比。 只要能打鞑子,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理学,心学,永嘉之学,只要能派上用场,什么都行。 “臣以为,当确定一些行业,不能让民间经营。”谢枋得说道:“比如矿山,这类产业聚啸数万百姓于深山之中,一旦有变,就是数万乱民。” “还有少府现在所从事的行业,都禁止民间进入。” “好。” 其实古代压制商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商业规模大了之后,对统治者有影响的。 谢枋得出于这种担心,更出于对少府的影响。 毕竟少府现在是云南最重要的经济来源,一旦少府有了事情,整个云南就要打喷嚏了。 “民间开办公司之事,应该在昆明先做试点。”虞醒说道:“乔坚调回来,加户部尚书,知昆明府,专门负责这一件事情。” 虞醒对这一件事情十分重视。 昆明作为云南工业中心,也是云南的商业中心,做试点再合适不过了。几乎是必然的。 但是乔坚却不是必然,而是虞醒对乔坚的偏爱。 虞醒非常确定,未来的丞相一定要熟悉工商业。虞醒不确定谁会成为来的未来的丞相,但他圈定几个人物培养了。李裕孙是其一,乔坚也是其一。 不过,时间还长。 他们都还年轻,而且很多事情都是北伐之后的事情了。 但现在准备起来并不算早了。 所以,让乔坚回来管昆明府,是降职,即便加了一个户部尚书的衔,也是如此。但乔坚想成为丞相,这是必须的。 第十章审计与预算 第十章审计与预算 “那少府下辖各总公司,是不是专隶属户部。或者说,政事堂与少府双重管辖。”谢枋得说道。 确定公司制度,以及税收制度。这都是长远规划。 谢枋得之后,也是会执行的。但现在争夺财政大权,才是当务之急。谢枋得必须要做的事情。谢枋得也知道,少府是虞醒最重要的权力根基。所以在这上面也不敢强求。 所以确定双重管辖。也就是说,少府的日常管理,人事权,以及一系列权力,都可以留在少府。政事堂只需要少府财政支配权。 虞醒微微一笑:“少府既然拆分了。下辖各总公司,自然各有去路。我的意思,少府各总公司按章纳税。可以在昆明府专设税务衙门。可以先从各总公司征税。也算是练练手。这商税自然是归政事堂的。各总公司的利润,却归少府支配。” 谢枋得觉得有一些少。 虽然商税没有定下来,但是谢枋得却知道,从各总公司征赋税,不过是少府利润分割的。 大头肯定是少府。小头才通过商税到了政事堂。 谢枋得觉得不够。 之前大战连连,可以说所有的赋税都要支撑战争。 朝廷体制不立。衙门下面各自为战。谢枋得强势之极的举动,不仅仅是他觉得非刚猛不得行大政。也是云南朝廷作为一个草台班子,谢枋得不得不刚猛行事,才能镇得住人。 既然现在要走上正轨。 就不能出现大批财权,不受政事堂管理。 谢枋得作为丞相,少府财产的支配权,可以不要。但监管权,一定要拿到的。 毕竟他才是云南朝廷大管家,这些钱不在他视线之内,是他不可接受的。 “殿下,臣以为朝廷应该有一个开支有一个总章程才是。臣以为少府各总公司利润,也应该在政事堂管理之下。臣为朝廷秉政,身为丞相,自当无所不与,就算是各衙门分锅吃饭,臣这个大管家,总要一本总账目吧。” “谢相所言不差。”虞醒说道:“一个朝廷,一定要一本总账目。而且今后实行商税之后,这账目,就是重中之重。” 在农业时代最重要的户口黄册,记载各地人丁田亩之数。 因为朝廷只要掌握着些东西,才能从地方上征上赋税。 而现在情况大为不同。 今后最重要的就是朝廷查各大公司账目的能力,只要有这种能力,才能从各大商业组织中,征上赋税。 而有钱,才是一个强力政府的一切根源。 “御史大夫。” 单公望一愣。 他在昆明这一段时间,就在做两件事情,一件为公,那就是组建御史台衙门。并建立起大汉的监察机构。但这一件事情,进展缓慢。 毕竟大战之中,所有资源都供应前线,哪里有钱财给御史台。 而且单公望到底不太熟悉中原官制,是以进度缓慢。 另一件事情为私。那就是学习努力作做一个汉人。洗去自己身上夷人的特征。 而今单公望列席会议,一点看不出来,他不是汉人。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今日会议,还有他的事情。 毕竟,御史台而今不过是空头衙门,他单公望不过是一个闲职而已。 “臣在。” 虞醒说道:“御史台最近组建的怎么样?” “已经在组建了。” 御史台下辖各道御史,基本上,一道御史对应朝廷一个衙门。专门对这个衙门进行监察。 御史台这个衙门,人员其实不多。监察人员,又不负责具体事务。并不需要太多人。但是对人员素质要求很高,能监督别人。必须自己立身更稳,能力更强。否则他们去监察别人,岂不是与别人同流合污了? 这样的人才,云南还是比较少的。 单公望也不好承认,这一件事情自己做不好,只能打一个含糊了。 虞醒也不是要一个答案。 对御史台是什么样子,虞醒是知道。之前御史台就是一个摆设。但是而今之后就不一样了。 大汉朝廷进入正轨,很多事情就排上日程,御史台必须加紧了。 虞醒今日一问,也算敲打与督促。也仅此而已。 “御史台下要设审计司。要审计各大衙门。地方上,省路府县,中央政事堂各部,军中账目,还有少府各大总公司,重点是将来的税务衙门。甚至可以审计各民间公司。等等。” “天下所有账目,审计司都可以查的。” “一旦发现有误,就能让与御史正事介入办案。” 谢枋得一听这个权力是相当之大。 谢枋得知道御史台建设一定要加快。也知道,御史台将来一定是一个强大的实权部门。但是却没有想,是以这样的方式。 “殿下,御史台监察天下,设审计司,是应该的。但是朝廷开支,总要规划吧。” “没错。”虞醒说道:“谢相所言极是。不过,财政开支是朝廷重中之重。我的想法是每年这个时候,也就是春耕之后,青黄不接的时候,先审计去年所有开支。并且让各部门报来年一年要花多少钱,也就是预算。” “每年这个时候就开会,召集各部主官,一起来商议这钱该怎么花?划分未来一年的预算。定下来之后,政事堂会有一部分机动资金,各部门如果花超了,再由政事堂负责解决。” “谢相以为如何?” 谢枋得终于明白。虞醒心中有一套完整的方案。 这不仅仅是预算体系,也是一个计划体系。 每年要花多少钱?自然要说你要做多少事情。如果光吃饭不做事。那就给一个俸禄钱,至于更多的想都不要想了。 对朝廷管理各部官员,又多了一个抓手。 但同样谢枋得的权力也被分割了。 原本朝廷的钱怎么花?都是虞醒定大头,也就是军费。谢枋得定小头,其他方面的费用,谢枋得能够一言可决,而今却不一样了。 预算会议,一定是各部门都来争。 谢枋得的话语权下降很多。而各部门长官的权力就多了一些。 之前,给多少谢枋得是自己定下来。而现在要各部门争,纵然谢枋得依然有主持会议的权力,当想要一言而决。几乎不可能了。 此刻,谢枋得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一方面,谢枋得觉得虞醒这一套体系,似乎很不错。最少从理念上,并没有出现问题。即便在执行中出现什么问题,也不是不可调整。 大抵是今后每年三月到五月之间,中央各部门都会特别忙碌。总结上年财政计划,申报今年的财政拨款。 与预算一起定下来的就是每年的政务计划,或者是工业计划等等。 虞醒之前很多事情,是用了计划经济的一些理念。但本质上,在少府发展上,虞醒是自己做了一些计划的。而现在,虞醒慢慢将一些概念植入云南朝廷之中。 最少在此之前,没有这些先决制度,搞什么计划经济。恐怕连什么是计划,怎么是计划?下面也搞不清楚。 而今却已经有了这个概念。毕竟这些官员今后很重要一件事情,就是每年财政申报。与兄弟部门在每年三月到五月之间,来一场大pk。 此刻张万也明白,虞醒之前给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如此。” 之前是朝廷有多少钱,就给军中多少钱,甚至是砸锅卖铁,也要支持军队。而今却不是了。军队想要搞到钱,就必须自己上阵了。 张万心中暗暗琢磨:“回去要做计划,是要扩建一百万,还是一百二十万。” 至于能不能做到?并不重要,不先将价码给吹上,怎么让人砍价啊。 “殿下英明。臣无话可说。”谢枋得说道:“只是臣以为还需要一个部门总管开支,不知道殿下准备怎么安排?” 谢枋得也不说自己的想法了,直接问虞醒。 “银行不是做这个的吗?”虞醒说道:“从今之后,各部门都在银行开户。各部门所有的开支,都要走银行渠道。大钱全部在银行。公对公,公对私。全部在银行走账。虞汲,银行今后非常重要,你一定要管好啊。” 虞汲大喜。 如果说之前的银行,还是一个空架子。而今银行已经真正成为一个大汉的权力部门,经济中心了。全国所有衙门在银行走账,单单这就给银行带来极大的业务量。 至于赚钱什么的。虞汲倒是没有想过。 作为一个士大夫,他内心中,其实没有用银行赚钱的想法。更在乎的是,银行在大汉政治版图中的位置。今后所有开支都要从银行走,这就带来非常大的权力。 如果说虞汲之前,还是谢枋得的小跟班。 而今就是名副其实的财相了。 “请殿下放心,银行一定做好这一件事情,管好天下之财。”虞汲说道。 “谢相,这一番改动之后,六部也需要为止改动,还请谢相报一个方案给我。”虞醒说道。 谢枋得暗叹:“虞汲算是赚大了。” 整个调整下来,政事堂权力被压制,唯独虞汲的权力被大大加强。 第十一章中枢决策流程 第十一章中枢决策流程 这一场会议到了现在,虞汲成为了最大的胜利者。 “是。”谢枋得收拢自己的心思。 将心思放在虞醒所言的方案上了。 “这一件事情不好办啊。”谢枋得心中暗道。 看似很简单的事情,其实不简单。 户部之前是管理民户与田赋。之前是朝廷财政的核心。而今制定商税,征收商税,对商户进行管理,这一套班子都必须重新创立。 之前朝廷对商业并非完美没有管理的。不过分散在各部之中。 而今将这些权力全部整合起来,形成一个新部门。 这个新部门,不管叫商部,还税部。都会取代户部成为政事堂新的财政核心。 如此一来,很多东西都要变动了。 很多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 政事堂下辖六部制度,已经到不得不改变的地步。这等于将朝廷所有事务重新理顺一遍,然后重新分配。 虞醒看着谢枋得眉头紧皱,也知道这一件事情不好办。 正因为不好办,才让谢枋得来办。 谢枋得有这个权威,也有这个手腕,将这一件事情给推行下去。但是也不能只要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一边将谢枋得权力往下压,一边又让谢枋得干活了。 虞醒说道:“今日,我还有一件事情要说一下。之前大战未熄,很多事情都来不及布置。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皇帝为官家,这天下非一家一姓之私产。乃是天下人之天下。故而,朝廷治理必有章程。与天下贤者共治天下,这是孤一直以来的信念。故而从今日起,朝廷重大事务,如今日,由朕主持,召集政事堂,御史台,枢密院,少府,以及重臣商议,称之为御前会议。共议大事。决策之后,丞相行之。” “一年之初,由丞相主持,召见各部商议去年事务之成败,问责各部大臣,是否合格。决议今年事务以及预算之分配。称之为年度会议。报于朕知,然后执行。” “至于,各部事务,除却枢密院之外,咸报于政事堂。由丞相决断。” 虞醒这算是从制度上,确立了丞相大权。 如果说谢枋得之前的权力,是依靠虞醒的信任,以及谢枋得自己不惧艰险的拼搏。是谢枋得个人的权力。 而谢枋得权力,就是丞相这个大位的权力。 这个权力并不比史弥远,贾似道等南宋权臣差。 是真正的相权。 谢枋得听了身体微微颤抖。 大宋士大夫从来有一种使命感,他们觉得,只有左右皇帝才是大忠。对于限制皇权也是有深刻的认知的。只是这些思想成果,在一次次对外战争失败后,淹没在层层的灰烬之中了。 早就忘记了,北宋一系列大儒之精神了。 而今虞醒所言,正是将很多大儒藏之于心,不敢说之于口的话。 皇帝垂拱而治天下。 皇帝只需要选贤任能,将天下给贤能之人治理便是了。至于谁失贤能之人,自然是除却士大夫集团,再无旁人。 “请问殿下,”谢枋得说道:“何事丞相可决?何事丞相不可决?” “问的好。”虞醒说道:“凡是朝廷有章程,依照章程行事,则丞相可决。但凡有事,在朝廷章程之外,或者与朝廷章程相违背,又不能依照章程实行,需要对章程进行修订,则必须上报孤。御史台监察百官,包括丞相在内,也当以此为本。但凡丞相违背朝廷章程。必须上报。” “由孤裁决。” 虞醒这是将行政权,完完全全的托付给了谢枋得。 虞醒自然不是如谢枋得所言,哪里真正拱手让天下与士大夫。 虞醒固然并不是贪权之人,但也没有那么天真的。真以为他让出权力,得到权力的人就会对虞醒好。 根本不可能的。 虞醒只是改了新的玩法而已。 因为虞醒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随着社会进行到工业社会,公共事务将会空前繁忙。需要处理的各种事务,将是之前社会的数倍,乃至于数十倍。 这就是商业发展所决定的。 前工业时代,靠着田赋。只需稳定各地基本秩序,保证各地的田赋能征收上来,什么山贼土匪,根本没有清缴之必要,劳民伤财不说,对朝廷来说。也不见什么好处。 以至于很多山沟里,有几百年相传的土匪。 当朝廷财政被商业赋税捆绑了。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商业越繁华,财政收入越多,朝廷就不能接受商业不繁华。 而商业繁华就需要很多前置条件。 要打通交通,管理好治安,这都是最基本的。甚至要制定专门的商业法律。 等等。 虞醒即便想如朱元璋一般大权独揽,累死也做不多。 很多章程制定起来很容易,但是执行下来,却很不容易的。 虞醒只是换了一个方式行使自己的权力而已。 将自己从日常事务中解脱出来。 “殿下,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还请殿下三思。”谢枋得说道。 虞醒说道:“就这么定了。” 剩下来还有一些事情决策,却不是什么大事了。 主要是地方财政的一些问题。 中央,省路,府,县四个层级的财政分配问题。 去年战事紧急。谢枋得拼命从缅甸征粮食,现在情况是中枢倒欠西海路一百三十万石粮食。至于云南八府的财政,抱歉,但凡有一分钱,都被谢枋得拿来应急。 当时非常之时,也是非常之策。 而今却不能再这样了。 这里面很多事情就琐碎了。虞醒全部让谢枋得发挥。 谢枋得的思路总体上来说,还是架空了云南巡抚,将云南省的财政盈余直接归属中央。而西海路与交趾省更多上缴粮食。而中枢还会给两地一定的货币补贴,也就是铜钱。 总体上来说,云南财政体系算是理顺。 这个会就算到此为止了。 不会,这并不是结束,而是暂时中断。 祥兴七年年度会议,就定在半个月之后。 不仅仅要决定,未来一年云南的财政分配,还有未来一年云南要做什么大事。 ******* 贺胜又一次在政事堂吃了闭门羹。 现在的云南官员,相对于后世的两会期间。甚至要比两会期间还要忙碌。 虞醒一句话,下面人都跑断腿。 虞醒说今后丞相必须按照朝廷章程行事,问题是朝廷很多事情就没有章程。 没错。 一方面云南草台班子的本性,云南用的还都是宋律。而宋朝朝廷一些章程,完全不适应用云南,大部分时候,其实都是谢枋得自己看着办。 现在一下子要按照章程行事。 很多部门就必须将自己部门的章程给制定出来。 好在云南朝廷好歹运行了好几年,很多事情都有一定之规。只是没有明文规定而已,这倒也不难。 难的是财政申报。 大家都是第一次向上面伸手要钱,要多少合适?用什么借口要钱?这都是问题。 有如张万一般,准备狮子大开口,等其他人砍价。 也有人小心翼翼,精打细算,不敢多加一丝预算。够用就行。 但是不管怎么办,都意味着庞大的工作量。 元朝使臣固然重要,但是预算的时候,关系着整个部门今年一年吃什么。自然是更重要了。 更不要说,虞醒对这一件事情,都不在意,下面人更不在意了。 贺胜碰了两次壁,都只能讪讪而回。 来见贺仁杰,说道:“父亲,云南太过无礼了。” “无妨。”贺仁杰正拿着一些文书看。说道:“看来,这汉王对我们慢待是真的。绝非杀使泄愤之人。我们在这里安全是能够得到保障的。那就不急。这些事情你听说了。也非常有意思。” “这汉王啊-------” 贺仁杰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虞醒在会议上做出的决策,不过三日就传遍了昆明城中。只要有耳朵的人都知道了。贺仁杰自然也知道。 这个时代,很多事情就很难保密的。 如此朝廷上的大事,更是难以保密。 这牵扯到数个部门,数以百计的底层官员,能够保密才是怪事。 贺仁杰根本没有废多少工夫,就将这一件事情很多内容搞到手了。 只是贺仁杰看过之后,根本没有一点高兴,只有沉重。 他心中有一句话,反复回响:“汉家天子。” 比起蒙古人将天下做私产,汉人做牲畜。虞醒这种与天下人共治天下的政治理念,自然是汉家天子传统。唐宋皇帝的权力,并不绝对。历史上,大臣在皇帝面前奴婢侍之,反而真是元朝,清朝,这些异族朝廷的特色。 即便明朝传统上偏向专制。明朝的士大夫对皇帝也是动态博弈之中。 而在贺仁杰看来,虞醒这一步。比之前的皇帝走得都更远。 汉唐以来,本质上都是趋于皇权上升,相权下降。这而现在虞醒定下的政策,分明确定之后,数代之后,汉家天下之重,不在天子,而在丞相了。 这让贺仁杰心思很复杂。 贺家是蒙古汉人权贵中,最像蒙古人的汉人。 第十二章永嘉之学 第十二章永嘉之学 贺家作为关中地方豪强出身。自然知道汉学是什么样子的,蒙古人又是什么样子的。 放着好好的汉人不做,学着蒙古人穿皮袄? 真的很好吗? 论享受,还真是没汉人知道怎么享受。蒙古人在这方面非常粗鄙。属于野猪吃不了细糠。 但贺家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不就是蒙古人在元朝的统治地位。被元朝统治者视为蒙古人,这是贺家能富贵相传的根本。 而作为一个蒙古人在元朝,其实很爽的。 有自己的封地,生杀予夺,一言可定。世代富贵可以保证。但也有不好的地方,那就是高层政治斗争太过残酷了。这也就是贺仁杰,宁愿在昆明待着,也不愿意早早回去的原因。 所以,对虞醒的做法,他矛盾点就在这里。 他从内心深处希望,蒙古上层政治斗争能有一些余地。如虞醒给与谢枋得信任。就能看出来,云南的政治氛围是非常宽松的。 他羡慕这种宽松。 但同时对云南封地政策,却十分不看好。 元朝王公大臣封地遍布天下。各地都有,如贺家,他的封地就在关中。号称京兆贺氏。而云南的封地,全部在偏远的几乎没有听过的地方,几近流放。 同时也对云南的商税政策做出详细的解读。 他不知道云南能不执行,也不知道云南商税能征收上来多少。但是他知道在元朝万万不行的。 元朝商业模式前文已经说过了。 蒙古人在草原上打仗的时候,就从来保护商旅。而现在更是打通一片广大的商业网络,蒙古人统治区域内,受到蒙古人庇护的商队,可以畅通无阻。 这里说的蒙古,不仅仅是元朝,还保留四大汗国。 而这也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庞大贸易网络。 即便现在蒙古人分裂了。就好像海都被俘之后,说几句,元朝将士就不敢动海都一样,双方闹矛盾归闹矛盾。彼此之间,还是遵从一些蒙古人的默契的。 就是抢商队。也是指定仇家的商队抢。不回杀戮商旅。更不回截断商业。 马可波罗,就是跟随商队来到大都的。 这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但是正如宋朝一样,能在这么庞大贸易线路上分一杯羹的,都是大都的权贵人士。甚至包括忽必烈自己,都有自己的商队。 阿合马曾经就干这个事情的。 如果要执行这个办法。元朝不做别的了。 内战吧。 说起来,真金太子执行的政策方针,都没有这个政策狠。即便如此,贺仁杰也是躲到了云南来了。更不要说,硬生生从蒙古王公口袋里掏钱了。 另外如何执行,也是一个问题。 查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不容易啊。 这是一个非常细致的活,也需要很多高素质人才来保证的。蒙古人对文化的鄙视程度。注定了蒙古人很难拿出来,成千上万个老练的账房。 贺胜此刻也看完了这些。 贺仁杰说道:“你觉得如何啊?” “我觉得?”贺胜沉默好久才说道:“我觉得父亲要在云南多留一段时间是对的。” “为什么这么说?” “而今看来,云南自成体系,虞醒文治武功都是一时之选,纵然有小挫,也难以动摇根基了。我估计云南灭不了了。” “既然云南灭不了,就要与朝廷长久作对。成为朝廷之大患。但却未必不是我家之福。” “如此一来,朝廷就需要熟悉云南内情的人。” 贺仁杰听了,微微点头,说道:“我儿说得在理。这几日,你就不要去政事堂了。多在昆明转转,云南应该会派人盯着你,不要做什么犯忌讳的事情,不过,很多事情也可以大大方方的问。” “我看云南很多事情,也没有想要保密。” “是。”贺胜说道:“孩儿明日准备去西南大学。” “西南大学?” “是,永嘉学派车若水已经在西南大学宣讲数日了,相传汉王会到。我想见一见汉王。” “去吧。”贺仁杰说道:“记得亮明身份。云南让看就看,看不了就不去。不要让云南误会了。” “孩儿明白。”贺胜说道:“孩儿这一条小命精贵着的。” ******* 车若水已经七十有五了。 毕竟叶适,朱熹这一辈人已经走了半个世纪了。他们弟子年纪自然都很大了。 车若水从来没有想过,他在云南会受到如此厚待。 其实,作为叶适的弟子,车若水并不出色。 甚至可以说,叶适的弟子们都不如他们老师出色。原因很简单,你看理学的发展,再看永嘉之学的发展。叶适当初即便不如朱熹,但名声也不差多少。但是多年之后,理学发扬广大,而永嘉之学,也真的成为永嘉之学了。就福州这一片有。甚至被后人并入浙东学派一支。 如果不是明清学者要借前人学问,述说自己的观点,永嘉之学能不能从故纸堆中翻出来,还不好说的。 而车若水在诸多弟子中,更是不出色的。 他的学术生涯中,一度有些动摇。想投理学。后来老了。天下沉沦,更没有想过发扬永嘉之学的想法。 他来云南,也是万劫之战后。单纯觉得云南一时半会亡不了,不想在江南给鞑子当狗。才带着一家人来到了云南。 陈宜中其实与车若水也谈过。知道车若水的水平。不过尔尔。 但奈何,永嘉学派不成器。来云南的人更是没有几个行的。陈宜中只能挑了年龄大的,资历老的来用。 于是车若水就这样被推到了前台。 似乎一夜之间,成为了云南的国师。 在陈宜中的支持之下,永嘉之学更是一夜之间,成为西南大学的显学。 这一日,虞醒确定要到西南大学,陈宜中,车若水等人早早等在西南大学门口了。 虞醒更是提前都得到了元朝使臣之一,会来旁听。 虞醒对这一件事情,根本没有上心。 越研究元朝的情况,虞醒越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放开了自己所有政策,让元朝去抄,他们也未必能抄出来什么。 更不要说,很多政策都是公开的。 特别是在于学问,官方学说最重要的作用,就是凝聚人心。 既然是凝聚人心,自然要开足马力,宣读给全天下人的知道。从而才能有凝聚人心的效果。根本不用隐瞒。 虞醒到了西南大学。 而今的西南大学已经不是当日与佛寺借住的西南大学了。 西南大学就在五华山上,独占一峰,各种校舍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大有江南园林之美,而水泥已经在云南很多方面使用了。 在西南大学修建的时候,就用了很多新兴材料。 让这座大学,增添了很多现代的气质。 而最代表这个气质,就是半山堂了。 半山堂,就是在半山腰上。依山而建,以水泥砖石为主建成的大讲堂。 在虞醒看来,很像后世的所谓仿古建筑。 但是两者逻辑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仿古建筑,内里就是现代建筑学,不过是外表披了一层皮而已。 而这半山堂,却是工匠不知道该如何用水泥建造大房子。纯粹是用水泥件代替古代很多木制件,修建出来的。从修建思路上,与营造法式有明显的继承关系。 没有完全抛开木制建筑修建方式的影响。 仿古建筑让人看着假,这个建筑在这个时代却是崭新的。代表很多匠人的实验性质的。 虞醒很满意。 而特批进入半山堂旁听的贺胜的感觉,就很奇怪了。 仿古建筑会特别将一些现代痕迹抹除,但很难抹除干净。而半山堂,却特别将一些使用是水泥的痕迹保留下来,主动让人发现。 因为使用水泥,在这个时代是很时髦的东西。 而贺胜第一次看到水泥的实物,恨不得亲自上手,进行破坏性研究。但是他此刻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大汉。是枢密院派来的。 虞醒不将贺胜当回事。其他人可不能。 这两人的任务就是钉死了贺胜。 贺胜只能无奈的不去看着些水泥。这个时候一阵掌声。 所有人落座。 车若水上了讲台。开始宣讲永嘉之学。他带着浓重的浙东口音,偏温州一带。而云南这边口音更是偏西南官话,与温州话,风马牛不相及。 车若水已经努力的将事情讲明白了。 但是下面人听得依旧很茫然。 还好陈宜中早就做了准备,派了一个年轻人做翻译。将车若水的话,翻译成为下面人能听懂的话。只是车若水的水平本来就有限,再经过一次翻译,更让人觉得清汤寡水,照本宣科,老生常谈。没有多少新意。 虞醒对这个结果,也早就有准备。 对于车若水的水平,虞醒很满意。 因为虞醒有一套自己的理论,永嘉之学不过是一个壳子而已,他要做的事借壳上市。他自己推行一套学说,时间成本太高了。 如此一来,车若水的水平太高,自己的想法太多。虞醒想给永嘉之学中夹带私货,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车若水现在的水平就好多了。 第十三章经世致用义利合一 第十三章经世致用,义利合一 在车若水讲过之后。 虞醒上台讲话。 “孤起兵以来,何以百战百胜,乃有今日?” “固然有祖宗庇佑,将士血战,但更有格物致知,经世致用之道。孤并求道之心,格天下万物而用之,故而,我甲胄火器之盛,倍于鞑子。与战阵上,鞑子从来没有占过便宜。” “今日于此,方知,原来这就是先贤之所教也。” “天下沉沦如此,自是天下士子愤发事功之日。心性之学,佛老之术,愚民所取,非朝廷所取。” 今日虞醒这一番话,几乎等于云南治国的纲领文件。在很多事情上,虞醒就是仿佛推敲过。虞醒也必须以“孤”自称,强调他是以汉王的身份说这一番话。 虞醒写的《求道录》作为私货,夹杂在永嘉之学中,似乎这一套方法论成为了永嘉之学的学问。 顺便,贬低一下理学。 “天下圣学,在孤看来,无非是经世致用,义利合一。” “何谓经世致用?” “所学有利于天下,而不是孤芳自赏。两脚书橱。” “学问之道,从不在书桌里,而在整个天下,整个大自然之中。研究冶铁之道,则甲坚。研究制器之法,则兵利,研究药物之道,则南方瘟疫不伤将士,研究水利之法,则滇池出万亩之田,至于开山谷,通道路,更是有利于天下,有利于百姓,是君子必固行之。” “或有人曰,君子不言利。非也,公利即义。” “为天下人言利,就是天下公义。” “能令天下百姓,吃饱,穿暖,就是天下间最大的道理。” “夫子有子贡赎人之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鲁国有一条法律,鲁国人在国外沦为奴隶,如果有人能把他们赎出来,国家给予奖励。子贡在国外赎了一个鲁国人,子贡豪富不求赎金。孔子知道后说:“子贡做错了。从今以后,鲁国人将不会从别国赎回奴仆了。向国家领取补偿金,不会损伤到你的品行;但不领取补偿金,鲁国就没有人再去赎回自己遇难的同胞了。” “而天下,更多是凡夫俗子,欲令天下人皆致力于公利,就要全天下百姓之私利。令天下百姓之私利与天下之公利合一。就是治国之正法,天下之大道。” “这也是朝廷立法之根基。全天下人之私利,成天下人之公心。”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所有人之私产,非犯法不可查抄。即便皇帝,也不可越法度而行事。” “朝廷保护天下人的财产,但是朝廷运转也是需要赋税的。故此,天下人都要缴纳赋税之义务。孤已经下令,少府各产业也必须交税。” “如此一来,天下百姓皆可谋取富贵,天下百姓越富,朝廷国力越强,朝廷能为天下百姓做的事情,就越多。如此,纵然富可敌国,亦为朝廷之义民。若,谋天下之暴利,而不缴纳赋税,就是国之蛀虫。纵然有皇亲国戚,也必须鸣鼓而伐之。” “此乃,大汉立国第一法令,垂百世而不可改。” 这一道法令,就是大汉祖宗家法了。 古代封建王朝与近代中华王朝到底差在什么地方? 区别在哪里? 为什么会走上不同的道路。 虞醒之前对这个领域不感兴趣。毕竟历史又不是他的专业。但是他深入这个时代,越来越明白这里面的问题。 这上面有不同的解释。甚至可以写一本书出来。 在虞醒看来,最根本一个原因,在古代环境之下,维持一个大一统王朝是不经济的。 超远距离的物资调度,耗费是非常非常之大的。单单从经济学上来看,云南省的百姓每年要给北京交税,这交了税之后,对云南根本没有一点好处。 还不如这钱留在云南地方。 或许对百姓来说,对更宏观的角度来说,大一统王朝,有几百年的太平岁月,是一件好事。但是具有到每一件经济行为,就会发现北京一个命令到地方,需要一两个月。这种消息传递方式,根本不足以完全控制地方。为了防止地方分离之心,就要做出种种的限制。 这又加重了地方上的负担。 如此一来,中国古代王朝,只能讲道德,讲政治。决计不能讲经济。讲利益。 一讲利益,第一个要拆分的就是大一统王朝。 这种超强统治压力,让大一统王朝存在大量浪费,还有特权。经济原则根本不被重视。既然经济原则不被重视,一些科技进步带来一点点的小小的收益,自然也不被重视。小的进步不被鼓励,自然也不会有蒸汽机这样的大进步出现。 从这个角度来看,古代很多人认为义利背道而行,并非错误。 一个如明清一个大一统王朝在维持自己统治就用尽一切力气了。 根本不可能做其他的事情了。 这也虞醒不准备打败鞑子之后,才发动进一步改革的原因。 其实云南很多地方有矿产,但是虞醒现在就只能开采昆明附近的矿产,更将云南地方很多矿石精炼之后,运输到昆明附近进一步加工。 原因很多,固然有昆明是云南的交通中心的。 但问题也很显然。虞醒决计不可能在这样的象征着国力的产业放在视线之外。这不仅仅是虞醒不放心。也是这个时代管理的必然。 没有任何现代联络工具的情况下,一旦管理层级超过三层。腐败就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如果这种管理层级在附加了地域距离,那就更不可避免了。 什么叫天高皇帝远? 这就是。 少府在虞醒眼皮底下,时时刻刻派人盯着,还有很多大事小事,如果虞醒现在在北京,云南这样的强大的地方势力,造反都不是不可能。 所以虞醒决心,用几年的时间,在云南夯实基础。然后再北上。 进京赶考。 在云南这个很小的版图上,用最经济的方法而推倒重建新政府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而今的云南根基,就是云南八府。也不过几百万人。再加上西海路与交趾省,人口在一千多万人上下,也多不了多少。 英国,法国,德国进入工业革命的的人口体量差不多。 虞醒坐镇昆明,整个云南全部在他掌控之中。 他是有信心,也有能力将云南朝廷改造成为现代政府的。 财政制度的改革,审计,预算制度的引入。本身就是扭转朝廷一些固有思维。其实就是将一些经济学的原则引入政府行为之中。 而仅仅这样也不够的。 想要培养市场经济。就要禁绝朝廷对市场的恃强凌弱。 中国古代向来有朝廷对民间的官买,和买等政策。基本上,就是将货物压低到一个非常低的价码,然后买。简直与巧取豪夺没有什么区别了。 与后世集中采购压价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为什么? 就是因为民户在朝廷面前,根本没有位置。必须是跪着的。朝廷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如此一来,谁还用心做生意啊? 都去当官了。当官可以名正言顺的抢别人的。 这就是为什么,虞醒反复强调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并非他不想要至高无上的皇帝位置,也不是他一定要解构皇帝的神圣性。 而是资本主义比封建社会先进性,就在于他带来一种平等。 金钱面前一律平等。 唯有如此,金钱才能成为社会交易的唯一媒介。 唯有如此,所谓的市场经济才能运行起来。 唯有如此,虞醒带来的先进生产力,才能让更多人利用起来,不至于虞醒搞来搞去,仅仅将搞出来一些重工业,甚至有难以为继的风险。 这其实也是洋务运动为什么失败的原因之一。 洋务运动带来的科技,在当时也不算太落后,如果能够充分的利用,足以改变中国的面貌。但问题是,你再怎么搞,也是上面大人的。谁愿意做这个啊? 清代倭仁说过一句话:“窃闻立国之道,尚礼仪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 这一句话,在历史书上是反面教材。但是放在具体情境中,特别是在清朝得国不正的情况下,却是一句,实在不能再实在的大实话。 正如倭仁所言,清朝丧权辱国的条约一个接着一个签,并没有亡国。 新政了。立即就亡国了。 根本就在这里,中国版图之大,比西欧列强加起来都大。维系在一起的是人心,而不是利益。 而西学治国之道,根本就是经济学。或者是政治经济学。 而很多事情是不能算经济账的,根本是不能算,没有办法算的。 就比如明代江南抗税。为了国家江南百姓需要支撑大明一半以上的赋税。如果没有这个国家,岂不更好?南宋南渡之后,南方士大夫不想北伐。从国家大义上,自然该谴责。但是如果细算一笔经济帐,不打仗对江南才是最好的。 这就代表了封建王朝空前保守的特性。 似乎大一统王朝几乎所有变法都失败了。这都是一个根本原因。 第十四章新时代的大门 第十四章新时代的大门 所以中国要走入近代化唯一路径,就是一场清洗一切的暴力革命。 虞醒要做的就是将一场北伐之战与中国资产革命联系在一起。而不是等他打下天下,才去进行超前困难的政治改革。 这一道法令,更是确定了虞醒要建立的王朝,还是一个资本主义王朝。 并且改造云南成为一个资本主义政权,然后对整个中原用暴力推行资本主义政策。 虞醒心思,却不是下面人所能知道。 陈宜中听了猛地咳嗽了几声。瞳孔地震。 陈宜中太明白了这一番话的背后的意义了。 他或许不懂经济,但是他懂政治。每一个王朝皇帝,都宣扬自己种种神异之处。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做官做到丞相的陈宜中,太知道皇帝是怎么回事? 皇帝并不是真正的神,黄金家族的也不是血液里流淌着黄金。 不过,以此而维护自己的统治了。 大宋最后三个皇帝,陈宜中都见过,尿裤的时候,与自己家孙子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维护皇帝的统治,神圣性是必然的。 一句话,皇帝不是天子,不是天上神仙下凡,我们这些老百姓凭什么听皇帝?从牙缝里掏出粮食,交皇粮国税? 马克思说,封建神权都是以谎言来维系统治的。并非他们不想。而是不能。 在生产力底下的情况,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分配。而在中国因为版图特别大,统治机构特别完善,统治压力特别大。就带来的前所未有的顽固。 陈宜中从一个丞相的角度来看,他不知道虞醒这样做,接下来该如此治理天下? 一句话,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虞醒已经解散了旧的人心,他能不能凝聚出新的人心? 不过,陈宜中内心之中,却也有一种希冀,希冀能看到新的天下是什么样子的。 毕竟旧的一切,都被蒙古南下摧毁了。 南宋用亡国来说明一件事情,那就是旧的体制,已经不行了。 中华大地,必须要一次版本更新。 只是,他不知道虞醒能不能做到? 贺胜更是吃惊非常。他从虞醒这一番话中,读出三个字:“安全感。” 是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不管虞醒所言,能不能全部执行,即便只执行几成,对他来说,也比在大都安全太多了。 元朝的体制,是蒙古体制与汉家体制的杂糅,或者说是奴隶制度与封建制度的混合。而且这种混合也带来很多混乱。 但元朝上层权力斗争,与草原上的情况,并没有什么区别。 贺仁杰这种蒙古重臣,宁肯在敌国,也不愿意这么早回去,就是他对蒙古内斗的畏惧了。可见蒙古内斗的残酷与血腥。 贺家这样的权贵人家,早就不追求更高的权贵。他们追求的是自己家的富贵,世世代代传承下去的办法。这在元朝并非不能,但有些困难。 可以说从成吉思汗到忽必烈,元朝大汗继承之争,就没有几个是和平的。而作为顶级权贵,很难不参与其中。 而在虞醒这一套说法,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谁是天下人? 难道是那些泥腿子吗? 自然不是,就是指他们这些权贵士大夫们。 贺胜内心之中,忽然生出了一丝羡慕。暗道:“跟着虞醒打天下的人,或许会很舒服吧。” 随即他努力将这一丝羡慕压了下来。努力说服自己:“天下人欲壑难填,他这让一步,下面人就进一步。没错一定是这样的,虞醒将来的下场决计好不了的。”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这一番话,最激动就是车若水的。 车若水颤颤巍巍,激动的差点没有一口逆血喷出来,当初挂了。 能不激动吗? 诚然,虞醒加了不少私货。甚至可以说将永嘉之学,除却经世致用,义利合一这八个字之外,全部改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永嘉之学从高度上一下子压住了理学与心学。成为真正治国之学。并形成一整套治国方法。 不要看理学很牛,但是朱熹理学从来有支离破碎之病。理学仅仅建立一套道德体系,有凝聚人心的效果。但是他在治国上,并没有形成一套政策。 真正形成一套政策,其实还是董仲舒的《春秋繁露》。 董仲舒才是儒家超一流的政治家,他定下的政治原则,一直用到了清代。 而今永嘉之学确定这一套政治原则,能走多远,车若水并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他要青史留名了。 即便云南将来不能北伐成功,即便云南的强盛是昙花一现。即便云南马上要灭亡,只要虞醒这一套政治学说不灭亡,今后每逢乱世,都会被无数人拿过来参考的。 永嘉之学真正成为天下显学了。 是那种理学完全不能媲美的。 因为永嘉之学,对治理天下有自己一套完全的解决方案。 “今年秋天,开始秋闱。”虞醒说道:分别在昆明,蒲甘,交州三地设考,考中之后,再来昆明参加会试,暂定考数学,与经义。而一切经义皆从永嘉之学中出。” 开科举是必然的。 虞醒推行的改革。政事堂,御史台等中枢衙门定然要大规模扩建。 需要大量人手。 科举就是最好的办法。 更不要说,安南新定,想要安抚人心,让安南士子来云南科举,也是一个好办法。 “陈祭酒。” “臣在。”陈宜中起身说道。 “你辛苦一下,这一件事情交给你办了。” “臣领旨。”陈宜中暗暗苦笑。 这一件事情,对陈宜中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最大的问题是,永嘉之学不完善。 永嘉之学到了叶适算是初聚规模了。但问题是,叶适也没有以永嘉之学,对四书五经进行批注,完成我注六经的过程。 元明清三代科举看似考四书五经,但本质上是考四书五经上理学的注解。如果注解与理学不合,自然不能取。 而现在马上要秋闱,陈宜中就要搞出一套,符合永嘉之学。不,还是符合虞醒今日讲话的新永嘉之学的科举书目来。这里面的工程量是非常大的。 虞醒今日的讲话,很快就能传遍整个云南。甚至天下。 虞醒对云南朝廷改革是实,意识形态的建设是虚。这两边都要抓。 虞醒在半山堂的行程也就算完了。 随即虞醒就离开的半山堂。 贺胜起身还想跟随,却被一左一右夹住了。他心中叹息一声,知道他今日只能到这里了。心中对虞醒所有学说都非常感兴趣,暗道:“我回去好好找找吧。” 虞醒在西南大学的行程并没有完。 而今的西南大学已经有后世大学几分样子了。而虞醒最熟悉的就是大学,走在其间,虞醒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甚至感觉,自己好像身处后世。 “陈相,西南大学多亏了有你。” “殿下,这算不了什么。”对陈宜中来处理西南大学的事情,自然可以说是区区小事了。养老而已。“倒是有一件事情禀报殿下。” 虞醒说道:“何事?” “胡三省,殿下还记得?殿下交给他的任务,他已经完成了。” “云南志?与云南诸姓考?”虞醒大喜说道。 “正是。”虞醒说道:“立即传令给少府。让他印刷万册,分给各地。作为今年科举的参考书之一。” “殿下,不先看看?”、 “不用了。”虞醒笑道:“我信得过胡先生。” 开玩笑。虞醒在这些学问上,十分浅薄,纵然看了,也未必能看出来问题,还不如直接过了。更何况,虞醒太清楚这个时代人对著述的态度了。 胡三省自己对作品的要求,要比虞醒对胡三省的要求要高的多。 “殿下,臣以为,您还是见一下胡三省吧。”陈宜中说道:“御史台是国家重地,单公望一个人,恐怕-----” 虞醒心中一动,顿时明白陈宜中的想法。 学而优则仕。陈宜中,想给胡三省谋一个差事。以修书之功,转入朝堂。 这也是惯例了。 而且陈宜中所言也不错,御史台是虚的时候,让单公望担任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御史台成为制衡政事堂的实权部门之后,再让单公望一个人担任御史大夫,就有一点不大好了。 不过,也仅仅是对陈宜中不大好。 但是实际上,虞醒对这一件事情,另有考量。 单公望作为一个夷人,不管他装得再像,也没有人承认他这个身份的。被汉人官员排斥是真的。而御史大夫,就要用这种人。 这样一来,才能完成对政事堂的制衡。 但是,虞醒也担心单公望的能力。 单公望是一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未必能玩转官场上很东西,要知道云南官场与缅甸官场是完全不一样的。 只是,让胡三省调任御史台? 这一件事情,虞醒还在考虑。不过,见一下胡三省,却是毫无问题的。 “好。”虞醒说道:“就请胡先生,来一趟吧。” “是。”陈宜中立即去安排了。 第十五章唯见青山 第十五章唯见青山 胡三省早就侯见了。一声招呼。就来见虞醒。 行礼之后,虞醒直接问道:“陈相,想让胡先生去御史台,不知胡先生是想做官,还是想做学问?” 胡三省说道:“臣谢陈相厚爱。臣想做学问,也想做官。” “哦------,”虞醒轻轻一笑,说道:“此话怎讲?” 胡三省说道:“臣以为朝廷立制,岂能不设史官?臣愿为史官。跟随殿下左右。殿下启禀七年,三挫鞑子,为一方之主。千古以来,能与殿下相比者,数人而已。臣唯愿,以区区之笔,书于汗青,传于后世。” 虞醒听了微微一笑,说道:“也好。” 云南很多事情都正规化了。 虞醒也觉得自己的确需要一个秘书班子了。 他之前的秘书班子,与枢密院的班子重合度很高。而今却不一样了。 朝廷事务越来越多,即便虞醒在制度上讲很多事情都甩给了政事堂,但是虞醒也明白。他的事情也决计不会少了。甚至更多。 毕竟,之前朝廷根本不会深入管理各产业。而今却不行了。 这关系到朝廷能不能征收上来赋税。之前不纳入管理的产业,都必须纳入管理。事务数量会呈现几何倍增多的。 “好。”虞醒说道:“我其实也有一件事情,问问胡先生。” “殿下请讲?” 虞醒说道:“你觉得《资治通鉴》如何? “千古不朽之作。” “是吗?”虞醒说道:“我不这样认为,你知道为什么吗?” 胡三省对《资治通鉴》最为推崇。如果历史没有改变,胡三省会将自己余生都放在《资治通鉴》上,修订成为历代公认最好的《资治通鉴》胡注本。 此刻虞醒忽然说出这样的话。 胡三省内心之中有些不舒服,微微一想,就明白了。说道:“殿下觉得,殿下力行新法,治道大变,资治通鉴里面的一些内容,就没有什么作用了?” “有一点。”虞醒说道:“不过,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人心微妙,食货才是实实在在的。天下人都能吃饱,我不相信会有人作乱。而天下人都吃不饱,我不觉得,这天下能够安稳。” “所以人口,食货,这方面《资治通鉴》中没有体现出来。” “其实书中有的------”胡三省说道。 “最少没专门说明。”虞醒打断胡三省的话。 胡三省沉默了。 的确《资治通鉴》的目的更多在于政治史。而不是经济史。 “我意修一部书,将三皇五帝到现在,人口,版图,食货之变迁一一说明。这一件事情,胡先生有意吗?” 虞醒这个想法,还是见了胡三省之后才有的。 中国历史是一个宝库。 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中国的历史底蕴。 而历史无数王朝兴亡,给后世留下无穷的资料库。 随着治国方向的转移,虞醒所需要的学术方向也不一样了。 正如前文所言。中国治国之学,是研究人心微妙之处。而西方的政治学说,就是政治经济学,或者就是经济学。 而经济学许多理论都必须在很多资料上得出的。 固然,虞醒不觉得经济学是科学。但也承认,经济学也不是胡说八道。 研究经济学是需要很多的数据样本的。 而数千年中国历史上人口,版图,经济之变迁,决计能研究出很多东西的。而这些东西,就需要历史学家一一考证出来了。 胡三省说道:“殿下,这一件事情臣愿意做。只是。臣以为不妨碍臣在殿下身边当史官。” “何处此言?” 胡三省笑道:“殿下,云南偏远,这里很多资料都非常少的。想要弄清楚这些,就必须北伐成功。到时候,才能得到足够多的资料。” “殿下,要臣做这一件事情,先拿下天下再说吧。” 不同的资料有不同的重视。 中国人对历史的重视更多是政治历史而不是经济史。很多详细的数据,史书中保留的很少。但是这些原始资料,却并非没有。 在什么地方? 在大都。 更远的不敢说。大都有辽,金,宋三朝详细典藏,自然也包括了这些各种数据。 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 而历代官府很多衙门中,有一些前朝的档案,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古代人敬惜纸张,即便是废纸,也不会轻易舍弃。 在中国全国调查的话,找到很多唐代的典籍,是很容易的。 就好像就是到了清末,很多研究者都能翻出各地明代一些文书一样。 中国历史传承不仅仅在庙堂之上,也在乡野民间。只是看有没有人用心去收刮了。 虞醒说道:“这到是我的不是了。好。你就暂时在汉王府,充当史官。” 名义上是史官。虞醒不会仅仅让胡三省记录起居注的。总体上来说,云南的人才还是稀少的。胡三省自然要干活的。 陈宜中暗道:“胡三省选的位置真好。” 官位的权力大小,从来不在于官职大小,而是距离权力中心的远近,在虞醒身边任职,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史官,却也前程远大不可限量。 胡三省心中却别有想法。 胡三省当年作为贾似道的幕僚。在江上之役前,就知道贾似道不行,急流勇退。到那个时候,就绝了功名之念,一心扑在治学上了。 而今此心也没有变。 因为他觉得人的功业会不腐朽不在,唯有史书千载流传,时间越长,越是珍贵。这才是真正的不朽,也是大丈夫真正的事业。 历史上,胡三省将毕生的精力都投射在《资治通鉴》上。 而今胡三省有别的想法。 他觉得将虞醒的一生记录下来,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不管虞醒将来是成是败,足够在青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如果虞醒真能北伐功成,重开华夏。 那么在历史上,除却秦皇汉武,谁人能及。 他写下就是第一手资料。今后无数学者,但凡研究虞醒,就要研究他的手稿。这岂不是比世俗的功业,更加不朽的存在。 胡三省的事情一了。 虞醒又问了其他事情:“字典工程如何了。” “殿下,周草窗已经老了好几岁了。”陈宜中叹息一生说道:“我觉得,周草窗估计要死在这一件事情上了。” “何至于此?”虞醒大惊说道。 陈宜中说道:“殿下,小学最考验功夫,不坐足十年冷板凳,难有长进。” 所谓小学,就是字学,音韵,训诂之学。 这上面的学问,都需要一个字一个字的考察,一个字一个字归纳总结解析。特别辛苦,根本没有什么捷径。而现在很多所谓国学大家,为什么比不上民国时期的大家,就是字学上欠缺太多了,根基不稳,根本不能前辈并肩。 “而殿下要求,更难。” “其实,周密本来已经拟定一个大纲了。但是得知殿下万劫大捷之后,就将这个大纲焚烧掉了。” “为何?”虞醒说道。 “这个大纲是以西南方言为主的。推行云南是没有什么问题的。”陈宜中说道:“但对云南之外的人,就很不容易听懂了。” “之前,周密觉得殿下今后只能在云南了。也就以云南方言为根基,而今却发现,北伐并非不可能,他要做的事情,就是天下音韵之根本。他就将已经成型大纲给烧了。他发誓要编选天下音韵,统一为新的天下之音。” “周先生辛苦了。”虞醒叹息一声。 这有多难,虞醒岂能不知道? 中国古代方言很多,各地鸡同鸭讲。想要统一本来就很难了。而现在周密又搞出一个现实问题,那就云南方言与中原官话差太多了。 中原官话,北宋洛下音,后来南迁,随着人口转移,渐渐融合在一起。而云南这边方言,继承了很多唐音。西南官话与中原官话,相差很多。 而周密想要统合两边,就是一个非常难的事情了。 而要以西南官话为主,将来入主中原,推行的成本会非常高。而以中原官话为主,在现在的云南,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因为云南会说中原官话的人非常少。根本难以推行。 这几乎是周密自己给自己找苦吃。 这就是明显一例,他们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在虞醒对他们要求之上。 “周先生,可在?”虞醒问道。 “在。不过这个时间还没有醒。”陈宜中说道:“他这些天都住在山上,从不下山,每日白天睡觉,夜深人静之后,才开始做学问。山头上的灯,一亮就是一夜。整个大学之中,所有人谁不知道啊?” “就在那个方向。” 陈宜中抬头给虞醒指点。 虞醒抬头看去,在白日,却见青山重重,不见房舍,更不见灯光。 不过,见此青山如见人。 在亡国之后,西南大学收留的这些士大夫们,很多人心中都充满了力量。 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而云南的崛起,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粒后悔药。 让他们有机会为国家再做一些事情。而不是日日悔恨,却无法挽回。 第十六章秦恢 第十六章秦恢 “臣有一人要介绍给殿下。” “何人?” “乃是秦九韶之孙,秦恢。” “秦九韶?”虞醒说道:“其人可在?” 虞醒对秦九韶也是久仰大名了。 秦九韶是这个时代最负有盛名的数学家。 “其人已经去了十余年了。不过,此人如果在的话,的确可以大用。”陈宜中叹息一声,说道:“秦九韶官宦世家出身,进士及第,锐意恢复,却得罪了人。一辈子沉沦下僚,最高的时候,不过参军。不过在修建城池上,却别有建树。四川很多城池,其实秦九韶都有参与。年少的时候,还是乡兵统领,与鞑子一线接战。后来老了。想要做事,不得不攀附贾似道。却也不得重用,一辈子在城防,水利,天文,历法,算术上大有建树。不过,秦恢这个人,殿下还是要包含一二。” “为何?” “这孩子是一个呆子。”陈宜中说道:“一心只想算学,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乎。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甚至没有娶妻。还是到了云南,还要我给张罗-----” 在陈宜中看来,秦恢这个人。没有人照顾是那种准会饿死的。 毕竟,秦恢家再落魄,也是世代官宦之后,秦恢在算术很有造诣。却将日子过得如此之狼狈。可见此人不同世事。 虞醒说道:“无妨。请他过来吧。” 随着军务政务越发繁忙,虞醒越发难以在学术上集中精力了。甚至很难有一段囫囵的时间留给学术上。 而现在虞醒也越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随着各种工艺的发展。宋朝原本的数学积累,有些不够用了。 很多工匠加工,其实都需要数学支撑的。就如同郭守敬惊叹的,如果钻出枪管不偏离圆心。 这都不仅仅需要经验,更需要计算。 越复杂的机器,就需要越复杂的算法。 虞醒渐渐要培养出足够的科学家,就必须有足够的数学家,科学家们,也必须有足够的数学修养。 虞醒迫切需要一个数学大家。将古代的数学理念与现实数学理念融合为一。 而数学是非常讲究天赋的。 虽然说,只要基础教育铺开。一定会有天才涌现。但是而今虞醒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等。再者,即便基础教育铺开,也需要有人去教啊。 谁去教? 虞醒吗? 虞醒哪里有这个时间。 最好是找一个足够有资质,一点就透的学生。 虞醒也不知道,秦恢是不是? 片刻之后,秦恢就来了。 那样子,让虞醒大吃一惊。 一身衣服勉强算是合身。但上面有很明显的污渍。有几缕头发从发髻下面伸出来,张牙舞爪。让人感觉发髻摇摇欲坠。 虞醒虽然不在乎,但是他身为汉王,来见他的人,无不沐浴焚香,换上新衣服,将自己打扮的规规矩矩。而眼前这样的人,虞醒从来没有见过。 陈宜中见状,不由微微一叹。他给秦恢交代过很多次了。他还是这个样子。 “这位是汉王殿下。” 秦恢眼前一亮,眼睛中都能冒出光来。看向虞醒,说道:“您就是汉王殿下?” “这个还没有人敢假冒我?” “请问力学三定律,是如果推演出来的?” 虞醒早就将力学三定律拿出来用了,让很多机械制造中,也都有运用。但现在没有一个人问过虞醒这个问题。 大部分人其实也没有这个意思? 只要成果能用,没有遇见什么问题。也就没有人追问为什么了? 秦恢是第一个。 虞醒轻轻一笑,说道:“陈相,给我准备一个房间。这个问题,一时间说不清楚。” 虞醒不介意抽出半天时间,给秦恢讲解一下。如果秦恢真有资质。他在科技方面也算有托付的人了。 “是。” 半个时辰之后。 秦恢满脸兴奋,拿起笔杆,用毛笔后头,使劲挠着发髻下面。虞醒算是明白,秦恢发髻为什么这么摇摇欲坠了。 不过,更令虞醒感到不可思议的是。 秦恢几乎一下子听明白了。 这才一个时辰。 他就能完全理解虞醒所讲种种推演过程。 里面包含了微积分的概念,这些在后世也不过大学课程,不算太难。但问题是,秦九韶根本没有系统学过数学,可见他之间的积累何等深厚,也同样证明,秦恢本人头脑也是足够的。 放在后世,足够考上数学系。 “不错。”虞醒说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啊-----”秦恢一愣,不明就里,看向陈宜中。 陈宜中立即给他一个眼色。秦恢这才说的:“弟子拜见师傅。” “不错。我给你第一个任务,将我给你讲的东西,整理出来。修订成册,在西南大学开这一门课。”虞醒说道:“你就在大学里当一个教授吧。” 虞醒也看出来了。 秦恢这个人不是不聪明。 相反,他十分聪明。 但是他的心思都用在数学上了,懒得想其他的事情。 这样的人不适合走仕途,不过在学术上却足够了。 虞醒今后将后世一系列理论传授给他,让他整理出来,作为虞醒在这个世界的传道者吧。 不要小看这个。 这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毕竟大部分理论都有非常复杂的数学推导过程。很多人不需要理解这个,他们直接拿来用的。但是真正的科学家,却不能不理解。 如果不理解, 就不算现代科学在这个时代扎根了。 虞醒本来想亲自做这一件事情。 但是天下形势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也放弃了这个想法了。 除非几十年后,他退下来。否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上,根本没有时间做这些事情了。 秦恢看起来能够代替他做这些事情。 “是。”秦恢说道。 虞醒说道:“时间还早。我带你去你师兄哪里看看吧。” “师兄?” 虞醒所言的师兄,就是吕安。 虞醒在芒部收下那一批学生,活下来的并不多。吕安一直在少府工作,主持很多技术开发,现在看来,已经算是合格的工程师了。 虞醒内心中将他认为自己的学生。 至于姜成,龙子仁两位。 虞醒内心中并不是太认可的。 原因很简单,虞醒在现代,不敢说桃李满天下,但也有几十个学生。在学术界,或者跑到企业圈搞技术的。虞醒还觉得是自己的学生。反而将自己所学全部丢下,去当公务员了。当再大的官,也不是自己的学生。 而姜成与龙子仁,一武一文。 正是如此。 少府的工厂就在五华山下面。双方距离不算太远。虞醒带秦恢下了山之后。很快就到了少府工厂。李裕孙,吕安都在这里迎接。 虞醒打了个招呼,直接问:“蒸汽机的情况怎么样了?” “殿下里面请。已经有一些成效了。”吕安上前说道。随即将虞醒引进厂中。 很快就到蒸汽机车间。 一台两层楼高的蒸汽机正在提水。将一个池塘的水,一下一下的提出来。 这是蒸汽机最基础的运用。 就是排水。 不要看这个排水。其实有很现实的用处的。 特别是在矿山之中。 矿山越开采,就成本越高。 一方面,是矿山储量的问题。一些矿山是小矿山,大规模开采,很快就开采没有了。剩下的矿石就没有原来的矿石好,于是成本增高。利益降低。 这其实也没有办法的。 后世很多城市因矿而生,无矿就衰落了。 这是自然规律。 另外一方面,就是矿山越开采越大。越往下挖越深,这开采成本,维护成本,运输成本都会增加了。于是利润就降低了。 而今,云南很多矿山就出现这样的问题。 之所以出现这样的问题。固然是与云南大规模开采矿山有关系。但更是选址的问题。 有一些矿山从古代角度来看,是大矿山。但是在改进之后,火药开山开来,就是非常小了。虞醒刚刚占据云南,那是慌不择食,只要能开采出矿山,就拼命的开采。 经过数年大规模开采,很多问题都出现了。 其中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排水。 矿洞是往地下挖的。很容易出现地下水。甚至会出现涌水。将矿工都淹死了。 现在已经有几个矿洞,出现这样的情况,处于废弃的边缘了。 所以,一个便利的排水措施,是非常非常的重要的。 用人力排水,根本是杯水车薪。不够用。 这就是蒸汽机第一个用场了。 虞醒计算了一下蒸汽机排水速度。心中有些失望,却也知道,这已经不错了。现在的蒸汽机,本质上就是一个大锅炉。蒸汽顶起阀门,将力臂提起来。利用杠杆原理,将力臂另外一端的水桶放在水池之中。 水桶自然沉入水池中。 等放了蒸汽。猛地冒出一股白烟,蒸汽顶起的阀门下落。杠杆原理之下,装满水的水桶就会被提出来了。 如是反复,提水效率并不高。 虞醒也想用利用其他机械结构,那种轴动式抽水泵。但是里面有很多技术细节难以攻克。 甚至可以说,如果虞醒能将蒸汽机的动力,局限在一个小小轴上,那么火车就可以搞了。 第十七章蒸汽机的进展 第十七章蒸汽机的进展 问题是,蒸汽机作为机械动力,是没有问题的。如果将蒸汽机动力驯服,让蒸汽机动力在极细微的事情上,为人所用,还需要很多的机械设计。 更重要的是,很多零件的要求是非常非常高的。 比如想要蒸汽机的尺寸变小,就要用高压蒸汽。如果金属材料不过关,就等着“砰”一声吧。 而且古代用的金属,从来没有再这种超高强度的使用环境。一分钟不知道多少转,就是百炼钢,在这种情况下,也会折给你看。 如果用配套零件,虞醒分分钟钟给手搓一台蒸汽机,比堆乐高难不了多少。 但当一个零件,一个零件,都必须自己是打造,自己去测试。那问题可就大了。 这就不是一道工艺问题。是数千道工艺问题了。 算起来,两三年之内,蒸汽机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随即,虞醒又看到另外一个蒸汽机的运用场景。 还是同样的两层楼高的蒸汽机,外面有一个大轮子。比人高一点。在蒸汽动力之下,缓慢的转动将一根铁索一点点的拉了出来。 这就是蒸汽索道机。 这是虞醒特别设计的。 用处有两个。自然是在矿山中作为铁路的前期研究。 现在云南的铁产量,其实已经可以铺设铁路。不客气的说。如果不是军队要面临换装。少府钢铁产业,还有一段时间的饭吃。但等换装完毕。那就歇菜了。 这几年因为钢铁产量激增。别的方面不知道,反正云南附近,钢铁已经饱和了。 大部分老百姓生活,是用不了多少铁的。 而民营企业,又没有起来。钢铁产业根本下游产业。 虞醒想来想去,只能先完成矿区的铁路建设,反正即便没有蒸汽机,用铁轨来运输矿石,也比人力强多了。而且虞醒已经设计出来,电影中那种扎道车,就是一压一压,就能往前走的。 但是如果重载的话,就不好办了。 于是虞醒就设计出这个,建在矿洞口。拉拽钢索,只需下面的人将车辆挂在钢索上,就能被拉出矿洞,就省了不少力气。 在更大范围内使用,是不划算的。但是在矿山中使用,作为替代产品,却是可以的。 等将来蒸汽机小型化了。直接上火车。原来的铁轨也能用。 如此一来,矿业产能提高了。而且钢铁业有了去处了。 当然了,虞醒也可以从矿山上抽调一批人力,去做别的了。最少现在重工业不需要扩产。需要扩产的其实轻工业部门。 还有一些其他地方。比如澜沧江上一些陡坡,就可以建设数台蒸汽索道机。就可以代替大量人力来拉车了。 虞醒其实考察过,云南大部分河流是不能通航,这是事实。 但这种不能通航分为两种,一种,就是那种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比如滇西北地区,有三江并流之奇观,怒江,澜沧江,金沙江,只有一山之隔,那样的地形水势,就是后世也不通航。 但有些河道却是能够整治的,而且后世也整治了。比如金沙江一带,清代为了运输滇铜,花了好大力气一点点整理金沙江,让这个时代不能通航的河道,慢慢可以通航了。 还有就是船只的不一样。 一些河流对无动力船只,那真是不能通行。但对于有动力船只,那就不一样了。 有动力的船只,能够适应更多河道情况。 这个索道机,在很多地方都转变为拉纤机。不仅仅代替大量人力,还能打通很多河道。纵然不能建立起联系整个云南的水网。但以滇池为中心,建立起一个水网系统,也是好的。 毕竟昆明附近,是虞醒划定的工业区。 在工业区内部物流成本降低。有利于产品整体成本降低。 虞醒看过还算满意,说道:“那其他的方案,没有成功吗?” 虞醒最想要做到的,其实是蒸汽为机器提供动力。 如此一来,制造火炮,火枪速度就能加速了。还有其他工业产品的速度也能加速了。 那才是真正的工业革命。 “殿下,这太难了。您也是知道。这蒸汽机每做小一圈,各方面的要求就高一圈。我们其实造过一个,但是炸了。死了好几个人。”吕安说道:“您说过的,人命为先。” 虞醒说道:“算了,你慢慢来吧。记住少死人。每一次出问题,都要好好的总结,失败可以,不能一点收获都没有。” 虞醒没有再催进度。 一方面,他催也没有。 除非他过来坐镇,且不说他没有没有这个时间,很多东西都是急不得的。只能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解决。 另外一方面。 从云南整个进程上来说。 他也是不着急的。 云南重工业处于过剩边缘。各种产能没有地方去。只能去军队。但是去军队,但是这对云南民生毫无用处。即便,交趾在手,打开对外通道,这也不是一个正向循环。 而且即便打通对外商道了。 云南也面对一个尴尬的问题。 卖什么东西? 总不能到处卖武器吧? 各地的武器需求也是有限的。 真正能作为拳头产品的,只有大宗民用产品。 英国选择了棉布产业。 云南选择什么? 虞醒也在琢磨。 棉布看似可以,但是其实不行。云南是有棉花种植的,但是云南土地禀赋,云南种棉花数量是非常少的。至于交趾种棉花,是决计不可能的。 交趾是产粮区。 虞醒不知道英国人是如何做的。但是虞醒一定要保证云南的粮食安全的。这个是中国人骨子里的安全感,不可能将粮食依赖于进口。 所以能种棉花的地方,只有缅甸。 缅甸也产棉,但是缅甸明显欠开发。推广棉花种植,一时半会是好不起来的。 不过,好在印度在侧。 印度才是传统的产棉大国。 另外一个选择就是糖。 甘蔗这东西,可以在云南交趾缅甸都能种植。 这也是为什么工业革命之后,反而各地种植业经济大规模出现了。 虞醒现在心思,就在这方面。 他也想搞种植园。 虞醒在工业上的布置是偏向轻工业的。 蒸汽机的进度缓慢,是可以解释的。更何况他还有后手。 石龙坝水电站虞醒已经准备筹备起来了。 准确的不能说是石龙坝水电站。而是石龙坝工程。 水电仅仅是其中一环而已。 最重要的在这里建立水坝,可以大量安置水车。用水车来推动很多车床。 而云南的水车已经进攻更新换代了。 之前的水车都是木制的。而今的水车通体是铁的。比木水车更加轻便。可利用的动力就更大了。如此一来,就能节约很多畜力了。 同样水电工程也放在这里。 毕竟,比起蒸汽机,发电机与电动机的结构就简单多了。 结构强度要求,也没有那么大。 当然了,这是现在的构思。很多事情,想起来很容易,做起来总会遇见很多问题。 不过,即便不成功。 对电力进行先期研究,也不是一件坏事。 虞醒也将秦恢介绍给吕安,说道:“这是你师弟秦恢,今后有什么计算上的事情,可以去找他。” “师弟?”吕安大喜过望,说道:“秦师弟好。” 吕安最高兴的并不是有了一个师弟,而是虞醒并没有承认过吕安是他的弟子。 虞醒教给吕安很多东西。但正式师徒名分却从来没有。 虞醒这一句话,代表这吕安今后能够以虞醒的弟子自居了。 虞醒自然知道。 但是他介绍两个人认识,也是有自己的用意的。 一方面秦恢在数学上的长才,在云南仅仅在虞醒之下。而工程技术方面,是有很多大计算需求的。秦恢参与其中,对推进项目有很大好处。 另外一方面,也是对秦恢好。 秦恢太不懂世事了。 即便是虞醒的弟子,虞醒也未必能护他周全。毕竟,虞醒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没有时间盯着秦恢,有心人如果给秦恢设套,等虞醒知道,也就晚了。 而吕安就不一样了。 吕安,龙子仁,姜成在云南算是一个小山头。更何况,吕安这些年一步步走到今天,早就不是当初的芒部少年了。秦恢与他们在一起,有虞醒弟子这个纽带,天然是这个派系一员。 不敢说,有其他别的好处。今后不会有人轻易敢动秦恢了。 对秦恢来说,这就足够了。 “你师弟,还没有娶妻,你帮忙寻一个。”虞醒对秦恢自己照顾自己的能力,感到绝望。迫切需要找一个人来照顾秦恢。明明陈宜中也在做同样的事情。虞醒还要再找一个人来做。 “包在我身上了。”吕安心中暗暗泛酸。 虞醒对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却不知道,虞醒虽然打了这么多年仗,已经成为一个成熟的军事家,政治家。但骨子里还是一个老师。 作为一个老师,天然对学习好的学生照顾。 将自己得意门生变成女婿的都大有人在。这才算什么了。 第十八章云南的财政实力 第十八章云南的财政实力 少府的其他项目,虞醒走马观花看了一遍。而今的他。更难以聚焦在一个个项目上了。不过,他依旧培养出以吕安为首的工程师。不敢说技术多过硬,至少知道这一件事情该怎么做。 慢慢推进,慢慢学习就好。 虞醒问李裕孙说道:“少府有什么情况?” “少府完全听从殿下的任何命令,只是分拆这一件事情。臣有一些不大明白。真要将所有账目都交给政事堂吗?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李裕孙说道。 “没事。也算是给少府的人一个前程。”虞醒说道:“少府的人,如果仅仅局限于少府,对外面一个知县都瞧不上你们。但而今少府一拆分,各方面都与外面打交道了。今后在少府做事,也是一个很体面的活了。” “如此说来,各公司经理,是官吗?” 虞醒思索片刻,说道:“算是吧。等同官员待遇。” 虞醒本意这些位置,不应该是官。但是想来想去,却无法拒绝。他估计,这是少府上上下下最关心的事务了。 之前少府官员稀少,只有少府令李裕孙,以及少府总部的办事人员,算是官员,满打满算才几百人。看起来不少了。但是少府是一个何等的旁人大物。 用工几十万人。才这一点官员。比例已经相当少了。 而今下面一下子变成了总公司分公司。 如果公司经理是官的话,那就多出来数百个位置,甚至更多。 在虞醒看来,这些国企不应该算官员。但是不算官员,下面人根本不认同,也就入乡随俗吧。改革这一件事情,最怕急,一步步来吧。 不过,他依旧留了一个口子。等同官员待遇。这也可以解释为不是官员。 “不过,少府的屁股你可以擦干净。”虞醒说道:“御史台,政事堂对下面各总公司都有了监察之权。一旦出了事情,闹出来,就不是少府内部能按压下来的。” 少府内部贪污腐败的事情,一直不少。 李裕孙是一个廉洁奉公的。甚至眼睛里不揉沙子。下面的事情,只要爆出来,李裕孙从来是铁面无私。 虞醒没有多管。 但是整体还是关注的。 少府内部问题爆发越来越频繁,也是虞醒决心拆分的一个原因。 一方面,也是少府太有钱了。各路经手人员待遇不高。容易伸手。 另外一方面,少府已经超过了李裕孙的管理极限了。 李裕孙虽然并非什么天纵之才,但是在管理能力上,也胜过一般官员,他既然管不来,其他人上,大抵也是这样的。 这也是拆分的一大原因。 只是虞醒可不希望,他这边一拆分,那边就被政事堂,或者御史台查出一系列问题。 少府直属于虞醒,到时候,虞醒的面子往什么地方搁啊。 “臣明白。”李裕孙说道:“臣已经连夜清算了各总公司的总账目了。” “不会出问题,纵然有一些问题,也是小问题。”可见李裕孙对这一件事情,也不是很自信。 “请殿下过目。” 虞醒接过账册,匆匆翻了一下。最后看到最后:“一千二百万贯。” ******* 政事堂。 祥兴七年年度会议。 这一次会议,本该是谢枋得主持。 不过是第一次,很多事情都没有章程。 虞醒也就主持了。 第一件事情,就是报账目。 将往年各项开支全部列举出来。算出一个平均数来。作为财政预算制定的基础。 只是这一报账,就把谢枋得给惊住了。 “一千二百万贯。”谢枋得看着这个数目,额头见汗。说道:“少府各总公司一年能给朝廷提供一千二百万?” “并不仅仅如此。”李裕孙说道:“其实少府很多产品,直供军队,枢密院记账而已,每年核销。根本没有算钱。而且少府对军队定的价格,与对外价格是两个价格,如果这都算上,这个数字应该再多一些。” 李裕孙本来想说,再翻一翻。但是见谢枋得脸色不好看。只是含蓄的说“再多一些。” 不是谢枋得没有见过大市面,实在是这个数字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 少府是最好报账的。 之前云南八府,交趾省,西海路都已经报过账了。 云南八府,赋税一百二十万石。这是田赋。也是最大项了。 再有临安关税,贵州关税加起来有五十万贯。 只是交趾省纳入版图之后,临安就没有关税了。 并不是说,云南朝廷就不对下面收其他赋税了。比如商人的户铺税之类。但这些杂税,之前商议财政政策的时候,划分到了府县一级别。不在中央预算中。 从财政划分上来看。 其实府县要比省里有钱多了。 不仅仅是云南省这样,交趾省也是这样的。 交趾与西海路都会有中央拨款。而云南省,就是空架子。中央有什么事情,直接拨款到府。 交趾赋税已经核算过了。年三百万石,而今大战之后,还没有恢复过来。如果恢复过来,大概能到年五百万石。这就是安南的大国底蕴。 西海路今年没有赋税。 盖因去年危机的时候,谢枋得向西海路拼命要钱,中央倒欠西海路钱,之前决议免除西海路一年赋税,一笔勾销。 但是谢枋得对西海路的情况是了解的。一百万石,或者等价于一百万石粮食的物资,西海道是能拿出来的。 之所以折算,是因为有了安南粮食,缅甸粮食再运到云南,就不划算了。 如此一算,云南交趾西海路各方面赋税折损起来,六百二十万石粮食,加五十万贯铜钱,全部折算为铜钱,大抵是七百万贯。 问题是,这是云南粮价虚高的情况下。 而有了交趾粮食,随着交趾产粮恢复,粮食价格决计不能维系一石粮食一贯的高价。即便是货币超发也一样的。 即便这里面有水分,也是谢枋得不能想象的。 因为,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南宋赋税就最高的时候是六千八百多万贯。 而今云南财赋已经是南宋的三分之一。 而这三分之一,还有不同。 而今统计的乃是云南中枢的赋税,地方上的还没有算的。 虽然刚刚做了财政制度分割,给地方上留了钱。 但是云南初建,地方上没有那么多沉重的负担。养军队的重任,是中央承担的。更不要说去,去年大战的时候,谢枋得恨不得亲自拿扫把,将地方上的府库给打扫一遍。 地方上花多少钱,谢枋得比地方知县知府都清楚。 云南八府,府县省三级加起来,不足总赋税的三成。而西海路因为比较远,再加上,西海路有军事任务,所以西海路大概有一半多一点,交趾省刚刚恢复过来,很多事情还不好说。 想要摸清楚交趾的情况,谢枋得还需要更多的努力。 总体上估算,云南所有赋税加起来,应该在两千三四百万贯左右。 已经超过了宋朝财赋的三成了。 再说中央财政的比例。 南宋各地要养那么多官,那么多军队,各地赋税在当地都支配掉了,大概只有十分之一,上缴中枢。也就是六千多万贯,到中枢手中,不过一千多万贯。 这里面还有很多是中枢直接收取的费用,如此一来市舶司虽然有数百万贯,就非常重要了。 从中央财政调动的比例来说。云南已经超过了南宋。 这其实就代表了军事行动能力的超越。 赋税数额再多,也没有用。打仗的时候,是要看能砸出多少军费来。 云南中枢能调动出来的财力,证明了,在砸钱能力上,云南已经超过了南宋。更不要说,虞醒还有一个杀招的。 那就是发铜钱。 虞醒这数年铸币总额,在五千万贯以上。 即便努力外销,但大部分都滞留到了云南境内,导致了云南物价不正常。 所以,今后两年,不敢超发了,需要消化一段时间。但是,如果遇见了战事,那时候,可顾不得许多了。 谢枋得恍然若梦。 他之前知道,少府豪富,少府有钱。少府一己之力,支撑起汉军。支撑起来大半军费。那时候,还不能理解少府有多有钱,而今生动的诠释了,什么叫做富可敌国。 这让谢枋得有一种不真实感。 似乎钱都不是钱的。 远远超出了谢枋得的认真。 击破了谢枋得的财政逻辑。 虽然云南一日比一日繁华。但问题是,谢枋得却不认为,云南数年之发展,能胜过江南一带数百年的积累。而现在单单将江南赋税拉出来与云南来比。已经落于下风。 这让谢枋得是实在想不明白。 甚至在李裕孙看来,这个数字还有压缩? 如果不是这样正式的场合,谢枋得定然怀疑李裕孙在造假。 实在是以谢枋得农耕思维,不能理解工业创造财富的速度。可以说,这还是卡在蒸汽机上了。一旦蒸汽机制造出来,只要理顺生产,少府的财富,在这个数字上,再加两个零都是没有问题的。 第十九章军费 第十九章军费 谢枋得一时沉默。张万咳嗽了一声,说道:“诸位,中原未复,天下未安,兵事是最重要的。为了北伐,枢密院觉得,要扩军百万。故而,各种武器,兵员,抚恤等费用,需要两千万贯。诸位请看。” “这不可能。”沉默的谢枋得恨不得跳起来。说道:“朝廷现在能用的都没有这么多钱,那来这么多钱给军费。” “谢相,可不能这么说,您难道不想北伐了。” “这不是想北伐不想北伐的问题,朝廷刚刚缓一口气,你就想要命。” “本国公只是打仗,其他的事情,无本国公无关。”别人怕谢枋得。张万是不怕的。王四端在这个场合,还有一些底气不足,而张万既然被虞醒提前打过招呼。 刚刚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 习惯了,也就那个样子了。 谢枋得也被张万气得面红耳赤。 今日他已经准备好,好好说军费的问题了。 也准备给军方一大笔钱。 毕竟,他也知道,而今军队建设是最重要的。但是张万的态度,根本不是谈的态度,狮子大开口,几乎将所有钱都纳入军中了。这还让朝廷怎么过日子。 这几年朝廷职能不健全,御史台这么重要的部门都是草台班子,各方面能将就就将就,不就是没钱。 虞醒就已经明确暗示了,今后几年要巩固根基。 军费开支根本不可能这么多。 虞醒也翻开了张万呈上了军费。 军费大头。其实是扩军费用。 一百二十万大军,扩建费用就超过千万贯。 其中需要火铳一百二十万杆,大炮一万门。修建各式军舰百艘。等等。 再加上,军中各级人员的薪资。可以说,当军队人员达到一百二十万这个数目,即便不做任何军事行动,每年的维持费用,就要超过千万贯。 谢枋得厉声说道:“既然国公如此说,那么这军费,本相不准。” “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虞汲说道。 “哼-----”谢枋得与张万同时冷哼一声。 虞醒微笑,他心中明白。张万是真有几分争军费的意思。虞醒的想法,他也明白。正因为如此,他才要大开口,等着讨价还价。 谢枋得如此愤怒,也是真的。却也是假。 真的,是张万的报价,太过离谱了。 另外一方面那就是谢枋得对自己的定位很稳。他不需要军方的好感。一点也不需要。这才一点面子都不给张万。 “各部先将自己的计划提上来。”虞醒说道:“等一会儿一起谈吧。” 随即各部门的预算都报上来。 虞醒一扫,固然是军方最过分。但是其他人也不客气。 政事堂,御史台的办公费用并不多,各级官员的俸禄待遇等等。总共加起来三十多万贯。但是工部修路费用,却有几百万贯。 是一个庞大的计划。 要打通滇西第二道,第三道路线,打通昆明到贵州的道路,修好昆明到车里的路线,甚至要打通昆明到清溪关的道路,到铁桥关,也就是云南与西藏交界处的关卡道路。 在虞醒看来,这简直是一个府府通道路工程。 几百万贯并不多。 按理说,征召劳役可以节约成本。但是奈何,虞醒定下的工价在这里放着。 几百万贯已经算少了。 除却施工计划之外,还有水利工程。 这一项云南比较少。 云南除却昆明附近水利工程还需要继续修缮,但大头都在张道宗手中修建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是维护费用,每年几千贯就够了。当然了水利工程也需要检修。这种大规模修缮,是另外一个价钱。但是并不是现在可以考虑的。 但是政事堂给交趾拨一批水利款,大概在二百万贯上下。 这一件事情,也是虞醒答应下来的。 毕竟交趾初定。云南就从交趾征收粮食。总要做一些事情来安抚民心吧。 二百万贯水利款项就是安抚民心的一环。 虽然交趾省而今看起来没有项目。交趾的地理环境决定了。在水利上大有可为,只要用心去找,总是有很多项目的。而且红河雨季泛滥成灾,堤坝决口是大概率事件。 去年大战,双方谁也没有管这个。很多堤坝都出了问题。 即便将红河大部分堤坝翻修一遍,二百万贯都未必够用。 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费用。 比如虞醒明年春天登基大典的费用。以及各种宫殿,已经官署的修建费用。 这个费用也在三百万贯。 看似不少。 但实际不多。 虞醒一直在原来的元朝衙门里办事。住的地方在虞醒看来,已经非常可以。有好几个院子。还有一个小花园。 但是在云南上下看来,是决计不行的。 原来的云南行省衙门本来就不是太大。前半部,现在已经成为办公机构了。塞得满满当当的。也是虞醒后宫人数太少。否则,房间都不够分配的。 毕竟古代人对于居住的要求,与后世在鸽子笼里生活的人,完全不能明白的。 而且不仅仅是虞醒一个人的事情。 政事堂下辖六部,还有各种其他衙门。 御史台下辖各道御史,已经审计司等新衙门。 枢密院各处,少府各总公司。 昆明城中,各种衙门林林总总已经上百个了。大大小小衙门各级官员,已经有几万。再加上几万官员的家属。将整个昆明旧城给塞满了。已经到不扩建不行的地步。 而且登基大典,也是大汉的体面。总不能做得毛毛糙糙的。 新修宫殿,新修各路衙门,新修各种祭祀场所,再加上登基时候各种宏大活动。三百万贯还算是一个小数目了。 如此一来,总共一千多万贯的年度预算,下面直接干了两倍有余的需求。 虞醒只能说道:“各级费用的暂且不说,先说说我们今年一年要做些什么?” “休养生息。这是肯定的。但是如何休养生息啊?” “黔国公,就是这样休养生息吗?”虞醒指着张万抵上来的文书。 “殿下。”张万说道:“要想北伐成功,兵非百万不可。前番几次大战,都因为地形的原因,限制了兵力的投入。而今一旦北伐,必须在数个方向,投入兵力。再加上后方转运维持稳定的兵力,百万之忠,臣都是少说了。殿下想要北伐,这笔钱是万万不能省的。” “而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而今训练新兵,两三年后,才能算是真正的精锐。” 张万说得对也不对。 说得对,那就是北伐这一项军事行动,百万大军一点也不多。不要说别的。占领区驻军大几十万都是必须的。占领区越大,军队机动兵力就越少。没有百万大军。 打到北伐手中主力人马都不够了。 但是问题是战争是一场一场打的。虞醒也没有想过犁庭扫穴,一年之内,天地变色。 边打边扩军,不行吗? 非要现在养这么多军队。 不仅仅挤占军费,甚至占用了大量青壮年劳动力。对国计民生,都有很多的负面影响。 “即便如此,”虞醒说道:“这笔钱也不是现在花。军队最大的问题,并不是扩军,而是推广新战术新战法。军队编制上的改革。扩军计划我不准。” “军队编制重新规划。” “军以下,设师级单位。每一个军下辖三师。两个满编,一个架子师。人数上还在两万左右。” “现在确定十五个军的编制。再加上西海水师,南海水师。一共三十五万人。这是军队总编制。不可改变。” “这份预算,打回去重做。” 按虞醒的说法。 汉军扩军数量是非常少的。 在交趾的时候,收编了很多安南军。军队人数已经到了三十多万了。也就是说,仅仅对军队进行整顿,而并没有扩军。 “谢相。”虞醒说道:“登基区区小事,就要花三百万贯。” “殿下,登基怎么能是区区小事啊?”谢枋得说道:“开国大典,天下诸事莫过于此了。” “那这样吧,咱们打到中原再登基,行不行吗?”虞醒说道。 “万万不可。”下面的所有大臣齐声说道。 不仅仅是这一件事情,已经定下来了。风声都传出去了,昆明老百姓都知道,这个时候出尔反尔,朝廷威信还要不要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登基是下面大部分人共同意志。 是用凝聚人心的。 虞醒是汉王,还是皇帝,对虞醒不重要,对云南八府影响也不大,但是对于西海路,还有交趾就很重要了。 安南关起门来还称皇帝的。而今安南皇帝没有了,反而是一个汉王。 这不由的让下面人怀疑。 很多普通百姓其实就惑于名相。吹得好。大家才会相信。 虞醒也知道这一件事情不能动。但是---- “如果花三百万贯,办一场大典,我是决计不同意。天下未定,朝廷还没有奢侈到这个地步。”虞醒说道:“况且,这昆明,谁知道还能住几年。砸在这里?实在是太浪费了。” 第二十章教育经费 第二十章教育经费 虞醒从来不觉得,他不能恢复中原。 将来一定会迁都的。 昆明,只是临时首都。 如果财政不紧张,虞醒其实也不吝啬对昆明的投入。 毕竟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工业化会导致城市规模扩大。现在昆明城再扩大一圈,也未必够。 但是现在不是没有钱。 不过,虞醒也知道,不可能一点事情也不做。皇宫自然要修一下的。因为皇宫不仅仅是虞醒住处,本质上是无数政府机关的办公地点。 他不过学张万一样,进二退一。 最后一番商议过后。 终于将皇宫建设费用给砍下来了。只给百万贯。 虞醒觉得如果仅仅用钢筋混凝土,百万贯其实够了。 古代很多建筑非常规,其实并不是修一个房子多规,而是材料贵,柱子要金丝楠木,一块几十吨的大石头,要从数百里外人力运输,动工数万。那可不是贵上天了。 即便这个时代铁的价格,水泥的价格,远不如后世那么便宜。但是区区一个皇宫,在规模上,也比不上某些县政府大院。 更何况,没有高层建筑。最多两三层的楼房。 土地更是不要钱。 百万贯,虞醒觉得还有结余的。 也算是消耗一部分产能了。 从登基费用开始,虞醒将各部行政费用一个个核算。总之一个字。将军队,少府,政府各部分维持费用,压到了六百万贯左右。 也就是说,云南朝廷什么也不做。也必须有这么多钱,否则俸禄都发不下去了。 加上登基大典的费用。一共七百万贯。 除去这些固定费用之外。虞醒确定了剩下费用的使用原则。 “剩下这些钱,只做两件事情。” “第一就是军费。军队更新装备的费用。如果能全部换装,就全部换装,如果不能,那就分两年换装。”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办学。”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万万没有想到。虞醒居然将数百万贯经费放在这上面。 “殿下,臣也知道办事是大事,只是现在似乎不是时候?”张万说道。 “臣也觉得,办学是一定要办的,但用不了这么多钱。”谢枋得说道。 “是吗?”虞醒说道:“张万,你说说,军中改制之后,需要的炮手,参谋,绘图人员,军法官,等等着一系列人员从那里来?” “这-----”张万迟疑了一下,说道:“军中不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军队新编制问题,虞醒已经在枢密院商议过很多次了。 所谓军队新编制,本质上,就是指挥层级的下放。 因为火铳射程扩大,单位战场上,可容纳的人员急剧减少。今后数十万人会战,与冷兵器时代数十万人的会战,是完全不一样的战场。 秦赵长平之战,也就是上党一地,不仔细看山西地图是找不出来的。 但是淮海战役,整个淮海地区,大部分地方都被战事波及。被战火波及的面积,超过了一个省。 如此一来,充实基层军官就十分必要了。 就不说新增的师一级别的编制需要多少人。即便传统营一级别的编制,下面都要增加好写军官辅佐了。 更不要说炮手,在这个时代,真算是科技人才了。 要求更是数以万计。 “军中能培养出来吗?”虞醒冷笑说道。 不等张万回答。 虞醒就直接问谢枋得道:“按照新商税法案。今后朝廷需要多少懂的查账的吏员,现在有多少个?” “请殿下放心,”谢枋得说道:“这一件事情我已经在招手准备了。这不是马上要开科,我会安排将算术尚可,却无缘金榜的人召入,大概能有数百人。再加上朝廷已经有的,大概能有千人。” “千人?”虞醒冷笑,他说道:“我就不算这千人的水平如何?单单这千人能查清楚账目吗?” “李裕孙,少府现在有多少会计?” 李裕孙摸着鼻子说道:“大概也有一千多个吧。”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少府这样的庞然大物运转,产生的账目是相当庞大的。这没有计算机的时候,计算只能上人。到底都要有会计。矿山上需要管账,工厂需要管账,很多大地方,需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 李裕孙坐镇少府,要监管下面的账目,更要培养一个庞大的会计团体,否则等着下面耍花样吧。 即便如此,李裕孙还觉得管不过来。 管不过来,本质上账目太多,不能及时处理,给了很多人钻空子的空间。毕竟企业上,很多监管都是在账目上的。 虞醒说道:“这个数目远远不够。” “故而有两座大学一定要有的,首先是讲武堂。培养中下级军官。前线各级将领,抽时间回讲武堂任教。我也会抽时间,给学生们上上课的。” 虞醒之所以选讲武堂这个名字。 因为他觉得讲武堂这个名字与云南有缘。 当初,云南讲武堂中出现多少风云人物,搅动天下。 谢枋得第一个发声,说道:“殿下英明。” 谢枋得并不懂军事,谢枋得曾经打仗的经验,已经与现在的战场形势脱节了。但这不重要。谢枋得懂政治。 他很快就知道这样做的好处了。 他固然不知道,蒋某人以军校校长打天下,但是他却知道,这种师生体制重要性,与进士为天子门生是一样的。 谢枋得最担心的,不,应该是整个宋朝士大夫最担心的其实就是武夫乱政,谢枋得内心深处也是担心的,不过因为眼前的局面,不奋起反抗,就最后一点余火都不留了。 所以很多事情都容忍了。 但是等天下太平了,有机会对武将动手,谢枋得也不会手软的。 但那是最坏的结果,谢枋得内心中也想建立一个完善的体制,让将领能为朝廷所用,而不是造反。 而虞醒这个计划,是军队正规化一部分,但也是加强虞醒,或者说朝廷对军队影响力的一环。 从这一点上,虞醒与谢枋得的想法,有一点的相同之处。 政府领导军队,而不是军队领导政府。这是虞醒的原则。只是虞醒从来没有像谢枋得将军队当贼来防。 “殿下英明。”张万也说道。 张万所想的却是军队体制。 底层将士由枢密院直属几大训练营出身。而中层将士是军中挑选后,进入讲武堂学习。而高层将领,要回到讲武堂任教。 军队教育体系。对战斗力的加成。 张万是有感觉的。 一直以来,汉军的兵员素质都在水准以上。而且各部相对平均。并没有那一支军队在战场表现非常拉胯。 真正为他们兜底的,并不是某些将领的素质,而是训练营体系。 毕竟,将领素质这一块。汉军也是这一两年才慢慢追上来的。 而今讲武堂一出来。张万预感到军队的战斗力,会有一个加成。 “那培养会计,也好一个专门大学。成立云南,交州,西海三所大学。首先建立政法,会计等专业。为政府培育吏员。”虞醒说道:“从今天开始,朝廷取士,当以两道并取,一是科举,另外就是公考,一为官,一为吏员。” 本质上,虞醒还是更倾向于公务员考试的。然后从下面一步步走上来的官员。 但科举有他的必要性。与不可取代性。 科举不仅仅一种取士制度,也是一种凝聚人心的体制。有科举与没有科举,对士大夫的吸引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云南没有夺得天下,就有与大都争夺士大夫之心的必要。科举是万万不能取消的。 但也有很现实的问题。 虞醒所能走的道路,就是一个大政府的路线,朝廷对各方面的管控会越来越多的。所需要的人员,也就越来越多了。 公务员制度作为一种补充制度而存在。 “除此之外,天下各府都要建立府学,建成社学,府学,大学三级制度。” 社学这一件事情,虞醒早就让谢枋得推行了。至于推行的怎么样?虞醒没有问,但想来,也没有到哪里去。 毕竟,做任何事情都是需要钱的。 朝廷前些年的经费,都用来打仗了。没有投入钱财,怎么可能会成果? 这一笔钱本质上,就是弥补之前教育经费上的亏空。 “殿下,如此大规模兴学,固然圣贤之举。”谢枋得语气中有几分犹豫,兴学之事,在宋朝就是政治正确。按理上说,这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谢枋得还是有一些担忧:“现在各级衙门都有很多人员缺口,但是今后,却未必有了。到时候,这些人员该如何安排啊?” 学生群体从来是很难搞的。 谢枋得当初也当过太学生领袖。 自然明白,很多学生的想法,他们上学就是为了当官。 就好像现在大学生上学就是为了一门好工作一样。 如果将来培养出来一群这样的人,而没有工作岗位给他们,他们可是会闹事的,而且这些闹事能力,要比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强大的多。 不好好安置,真会出问题的。 第二十一章不死不休 第二十一章不死不休 “这个不是问题。”虞醒微微一笑,说道:“进军中原,需要的不仅仅是军队,还需要吏员。” 虞醒心中所想,却不是这个。 工业革命一旦发生。就需要大量新的劳动人员。 在少府扩张之中,虞醒感受最大的阻力,就是人员素质不行。 要知道,少府最大的产业,还是几乎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矿业,一座矿山上,大部分矿工其实不需要什么技术,无非是爆破之后,将矿石运出来而已。 即便如此,人员还是不够用,少府与军队都有一系列扫盲运动,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生产的需要。 如果民营产业发展起来,他们也会面对同样的问题,甚至比少府刚刚建立的时候更加困难。 虞醒可以调动各种力量来培养人才,民营的企业可没有这方面能力。 虞醒也不会让他们有这样的能力的。 这些话,就不足以对两人说了。 总之,一场会议匆匆结束了。所有都回去按照虞醒的想法重新拟定。 ******* 贺仁杰很是紧张。 他终于等到了见汉王虞醒的时候。 在此之前,贺仁杰一直关注着云南高层的政治运作,让他越发感觉,比起政治制度这上面,元朝好像是蛮夷。 地方上,县,州,府,路,省一塌糊涂,因为平衡各权贵封地,根本成体统。这也就罢了。中枢就好一些吗? 也是同样的。 元朝尚书省,中书省分分合合,简直如同儿戏。 而且元朝丞相一般来说都必须有一个出身,那就怯薛。 这也算是蒙古人的传统,在草原上的时候,蒙古大汗就将自己的政务分给身边的亲卫去处理。这种习惯到了元朝,依旧保留。 甚至蒙古人以怯薛为贵。 一个丞相,一个副丞相,如果副丞相是怯薛,而正丞相不是,在很多时候,副丞相都能走到正丞相前面。 甚至有人说,丞相这个名词,都是耶律楚材粉饰之词。 相传成吉思汗不懂汉语,才将管事的定下这个官职。 这种一塌糊涂的治理手段,与虞醒权责分明,层层管理的科目制,放在一起,根本没有办法比。 其实如果宋朝体制完善,也要比蒙古人好太多,奈何南宋末年,早已形成了权臣政治,完善的治理体制,被权臣代替,从混乱程度比蒙古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甚至可以说,一个朝廷内部政治清明,外面就很难打败仗,反之亦然。 之前贺仁杰其实不是太在乎这些。奈何他此行是带着任务来的。必须要找到云南崛起的秘密。他内心深入,也想知道,云南何以三败朝廷。 以至于战场形势逆转到如今的地步。 只是越看越多,越看越发现,云南政治理念与元朝是两个极端。 双方在同样的问题上,却用完全不一样的处理方法。 汉人在云南统治领域人数不多,正如蒙古人在中原的比例。 而元朝用得是四等人制,抬高蒙古人的地位,让色目人来压制汉人。 而云南却是拼命宣传汉人概念,将一些大理人,安南人,摇身一变,都变成了汉人。纵然一些人从小长大,没有学习什么汉文化,而今在朝廷上,也一版一言的子曰诗云。 比汉人还像汉人。 元朝,可以说是孛儿只斤家族与姻亲的天下,而虞醒公开说,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孛儿只斤家族与姻亲占据了所有官位,而虞家人丁单薄,总共人丁才十几人。姻亲更是少了。虽然也在朝廷重要位置,但根本不影响下面人上升通道。 这种根本上的分歧,让贺仁杰很快去放弃了对云南体制的学习,他知道元朝学不了。 但是让他想起两个人,刘备与曹操。 事与操反,其事可成。 贺仁杰不知道虞醒能不能成,但他此刻却此刻却怀揣着见忽必烈的心态,去见虞醒。 先是在汉王府等了很久。 等好几个人出去后,才轮到了他。 一见虞醒,第一个感觉是太年轻了。 经过七年战事,虞醒而今才不过二十多岁。稚嫩尽去,威严渐生。统率千军万马,也让他身上的书生气也消退了很多。 在贺仁杰言中,仿佛有光环。 “外臣拜见汉王殿下。”贺仁杰行礼说道。 “坐。”虞醒说道:“说实话,我与鞑子,没有什么好谈的。但你既然来了,朝廷的风度还是有的。你也见了我了。回去吧。” “有什么事情战场上谈便是了。” “殿下三胜,固然有殿下用兵如神,但也有西南群山,不利弓马。”贺仁杰心思百转,此刻却不能弱了朝廷气势,正色说道:“蒙古铁骑,纵横万里,所向无敌,而今局势,不过是奈何不得西南群山,而不是奈何不了殿下你。这才派外臣来,联盟修好。从此各守边疆。共享太平。” “岂不快哉。” “太平?”虞醒冷笑说:“太平,从蒙古人口中听到太平两字。实在可笑。你这个冷笑话,讲得不错。下次不用讲了。” 虞醒一抬手,让左右请出去。 “殿下,陛下欲封殿下为汉王。坐镇西南,世袭罔顾。”贺仁杰连忙将条件说出来。 他其实也知道这个条件,说出来也没有什么用处。 总体上来,蒙古人虽然吃了一大亏,但是实际上,很多人还抱着高高在山之心。不愿意向云南低头,封虞醒一个汉王,算是承认虞醒的势力版图,就好像是天大的恩赐一样。 “哈哈哈-----”虞醒忍不住大笑。说道:“你讲笑话太好听了。”随即正色说道:“江山无限,朕自取之。不需要忽必烈慷他们人之慨。”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就不杀你了。你走吧。” “殿下,外臣不敢多言,唯有一事,我朝愿意换回脱欢皇子,还请殿下恩准。”贺仁杰连忙说道。 虞醒本想拒绝,忽然心中一动,说道:“好啊。可以,不过需一人来换。” “何人?” “文丞相。” 贺仁杰一愣,说道:“文丞相已死。” “所以,你家皇子将追随文丞相于地下。不过,你放心一时半会死不了。孤来年登基,三牲祭祀,不足以祭祀死难亡魂。听说黄金家族,血脉高贵,向来做祭品,当有奇效。可惜,没有三头。不过,祭祀贵心意。想来父老乡亲在上,只有一头,不会怪我的。将来补上便是了。” 贺仁杰脸色难看之极,说道:“殿下,您真的要与我朝不死不休吗?” 虞醒说道:“你现在才知道啊。我特别欣赏成吉思汗的一句话,你要战,变做战,蒙古人何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了。打就完事了。” “我再送你一句话,你们可以决定战争从什么时候开始,却不能决定战争从什么时候结束了。” “从蒙古入中原,杀中原百姓,已经近百年,从蒙古南下攻大宋,已经五十多年了。既然如此,再打五十年,再打一百年,那又如何?” “回去之后,务必请忽必烈保重身体。数年之后,朕当北上,与忽必烈会猎中州,如果那时候,故人长辞。” “朕可是会伤心的。” 随即一挥手,立即派人将贺仁杰赶了出去。 这一瞬间,虞醒觉得无数人在看着他。无数战死的将士,不仅仅是跟随虞醒作战的,还有四川的,湖广的,江淮的。 张珏,李庭芝,姜才,张世杰,苏刘义,文官就更多了。至于不可记名的百姓,到底有多少。 虞家一门中,虞醒的母亲,还那位从来没有印象的父亲。 这一切的一切。 虞醒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还记得当年母亲坟前的誓言。 他努力了七年,奋斗了七年,七年间出生入死,就是为了有一天,将你们强加于我们,全部还给你们。 在七年前,群山之间的誓言,实在不够响亮。 而今虞醒终于可以当着元朝使臣的面前,将誓言宣告,也是审判的提前预告。 那种快意,让虞醒忍不住想笑。 只是不知不觉间,眼睛已经湿润了。 只是被赶出去的贺仁杰,感觉就相当不好了。 贺仁杰是知道,云南与他们有深仇大恨的。 但是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毕竟,真正能一步步走上高位的,都是成熟的政治家。知道轻重。 云南毕竟实力浅薄,根基不稳,长久战争下去,对元朝不是好事,对云南也未必是好事。南诏最强盛的时候,也是与唐朝鏖战连连,最后因为连年战争内部崩盘了。 这就是小国对大国的宿命。 贺仁杰故人不指望一次来访,就缔结两国盟约。但是在他看来,两国维系敌国的关系,也就是那种打打停停,停停打打,也就行了。 万万没有想到,虞醒如此不理智。 对抗他们的心思如此之坚决。 甚至要处死镇南王脱欢,而且以如此耻辱的方式。这就预示着双方真的不死不休了。当镇南王的头颅摆上祭坛上的时候,纵然忽必烈想与云南保持和平,也不可能了。 “这该如何是好?”贺仁杰忍不住想到。 第二十二章吴哥轻重 第二十二章吴哥轻重 贺仁杰要担心不仅仅是元朝本来就不稳定的政局,再加上云南强硬的态度。会更加不好办,更担心自己的差事。他固然是想躲避大都风云变幻。 但如果一点成果都带不回去,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如此局面之下,贺仁杰也是无计可施,只能派人回去,向大都请命,这一来一去,就要小半年时间了。 ******* 虞醒见过贺仁杰之后,又召见吴哥使臣。 “吴哥不识天威,前面怠慢使臣,而今已经知罪,愿意割占城以盟好。” 吴哥使臣双手奉上礼单。 虞醒打开一看,却有金银玉器,象牙犀角等等。 虞醒粗粗估算,有几万贯之多。 算一分厚礼。 但是比起吴哥给鞑子供奉的粮食,就小巫见大巫了。 虞醒对吴哥使臣只有一句话,说道:“去年大战,吴哥依附鞑子,供奉鞑子粮草数以百万计,此事没有那么容易一笔勾销。使臣身份不够,不足以谈此事,回去请吴哥王来一趟。” “殿下,吴哥虽小亦传承数百年,万乘之国。国王乃天神下凡,岂能轻易出国?” 吴哥使臣大惊说道。 “天神?那个皇帝册封?”虞醒冷笑说道:“无天子诏书,谁敢为天神?” “好,念你国王老朽,不堪长途跋涉。那么,就请王储来一趟吧。否则这一件事情就不用谈了。” 虞醒之所以一直拖着这些使节不去处理。 不仅仅是因为事务繁忙。 还要等消息。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占城的消息。 也就是陈日赫与吴哥战争打到哪一步了。 占城之战,是整个云南唯一还在进行对外战争。 不要看虞醒说话很硬,但是很多事情是非常有分寸的。 对于如何处理吴哥还是有几个原则的。 灭不灭吴哥,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吴哥必须顺从。 而且人必自辱而人辱之。 吴哥被鞑子吓住了。供给了鞑子粮食。这就已经算是在双方势力的站队。虞醒如果不对吴哥下重手,其他南洋诸国会是什么样子? 很多时候,叛徒必须死,站队错了必须付出代价,这不是虞醒对吴哥有什么偏见,而是不如此,如何管理南洋诸国。要知道南洋诸国市场不小。 也是虞醒今后一段时经营重点。 孙武练兵,也知道要杀人立威。 而今同样是一样的,虞醒要将云南货物行销南洋,印度等地,恩威要并重。 毕竟鞑子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从吴哥得到那么多粮食。 到了云南,你却拿起架子来了。 区区几万贯,你看不起谁啊。 瞧不起谁啊? 更不要说,虞醒从缅甸,安南两侧包围了吴哥东西两路。如果吴哥愿意老老实实的为大汉藩臣,虞醒并不是不能容纳。 毕竟吴哥之地,汉人不多,想要经营是需要时间的。 虞醒现在需要的是市场,而不是领土。 而今现在,吴哥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他敷衍云南。 其实也不算是敷衍,吴哥虽然富饶,但也不是金山银山。去年已经给鞑子一次大出血了,短短时间之内,怎么可能再来第二次啊。 即便如此,虞醒对吴哥的态度,也不会如此强硬。 虞醒是拿不准吴哥的实力。 问题是,占城的情况捅破了窗户纸。 陈日赫上个月,给交趾供奉赋税万石。 虞醒与政事堂商议过之后。成立占城军。由陈日赫处理。本质上就是一个小藩镇。 万石粮食并不多。但是象征意义极大。 代表着陈日赫已经在占城站稳脚跟了。 即便是,处于战争状态,这种战争状态对陈日赫来说负担并不重。 不得不说,安南军在安南之战得到了极端的锻炼。 有时间,安南军自己不觉得,毕竟在安南战场上,他们是鞑子奏的。但是现在一与老对手打,才知道经过一场场血战中培养出来的老卒,加上云南精良的武器,早就今非昔比了。 出现现在的情况,也很正常。 虞醒也就清楚衡量了吴哥的实力。 占城十几万人马,如果派新战术汉军,只需一个军,就能击溃,完全打败,大概需要两个军。 也就是说,虞醒觉得大概出动三个军,就能击溃吴哥主力,再加上各方面的仆从军,足以灭吴哥。 那么虞醒跟吴哥客气什么? 根本不用客气的。 现在不打吴哥,只不过是内重于外。只要将内部重重问题理顺之后,灭吴哥只是顺手的事情。 ******* 比起召见这两人,剩下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虞醒召见了滇西,滇南。西海路各大土司。 这些人有的人来了,有的派使臣来了。 去年一年。 云南过得紧巴巴的。谢枋得为了维持前线军粮,对后面极尽压榨。以至于了滇东北的土司造反。 公允的说,滇东北,西海路的一些土司造反,不能仅仅说他们的错。 当然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陈河在西海路做的不错。 凡是与云南撕破脸的土司,都平定了。 虽然说,碍于去年的国力,平定之后,大多将土司的土地,并没有改土归流,也就是将老土司换成新土司而已。 毕竟,去年的时候,虞醒前线鏖战,后方能动用的资源非常有限。 只能如此。 一些土司虽然没有造反。但未必对云南并没有怨气。各地土司相互联姻,盘根错节。同气连枝,而今一连处掉这么多。 岂能一点后遗症都没有? 而今虞醒要做的就是安抚这些人。消除后遗症。 虞醒对这些土司一一安抚,就不用说了。 虞醒携大胜之余威,他们自然不敢说一个不字。 不过,这些都是虚的。 虞醒心中也很明白,他说道:“今日,有一样宝物,分享给诸位。” 随即一声招呼,立即有人端上了一碟子,每一个人手中有一个。碟子里有晶莹剔透的沙子一般的颗粒。 “这是何物?”刀坎说道。 虞醒说道:“诸位可以尝尝,这就是白砂糖。” “糖------” 这些土司看了看。 糖在东南亚并不是稀罕的东西。因为糖的原产地是印度。中国制糖技术,也是唐太宗派人取印度之法后方才大进。 只是印度的糖,分成很多种。 总体上来说,就是颜色越白,品相越高。 而现在这种晶莹剔透看上去,就好像是无色的糖。他们自然没有见过。 这种制糖之法,在元代就有萌芽。在明代才大成。成为明朝对外贸易的拳头产品之一。 虞醒此刻拿出来这个东西,自然大有深意的。 深意就在于甘蔗。 虞醒对大宗货物出口,已经想过很多了。 糖业自然是虞醒想得最多的。 因为东南亚的气候太适合种甘蔗。更不要说,糖太畅销了。人类是无法抵抗糖的味道。 更何况糖业发展对消化铁产量大有好处。 历史广东佛山铁业是怎么发展出来?不就是从熬甘蔗的大铁锅开始。 因为糖分的原因,种甘蔗的任何农具,都是消耗品。糖分会让着些铁器加速腐朽。两三年就要患一批,而糖业的高利润,让种植户不会在这上面斤斤计较。 一旦糖业推广开来,少府的产品,铁农具,铁锅,榨汁机等等。都有了去处。 这还不算朝廷在其中征收的赋税的。 一环活,全盘都活了。 只是糖业发展,也有问题。 第一是侵占耕地。 云南就那么多土地。怎么能种甘蔗,人吃什么? 第二是种植甘蔗的劳动模式,实在不适应自耕农。 甘蔗的种植收获,需要大量的人工。一些小农小户,也种不起,家里的劳力不足。干不了这个活。 但是想要发展糖业,最开始,也是在云南。 因为云南各方面条件都比较成熟。 毕竟钱帛动人心。 糖业发展出来巨大的利益,在虞醒制定的轨道中进行,则于国于民两利。如果这样庞大的利益,被其他利益集团所垄断。 直接动摇虞醒对国家的支配。 虞醒要做的就是在云南定下规矩,形成惯例,这样再推广开来,就不容易失控了。 而如果在云南开启糖业,什么地方种植甘蔗? 就是一个不小的问题。 虞醒就想到了各地土司。 特别是滇南土司。 各地土司都有自己的土地还有大量人手,土司内部管理制度,其实近乎于奴隶制度的。而西方的种植园制度是奴隶制度,这里面无不说明了一点,经济作物需要大量的人手,而依附于土地的奴隶,是资本家最方便的人手。 虞醒无心推广奴隶制度的。 但也必须尊重客观现实。 只要生产力发展了,才顺势废除土司制度,而不是相反。 将土司奴隶制度,变成种植园奴隶制度,从生产力角度来看,也是一种进步。 更何况,用种植甘蔗这些甜头,安抚这些土司。却也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虞醒不相信,这些人尝过甜头之后,会愿意继续在山里当土大王。等他们真正有钱了,穷山沟那些破地方,也就不算什么了。 刀坎轻轻舔了一口。 直觉甜味在舌头上炸开了。 他从来没有品尝过如此甜的糖。 第二十三章甜头 第二十三章甜头 “真甜。”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剩下的人纷纷点头。 这些土司都是一地之主,即便土司不来,来得人也是土司亲信。 对于糖,他们都是吃过的。 东南亚的制糖之法,都来自印度。 问题是,印度的糖都有杂味。 最低等的黑糖,有苦味。可以说,糖等次越低,颜色就越重。苦味就是糖中的杂质。当然了王公权贵吃的,那种最高等级的糖,就不一样了。 这些糖往往不是纯糖,而是加了奶,或者蜂蜜等东西,如此一来,苦味被压制,几乎没有。 让甜味中夹杂了其他味道,算是别有风味。 但与白砂糖这种纯净的甜,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种糖在原理上,与后世的奶糖是一样的。但是从生产工艺上来,他们也不可能做到完全纯净。口感上也不能与后世的奶糖相比。 白砂糖这种中国古代制造的糖,即便用现代工艺生产出来的糖,与之相比,在口味上,也相差不大。 并不是说,现代工艺生产不出来比这个工艺更加纯净的糖。而是人的味觉是有极限的。大部人的味觉是品尝不出来这两者的差距。除非上仪器。 虞醒见众人都品尝过来,说道:“请移步。” 随即将这些人请到院子里,却见院子里,已经有一个机器。两个人站在机器一侧。一个人抓住一个把手,另一个人站在进料口附近,旁边有一捆甘蔗。 等候命令。 虞醒说道:“开始吧。” 两个人开始了工作。一个人用力转动把手,另外一个人将甘蔗从进料口塞进去。听见机器里:“当当当”的声音。 瞬间之间,一股乳白色的汁水从一个孔洞流出来,另外一边有无数甘蔗渣从掉了下来。甘蔗被处理的很碎,就好像是人啃过一样。 随即一盆汁水满了。 立即有人将汁水倒进一个大铁锅中。 这大铁锅,非常大。装进去一个人绰绰有余。 随即升起大火,一个人一直在里面搅动。 虞醒说道:“不用加水,等汁水凝固之后,就是粗糖了。至于加工成为刚刚的白糖,就还需要进一步加工。大家吃过白糖,我就不说。这种粗糖,十斤甘蔗,大抵能出一斤。少府出百文钱一斤收购价。”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百文一斤。 也就是一贯十斤,这个价格已经相当高了。 宋代糖是价格并不便宜,大概是一文钱一块。而这里的糖,并不是后世那种纯粹的糖。而是糖加上其他食品混合在一起生产出来的。有甜味。 百文一斤,只能算是可以。 并不能算高。 但是,帐不能这么算。 少府的收购价是大宗收购。虽然说一斤百文,但是真拿来一斤糖,少府连门都不让你进。最少来个几百斤吧。 看似甘蔗熬糖这个工艺,谈不上秘密。 甚至很多地方都知道。 问题是,甘蔗加工是难的。 甘蔗是很硬的。 用来打架都够。而且甘蔗收获之后,如果不能及时处理,很快就干了。糖分也就流失了。也就是为什么,虞醒觉得小农户种植甘蔗不划算。 甘蔗产量是很大的。一根甘蔗成熟后,十几斤是有的。也就说一亩甘蔗数千斤都是少说了。 不过,虞醒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甘蔗品种与农田管理技术。 不敢往多了算。 毕竟甘蔗出糖率,后世在百分之十到十五,而现在虞醒选的甘蔗,大部分都不到八。更多的更低。这已经算好的了,后世很多农业品种都是经过多年选种。 与这个时候的甘蔗是没有办法比的。 但是即便如此。 一亩地甘蔗按五千斤来说。百分之八的出糖率。也就有四百斤粗糖。也就是说,四十贯。即便除掉人力成本。也是相当赚的。 当然了虞醒更赚。 虞醒拿过来粗糖进行一次过滤,加工,就能称为白砂糖。 价格上再翻几成都是可以的。 而且虞醒并没有多赚钱的意思。 白砂糖工艺,虞醒在合适的时候,也愿意让出来。 问题是,不是现在。 给好处,也要一步步的来,一点点的给。 人的贪念是无穷尽的。对人太好,反而被视为理所应当,虞醒想要调动这些人做其他的事情,那就不好办了。 虞醒给这些好处,就是要让他们种甘蔗。 因为甘蔗的处理问题,如果不给这些一系列粗加工的手段,甘蔗都干在田地里了。他们根本不可能将糖收上来。 至于将甘蔗运输到糖厂? 笑话。 这个时代的运输能力如此薄弱,让这么多甘蔗在路上跑,运费都超过糖价了。 只有加工成为粗糖之后,才有运输的价值。 “此言当真?”有土司忍不住问道。 一亩地能收四十贯。千亩就是四万贯。 这个数目一点都不小了。 很多土司的财政,一年也不过数千贯而已。 虞醒很多经济政策并没有直接打击土司,仅仅波及到,就让土司受不了,出现造反的情况。就说明了土司在经济上的薄弱。 这也很正常。 土司之所以是土司。就是因为未开发,或者山高路远,直接统治不具备经济性,朝廷直接统治,要往里面赔钱。 而云南很多土司所在地,在后世也是国家级贫困县。 他们有钱才怪。 这些土司即便再穷,一千亩土地还是有的。现在一千亩的甘蔗田,就超过了他们原本财政收入。 一时间,这些土司眼睛都红了。 不过,很快就有人注意到这些机器。 这机器与铁锅也是需要钱的。 “殿下,这机器需要多少钱?” 虞醒说道:“这个少府定价,我不会多管。不过,诸位都是有功之臣,去年与鞑子会战,朝廷很多事情,做得有些过分,不过大家也要体谅朝廷,那也是不得已。” “而今算是孤给诸位赔罪。只要诸位想要卖,少府贷款。有多少贷多少,来年卖糖,赚钱再还也就行了。” 银行从来是有钱的。 就不说各方面的货款,都要从银行走账,实在没有钱。银行可以找虞醒,让少府再铸造一批钱出来。 虞醒最担心就是铜钱太多,影响币值。 其实虞醒只要想,铜钱随即可以有。 不过,要与经济发展想匹配。 对于糖业进行产业扶持,即便多铸造一些钱,也是值得的。 不过,是到不了这一步的。 单单银行与少府之间的关系,这种贷款就等于在银行走一下账目而已。银行稳赚不赔。 “多谢殿下。” 下面人纷纷行礼。 “不过,有一件事情,我需要将话说到前面。”虞醒说道:“公司制度,你们也都听说了吗?” 下面一阵议论纷纷。 有些人没有听说过。 这很正常。现代有很多人不关注时政。这些土司很多从偏远地方来的,对朝廷政策其实也不是太关注的。不过,虞醒现在一说,下面人左右转告,很快就知道这一件事情,是怎么回事了。 “糖业必须以公司的形式经营,不管是在银行开户贷款,还是少府收购糖。都必须以公司的名义进行。” “这一点,你们要清楚。” “今年公司免税,但是来年,就是要收税的。至于收多少,大家放心,乔知府会与大家商议的。” 乔坚一直站在虞醒身后,此刻出来,与众人打了一个招呼。 虽然说很多土司都在偏远的地方。但是他们必须来昆明卖糖。当然了,不妨碍他们在下面直接卖粗糖。 毕竟粗糖也是糖。 只是虞醒的经济政策,就是抓大放小。在谋求抓大蛋糕中,财政收入也增长。而不是相反。 甚至虞醒也明白,他这种政策,很容易造成这些土司不直接从事种植园,而是直接收购下面的粗糖,卖给少府,成为二道贩子。 在其他领域也是会出现这种情况。 但也没有办法。 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朝廷能够直接管理的公司数目是有限的。 毕竟朝廷会计人员是相当有限的。 不要说几万家,就是几千家,就能将朝廷税务部门给干趴下。 虞醒推行公司制度,本质上是为了收税。朝廷收税能力与公司数量直接挂钩。现在平头百姓办一公司是非常难的。就不说一些硬性条件。比如多少资产,何人担保等等。 就算都符合了。 很多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办? 毕竟,公司是一个新事物,虞醒将这一件事情交给乔坚去办。 很多章程,流程。乔坚还在摸索之中。都没有一定之规,下面的官僚们,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后台不硬,很多事情都办不下来。 会议开到这里,也没有虞醒什么事情了。 虞醒散会之后,一群人围住了乔坚。 乔坚带来很多吏员,也将银行的人。一并请过来,现场订货,现场办理。 其实很多人还心存疑虑,但是看别人都办了。也都纷纷办。 人都有从众心理。 于是,云南第一批公司就这样产生了。 刀钶是其中定货最多的。一口气从银行贷款五万贯,买了数百台机器,还有数千口铁锅。毕竟在整个云南范围之内,最适合种植甘蔗的地区,不是别的地方,就是滇南地区。 第二十四章糖业的种子 第二十四章糖业的种子 其实滇南地区,有大片平原,从地理板块来说,滇南地区与东南亚各国更加亲近。反而距离云南存在地理上的分割。 滇南地区从地面上来看,呈现出上窄下宽。北高南低,南部慢慢没入平原地带,也就成为了热带雨林。 处于高原与雨林的过渡区域。 上窄受限于各种山脉的余脉,下宽就扩散到热带雨林。 整体上又处于高原地区。在气候上,并不是太过酷热的。 从耕地而言,滇南地区要比云南其他方面要多。 在后世滇南地区,也是云南重要的农业产区,滇南的咖啡,茶叶,水果,橡胶等等,都是非常厉害的。 刀钶并不知道滇南地区后世农业上的发展。但是他很清楚,滇南种甘蔗是可行的。 滇南原本就是有甘蔗田的。 但是原本种植甘蔗,因为各种原因,决计没有虞醒给他规划的这么赚钱。也正因为有这样基础,刀钶才如此肯定的投入。 第二天,乔坚这才来见虞醒。 “殿下,今日一共注册了七十三家公司。”乔坚说道:“贷款十三万贯,其中有十万贯直接给了少府作为订货款。” 虞醒点点头,说道:“你感觉如何?” “臣刚刚从西海路回来,准备还是有些少,不过大体上还是比较顺利的。只是各部土司人才太少了,很多公司,其实是名义上的,内部运转,恐怕还是土司那一套。” “无妨。”虞醒说道:“一步步的来。很多东西都是由正规到非正规的。” 虞醒可没有给土司这些公司保驾护航的。 现在是市场初发期,可以说是一片蓝海。只要不是太笨,不管公司如何运行,都能赚钱。但是将来可就不一样了。 市场一定会饱和的。 从而面对种种问题。 到时候,利润减少,各公司都会面对竞争压力。那时候,不按经济原则运行的公司,都会被淘汰。就虞醒的本意,整个云南,有不超过十家大型糖业集团就行了。 这方便收税,也方便管理。 所以,现在不用去管他们。 “殿下,臣以为这一件事情,不仅仅在土司那边。”乔坚说道:“军中很多老人,虽然都有了封地,但都是虚的。大家手中也都紧巴巴的。今日之事,不让他们分一杯羹吗?” “臣以为,这恐怕不好吧。” 虞醒轻轻一笑。 乔坚虽然是文臣,但是乔坚却与军中走得最近。 毕竟他很早就跟随虞醒,那时候文武之间分野并不大,乔坚属于元从派系,与军中很多武将都关系密切。 不过,乔坚说得也对。 很多跟随虞醒打天下的将领,固然有很多赏钱与土地,但与一些降臣相比,算不得财力雄厚。 比如张万等人。封爵之后,固然有很多封地,但是张万并没有就藩,所谓之封地也都是在官府直接间接管理之下,他们到手的仅仅是一点赋税而已。 没有多少。 但是降臣们。 不管是孟国公,交国公,越国公,等带着兵马来投者,说富可敌国有些过分,但是家产数倍于跟随虞醒起家的元老。 这种情况,让很多人将领感到不平。 张万,李鹤这样高级将领,觉悟高的。其实不在乎钱财。毕竟身居高位,钱就是一个数字。说句不客气的话,他们个人享受,只要不是太过分,已经足够了,就是养十几小老婆也是可以的。真要办什么大事,根本不用自己出钱,向虞醒申请就够了。 而一些其他将领,可就没有这么高的地位与觉悟了。 这种暗流,没有人告诉虞醒,虞醒其实有一些感觉的。 虞醒嫡系,跟随虞醒与鞑子作战的时候,生死不惜,但并不代表他们道德品质就很好。 说到底,跟随虞醒出生入死,虽然是为了报仇雪恨。但是本质上,也是为了升官发财。 这种后来者有钱,他们却没有钱,让他们不舒服。 虞醒说道:“这个条件,对军中有爵位的将领一样有效。允许他们派人在西海道封地,经营甘蔗。我为担保,让银行为他们贷款。不过,你要给他们说清楚。这一件事情是做生意,现在赚得多是自然的。但是赔的时候,也要有心理准备。” 嫡系与这些土司不一样了。 虞醒对自己嫡系去经营很多产业,并不反对。 权力与资本之间的结合,虞醒是阻挡不了。而今也不是阻挡的时候。 虞醒现在要做的,就是建立一个完善的重工业,轻工业,农业的工业循环。 将来不管是市场经营,还是虞醒想要的整顿,土司家的企业是可以出局的,但是虞醒嫡系的产业,就不是太好办的。 一方面,虞醒其实也需要通过嫡系来控制一些关键产业。 这些人在政治上与虞醒完全一致。 虞醒自信通过他们管理一系产业,与管理少府的产业,并没有什么区别。如此一来,这些产业管理在他们手中,与直接隶属于少府,关系不大。 毕竟少府管理压力,还要虞醒来管。而嫡系勋贵的产业,管理压力就不用虞醒来管了。 但是虞醒也要承担一些压力。 其中一个压力,就是维系他们对自己的信任。 让他们确信,听虞醒的话,即便不能赚到钱,也不会损失太多。 这种信任与影响力,就代表着管理的权力。 就好像一个百战百胜的将军,对于战局判断,下面将士并不是太理解,也会信任。 而且,这也算是配合军中改革了。 虞醒在军中有着绝对的权威。但是这一次改革,也会触动到一些人。一些只有拼杀,没有文化的将领,都会被拿下来。 这些将领在当初,敢打敢拼,悍不畏死。但是在现在,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一些已经功成名就的,如王四端,他早就转职成为官僚了。高级将领即便不能打了,在枢密院也能混个闲职。 但是中低级将领就未必了。 而很多将领手下,都有一批这样的人。 总要安置吧。 让他们作为将领的私人,去经营封地。 这些人,或许玩不转火器,玩不转炮表,但是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一身杀气,管理甘蔗田,决计没有问题。 镇得住人。 任由这些人流落在外,虞醒也心有不安。毕竟也算是功臣。让他们有着样的下场,足够安稳后半身。 这种安排自然不能照顾所有人。 并不是所有退役的将领,都能这样安排的。各级勋贵的数量也是有限的。 但是以虞醒对这些将领的了解,一定是最能打的。 毕竟,就好像老师喜欢好学生一样,这些从战火中成长起来的将领,最喜欢的就是勇士。 这就够了。 只是这些人或许今年能看管甘蔗田了。 这让虞醒想起李辅叔。 李辅叔为人有一些不着调。但是能力是非常可以的。如果李辅叔一心从政。以李辅叔的能力,在政事堂中列位,都不是问题。 放在经商上,更是没有问题。 即便有虞醒做后台,能将各种事情理顺,将各方面摆平,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更不要说,李辅叔对钱豁达的态度,更不是一般人所能媲美的。 虞醒此刻想要培养一个附从朝廷,却有一些自主能力的财团。在虞醒想来,还是李辅叔最适合这个财团的首脑。 只是不知道,现在李辅叔在什么地方。 乔坚说道:“是。” ******* 孟国公孟江流,暹罗王兰甘亨两人在昆明找了一个地方见面。 其实暹罗这边,兰纳,哈里奔猜,等一些小国都派人过来了。 毕竟安南之战,可以说震惊天下的大事。 特别是后来的余波,也将吴哥卷进去了。 吴哥东侧在占城与汉军交战,对暹罗这边影响力是相当大的。 暹罗不得不派重臣过来。 兰甘亨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来的,毕竟他后面还有一些傣族的城邦国家。兰甘亨是总代表。 而孟国公孟江流,虽然改了汉名。但是本质上是外藩,有独立的领地,军队,文化,文字,人丁更是过百万。 特别是这一段时间,孟邦发展的也是相当好的。 仰光崛起,成为附近中心港口,大量汉族商人在此地聚集的同时,也有大量孟族商人在这里分一杯羹。 汉族商人毕竟是外来的,对当地不够熟悉,固然有西海路官府的支持,可以得到一些特别的货物,比如兵器,油料等等。但是孟族商人本地经营多年,对于商路,地方人脉,还有粮食都有自己的优势。 双方刚刚开始有一些摩擦,但很快就合作了。 毕竟孟族商人之前也是没有自己的祖国的。在外经商看别人脸色。他们发现与汉人商人一起,能够得到西海路的支持。 或许,西海水师做不出什么大动作。毕竟云南在水师上,是以南海水师为重。西海水师发展很并不快,更多是西海路自己拨款。 但是在武器上,从不吝啬。 说到底,这年头在海上,商船与战船的区别不大。 手中家伙好,就代表战斗力强,就能在海上吃一口。 第二十五章走一步,算一步。 第二十五章走一步,算一步 汉族商人与孟族商人的合流,甚至联姻。形成一个海商集团。对外贸易,辐射了孟加拉湾,与印度来往密切。在去年的时候,也供给了西海路很多赋税,甚至预支了一些。 才有了西海路源源不断的支持中央的局面。 故而这一次,孟国公也在邀请之列。 孟江流之所以过来,也是因为这种趋势。 一句话说,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 孟江流就是这样的。 在孟族之中,孟族的商人地位很高,一来孟邦这里就是古代传统港口,孟族就经商的传统,另外一方面,就是蒲甘时期,缅族对孟族有所限制。 孟族人出路有限,也只能经商。 孟江流发迹,也是以船队资助虞醒破蒲甘城,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当孟族商人与汉族商人在很多方面发生合流之后,孟族内部就出现了很多愿意依附云南的声音。 而孟江流本人,其实是有一些矛盾的。 他没有坚定反抗云南的想法,因为打不过。但也不想放弃孟族独立之心,毕竟他为了这一件事情奋战了那么多年。 如果孟族投奔云南,从被蒲甘统治变成了,被汉人统治差别多大。 只是,形势比人强。 一步步到现在,特别是万劫之战后,孟江流这才明白,在他看来,完全没有胜算的西海路驻军,从来不是云南军的主力。 这种感觉让孟国公孟江流有一些绝望。 他一直以来的假想敌,原来仅仅是汉人一支偏师。 而万劫之战后,鞑子一定会消停一段时间。 他要面对压力就更大。 再加上内部很多人都想投奔云南,以至于让孟国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或许,真正想要孟族独立建国的,只有他和一小部分人。大部分孟族人其实不在乎在谁的统治之下,仅仅在乎过得好而已。 这让他痛苦之余,也不得不承认现实。 来昆明,就是向云南低头,并表示忠诚的。 孟国公孟江流与兰甘亨也算旧识。而今处境也有些相似之处。有共同语言。 “孟兄,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兰甘亨说道。 “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孟江流说道:“汉王心怀天下,只要我从今之后,老老实实为大汉之臣,我这个孟国公爵位能传到子孙,也就对得起子孙了。” “回去种上一些甘蔗看看。” “那吴哥?”兰甘亨说道:“孟兄觉得,汉王会灭吴哥吗?” “吴哥?”孟江流饶有兴趣的看着兰甘亨,说道:“我其实不关心吴哥,你担心的也不是吴哥吧。” 兰甘亨叹息一声,被说中了。 暹罗现在处于汉军与吴哥的缓冲区。 就不要说云南覆灭吴哥,仅仅是云南选择从西海路东进,暹罗就面对选择。吴哥与云南。 这个选择并不难选。 否则兰甘亨就不会来云南。 但问题是,不管怎么选,他都面对一个局面,那就是放弃暹罗的自主权,最好的结果,不过如孟邦一样。 “怎么选?你自己做决定,但是以我为鉴,晚不如早。” 兰甘亨叹息一声。 道理很简单。 但是抉择很难。 放弃国王之尊,成为别人之臣,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非常困难的。 “再等等吧。走一步,算一步吧。” ******** 同样面临选择的还有吴哥。 吴哥使臣被虞醒拒绝之后,快马加鞭回到了吴哥。禀报吴哥王与吴哥王储。 还是湿婆像下。 吴哥王似乎更老了一些。 吴哥王储将情况告诉了吴哥王,说道:“陛下,现在情况该怎么办?” “怎么办?”吴哥王有些疲惫的看着自己选的女婿,叹息一声说道:“走一步,算一步吧。再派使臣去请罪。多备厚礼。” 吴哥王是不可能派吴哥王储去云南的。 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吴哥王太老了。 已经不能主持日常事务,也就是说而今的吴哥更多是吴哥王储在处置政务,吴哥王储如果离开了吴哥,吴哥一摊子事情谁来管。 第二个原因,也是第一个原因进一步。 吴哥内部权力斗争,就不必多说了。 吴哥王储,是吴哥王的女婿,双方是同一战线,同样问题是吴哥内部是有很多其他势力。 吴哥王储不在国内,很容易出现别的事情,比如政变。 吴哥军在占城表现如此拉胯,未必不是吴哥内部权力斗争的原因。 内忧外患之下,吴哥王一脉,很多事情都不好办。 求云南原谅,这一件事情是一定的。但是王储决计不能去。选择权,主动权都在云南这里,吴哥王能做的,其实是非常有限的。 走一步,算一步。 ******* 南洋,一支船队在海面上,八艘船鱼贯北上。这些船都是大船。但与大海相比,就好像沧海一粟。 李辅叔站在船头。暗道:“终于要回去了。” 李辅叔在南洋已经好几个月了。这一段时间,他遍访南洋各国,最远处到了爪哇。 遍访大小国家十几个。 因为船队分散到各国。李辅叔身边的船已经有八艘的。而今也算是爪哇回来了。 不得不说,宋朝在南洋的名声是相当不错的。同时铜钱在南洋作为货币也是相当可以的。大部分地方可以直接通用。 而李辅叔带来的铁器铜器,还有一些武器都有很好的销路。 问题是,从各地采购什么? 总不能带一些铜钱回去吧? 这是李辅叔最大的烦恼。 李辅叔采购了大量粮食之外,犀角,鳄鱼皮,象牙,宝石,等等。让李辅叔大赚一笔之余,也让李辅叔有一丝隐忧。 那就是南洋各路的购买力,其实并不算太高。 南洋各国加起来,也有一千多万人。看似不少。但是细细分析,真正有消费力的。也不过是各国权贵,加起来也就几十万人。 东南亚大部分地区,根据西方人的史料,他们是不穿衣服的。 固然是因为东南亚炎热的天气,乃至于文化方面的问题,但根子里的问题,还是穷。 就经济而言,中原即便被鞑子折腾不成样子,依旧是消费力最强的市场,没有之一。 而李辅叔想要通过一些渠道与元朝贸易,却被拦住了。 因为蒲家。 蒲家也谈不上是元朝的忠臣。 更无心阻止云南的货物进入中原。 双方谈不拢的原因,就在利益分配。 李辅叔三佛齐的时候,遇见了蒲家的管事的,双方正式谈了一次。在利润分成上,蒲家压得很低,甚至还有更过分的要求,那就是南洋市场与中原市场一起谈。 也就是云南你只需将货物运输到交州,他们直接负责下面的事情。 而价格上也压得特别低。 更想让李鹤那一系的商人,停止走私。 李辅叔当时就笑了。 李鹤走私到元朝这一条线的商人,李辅叔根本管不到,也不敢管。 李辅叔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李鹤对他客客气气的。他不会以为自己能使唤到这种元老忠臣身上,更不要说,李鹤做的仅仅是走私的事情吗? 当然了不是,有了李鹤的支持,武夷山上的义军,已经在渐渐恢复了。 不过,因为赣州之战的教训才过惨痛。而今不敢搞什么大城市了。 只是沿着武夷山团结山民,从福建西部,慢慢蔓延到江西,浙江等地。 对元朝来说,下面的反贼多入牛毛。只要不打县城,上面不会重视的。 但问题是,很多义军都没有自己的经济来源。农村包围城市并不是谁都学的。 是的。在古代农村才是生产单位,城市大多都是消耗型的。但是义军很难在平地站稳脚跟。山中的粮食产出,养活山民都很困难,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组织架构,或者建立军队。 因为不可能有完全脱产的人。 军队训练的消耗是非常巨大的。 一般来说,不打县城争夺县城里储备的粮食等物资,义军是不可能坐大的。饿都饿死了。 更不要说,很多地方武装,说好听点是义军。这说不好听点,就是山贼。根本没有那么远的目光。得势之际,是很难控制住自己的。 陈吊眼素质也算不错,还不是被阿术用赣州城当饵给钓出来了。 所以元朝以打不打县城来判断下面反贼是否坐大,也是有一定的道路的。 但是这个道理在武夷山建宁军就不通了。其中的原因,就是武夷山有外来物资进入的通道。 李鹤为武夷山军队补血,不仅仅有物资,还有军官,同时也将一些妇孺,伤兵转运到云南去。只是因为云南的财政危机。到李鹤手中的经费很少。 李鹤全靠走私补血。 李辅叔太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这是李辅叔能在虞醒面前谈笑风生的根本。 这样的事情,是他能干预的吗? 李辅叔其实也知道,以蒲家为首回回商人,不是要与他李辅叔谈。而是与李辅叔背后的人谈。也就是虞醒谈。或者其他能够做主的人来谈。蒲家想像之前,一样垄断海外贸易,甚至不惜做出一些出卖大元朝廷的事情。 李辅叔不过是他们的一个沟通渠道。 但李辅叔知道这个话,万不能传。 第二十六章风暴 第二十六章风暴 一来,他知道虞醒不可能答应。瞧蒲家当年做的事情,已经让蒲家的信用完全破产。 就是朱元璋在百年后,都知道灭蒲家满门。 虞醒岂能原谅他们。 二来,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就是给虞醒管钱的。 他确信自己的身份之后,能保证自己的荣华富贵不绝,一辈子想怎么潇洒。就怎么潇洒,比如这一次去南洋,每一个国家挑选一个各国贵女为妾。 这是最快了解各国内情的办法。 而且必须是贵女。否则不会太懂这各国政治内情。 于是他很快了解的南洋风土人情。也在各国有了自己人-----也就是他的岳父们。 这也算是为国献身。 如此一口气花了十几万贯,但是他不在乎,他知道这样的事情,虞醒是不会管的。 但是他在国家大政上发言。就属于不安分了。 给自己找麻烦。 于是,他断然的拒绝了蒲家的谈判。 此刻一阵风吹来,将李辅叔从沉思中惊醒。 而一边的霍公明陡然色变。 霍公明是李辅叔从南洋水师找来的。 毕竟这么多船只,不找点经验老道的人能行吗? 霍公明为首的南海水师这些老人,都是一个个经验丰富。李辅叔就暂时借过来了。 李辅叔一直想将霍公明给挖过来,但是霍公明哪里肯了。苏景由此刻已经在枢密院了,前程远大,他在南海水师中也是有官职,怎么可能给商人当管家啊。 此刻霍公明急匆匆对李辅叔说道: “李东主,情况不妙。” “怎么了?”李辅叔连忙问道。 “恐怕,有一场大风暴要来了。” “那该怎么办?” “怎么办?”霍公明脸色比天气还要凝重,说道:“现在怎么做都来不及了,听天由命吧。” 由于维度的原因,马六甲海峡乃至于爪哇一带,处于赤道无风带。当然不可能完全无风。但即便再七八月这种风暴最激烈的月份,也没有太大的风暴。 但是南海就不一样了。 南海风暴向来就大,等闲日子几米海浪都是常有的。更不要说而今,天色骤变,更不知道会发生时候。 这南海风暴说来就来,片刻之间,白昼如夜,风浪如立,天晦暗如海,海沸腾如煮。 即便霍公明早已下令下帆,努力把握住船舵,除却必要人员,全部进了船舱。一个个绑在船上。 已经算是做了完全之准备。 但被风暴一拍,所有船只顿时失散,再也看不见彼此,似乎天地如墨壶,十几丈的大船,就好像一抹茶叶,在这墨壶之中,上下颠倒,被海浪抛起,落下。再抛弃,落下。 李辅叔一路行来,从未见过如此之风暴。 他自己将自己绑在柱子上。如果不是被绑着,而今已经站不住了。 此刻只觉得,自己在骰蛊里的骰子,被摇得,不知道天南地北,上下左右。 又好像是鸡蛋里的蛋黄----被人给硬生生的摇散了。 李辅叔喉头就好像水龙头一样,不管什么东西,都喷了出来,各种难以形容的味道,充斥着船舱。最后只剩下酸味。 李辅叔早已将腹中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只剩下源源不断的胃酸。 吐着吐着,船被重重一甩,头狠狠的撞在柱子上,顿时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候,李辅叔悠悠的醒来。 只是觉得天旋地转,李辅叔难以抑制的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什么。一瞬间,李辅叔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还不如昏迷着好。” 好一阵子,李辅叔才算恢复过来。觉得外面虽然颠簸,却比之前安稳太多了。 李辅叔解开了绑自己的绳索。 跌跌撞撞的走了出来。却见霍公明浑身是湿漉漉的,一直在滴水。 “情况怎么样了?” “还好。”霍公明说道:“死里逃生,我刚刚一直努力掌舵。终于发现这个岛屿,顺风而来。船只搁浅了。等雨住风歇。这船要大修。不过-----”霍公明松了一口气,湿漉漉的坐在甲板上,说道:“不过,死里逃生,什么事情都是小事。” 随即霍公明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多谢妈祖娘娘保佑,弟子一定在交州,云南为妈祖娘娘设庙立像,重塑金身。” “对,对,对。”李辅叔说道:“定然是我们出海之前,祭祀妈祖不够虔诚,才有今日之祸。” “回去之后,一定要大祭妈祖。” 安南毕竟与中土不同。 妈祖的信仰集中在东南沿海地区,还没有随着福建人四处奔波传遍天下。 交趾也有妈祖庙,却很简陋,远不如附近的大。 李辅叔江西人,士大夫出身,对妈祖也没有多信,他出海之前,祭拜妈祖,也不过听下面人安排,这区区小事,他不为己甚。 但是此刻,见识了天地之威。死里逃生。 从无所谓,到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算是一根稻草,也要死死的抓住了。 剩下的事情,也就是涉水上岸。 再这小岛上安置下来。等暴风过去。 这个小岛,形如蜈蚣,伸出无数爪子,形成一个个小海湾。 此刻,李辅叔的船就在一处海湾中。 只是,其他船只全然不见。 等候数日。 终于放晴,但依然不见其他船只的踪迹。 李辅叔也只能悠然一叹:“吉人自有天相。” 修补了几日船只。正准备离开,却见三艘大船出现在海平面上。 李辅叔大喜,以为是失散的船队。但细细一看,却见这船只样式不对。 交趾船只,本质上是模仿中原船只,在形制上近似于福船。都是长方形船只,长方形的硬质船帆。而对面的船只,是大三角帆。 近似于阿拉伯商船。 阿拉伯的大三角帆贸易,是李辅叔最强的对手。 “糟糕了。”李辅叔不由说道。 “准备,清点弹药。” “准备战斗。” 就在李辅叔发现对方的时候了,对方也发现了他们。 这边主事的名叫蒲师武。 投降元朝的蒲寿庚年事已高。而今主事已经是蒲家年轻一辈了。说年轻一辈,其实也都是四十多岁的壮年男子。蒲师武就是负责蒲家海上生意的一员。 下令与李辅叔接触的人,就是蒲师武。 这一场风暴,蒲师武也遇见了。 只是与霍公明相比,蒲家吃了几十年航海饭,蒲家的水手经验丰富,能力出众。比霍公明高明很多,比霍公明提前感知到了风暴来临。 故而,比起李辅叔的狼狈。 蒲家这边就好太多了。 “大人,是云南的船。” 蒲师武冷笑一声,一对碧绿的眸子都是杀意,说道:“不识抬举的南蛮,给他们一个厉害瞧瞧。” 安南之战。 蒲家损失惨重。 最惨重的并不是相助鞑子的船只损失,也不是有一些水手被波及的人员损失。 而是占城港。 前文说过,这个时代的航海,做不到横渡大海,一般都是沿着海岸线,以及很多岛屿,一路航行。 从广州到南洋,最常走的道路,就是从广州向西南,顺着安南的海岸线南下。 这就一定需要补给港了。 蒲家的补给港在什么地方? 是占城港。 倒不是说安南之前不给蒲家面子。实在是国家实力越小,越容易被摆布。 在安南补给。与在占城补给,要付出代价不同。 就从利益上来说,占城港是最便宜的。也是蒲家用力最深的。经营的时间超过了数十年了。南宋还在的时候,蒲家在占城港就有一定的影响力。 甚至可以说,占城港是蒲家从阿拉伯东迁过来,最重要一个节点。 鞑子那么容易攻破占城,其中也不少蒲家的助力。 结果,一战下来,占城被陈日赫攻下来。 成为云南之地。 蒲家的影响力被一扫而空。 而安南这一段海岸线,也不可能被蒲家靠岸。 这就给蒲家带来极大的麻烦。 虽然说,安南海岸线外,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岛屿,蒲家是可以寻一些岛屿转运。但其中各种不方便,可想而知。 当然了,阿拉伯人的牵星术在这个时代,是最先进的。 从广州横渡南海,直接到南洋。以及沿着吕宋等岛屿南下,并非不可能的。但是总体上麻烦。 更不要说,李辅叔在南洋的活动,极大的影响了蒲家的生意。 云南的货物与蒲家的货物,有重合的地方。 比如食盐,铁料,药材,珠宝等等。 也有不重合,其中最大量的就是茶叶,丝绸。 云南并非不产这些东西,但与中原所产,是万万不能相比。 不管是产量还是质量。 虽然双方利益冲突并不严重,趋势越来越明显。 蒲家自然要做出反应。 其实这一件事情,在蒲家内部,也是有矛盾的。 蒲家之所以有今日,可不仅仅出卖南宋宗室,而是几十年间,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如果可以,蒲家并非不想用刀剑来对付云南商人。 而是不能。 因为云南占据这么长的海岸线,已经立于不败之地,即便败上无数次,也无法将云南赶下南海这个牌桌了。 所以才要谈谈。 第二十七章与蒲家的初次交锋 第二十七章与蒲家的初次交锋 蒲家的想法就是:大家坐下来和和气气的将南海商业利益给分了。 什么,蒲家是大元臣子。 他们还是大宋臣子的。 谁在乎? 比起忠诚来说,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诚然,蒲家开口是比较大。但是谈判不就都是这样吗? 先出一个高价,然后慢慢讨价还价。 但李辅叔断然拒绝,让蒲家上下很没有面子。 蒲家作为海上霸主是非常没有面子的。 而今蒲家还没有做出决议,该如何应对这个局面。毕竟要报消息到泉州,等泉州蒲家上上下下合议之后,在做计较了。 只是这路上遇见,左右无人。蒲师武自然想干他一票。 反正这样的事情,也是常用的。 四艘船在海面上追逐。 三艘船是蒲家的。一艘是李辅叔。 而双方表现大有不同。 前文说过,李辅叔的船是福船。福船是长方形船身,硬帆。这样的船型的好处就是能用八面之风,不管是东西南北之风,都能用。 但是,也有一些缺点。 那就是上帆慢,反应并不灵敏。而且帆硬,对风力利用比不上软帆。 在速度上,有所缺陷。 但问题是,而今暴风刚刚过去,风平浪静,说一点风都没有那是假的。毕竟海面上因为温差变化有风是常有。一点风都没有,才是要出大问题。 只是这等威风之下,双方的船只都跑不快。 “轰。”却是蒲家先开炮。 却是有钱能令磨推鬼。 火炮已经在战场上证明过自己,特别是在水战上的实力。蒲家对火炮自然是十分渴求的。以蒲家在元朝的地位,最重要的是,蒲家有钱。 自然就从各种渠道购得一批火炮安置在船上。 “轰。” 霍公明指挥火炮反击。 霍公明指挥船只向西航向,一边反击。 虽然蒲家有火炮,但是蒲家从各种渠道购得的火炮,价格贵不说,数量还少。而云南这边完全不一样。 一艘船上,能安置多少火炮,考虑的从来不是火炮的问题,而是船只能够承载多少火炮。还有经济性上的问题。总不能一艘商船,全部都装成火炮。那还运不运货物了? 所以,从火炮数量上,李辅叔仅仅有一艘船,也比对方三艘船火炮要多。 两边在海面上,一边开炮一边追击。 一连交战半个时辰。炮声隆隆。双方彼此都中弹了。但是对船只影响都不大。在大海上,有太多的回旋余地,想要接舷战,也是不能。 双方火炮连连看似没有什么战果。 其实不然。 李辅叔此刻就藏在船舱中,眼睁睁的看着炮弹将船舱打出几个洞,海水已经灌入最下层的船舱。船舱每一个舱室的门都被堵死了,形成一个水密舱。保持浮力了。 而上面,一具具尸体被抬了下来。剩下保持战斗力的人。被霍公明点名,一个个上去。 李辅叔自己是在最后的。 但是在交战两个时辰之后,李辅叔不得不上了甲板。 却见甲板上到此都凝固的黑色污渍,是血迹。 今天阳光正好,太阳很毒,无数人流淌的鲜血,在甲板上都凝固成这个样子了。 霍公明光着膀子,指挥火炮开火。 “霍将军,我做什么?” 李辅叔上前问道。 “搬炮弹。” 李辅叔立即到船舱中搬了一个木箱上来,打开一看,却不是铁弹,而是一个个罐子。 霍公明说道:“你怎么将霰弹搬上来了。” “报,霍将军,没有了。只剩下霰弹了。” 霍公明脸色微变,这一次出行,所有船只都并没有用来作战的,只能算武装商船。大部分舱位都在运货。炮弹火药仅仅储备一部分。 而今打了两个时辰,炮弹耗尽。也是很正常的情况。 霍公明看着对面三艘船。准备的来说,蒲家的水手很厉害,三艘船从北,南,东,三个方向将他们包围起来了。 不起风,很难拉开距离。 而起了风,估计也很难拉开距离。 霍公明叹息一声,说道:“兄弟吧,停止开炮,准备家伙,放近了打。” 随即霍公明,不知道从哪里撤了一块布,在自己上身一擦,将汉水血水都擦掉,掏出自己的手铳,填装好。然后拔出自己的长刀。在阳光下,雪花纹的钢刀,烨烨生辉。 “好刀。”霍公明不知道看过多少次,每一次都觉得云南武器的钢口,就是好。 李辅叔也将自己的长剑拔了出来,用一方丝绸手帕轻轻擦拭。 霍公明见状:“李东主,你那家伙不顶用的。” “无妨。”李辅叔说道:“我这个不是用来杀人的。用来自杀的。我李辅叔要死,岂能死在火铳,刀兵这些污浊之物上,这并宝剑,乃是少府最早打造一批宝剑,配给诸多将官,殿下的自用剑,与这柄剑的用的钢,都是一个炉子里出来的兄弟。从而没有杀过。也没有沾染血腥,来取我性命,再好不过了。” 李辅叔将长剑放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说道:“你觉得我是从左边下手好,还是从右边下手好。” 霍公明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其实霍公明今日对李辅叔还有几分怨言的。如果不是李辅叔硬要将他借过来,他现在还在南海水师的。岂能落得如此处境。 死,他倒是不怕。 毕竟在南宋军中厮混,在海上当海盗,生生死死见多了。 只是不甘心。 看云南的声势,将来大有前程。他霍某人,也能追随苏公子混一个大官当当。 之前看不到希望的时候,死了就死了。烂命一条。而今看见希望了,美好生活就在眼前,结果要死了。这让人如何心甘啊? 只是见李辅叔如此。 他心中忽然恨不起来李辅叔了。毕竟冤有头债有主,迁怒别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只是他有些好奇,说道:“李东主,你真不怕死。” “当然不怕了。天下美人玩过,天下美酒喝过。天地之间,谁比我更逍遥。活够了,死就不怕。”李辅叔说道:“君子临难不苟。我那老爹教给我的东西,我什么都与他反着来的。但是今日我不能反着来了。” 李辅叔沉默片刻,开始找来清水,净面,洗手,重新系发带,整理衣服。盘膝而坐,横剑于膝,闭目养神。 霍公明倒也生出了几分敬佩。 他见识过太多南宋官员,口中说得比谁都正经,事到临头,投降的比谁都快。 而李辅叔平日花花公子。身边从不缺少莺莺燕燕,花钱大手大脚,一掷千金的事情,从来没有少做。在很多事情上,从来不是正经人。 但是真正生死关头,却能如此。 也算难得了。 “其实-----”霍公明观察片刻说道。 “霍兄无须多言,我意已决。殿下虽然是一个麻烦的人。总是给我一些麻烦的事情,但对得起我。没有殿下,不会有我今日。什么该做什么,什么不该做,我知道。” “不过,我想了想,我还是下不了手。” 李辅叔将膝间的长剑,递给了霍公明,说道:“等到时候,请霍兄给我一个痛快的。” 霍公明拿着号称于虞醒配剑一炉同胎的兄弟剑,忍不住看了一下,的确是好剑。 继续说道:“其实-----” 李辅叔说道:“放心,我死了也不会怪你的。这是我自愿的。” “其实,”霍公明赶紧加快语速说道,“其实打起来,我们未必输。我们这些霰弹,火器,他们敢来,未必能打上来。” “啊----” “还有,你不觉得这战场停顿的有一些长吗?” “什么意思?” “刚刚我们停火了,对面要么继续开火轰击,或者说冲上来接舷战,都可以。他们偏偏停下来了。” “霍兄说明白点。” “对面死人不少。估计船只也进水。他们的火药储备也不多了。现在进退两难。我们小心一点,是能够活着回去的。” 李辅叔盘膝正坐,就好像是雕像一样。 “早说吗。”李辅叔顿时斜坐在地面上,将上衣扯开,露出胸口,双腿大张,露出鼓鼓囊囊的短裤。随即挠了几下头,发髻也被自己打乱。 “给你。”霍公明大笑,将手中的长剑给了李辅叔。 李辅叔拿过长剑,看都不看。随手扔到海里了。 “你怎么扔了?” “此剑妨主,不详。” 正如霍公明判断的一样。 蒲师武已经骑虎难下。 打到现在,李辅叔霍公明这边损失惨重。但是汉军的火炮一点也不是吃素的。给蒲家带来的伤亡也是非常大的。 蒲师武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惨烈的海战。 是的,惨烈。 双方没有面对面厮杀。但并非不惨烈了。 面对面厮杀是一种惨烈。这种被对方火力隆重。无数炮弹砸船只附近,一道道水柱冲天而起,身边的人硬吃一枚炮弹,直接变成了人渣。 真的人渣。 即便不被炮弹直接打到,被崩飞的无数木屑打到,整个人浑身都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好肉。 至于残肢断臂漫天飞,将人打成两截,更是冷兵器肉搏中,完全不可能出现的场景。 第二十八章获利百万 第二十八章获利百万 船只从外边看,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内部结构,一团糟糕。 水手伤亡过半,活下来的人,更有很多是重伤员,此刻漂在海上,缺乏医疗条件,能活下来的少之又少。 蒲师武才是真正见识了汉军的战斗力。 其实,李辅叔麾下人的人,也算不上正经南海水师,但是在火器优势上,进攻或许不行,但是自保可以。是一块硬骨头。 蒲师武不甘心退让。 并非他知道李辅叔在船上,而是他今日就秉着给云南一方一个教训。才有往下谈的可能。 而今就退了,接下来怎么办? 难道真将南洋商路这一大块肥肉给云南一块。 他不甘心。 但是眼前的局势如此,他也很难办。 蒲家的海上战斗力,其实是可以的。不然不足以维系如此长的航路。但问题是,蒲家的水手,到底不是正规军,纵然是鞑子精锐,面对汉军的火力也是发憷的。 现在蒲师武想督促下面的进攻接舷战。下面的水手们也没有勇气了。 开再多的赏格都没有。 任何时候,这种伤亡率极大的战斗力任务,都不能仅仅靠钱。 因为钱买不了命。 就在蒲师武进退两难的时候。忽然瞭望手报:“西边有一艘船。” 蒲师武远远的看见一艘船,此刻还是一个小黑点。他心中长出一口气,说道:“南蛮子的援军到了。我们火药消耗太多了,先走吧。” 这一场海战才算是画上了句号。 等过了两日,李辅叔与失散的船队回合之后。李辅叔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私下给霍公明一笔钱,他当日所做所为万不可外传。只要霍公明答应,霍兄弟,就是他李辅叔的生死兄弟了。 霍公明自然却之不恭了。 李辅叔的船队到了占城,就得到了消息,虞醒在昆明等待他的消息。 于是回到了交州,没有怎么停留。 直接回到了昆明。 一到昆明。虞醒就宴请李辅叔,酒过三巡。虞醒拿出一柄长剑。剑柄仅仅缠着麻布。这种麻布非常吸汗,用起来不会手滑。剑鞘更是红木材质。刷了大漆而已,不做任何雕饰。拔出一看,剑光如雪,锋锐逼人。 正面有四个篆字:“临难不苟”反面也有:“义不免冠。” 李辅叔陡然色变,说道:“殿下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虞醒说道:“听说你将与我配剑同炉兄弟给扔了。我不给你一柄吗?放心,没有赐死的意思。” 一边说虞醒就笑了起来。 “这个老霍,他都拿了钱了还-----” “不怪他。”虞醒说道:“他没有对别人说,只对一个人说了。苏景由。” 李辅叔也明白,霍公明与苏景由的关系。霍公明在官场上想要走得更远,就要抱紧苏景由的大腿。怎么可能对苏景由隐瞒。 “那苏景由-----” “苏景由也有自己必须告诉的人,比如他的老师赵文。” 赵文将苏景由收为弟子这一件事情,并不复杂。 赵文而今总理南海水师,并在交趾建立造船厂等一系列基础措施,再加上军费限制,很多事情做得很慢。慢不说了。还没有人。 苏景由在南海水师中有一股自己的势力,在加上苏景由有赤子之心,虽然看似鲁莽,但是到底是眉山苏氏子弟,文化底蕴还是有的。 好好调教,足以托付大事。 “不用说了,赵文也有自己必须要告诉的人。” “对。”虞醒笑道:“敬我的大英雄。” 李辅叔轻轻一笑,对饮一杯。 李辅叔的窘态片刻就没有了。 洒脱是李辅叔最大的特点,这一件事情让他有些难为情,但那又如何?你们知道了也就知道了。有人说李辅叔衣衫不整,穿奇装异服。李辅叔就敢光溜溜的出门。 服天地也。 这天地就被是我的衣服。 酒宴过后了。 虞醒就开始正式问南洋的情况。 并将张云卿请了过来。 虞醒也提前给张云卿做了功课。 今后云南的财政越发正规了。朝廷对钱的管理更加正规了。少府的钱,之前是虞醒直接支用,政事堂连一个账目都没有。 而今少府大额支出,必须在年度预算上走一趟。 而少府的账册也必须在审计司走一趟。政事堂诸相都是有调阅的资格的。 虞醒用钱就被限制了很多。 倒不是虞醒乱花钱。就一个皇帝来说,虞醒已经很节俭了。但办大事,很多账目是无法说清楚的。就好像李鹤,李鹤前前后后,也支出了一百多万贯,还管着走私的路线。 这里的钱有多少。 虞醒从来不问,也不查账。 只要李鹤做下的事情是真的,有明确额效果。及时的情报。虞醒都不在乎。 同样的事情,虞醒也不可能指望李鹤一方面,在云南内部也要有一些情报机构。即便不算情报机构,虞醒出巡收买人心,见某人,赏钱多少。如果处处都账目可查。虞醒很多事情在政事堂就是透明的了。 虞醒不是传统的帝王,也没有想搞保持神秘性,但也不想被人看得这么透。 男人要有私房钱。 皇帝更要有私房钱。 数目无须太多,但也决计不能太少。 更何况家中子嗣渐渐多了起来。 除却虞苗,虞胜,虞嬴三个之外,绍夫人,奢宝儿也都怀孕了。 万劫之战后,主客之势逆转,云南上下再也不用担心鞑子南下。财政上虽然紧巴巴的。但是各人的心态上都放松了许多。 包括虞醒。 虞醒在云南虽然忙碌。但是这种忙碌,就近乎后世的加班了。 虽然说每天都忙不完的事情,但还有时间回家搂着老婆睡,于是后院纷纷中枪了。 虞醒也不得不作为一个父亲的角色,为自己的孩子们做出一些安排。 儿子们该怎么办? 是一个毕竟复杂的问题。 虞醒心中想过很多,但现在还没有做定论。 但是女儿们就简单了,自然是一份大大的嫁妆,找一个有本事的驸马。 按照规矩,公主出嫁,朝廷是要出钱的。但是虞醒很明白,朝廷的钱从来是有数的。甚至可以说财政饭是从来不够的。 朝廷越有钱,钱就越不够。 就好像一条蛇,蛇身越大,蛇洞就必须更大一样。 指望朝廷给一份大嫁妆。不如虞醒自己来攒。自己的私产给孩子们的时候,也不用听外廷的叽叽歪歪。 再加上,虞醒也有心让张云卿管一点事情。 张云卿绝非酒囊饭袋。如果张云卿是男儿身,而今最少在政事堂有一把交椅,或者在外面坐镇一方。 虞醒当初还能给张云卿安排一些事,但是随着局面越来越好,人手越来越多,特别是南宋遗臣的到来,让这一件事情,越发难办了。 虞醒发现,支持女人出来做事的阻力太大了。 当时又是大战期间,战争压倒一切。虞醒才不会因为区区小事影响内部团结。 而今不一样了。 云南暂时安稳了。很多事情就可以做了。 张云卿出面掌管皇室产业。虞醒也放心,另外也是虞醒对提供女性地位的一个试探。 说到底是人口问题。 云南,西海,交趾,三地人口加起来也不过一千多万。壮年男丁数百万而已。要想维系一个工业体系,是远远不够的。 工业发展需要更多的劳动力。 工厂需要工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 这才是女权运动的根本原因。 也是虞醒做这一件事情的初心。 不过,虞醒并不着急,凡是现在轻工业没有发展出来。对人工的需求,还没有到饥渴的地步。等到了那一步,顺水推舟就行了。 但必须在事前有一些先例,才让下面的人有舟可推啊。 张云卿自然不知道这么多原因。 不过,她对于出来做事是很有想法的。 张云卿在虞醒出征的时候,长期监国。但谢枋得是一个有分寸的人。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张云卿监国的时候,只需看一下谢枋得每天处理的文书,然后用监国印玺,卡卡盖章就行了。 几乎没有什么问题。 此刻张云卿十分兴奋的等待李辅叔报账。 李辅叔也很痛快,很快将总账目给报上来。 张云卿一看,大吃一惊,说道:“一百万贯,这跑一趟就赚这么多啊?” “什么叫跑一趟?”李辅叔说道:“我是在南洋转了一圈,但其他船只都跑了好几趟了。而且也不是一百万贯,而是一百零八万贯有余,这八万多,我直接抹零了,给下面人发奖金了。” 李辅叔此去,本质上是建立一个完善的贸易网络。 李辅叔自然要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拜访。但是其他船队就不用这么麻烦了。他一走走半年多,与每一个地方的权贵谈判,但麾下的船队分成了数支,分别跑各国路线。 即便李辅叔麾下船只很多,但是总不能一窝蜂往一个地方跑,郑和下西洋是武装巡游,谁家商船这么干?那可还不赔死。 而八万贯的奖金,只能说李辅叔是大手笔。 云南的财政总收入不过一千多万贯。分到某一个府全家财政预算,也不过几万贯而已。 李辅叔等于将一个市一年预算给发奖金了。 第二十九章第一笔商税 第二十九章第一笔商税 这一次参与贸易的大小船只超过百余艘。 人员有数万之多。 可以说之前安南参与海贸的人员,以及一些南海汉商都被李辅叔拉拢进入这一场大贸易中。 如果不是这么大的规模,也赚不了多少钱。 更不可能让蒲家直接感受到了威胁。 张云卿更是紧张起来了。 “这也太多了。” 张云卿并不是没有见过钱。在虞醒出征的时候,张云卿监国,大笔的金钱来往,张云卿也是要审批。区区五十万贯,在去年近千万贯的军费开支中,仅仅是小小一笔。 但是这五十万贯,都是汉王府的。 准备来说,是张云卿自由支配的。 要知道,这些年汉王府的开支,每年在万贯上下。 看似很多,但其实一点也不多。 就不说虞醒一家人的开支,单单每年逢年过节,张云卿都需要给各家大臣赏赐。虽然不会太多。但礼数不能少。 当几十家加起来,就是一个大数目了。 不要说,张云卿也需要一些小事情上收买人心。比如给守护汉王府的诸班直的额外待遇,给汉王府中的仆役的赏赐等等。 其实汉王府一旦没有钱,张云卿是能直接从少府支钱的。 但是张云卿一次也没有做过。 张云卿从来知道,何者为重。 虞醒一家的待遇,只能说过得不错,一切奢华之物,从来没有的。 张云卿手中一下子拿到五十万贯。 让张云卿有些难以接受。 “不是五十万贯。”虞醒笑道:“李辅叔,你少算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交税。” “交税?”李辅叔一愣,说道:“交什么税?” 李辅叔去南海的时候,公司制度还没有的。 虞醒将公司制度解释了一番,说道:“乔坚最近日子不好过,他现在建立的税务部门,好像就给少府算账。只征少府的税,很多人都有怨言了。觉得多此一举。所以,你让他做点事,也算帮帮他。” “虞十三。你这不是坑我吗?交的税,我出一半。最后还不是到了你手中了。”李辅叔说道:“汉王有令,我自然不能不答应。” 虞醒暂定的商税是二成。 因为商业税收到底收多少? 这个问题,不仅仅对整个云南朝廷是一个未知的课题,对虞醒自己来说,也是一个未知的课题。 甚至,不知道从什么下手? 一般来说制定商业税收,都要有一定的经济数据作为支撑,然后按照各种经济理论来确定多少合适。 既能保证税收,又能不妨碍经济发展。 但问题是,经济数据。 云南有什么经济数据? 云南最基础的数据人口与耕地,这两个都有问题。 云南的耕地与人口数据还算靠谱。这里的靠谱不代表准确。更仅仅是朝廷直接管理的府县数据,至于土司那边就不知道。 一片空白。 而府县与土司也不是泾渭分明的。 也就是说,有很多土司的人就在县里讨生活。甚至常见在昆明居住。这又干扰了人口统计。 再加上这个时代的吏员能力,统计水平。 这统计出来的数字。 虞醒只相信开头的两位数,后面的数字代表误差。没有什么意义。 而西海路与交趾省更是如此。 西海路两个府还有统计数字。而交趾省一切都在重建,一场大战之后,人口损失非常大。原来安南的数据,根本不能作数了。 至于经济理论。 虞醒对这方面不是太了解。也不知道云南现在这个情况,适用什么经济理论。 反正他要做的,仅仅是建立体制,等将来下面人觉得高了,可以商量着谈。 毕竟,虞醒很清楚最开始这一批商业新贵,决计不是什么草根出身。 也不知道,是他从上到下推行改革的必然。还是东方发展的必然。最开始这一批所谓民营企业。这个民就是权贵下场参与商业。而不是商业精英进入统治阶级。 所以,虞醒不用担心。 真受不了。这些人有太多的渠道向他反应了。 比如李辅叔。想来见他就跟串门似的。车里刀氏想要见他,也不会没有机会。 虞醒将李辅叔送出门。 李辅叔转身去了昆明府见乔坚,补办公司。并缴纳第一笔赋税。 张云卿在李辅叔走后,向虞醒行礼,说道:“夫君,家里要不了这么多钱,而今天下未定,岂能贪图享乐,这钱还是入少府账目。” 虞醒说道:“不急,还有一笔钱,大概要分批给你,有一百万贯。” “一百万贯?”张云卿大吃一惊。 虞醒说道:“这还是谢相非要给的,我还不能不要。” 这一百万贯,自然是定下的修缮皇宫的款项。 不过,朝廷拟定的预算并不是一次拨给的。而是按照上年朝廷赋税总额分配出来的。是一个估算出来的数字。所以这钱到朝廷账上的时间不确定,分给各部门的时间也不确定。 如果维系朝廷现金流稳定,各项款项分批到位,不至于影响各部门的事情。这就是丞相之责了。 只要不问题,虞醒就不过问了。 “出了什么事情?谢相是分寸的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张云卿皱眉。 张云卿在汉王后这个位置上,一心一意学习古代贤后,勤俭节约,并为夫君拉拢各方臣子的妻子。安定后方。对于谢枋得也是很信任的。 而今谢枋得忽然将这么大一笔钱,送进宫,放在非必要的地方。让张云卿有些不满意。 虞醒这才一笑,将登基的时候,解释给张云卿听。 说道:“这一件事情,上上下下都在等着,我也不好说什么了。宫殿总是要修一个。我不准备在昆明城中修了。在昆明城西,滇池一畔,选一个临水高地。修一座离宫便是了。” “这一件事情,就交给夫人你去办了。” “就有钢筋水泥,最多加一些瓷砖就行了。” “这一百多万贯,大部分都花在这离宫上。就有劳夫人了。” 虞醒之所以要修离宫。 最大的原因就是钱不够。 昆明城这几年一直在扩张之中,原来的昆明老城早就急得满满当当的。如果在城中大动干戈,就要搞拆迁。 这一件事情,不要说虞醒。就是谢枋得都头疼。 鞑子能够一纸命令,将百姓直接迁走,因为鞑子百姓都有半奴隶的身份。而宋朝可不是这样的,宋朝的皇宫,不管是东京汴梁,还是行在临安。皇宫都是不规则的。 是他们不想如汉唐一样,搞一个大大的宫殿吗? 是不能。 宋朝皇帝也想过拆迁,但一算账,要买下东京的地皮,实在太贵了。于是只能找能盖的地方盖。于是这宫殿就乱七八糟了。 虞醒也面对同样的事情。 一百多万贯想搞拆迁,太少了。 就算是原地重建,汉王府就是原来的云南行省衙门,作为一个衙门,占地空间不小了,但是作为皇宫是远远不够的。 皇宫从来不单单是皇帝的住所,还是办公区域,各大衙门都会在皇宫附近的。 根本不够。 至于不给钱,强拆。 简直是笑话。宋朝皇帝都知道不能掠夺民财。虞醒能不知道吗? 这种事情虞醒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而建立离宫就有诸多好处了。 第一个好处便宜,郊外的土地便宜。 花费很低。 第二个好处,也是城市规划方面的。 前文说过,昆明城已经分成了昆明老城,五华山新区两大部分。但在虞醒看来,还是不够的。 工业化带来的城市快速增长是什么样子,虞醒是亲身经历过的。 别的不说。 今后各公司总部就有很多,这些公司必须要各衙门对接,就必须在各衙门附近建立总部。如此一来,昆明老城的空间就不够了。 更不要说以滇池为核心的,昆明水运体系。 这个体系通航的区域并不算太大。但也连接了十几个县,几十个矿区。 以此为基础,建立起港口对港口的生产贸易体系,从经济上是很划算的。而昆明老城,距离滇池有一点远。 毕竟城池修建都要注意洪水。 滇池倒灌的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 本来就要距离滇池有些距离。 更不要说,张道宗修缮滇池水利,让滇池水位下降不少,淤出了不少土地。这些土地自然是滇池岸边。如此,昆明与滇池的距离就更远了。 虞醒在滇池边上建立离宫。 依山傍水,风景绝佳。建立新区,扩建城市,还有一点点小小的私心。 “夫人买地的时候,不妨多买一点。”虞醒说道。 在虞醒的规划之下,以离宫为核心的新区,一定会大规模发展。虞醒提前囤地,自然能大发一笔。作为自己的私房钱。 张云卿这才明白虞醒的用意,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随即微微一顿,说道:“我也有一件事情要与商议。胜儿已经到了该入学的年纪了。” “夫君,是时候给胜儿物色一个好老师了。” 虞醒一阵恍惚。他依稀记得虞胜在襁褓之中的样子,而今就要到开蒙的年纪了。 第三十章轻装上阵 第三十章轻装上阵 虞胜是祥兴三年出生的。 而今是祥兴七年,虚岁五岁了。 古代士大夫子弟开蒙都很早的。 更不要说,虞胜一出生就被册封为世子。作为虞醒的继承人。 不管虞醒愿意不愿意,虞胜这一辈子都必须在政治中打滚。所以,有些东西虞胜要趁早学习。 虞醒说道:“这样吧。你在设计皇宫的时候,顺便设计一所小学?” “小学?” “对。”虞醒说道:“到时候请西南大学诸位教授教授各科,将各家子弟适龄学子一并入学。如果民间有神童,也可以酌情入学。” “为胜儿培养膀臂。” 这就是妥妥的贵族学校,这里出来的学生,如果不混个西南大学毕业,将来都不好与人打招呼。 但也不仅仅是为了虞胜。 而是为了培养新式教育。 而今的教育体系,在虞醒看来,还有很多不足。 整体上还是以培养官员,吏员,会计,工匠为主的。说什么科研都还太早了。 做过科研的都知道,不管多心急,也要按规律办事。 不仅仅是科学规律,还有经济发展的规律。 需求决定供给。 现在云南对于科研的需求是很少的。虞醒这些年发明了很多东西,从技术发展来说,现在云南很多方面的技术水平,已经是西方工业革命之前了。十七世纪水平了。 也就是清乾隆年间了。 但很多技术都没有扩展开来,并没有推广到民用,也没有产生经济利益。 从科技推广来说,仅仅将虞醒搞出这个多科技产品,推广开来,就能吃上十几年,甚至更久的科技红利。 现有的技术都够。 谁还有动力却开发新技术。 这也是虞醒对科技发展越来越不上心的原因。 他觉得他有生之年,在如此庞大的资源之下,多得不敢想,将内燃机搞定,不是什么问题。但问题是,他是会死的。 等有一天,他不在了。 他带来的不仅仅是巨大的科技飞跃,也是后世科学技术巨大障碍。甚至虞醒的政治影响力与科技影响力结合,成为最大的学阀。 成为影响整个世界巨大的阴影。 这真是一件好事吗? 反正现在局面,已经占据科技优势。所以才加码在教育上。 可惜教育是最昂贵的东西。也是最急不得的东西。 要从各个方面招手。 这个小学自然从四五岁的孩子开始,就是近似于后世的教育体系,等他们三四十岁的时候,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力。是虞醒真正的期盼的接班人群体。 勋贵固然是要有。 这是政治现实。 而所谓神童,其实也是宋朝传统。比如晏殊,都是有名的神童。 也算是给天下平民百姓开辟一道精英教育的门径。 而这个小学仅仅是开始。 现在财力有限,这才仅仅能修建一所这样的小学。将来就不一样了。 孩子总是给一种希望的感觉。特别是自己的儿子。 虞醒本能的去想,他将给儿子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经过无数生死之后。虞醒在汉王的位置上,有些麻木与机械。 兵力,民力,钱粮,权力运行,等等。一些都以虞醒心中的政治模型来运行。 这就是很现实的问题。 人总是要按照规律办事,才能成功。 顺天则逸,逆天则劳。 而政治规律,就如此冰冷,军事规律,更是如此残酷,将无数人的鲜血勇气与最高尚的信仰作为原材料,才能走向成功。 而仅仅是成功。 而不是理念的落实。 虞醒习惯了这些。今日才忽然明白。 自己要的并不是这样。 社会科学的规律,与自然科学不一样,自然科学是决计不可以撼动的。但是社会科学的规律,与其说一种规律,不如说一种总结,一种范式。 人如果屈服于这种规律,又何谈人的自由。 这个人的生命还是自己的,思想却是别人的。 所谓资本异化人。政治异化人都是这样的。 资本家想要在资本市场上成功,必须用冷酷的眼光看待一切,用金钱衡量一切,什么国家,民族,都必须被解构,阻挡资本一切,都必须是虚构的出来的。 唯有资本是最真实的。 这种成功,就是向开创这种思想范式的人臣服。 之前虞醒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正如大部分普通人来说,他们没有的选。 大部分普通人能掌握一种规律,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已经是极好的事情了。哪里有心事去想,什么臣服不臣服,人有没有自由意志这种命题。 但是虞醒现在的高度,有了这样的余地。 去思考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我是谁? 我要做什么? 他想将怎么一个世界留给后人? 任何时候,是以人制道,非以道制人。 别人能开创一条崭新的道路,他也是可以的。 虞醒忽然从内心深处产生了憧憬:“果然,比起当汉王,当皇帝,我其实更喜欢当老师。” “与小学老师,初高中老师相比,我还是喜欢当大学老师。” 虞醒少有的怀念起前世。 他在前世的感觉,是冷冰冰的。 很多事情都是例行公事,似乎什么都是别人的期盼。他只是按部就班,父亲要他好好学习,考大学,留校,导师建议课题方向,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并没有什么怀念与不怀念。 而今生死危机已经淡去。 元朝虽然没有覆灭,但在虞醒看来,不过早晚的事情。 仇固然要报,但也不需要时时刻刻都挂在嘴边。 一切都不着急,一切都需要重新审视。 虞醒这才发现,今日之我,非昨日之我。 转过头来,他才恍然发现,他其实也怀念在大学里清静的日子。只要不手欠收下某些大神的弟子就能专心做学问了。 “我前世是有希望成为中国顶级的科学家,那么我今生无奈,不可能科学上超越前世了。但是从社会科学领域,我却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如此大的实验场。我还不能容百家之法,成一家之言吗?” 这个想法,让虞醒多年的压力,一扫而空。 虞醒怎么可能没有压力啊? 三败鞑子,除却万劫之战。都没有必胜的把握,即便是万劫之战,虞醒也是第一次将训练出来的新战法。这些战术战法,都是虞醒根据拿破仑时期的战术战法特点,提出框架,训练出来。 任何一个新体系的建立。都不可能没有问题。 新体系就是在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之中,一步步解决的。 而新体系很多问题,不打上一场,是不可能知道的。 数十万人打仗,无数因素早就超出了虞醒的管理范能力的极限。 虞醒只能靠下面人打。 而在外人面前,他只能装得信心满满。因为下面人所有信心都来自于他。虞醒的压力只能自己消化。以至于虞醒慢慢的都习惯了这种压力。 将自己的感受与情绪压榨到了极限。 近乎政治与军事处理器来运转。 不带任何私人感情,不带任何主观感受。 这给虞醒很大的压力。 因为即便是为了报仇雪恨,也是在杀人。 更不要忘记。安南那么多人死亡,固然都是鞑子的过错。但虞醒扪心自问,他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而今重新梳理过内心深处的发心。 虞醒忽然平静下来。 因为他坚信,他能带给这个世界更好。纵然这一些条路上有一些血渍。 想到这里,虞醒不由轻笑起来。 张云卿见虞醒忽然一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忽然想起有人说好,我们不仅仅要善于打破一个旧世界,也要建立一个新世界。”虞醒说道:“那新世界就从给自己修一所新房子开始。” “我有一所房子,面对滇池,四季花开。” “走,我们去踏青。为新房子选址。” 张云卿是总能让虞醒心灵有所触动的人。 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母爱融化了虞醒心中的坚冰,但给虞醒启示与力量的,却是张云卿。 与张云卿在一起,虞醒总是觉得心泼泼的在跳。 张云卿并不是很了解虞醒的心境变化。 纵然是夫妻之间,很多事情也不是完全明了的。 但觉得虞醒似乎一瞬间去掉了千金重担。 这些年张云卿也是知道虞醒是非常非常累的。前线征战就不用说了。虞醒从来不搞什么特殊化,与军官的待遇一样,一张行军床搞定一切。即便在昆明,很多时候,也是日以继夜的工作 纵然与她在一起的时候,心中也都藏着事。 而此刻,虞醒似乎放下了心中千金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张云卿心中也高兴。 “带上孩子们吧。” “好。” 虞醒放下所有公务,反正现在的情况,几日不管,也翻不了天。带着数百亲卫,兴冲冲的去了滇池。 虽然说,已经确定就在滇池边修建行宫。但也要防水。 毕竟滇池一发洪水,下游排泄不畅的话,就会引起滇池水面上涨,那时候将宫殿给淹了。可就不好玩了。 虽然虞醒觉得,这样大的水灾,估计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会有一次。但是也要提前预备。 第三十一章临渊紫气 第三十一章临渊紫气 虞醒带着张云卿与孩子们,在滇池边上,来回游玩了数日。终于找到了一处绝佳的去处。 这是一个小山丘。 在张道宗修建水利之前,是一个深入滇池的小半岛。而张道宗修缮水利之后,滇池水位下降。周围的湖面变成了土地。就有了现在的样子。 这山丘并不算太大,但地势比其他地方要高,纵然大洪水也淹不到这里。 更不要说,山丘西侧就滇池。 不仅仅可以远眺湖面,遇见危险了,还能逃入滇池之中。从景色与安全性上,都没有问题。 虞醒与张云卿漫步在山上,一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滇池。一边商议布局。 “夫君,这里不大好吧。这种山势,如果坐北朝南的话。大臣们入宫就不大方便,路不大顺。” 小山丘而今不是半岛了,但是依旧滇池东岸上,如果修建一座宫殿的话,自然是从东边进入最方便。 “那就坐西朝东。” “这不好吧。”张云卿说道:“人都说君王要居北辰之位。” “临安皇宫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临安皇宫,南宫北市。也不是坐北朝南。其实坐北朝南,是因为光照的问题,北方日照少,冬天喜欢让阳光射进屋里来,而我们这里,太阳太毒了。就不要坐北朝南了,坐西朝东。如此在后宫正好对湖,可以饱览景色。” “推窗见湖,是湖景房。” 张云卿还是有些不安,这一件事情她来修建的。担心出问题,说道:“不好吧。” “没事。也就住几年而已。” “迟早要回家的,” 一说回家,张云卿不由想起重庆之种种。忽然觉得这里很好,因为他在重庆山城中。也是很容易就见到江面的。 “好。” 张云卿也不说什么。与虞醒絮絮叨叨的商量,这里要修假山。不用什么名贵石头,只要堆几块石头,甚至可以用水泥浇灌成石头。这里要修路,这里要修院子。 每一处都留下了两个人足迹。 虞醒对此其实根本不在意,张云卿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不过是一个奉承的角色。 不管张云卿说什么,他都说对,对,对。夫人言之有理。 一番商议之后,将这里定名为临渊宫。 指临湖之意,也指治国理政,当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虞醒也有自省之意。 以人制道,而不是相反。 秉承让天下更美好的心思去做事,固然要用一些残酷的手段。但并不能本末倒置。不能因为每日都凝视人心的深渊,而自己也变成了深渊。 皇宫正殿就是紫气东来殿。 一方面,是因为正殿就要依山而建。修建在小山丘的东坡之上。这山丘并不高,也不大。经过整理之后,只要铺上足够的台阶。整个大殿就有足够的威势。 群臣上朝就必须迈上几百个台阶。才能上殿。 加上这种落差感,就气势而言,这紫气东来殿,要比故宫显得更有威严。 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这座正殿就是整个宫殿群中最大的建筑,也是最高的建筑。更是面朝东方。每天朝阳第一缕阳光先照在大殿之上。 这就是 日之出矣,紫气东来,天下更新。 “殿下,”两人正游山玩水的时候,远远听见下面有人喊他。 虞醒转头一看,却是乔坚。 “乔兄,你怎么来了?” “殿下,”乔坚觉得虞醒有一些变化,似乎在气质上更接近当初他在诸葛寨见到虞醒的感觉,他也说不清楚,但是在虞醒身边,觉得更舒心,没有那种让人紧张的威严。 “我不是没有办法。这几日殿下在这里。朝中已经挤压了很多事情。等殿下回去处理。” 虞醒说道:“我扫了几眼,谢相处理的很好吗。” 虞醒心态放轻松的一点,就表现在他对很多事情更从容了。对于很多事情,也更舍得放权了。 “我就知道。”乔坚说道:“谢相其实并不是很着急,我去找他。他说殿下这些年辛苦了,休息一阵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距离昆明城不过十几里,真要什么事情星夜禀报就行了。只是有一件事情,臣真的心中没底。这才来找殿下。” 张云卿很有眼力的走开,让人送上来一张小桌子,两个马扎。随即奉上热茶。 虞醒请乔坚坐下。 乔坚推辞了两下,也就坐下来了。 “殿下,南海航海总公司已经成立,账目臣已经清查过了,征税二十一万七千三百贯。这也算是昆明税务第一次开张了,臣也谢过殿下成全,这一笔款子,要不要打进宫里的账户。” 虞醒坚持所有政府部分都要在银行开户。大额现金都通过银行走账。 现在各部也都习惯了。 毕竟,比起几十百斤上千斤的铜钱到处搬运,银行的大额存单更让人舒服。也方便。 “不用,我说过,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觉得我在乎这几十万贯钱吗?” “但别人在乎。”乔坚说道:“殿下,之前做预算的时候,并没有将商税算进去。所以-----” 虞醒轻轻一笑,说道:“原来如此。政事堂很忙吧。” 上一次制定预算,还是第一次。 谢枋得在很多事情上做得比较保守。 大抵是去年所收税款,再加上新占领区的合计。对于商税这种新税种,根本没有做出评估。也没有任何评估,谁也不知道,这商税能有多少钱? 干脆空白。 之前征收商税,只是征收了少府的商税。 对于少府来说,商税与利润是一体的。对政事堂来说,不过是换一个名头走账目而已。 少府的赋税都有用处。 这一次南海商税,却是实实在在是预料之外。 对于预算之外的开支。各部门自然要争一争,谁也不觉得自己手中的钱多不是。 “是。”乔坚说道:“各部门都在忙着打申请的。” “政事堂处理便是了。”虞醒说道。 二十多万贯,对一个人一个家庭来说是非常多。但是对国家来说,稍稍有一个举动,二十多万贯就完了。这一件事情,虞醒根本不用多插手,谢枋得会处理好的。 “殿下,除却南海这一笔赋税,其他各公司根本没有任何动静。几乎是空架子一般。而算算时间甘蔗成熟的时间,也差不多了。甘蔗税能不能收上来,就要看这一段时间了。” “臣担心------” 前文说过,云南本身就有甘蔗种植,不过数量不多而已。 毕竟没有大规模处理甘蔗的机器出现之前,光靠人工。甘蔗没有必要种植那么多。 “你担心,这一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好。今后很多事情就不好办了。” “殿下英明,而且甘蔗多不在昆明附近种植,我查过了,种植甘蔗最多的地方,是在滇南地区。这里山高路远,朝廷鞭长莫及。而且,殿下你看。” 乔坚说话间,将一个纸包放在小桌子上了。打开之后,呈给虞醒。 虞醒发现里面是黑色的粉末。用手指蘸了一些,一尝:“糖----” 味道不是太好。但的确是糖,在虞醒看来,是一种劣质的红糖。还有一股糊味。 “正是。”乔坚说道;“这糖就是铁锅熬出来的。而在昆明已经有人在卖了。” “你认为,有人绕过了少府,直接卖这种糖?” “是。” 虞醒摇摇头说道:“你放心,没有这么傻。” 有没有人做这样的事情。一定有。 但是虞醒很清楚。这一件事情,不会太多的。甚至这些糖应该不是正规渠道出来,很有可能是有人私下用不正当的方式搞到了。比如偷盗,抢劫,贪污等等。 即便有一些鼠目寸光的人搞出这些事情。他们一定会后悔的。 而且很快。 原因很简单。 市场问题。 虞醒的给出的收购价,对于市场价来说,并不高。但虞醒给出的大宗收购价,如果他们不直接与少府交易,自己铺货,一算账就知道自己赔了。 这还是朝廷没有进行干涉的情况下。 虞醒可不认为乔坚这样的人,有多少政府不干涉市场竞争的概念。 该出手的时候,果断给某些下绊子。那时候,他们出货成本只会更高。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市场问题。 云南的消费市场太小了。 这是云南的底蕴有关系。 虞醒入主云南这几年,即便年年打仗,云南的经济发展也非常迅速,很多百姓都觉得日子比在元朝过得好。但也仅此而已。 云南作为西南边陲,经济底蕴有限,云南市场能消耗多少糖,不是看人们对糖的渴望,这方面是无穷尽的。而是看云南的购买力。云南百姓因为虞醒的货币政策,手中倒是有一些钱。但也是非常有限的。 也就是说,糖大规模上市之后,如果都拥堵到昆明,价格一定会下跌的不成样子的。 虞醒不怕,是因为虞醒将糖定义为海外大宗商品,主要市场不在昆明,而云南土司哪里有这个国际眼光,更没有这个能力将糖远销海外。 第三十二章滇南规划 第三十二章滇南规划 即便他们有这个想法,也有这个能力。 虞醒四十万大军,两支水师是吃干饭的。虞醒只需给海关一封禁令就行了。 所以,虞醒不怕他们绕过少府,因为最后他们都会发现,卖给少府是最划算的,没有之一。 “殿下所言极是。”乔坚说道:“但臣还是觉得,糖今后对朝廷来说,不下于盐铁。这样放任自流,臣有些担心。” “你有什么想法?糖业也如盐铁一般专营吗?” “不。臣知道糖与盐铁还是不一样的,如果朝廷直接管理甘蔗田,有诸多不便利。”乔坚这一句话是真的。 甘蔗种植的种种问题,前面也都说过。因为土地,劳动力,管理成本等种种问题,让少府直接管辖问题太大。 但里面也有一些私心。甘蔗种植这一件事情,参与的并不仅仅是那些土司。 这些土司也就罢了。 乔坚根本不怕 但是一些当初的老兄弟们,也在甘蔗上分一杯羹。 他今个一下子收回,回去之后,就不好见人了。 “但而今甘蔗种植的地方,滇南,蒲甘,仰光等地方。而少府糖厂仅仅在昆明。臣也知道只能在昆明收税。臣以为不如,在这些地方设糖厂,如果不能,最少设一些收购点。以免地方甘蔗种植脱离朝廷掌管。” “臣知道,殿下的意思是,这一件事情要一步步的推行。其他地方也就罢了。滇南一带,臣实在是有些担心。臣觉得是不是应该在滇南设州府,最少要驻军。” 虞醒明白乔坚的意思。 云南八府。 昆明,曲靖,大理,临安,永昌,建昌。加上贵州,南庆。 而滇南地区是隶属于永昌府的。但实际上,永昌府对滇南地区管理,几近于无。 这与地理有关系。 前文说过,滇南地区的地形是一个上窄下宽的扇形。而永昌府是通过数个山口联络滇南地区。地理上的分割,再加上永昌府在云南本身就是一个偏远的地方。 交通不利,造成地理上的分割,地理上分割,造成了管理上的无力,滇南地区只能土司间接管理。 滇南地区其实很利于农业发展的。 之前也就罢了。 而现在从永昌府中分割出一个滇南府。也未必不可。 毕竟即便将来西海路交趾省一些地方更适合种植园区。而滇南府还有另外的作用,就是打通澜沧江下游,作为云南直入吴哥另外一条道路。有利于云南对东南亚地区的管理。 如此重要的地方,自然要加强管理。 “你说的不错。”虞醒说道:“这一件事情,也时候做了。这样吧。你叫了李辅叔,这几日,我们一起去一趟滇南,西双版纳,我也是慕名久矣。” 版纳,在当地的语言中,是一个行政单位,翻译成汉语,可以为州,或者是县。 这个名词这个时代就已经有了。 只是虞醒所言的西双版纳,却是后世的旅游胜地了。 虞醒对改土归流这一件事情,并不热衷。 毕竟虞醒现在的情况与明清不一样。他根本没有经历对土司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平叛战争。甚至还有可能引起内部混乱。但是并不是说虞醒对改土归流这一件事情,没有一点想法。 毕竟本质上,虞醒在西海路设府设县,与改土归流没有什么区别。 虞醒更多是顺势而为。 如果局势走到了这一步。瓜熟蒂落,在不动武的情况下,他不介意摘下来。 如果动武的话。他宁肯等一等。 而今局面就是如此。 滇南糖业的发展会给当地土司带来非常大的利益。从经济利益上来是滇南土司已经与云南朝廷连在一起了。 这也是很经典的经济链条控制地方的手段。毕竟如果滇南大量糖没有市场。是滇南土司无法承受的。双方就有谈的基础。 虞醒也没有将滇南土司全部削平的想法。 不过是想将滇南土司领地之内,选一个地方建立一座城池。作为驻军地点,商业中心等等。 这对滇南土司也是有好处的。 毕竟穷日子是一种过法,好日子是一种过法。土司有了钱,自然不愿意在乡下过苦日子。让他们迁居昆明,他们也不愿意,如果滇南有一个类似昆明的城市,即便仅仅是昆明的几分之一,也足够他们享受了。 也就是说,虞醒判断。 在滇南设府从原则上是可行的。 但是原则上可行,最后办不成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 所以虞醒思量来去,还是决定自己走一趟滇南,与滇南刀氏为首的土司亲自谈这一件事情。 顺便亲眼考察一下滇南的甘蔗种植情况。 有第一手资料,才能为将来做准备。 只是虞醒歉意的看了在不远处为虞醒与乔坚烹茶的张云卿。 这几日,是虞醒少有的陪她的日子。 张云卿心情很好。 葱葱郁郁的小山上,抹去额头的轻汗,时不时的看虞醒一眼,目光中的柔情蜜意,不自觉的流了出来。 可惜,虞醒虽然不需要向任何人请假。但是事情都是推托不去的。 很多琐碎的公务,能交给别人来做。 但这种糖业,地缘,土司,经济政治掺杂在一起的事情,虞醒不可能交给别人。 他不放心。 一来没有先例,别人不可能有虞醒的权限。 再者,其他人很难懂虞醒的心思,一些他们不注意的细节,很有可能就是虞醒的看重的地方。 而且一旦弄砸了,恐怕就要与刀氏兵戎相见了。 这也不是虞醒想要看到的。 ******* 去滇南地区,有两条路,一条就是绕道永昌南下。 赵忠等人探勘澜沧江就是走这一条路线,但并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澜沧江南下。一路吃尽了苦头。 另外一条路,就是从昆明往南,越过红河,翻越哀牢山中段,就能进入墨江地区,这里往西南方向,就是车里了。 这一条路,并不是太好走的。 但是虞醒大修昆明到临安的道路,有相当一段道路是重合的。还算好走。 只是好走的路,很快就走完了。 特别是来到红河附近的时候。 这里是红河上游。 山高水急,通航虽然可以,但是船只要更小一些了。 越过红河之后,就只能骑马了。很多路段还必须步行。 这一带是哀牢山脉天然缺口,虽然是天然缺口,让人通行方便。 但是方便也是相对的。 这里到底还是山路。 走得非常艰难。 李辅叔都有些忍受不住了。 “你叫我来做什么?”李辅叔打着哈欠。 李辅叔在海上漂浮了近一年,而今回到昆明,自然是好生休息,只是还没有休息两日,就被虞醒叫过来了。 让李辅叔忍不住有几分怨言。 虞醒说道:“自然是要你今后向海外卖糖了。你也说了。铁铜器这些物件,我们出货太多了。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需求量不大,也卖不上价码了。也只有糖才能成为今后最多的商品。” “我知道。”李辅叔说道:“出海这一件事情,爱谁谁,我不去了。卖糖的时候,下面一个掌柜就行了。叫我做什么?” 虞醒说道:“少说废话了。你难道不想报仇了吗?” 一听报仇的事情。 李辅叔正经起来。 不管是国仇家恨,还是他在海上差点死了的仇。李辅叔对这一件事情,都有十足的兴趣。 “算了。我李家叔侄两人的性命都卖给你了。” “你要如何对付蒲家?” 李辅叔是一等一聪明人。他在昆明不过数日就明白,最近一段时间,虞醒是不可能北伐的。这里说的报仇,自然是对蒲家了。 虞醒说道:“蒲家取死有道。但是也得不承认,蒲家固然卑鄙无耻,但是经营海上近数十年,还是非常有实力了。每年供给大都的钱粮数以百万计。” 只可惜,这些钱财大部分进入私人口袋,少部分才是国家正税。 蒲家之所以能依靠元朝,霸占海上贸易,不在于他给元朝供给了多少国家正税,而是私下给元朝权贵多少孝敬。 蒲家没有这个实力,纵然他杀了南宋宗室投降鞑子,也不可能还有今日的地位,福建几乎成为蒲家的私产了。 “要对付蒲家,动刀兵是下下之策。最好的办法,其实是打掉蒲家的商路,一旦蒲家在海上无法赚到钱,那么蒲家养得这么多船只水手,就会成为负担。他们又能维持多久,到时候,想拿捏蒲家还不容易吗?” 将蒲家打残。 对虞醒来说是关键一环。而且一棋多用。 虞醒要依靠海上贸易带动云南经济,问题是这个时代整个世界的经济体量也就那样。蒙古,也就是四大汗国加元朝的经济体量超过百分之五十,是一定的。甚至虞醒还少估算的。 剩下的海上市场体量,是相当少的。 蒲家多吃一口,虞醒就少吃一口。 而且元朝对外销售主力,丝绸,瓷器。这些东西虞醒不会造吗? 纵然一时间难以比得上江南精良工匠,但是就是后世,很多外国人对于这些东西品鉴也是一塌糊涂,差不多就行了,太好了。外国人也分辨不出来。 第三十三章汉家天子开山路 第三十三章汉家天子开山路 而糖,大量廉价的糖,就是胜过蒲家的拳头产品。 而且虞醒与蒲家对于海上贸易理解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这个时代海上贸易,很停留在奢侈品阶段。人都说海贸之利,十倍有余。但这一句话,也可以换一个方向理解。利润太薄的话,很多海商是不乐意做的。 对于一些海商来说,这并非什么错误。 但是站在更高层次来看,就不一样了。 大宗商品纵然利润是一倍,总量大了,对国家的影响是要比海商个人的十倍之利,要重要太多了。 所以,虞醒追求大宗商品。 这种不同思想之下,蒲家能赚数百万贯的海贸。在虞醒手中能赚上多少,就不知道了。 而海贸兴,而海军兴。 这年头的海商与海盗,水手与水军区别并不大。只要虞醒在海外贸易上战胜蒲家,在水师上战胜蒲家。虞醒并不觉得元朝的水师实力还能维持多久。 在元朝政治体制之下,似乎海商与水师并没有直接联系。 但实际上是有联系的。 前文说过,元朝造船是摊派制度的。层层分割。最后到了沿海造船工人手中了。 这些造船的工匠,几乎是义务劳动的。一定是赔钱的。 他们也就自认倒霉了。 他们为什么能自认倒霉? 固然是他们怕元朝暴政,不敢反抗。 但并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赔得起,因为元朝海贸发达,沿海造船厂会给其他人造船,在造船这个行当上赚到钱,这才能给赔钱给朝廷造船。 本质上,可以将这种摊派,当成一种针对造船业的专门税。 而现在蒲家海贸一倒,连带一系列问题都会产生的。 不要看蒲家或许一年只能在海贸上赚上数百万贯,但牵连其中的产业体量,在数千万贯甚至更多。不知道多少人靠这些产业吃饭的。 外贸一倒,这些造船厂还能义务给元朝造船吗? 福建的茶叶,天下闻名。 景德镇的瓷器,而今也已经有了名声。 相当一部分原因,就是外贸。造就了两地的产业兴旺。 要知道宋朝对市舶司赋税依赖是非常重的,南宋海贸是很发达的。 一旦海贸崩塌。 一系列连锁反应,会是什么样子。 虞醒也推算不出来,因为数据不足,逻辑链太广。 但是他知道,元朝一定不好受,蒲家一定也不好受,而福建情况是最不好的。 因为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 山多地少。土地贫瘠。不可能因为种地养活自己。只能靠海贸。海贸对别的地方影响如何,虞醒还需要研究,但是对福建的影响不用研究。 云南汉军中,唯一归军情司管理的军队,建宁军在什么地方?在福建。 所以一旦福建发生了变故,建宁军就能坐大。 如此一口气吃下两广就有了可能。 北伐到底执行那一个方案。虞醒还没有下决定。 但是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是全要。 执行那一个计划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个机会都必须准备起来。等时机到了,想选哪一个方案都可以。 李辅叔心中一动,说道:“殿下,如果想打垮蒲家,仅仅是我们南海这边出力是不够的。蒲家与西洋的关系匪浅。” “我知道。不过事情要一步步来做吗?糖是第一步,丝绸一时间难以提高产量,不过我已经有了替代产品。而瓷器这一件事情,却需要你去做了。” “放心了。我已经安排了。安南就出产瓷器。不过,工艺简陋,我回去之后,立即寻摸几个工匠。争取生产一批不亚于景德镇的瓷器。” 历史上,安南在明清时期盛产“中国瓷”。 没错,中国瓷器的假冒伪劣产品。 正如虞醒所言,老外们的欣赏水平实在有限。 技艺到了一定层次之后,他们就分不清楚了。 安南李朝的时候,就开始生产瓷器。只是技艺一直有限,而明清时期大盛,其实与明清闭关锁国政策,还有西洋贸易兴起,带来得市场需要有直接关系。 西洋商人来到远东,不能去中国购瓷器。自然寻找替代品。 这就说明,安南是有瓷器大兴的基础条件的。 “记住,一定要按照公司制度来了。现在管得松,但是几年后,朝廷就会出台非法经营罪,凡是没有在官府注册公司,雇佣人员超过七个。就是非法经营罪。到时候处置你,别怪我不讲情面。” 非法经营罪一定要有的。 虞醒制定公司制度,本质上就是为了收税,其他都是附带的。 如果不按公司制度经营,不在朝廷登基备案,自己从事商业活动,连账目都没有,朝廷怎么收税?自然要办的。 不过,现在云南的市场处于放水养鱼的阶段。现在不去管,等几年之后市场繁荣了。虞醒准备北伐了。自然大办一次。当然了,经济犯罪,杀不了人。但是罚款,一定会让人痛入骨髓。 至于雇佣超过七个人? 也是虞醒随口说的。 毕竟对于七上八下,这个概念印象深刻。 所谓:8个人以下就叫做请帮手,8个人以上就叫雇工,8人以下不算剥削。 虞醒倒不是要界定剥削,其实这个数字是十,乃至十几都没有问题。 对大部分小型企业,或者个体户。虞醒本质上就是放手不管,仅仅征收固定的经营税,或者门铺税。对一定规模的企业征税,才能覆盖征税成本。 问题来说,这个规模以上企业,该怎么定义? 这都需要实践中,慢慢的总结出来的。 虞醒就先定一个数字,等执行的时候,就会非常灵活的。 也就是赚钱的一定查。赔钱的懒得管。 “非法经营?”李辅叔说道:“天下商人做了千年生意,而今才知道,还有非法经营,殿下你在搞钱上,还真有办法。” 虞醒轻轻一笑,说道:“王相公说过,治天下,理财而已。” 李辅叔稍稍一思索,就知道这个王相公,是指王安石。只是他作为世家子弟,有些迟疑说道:“王安石说过这样的话?” 他印象中,王安石变法,虽然以理财为纲目。但应该没有说过治天下,就是理财吧。 看似相同,但其实大有不同。 前者,仅仅是王安石认为当时北宋需要理财弥补朝廷种种弊端。而后者就太绝对了。 “我说了,王安石说了,他就说了。”虞醒说道。 随即两个人对视一笑。 虞醒在治理天下上有太多的创新了。 虞醒对云南的改革还没有走到尽头,但有眼的人都能看出来,云南与南宋是完完全全两个朝廷,汉承宋制阶段,已经走进了历史。 之前战事紧急。 虞醒很多改革,都是虞醒一言而决的。在鞑子强大的压力之下,很多事情都不用商量:大家都不知道云南政权能不能活过明年今日,想太远做什么。 而现在虽然云南政局稳定下来。 大家对未来有了憧憬,也就有了想法。 虞醒的改革也遇见了一些阻力。 固然虞醒的权威非常高。但这些人也是对云南的未来负责,私心并不多。虞醒的改变并不是不能做了,但是也要做好说服工作。 如此一来,为虞醒自己的改革找一个思想源泉就很重要了。 王安石被虞醒拉出来,为自己背书,也就正当其时了。 这就是李辅叔为什么笑了,他笑虞醒,脱裤子放屁。拿死人当挡箭牌。 但很多时候,死人就是比活人好用。 两人正笑着似乎,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很有节奏的高喊声,却是当地方言,随即传来叮当叮当的敲击石头的声音。 大部分道路都可以用火药,以及其他工具,但是在山路上,很多事情也只能用这样最简单的工具,一点一点的敲开。 虽然经过压缩之后,工部还是得到很多修路费。 其中贵州到昆明,从临安到滇南的道路,都是虞醒确定的重中之重。 只是虞醒不清楚,这山上喊得是什么?毕竟带着太浓重的地方口音,西南口音变化多端,很多地方隔了一座山,口音就不一样了。虞醒已经很努力的学习地方方言。但是他还是听不大明白。 虞醒看李辅叔似乎听明白了。 问道:“他喊什么?” “殿下,你还是不听的好。” “说。”李辅叔笑道:“汉家天子开山路,累死老子哎呦嘿。” 虞醒一听,忍不住笑道:“不错。不错。” 李辅叔反而有一些奇怪了。说道:“殿下,为什么不错?” 虞醒说道:“你还记得,我刚刚修路的时候,百姓的反应吗?” 李辅叔道:“我记得那个时候百姓是非常支持的。” “是啊。”虞醒说道:“不过,你说错了,百姓不是支持我。而是支持钱,那时候朝廷给钱雇佣,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更何况,那个时候云南百姓穷啊。很多百姓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钱。” “自然非常卖命。” “而现在竟然有怨言了,这岂不是一件大好事?” 李辅叔思考片刻,说道:“殿下的意思我还是不太明白。” 第三十四章累死老子哎吆嘿 第三十四章累死老子哎呦嘿 “百姓有钱了。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在虞醒看来,这其实也算是对他的褒奖。 诚然经过了一轮货币贬值。从实际购买力上来看,修路的工钱是比之前减少了很多。 但是总体上,云南百姓手中的钱是一直增多的。 在虞醒入主云南之前,云南的体制属于半封建半奴隶制度。 土司制度就是奴隶制度的变种,而元朝将云南分给很多功臣,就如大理段家,他们有自己的领地与私兵,对内的制度倒也算封建制度,掺杂着一些奴隶制度。 百姓是没有什么人身自由,更不要说私人财产。 虞醒对云南进行了翻天覆地的改革。 大部分土地都分给了有功将士,从而形成了云南地方中坚力量,军功地主。 少府大量用工,大量人力物力流向了工业,导致农业人口数量减少。地主与佃户的矛盾并不突出,很多军户也是自己耕种土地,形成了自耕农体系。 而且云南一直在修缮水利,开垦荒地。大大缓解了土地矛盾。 云南这些年的粮食产量,一直是增加的。 当然了,受限于云南的自然禀赋,这种增加与工业方面的增长相比,就相形见绌了。甚至不值一提。 但对百姓来说,情况是不一样的。 虞醒来之前,很多百姓都没有自己的私产。托虞醒大力铸钱的福,大部分百姓手中都一些钱的,一般不会超过一贯钱。 在安南战事结束后,这大半年时间。 云南经济也渐渐从战争之中走了出来。 而今已经出现了工价升高了。 云南本身人口就不多了。 汉军大部分都是云南人。占用云南适龄青壮很大一部分,再加上少府,农业生产,其实云南失业人口并不多,更多是农业社会的所谓的隐形失业人口。也就是季节性的劳工。 而今更增加了其他的产业的用工。 比如糖业,少府建立糖厂也是需要人手。 更有其他商业,比如李辅叔出海,他麾下之中也有相当一部分云南人。 经济发展之下,各方面都要用工。市场调节之下,工钱上涨。 但是修路的工钱,自然不是那么容易上涨的。 云南朝廷没有那么多钱。 而修路这一件事情,也是很苦的。 一些临近居民区的道路也就罢了,在而今的山上开凿山路,遇见的问题,可不仅仅是修路的问题,野兽,毒蛇,暴雨,落石,工程事故等等。 可以说,这些年虞醒大规模修路,每年都有修路工人因为各种原因伤病而死。 又苦又累又危险,又不赚钱。 而且给官府干活,可不是说走就走的。 下面人有怨言也是正常的。 如果从朝廷施政上来看,似乎真是一个问题,工价提高,代表着修路总成本的提高。毕竟这年头修路,最大的开支就是人力成本。但是换一个思维。这就代表着云南内部市场的形成。 百姓有了钱,才能买东西。如此一来,工厂的货物才能卖出去,这样循环才能消化掉多发的货币。 这代表着云南的国力增长。 这些问题都是增长中的问题,固然是烦恼,也是幸福的烦恼。 虞醒自然高兴。 至于下面一些骂声,又算得了什么? 要做大事,誉满天下,谤满天下,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李辅叔听明白虞醒的想法,心中忽然一动:“自古以来所有帝王,恐怕都没有这样的心胸吧。” 李辅叔内心中忽然有一种折服之感。 李辅叔看似不正经,但内心中却是一个很高傲的人。 正因为高傲,才敢戏谑示天下,以天下人不可以庄语。 这天下人都不配让我李辅叔正正经经说话。 即便虞醒大破鞑子,于云南立下此等基业。李辅叔承认虞醒是大英雄,大豪杰。但难免觉得有些心机沉重,违心示人。 而今听虞醒之言,却是一种自己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胸怀。 “殿下,车里土司刀钶出迎,就在前方三十里处。” 虞醒说道:“好。该见见正主了。” 一行人匆匆忙忙赶过去。 只听山崖上,依旧传来沉重的滇南土语:“汉家天子哎吆,开山路哎呦嘿,累死老子哎呀嘿------” ****** “臣拜见殿下,臣不知道殿下要来,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刀钶大礼参拜,心中却有一些忐忑。 虞醒这一次过来,来得非常快。他刚刚得到消息,人已经过了红河了。 刀钶一时间弄不清楚虞醒的来意。 只是想来想去,也只能微微一叹。 即便他知道虞醒的来意?他们又能如何?与虞醒一战吗? 车里刀氏在大理时代是自成一国。 南诏全盛时期,不要说车里刀氏,就是澜沧江下游一些地方都是南诏的。但是大理的国势不如南诏。地盘又所收缩,特别是大理王朝后期,收缩的更加厉害。车里刀氏都独立出来。 兀良哈大破昆明,随即南下,攻安南。在进攻安南的途中,顺道击破各土司。各土司惧。随即纷纷朝见。从而被元朝收为麾下。 车里刀氏就是那个时候向元朝称臣。 但整个过程可以看出来,其实云南对车里刀氏的影响力并不是太大的。 赛典赤时期的云南就是这样的。车里刀氏乐意敌个头,免于征伐。而元朝正在与缅甸交兵,只要其他各部安分,就没有什么问题。 如果真说云南对车里刀氏影响力加深,反而是虞醒主政云南之后。 虞醒与各土司约法三章,最重要的大兴通商。 大量物资从云南上不设现的流入各土司的领地,特别是大量兵器。 各土司的交战的手段,并不比六祖九部好上多少。有精良兵器与没有精良兵器是完全不同的概念。特别是在滇南土司这里,刀氏固然是这个最大一股,但是滇南土司不仅仅有刀氏。 云南大规模武器输入,其实给了滇南土司一个暗示。 那就是云南只要想,单单靠给谁武器,不给谁武器,就能影响土司之间的强弱了。 这让很多土司不得不讨好云南。 否则很有可能不用云南动手,只要云南一声令,再加上武器援助,就能让一个土司消失。 而后来,虞醒屡战屡胜。 刀氏就更不敢动了。 当初兀良哈台只是路过,车里刀氏见了兵威,就不敢不去臣服。朝见。 而今虞醒声威更胜当初。 刀氏又怎么敢反抗啊? 当然了,这也与滇南的风土人情有关系。滇南虔信佛法,这里还有很多名胜古迹相传是佛祖所留。佛祖遇见江水,过不去,将袈裟脱下来,就变成一座桥,佛祖走了过去。 这里就叫袈裟渡。 至于释迦摩尼到底有没有来到这里,就不劳无事之人考证了。 刀氏不敢反抗虞醒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这一次虞醒南巡,带了三个营。加上几个班直,整整一万人。 毕竟车里算是云南领地,但是实际上与敌国无异,虞醒作为一国之主,自然要有所防范。 而刀钶来迎接,仅仅带了几十个人。 已经非常能说明态度了。 虞醒对刀氏这个态度很满意,虞醒识趣。虞醒更给面子。 说道:“刀公,这位是李辅叔,你可听过。” 刀钶说道:“可是云南首富。” “不敢当。”李辅叔说道:“我不过一个跑腿的。” “李先生客气了,李先生富可敌国,单单交税就都交了二十万贯,这一件事情早已传遍云南了。”刀钶对李辅叔不敢有一丝怠慢,刀钶很明白,钱多到一定程度就是权力。更不要说。李辅叔与虞醒之间的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虞醒说道:“我这一次过来,就是为了糖。” 刀钶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其实最近也再为这一件事情烦恼。 甘蔗是丰收了。他当初他从昆明回来,就下大力气种甘蔗。而滇南地区气候,也非常适应甘蔗种植。 他与其他土司一商量,个个奋勇。 一下子就种了数千亩。 当时没有觉得。 但是在丰收的时候,却傻眼了。 收甘蔗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活。车里地区不过二十多万人。几乎家家上阵,男女老少通通派上去了,这才堪堪将这些甘蔗收完了。 这就是为什么乔坚等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等来滇南地区的粗糖一样。 毕竟第一次大规模种植,很多人都低估了甘蔗的劳动量。虽然说水稻等东西,也都有抢收,而甘蔗比这些更加辛苦。水稻用镰刀不怎么用力就割了。而甘蔗,必须一刀一刀砍倒。 而且要日以继夜的加工,熬制。 刚刚收完,上上下下都累死了。 粗糖只要保存好,一时半会不会出什么问题,自然拖延了运输时间。 当然了,刀钶也有了一个幸福的烦恼,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那就是粗糖的总量还没有计算出来,但是大概总数已经有了估计。 这些粗糖按照收购价,少府全部收了。少府最少要支出一百万贯。 一百万贯? 这个数目,将刀钶都吓住了。 第三十五章镇南府 第三十五章镇南府 车里刀氏并非没有见过钱。 车里刀氏也算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了。这么多年积累之下,也是有些家底的。 家产十几万贯是有的。还有一些很难衡量的东西。比如车里刀氏的领地,能值多少钱。 车里刀氏自己能动用的钱粮,也不过几万贯而已。 一百万贯是刀钶从来没有见过的钱。 也正是刀钶担心所在。 钱帛动人心。 这么大一笔巨款,即便滇南土司平分,剔除成本之后,刀家也能得几十万贯。 刀钶就担心了。 既是担心,云南方面变卦,又担心云南方面不变卦。 因为刀钶是聪明人。 他知道,有钱无权,并不是一件好事。刀家在滇南地区算一个人物,但是在昆明,根本不算什么。他的老朋友芳罕,因为有一个好女婿,在云南的地位也远远超过了他。 而今他有这么大一笔钱,就财富来说,一下子冲进来云南前十之列。 这一件事情是祸是福,他也不是很清楚。 所以才面对虞醒到来,心怀忐忑。 而今,反而放心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殿下既然有意,臣为殿下带路。” 刀钶出迎很远,从这里到车里,还需要走上好几天。 等走出哀牢山之后,虞醒就感到与昆明完全不一样的气候。 这里已经处于北回归线以南,已经属于热带了。却因为这里还处于高原上,气候上反而没有缅甸哪里那么炎热。 进入平原地带,随即看见大片的甘蔗田,此刻已经空空如野,只剩下甘蔗残根,这需要清理之后,才能再次种植,而没有自动化机械的情况下,这又是一个很难的工作。 小麦稻米留下的根系,直接用犁深犁一遍就可以了。 但是甘蔗就不行了。 如果加上有动力的农机,自然是力大飞砖,怎么都行。但是这个时代牲畜拉犁,也是拉不动。或许大象能拉动。但是大象太聪明了。不是那么听话的。 于是只能上人。 一个个将残根刨掉,才能拉犁。 这又需要大量人工。 虞醒派人估算了一下甘蔗田,又看看了无数用麻袋装起的粗糖,整整齐齐几十个大仓库,听刀钶所言,这还是仅仅是一处。其他地方还有。 多到什么程度,看当地百姓对这些粗糖的态度就可以了。 仓库中有一堆露天放置,就好像土堆一样的,那不是土堆,那是糖堆。 虞醒心里有谱。 刀钶用足了本事延请虞醒等一行人。 虞醒吃了一顿大甜头。 糖在之前是很珍贵的。产量是很少的。达官显贵或许不缺糖吃,但是百姓是很难吃到糖的。甜味在古代实在是太珍贵了。这一次糖产出这么多。 似乎在做任何菜的时候,都放了大把的糖。 虞醒有些吃不惯了。 不过跟随虞醒过来的随从,以及军中将士,对此可是大大满意。他们吃的饭,几乎是大米拌糖了。 喝得酒都是甜的。 虞醒印象最深的,倒不是这些。而是各种各样的水果。 各种不同的风味,很多在后世都看不见。 后世的水果都是培育出来的。 而培育过程中,口味仅仅其中一项要素,更多是种植,产量等经济效益。 如果有一种水果。味道非常好。但是种植难度非常大,产量太少,没有显著的经济效益。那自然被商业抛弃。而且因为商业原因,大量水果种植,原来的山林都变成了果园。 如此一来,没有被大量种植的水果,反而越来越少,甚至在很多地方都看不见了。 有些水果在后世,即便在西双版纳本地也未必能够吃到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虞醒才刀钶谈起正事。 虞醒说道:“车里好风景,让我大开眼界。今日看了这些糖,也觉得在这里运输到昆明,也有一些困难。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刀公愿意不愿意。” “殿下所命,臣岂敢不从。” “刀公,误会了。我不是命令你。而是与你商议。我说过,这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我一人之天下。只是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我不过是为天下人打理而已。如果刀公不愿意,我们可以再商量。” “你如果这样说,我就不敢说。” “臣明白了。”刀钶说道:“殿下请讲。” 虞醒也知道他这一番话有些虚伪,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在云南,谁敢真正与虞醒商量啊。 刀钶也只是顺着他的话说而已。 至于内心中怎么想,虞醒也能猜得到。 但很多时候,虞醒也不能不说。 毕竟如果交易双方地位不平等,就很难有市场经济可言。如果官府是父母官,百姓见父母官必须跪,朝廷参与任何经济活动,本质上就是对百姓的剥削。 虞醒对刀钶,可以予取予求。 那刀钶,与其他勋贵,对百姓的时候,又是何等的态度。 有些东西是面子,有些东西是里子。 两者要分开,又要互相结合。 “从滇南运输这么多糖到昆明,的确是一件麻烦事情。而且滇南有这么多水果,也可以做蜜饯。也是需要大量的糖。而白糖要比其他糖要好太多了。与其在昆明建设糖厂,还不如在滇南寻一个地方建立一座糖厂。” “不过,问题也在这里。糖厂在滇南也有一些问题-----” 虞醒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刀钶闻弦音而知雅意。 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不怕虞醒开条件。就怕虞醒不开条件。 毕竟给他这么大的好处,纵然将滇南的土地收走,他心中虽然不愿意,也不敢硬抗。 而今看来,虞醒的胃口并不大。 “殿下所言极是。我也觉得糖厂应该殿下派人来管理才对。我等地方都是一些粗人。根本不知道这糖厂该怎么办。滇南远离王化,臣等不能沐浴王恩。实在是惭愧。臣等请殿下于滇南修建城池。拱卫糖厂。” 虞醒说道:“好。” 具体的事情,虞醒就不参与了。 乔坚与他们对接。 虞醒掌总而已。 乔坚而今名义上是昆明知府,但实际上是未来的工商税务部门的主管,一定会有一个参政知事衔。这方面就是他负责的。 乔坚与刀钶谈的很顺利。 很快就来向虞醒回报。 虞醒将李辅叔叫过来一切来听。 “殿下,刀钶准备在澜沧江任我们划出一块土地。修建城池。设立滇南府,建立府学,各家土司的子弟都会来府学上学。并且所有土司都出一笔钱,供奉朝廷修城之资。” “这刀老儿,是一个明白人。”李辅叔说道。 “乔兄,这种滇南府城一定要修建好。我会让少府派人过来,成立糖厂。并且在这里的征税,我特批全部留给当地。以修缮从镇南府城到临安,还有镇南府城到永昌的道路为主。”虞醒说道。 “是。” “李辅叔,你对于果子蜜饯怎么看?” “挺好吃的。”李辅叔说道。 这个时代即便富豪,也没有后世的享受多。因为运输的原因,水果根本不可能运出当地。特别是热带的水果,烂得特别快。唐玄宗让杨贵妃吃个荔枝,就留下了千古骂名。 李辅叔没有来到滇南之前,也没有吃过这种各式各样的水果。当然了,南洋各地也是有水果的。 一来一方水土所产不同。二来即便是相同的水果,人的心情也不一样。 李辅叔在南洋可没有现在这么放松。 更不要说,腌制的时候,敢使劲放糖。却是南洋所未有的风味。在后世吃,大概觉得太腻了,遮盖了水果的味道。但是在这个时代人大多数都觉得这个口味正好。 虞醒说道:“我们对外单单卖糖也不行,所以我觉得应该在这种有一个专门制作蜜饯的厂子。” “嗯嗯。”李辅叔说道:“你说的对。” “既然如此,你出钱在这个办厂吧。” 这个厂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也没有什么进入门槛。 制糖业,虞醒好歹有一个黄泥水的配方,加上少府打造大规模生产线,可以将生产成本打下来。而蜜饯这东西,生产上很难说有什么技术门槛。 虞醒只是想搞食品加工业。 少府的优点也很明显,缺点也很明显。 优点就是技术水平高,资本雄厚,更有显著的政治优势。 但在食品加工业上面,就没有太多的优势了,拉几个老婆婆,弄来水果与盐糖就能开始做。少府加入之后,将来必定亏损,还不如直接让李辅叔来做。 毕竟李辅叔有钱。 云南朝廷再多的钱,对要做的事情来说,还是紧巴巴的。 虞醒倒是能挤出来一笔款子。但是别的地方就会耽搁了。这不,李辅叔刚刚赚了一笔钱。让钱银行里吃利息多可惜啊。拿出来投资才是正道。 李辅叔翻了一白眼,说道:“我就是一打工的。殿下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明天就派人去取了钱,在镇南府开工。” 李辅叔心态阔达,他从来没有将手中的钱当成自己的。他仅仅当成自己是年薪万贯的高管,玩什么都可以挂公司账那种。 第三十六章思茅县 第三十六章思茅县 虞醒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了。 虞醒其实也知道,自己做的与后世那种强迫民营企业投资,只求自己升官发财,不管企业会不会拉爆资金链的官员,没有什么区别。 因为虞醒施政逻辑上,其实就是效仿后世政府的。 少府也好,各大私人企业也好,都必须在虞醒整体筹划上进行生产。 现在的云南,属于资本主义发展初期,与改革开发初期有一定的问题,那就是资本饥渴症。 如果现在一两亿万贯的透支,虞醒绝对能将云南大变样。只是,这些投资并不仅仅是铜钱。而是资本。 既然盘子小,发展慢,虞醒自然要整体规划了。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将来朝廷宽裕了。他才不管那么多了。 “放心,”虞醒说道:“我不会白让人干活的。我给一个条财路。” “财路?不会又来一个任务吧?” 虞醒说道:“就是这个。” 他从一边拿出来一罐头。 是铁罐头。 之所以用铁罐头。其实本质上,也是消耗少府产能的想法。 少府铁产能过剩,一直是虞醒心头的一件事情。 毕竟少府一直是云南财政的支柱,一旦少府赔钱,就等于云南在财政上塌了半边天。 但是仅仅轻工业的装备制造业,现在云南轻工业爆发还要等一段时间,仅仅是一些制糖设备,还是不能消耗产能的。虞醒就想到了罐头。 技术非常简单。 军队也是很需要的。作为军粮要比现在很多军粮要好太多了。 军中大多数军粮,都是硬面饼。比法棍都要硬上几分。 行军的时候,也只能干啃了。 有罐头就方便多了。大大改善前线伙食。 另外罐头本身,也增加了云南的粮食储备。 因为古代的肉制品,是很保存的。 这个时代,大规模畜类养殖,根本不现实。 很多人或许觉得,大规模养殖,不就是将很多牲畜集中在一起喂养就行了。 却不知道古代就知道,家财万贯,带毛不算。 不要说古代,就是现代养殖业最担心的就是流行病,转眼之间,数十万头鸡鸭牛羊都死光了。 在古代面对这种情况,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其中损失只有会更大。 在医学没有大发展之前,这种规模化养殖是完全不可取的。而散户养殖,年年户户杀猪吃肉,很多时候都不好保存。 而海上这情况更明显。 这年头海上捕鱼业从来是有限的。就是因为鱼打上来,很快就臭了,卖不出去,百姓自然也没有动力。 而罐头一出现,大大改善了这个局面。 当百姓餐桌上,出现大量肉食。对粮食消耗就减少了。这也是变相的增加了粮食储备。 也为少府铁产量找了出路。 一举而多得。 这固然是给李辅叔一条财路,但说是一个任务,也没有什么区别。 虞醒将铁罐头种种秒用,告诉了李辅叔,说道:“这一件事情,对你也大有好处的。今后你在海上航行,也就有吃的了。仅仅是为了你自己,你也要尽心尽力不是。” 李辅叔很想说,自己从今之后,再也不出海,谁出海谁是狗。 一想到当日的大风暴,李辅叔还是有几分怯意。 天地之威,一至于斯,何人不惧? 但是不知道怎么的,李辅叔内心深处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似乎越危险,就越想挑战一下。 危险就是诱惑啊。 像李辅叔这样的人,很少有东西能让他动心,不管是高兴,还是失态。 而这天地之威,却是其中之一。 有人遇见失败,从此蹉跎。 有些人遇见失败,即便是知道胜利毫无意义,但就是想试试了。 李辅叔其实就是这样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他能与虞醒维持亦臣亦友关系的原因。 “好。” 虞醒随即说道:“乔兄,昆明还要你主持大局,你觉得滇南府应该谁来主持?” “龙子仁。”乔坚说道:“他在临安府数年,转运物资没有出纰漏。按理说应该高升,但是他的年纪太小。才二十出头,在中枢也没有什么空间,不如让他来滇南府。组建滇南府,我会将我在昆明培养出来的会计,分一部分给他。让他在滇南府一开始就征收商税。” “也为将来做准备。” 虞醒心中一笑,他知道乔坚其实揣摩出他的意思了。 虞醒并非不信任谢枋得。 但虞醒更知道,谢枋得是有自己的想法,与行政理念的。虽然谢枋得努力向虞醒靠拢。虞醒却不得不考虑,有一天,自己与这个丞相走到对立面该怎么办? 而乔坚与龙子仁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虽然是文官,但本质上是元从。 只不过,文官培养流程与武将不一样。武将培养很快,在战场上打上几仗,死不了就是一个合格的老兵,几个合格的老兵中,就有一二个合格的底层军官。 连续数场恶战不死,一小卒飞跃为营指挥,团指挥,也不稀奇。 这种高烈度,强淘汰的选拔方式,是不适用于文官的。 文官不仅仅要读书,也要有办事经验。 乔坚从大理知府,转任南庆知府,再转任西海路,而今又兼任昆明府,这一系列事情算是将乔坚锻炼出来。而虞醒让乔坚管起工商这一条线,本身就是想让自己人抓住最重要的事情。 现在云南的财政以少府支撑。 但是将来,少府依然是财政重要支撑的。但是虞醒觉得商税,最少能与少府收入分庭抗礼。 掌握着方面财政大权的人乔坚,就有了冲击首相的资格。 乔坚也嗅到了这方面的味道。所以将龙子仁拉过来。 双方当初在芒部或许有一些矛盾。但是现在面对其他势力,元从一派,自然要内部团结。 “好。听你的。” “让龙子仁立即来见我。” 龙子仁在临安知府任上,待了好几年了。可以说临安府是龙子仁一手安定下来,一手建设起来,在安南之战中,龙子仁也是负责后勤的重要官员。 因为临安与昆明的道路经过多次修缮,临安与昆明联系日益紧密。临安的经济体量也在慢慢增长。 如果说,虞醒刚刚入主云南的时候,云南最繁华的地方,无非是昆明与大理。而现在昆明因为虞醒拟定的工业中心计划,在云南,不在整个天下,发展速度一骑绝尘,刚刚扩建了五华山区,又要扩建新区,就很嫩说明问题。 或许,因为历史原因,相当一段时间,难以追上杭州,大都这样大城市,但未来可期。 而临安因为交通要道,更是个旧锡矿的诞生,等等各个原因,也慢慢的发展起来。倒是大理,当初大开杀戒。虞醒对大理并没有什么政策性的扶持。甚至虞醒对永昌的投资都要比大理要多。 永昌境内,修了好几座桥梁。永昌发展迅速。 而大理这些年也发展了。 从战争中恢复过来,并且得益于虞醒的开荒政策,与廉价的农具。在农业上有所发展。但与其他各地相比,就显得了落后很多。 昆明之下,经济上坐第二把交椅的,其实成了临安。 这一切固然有朝廷政策倾斜,但龙子仁的能力,也是算很可以的。 这一次,虞醒忽然召见。 龙子仁内心中对临安有些不舍,更多是兴奋。 在临安这些年,龙子仁对自己的前程想过很多,特别是看着虞醒一步步走到今天。龙子仁如果没有想过,以从龙之功,扶摇而上,那才是怪事。但是随着南宋遗臣越来越多。 不要说他了。舍利畏,乔坚,张道宗,这些在前期很重要的文官都被排挤出去了。 龙子仁再不甘心,也只能忍着。 而今他似乎看到了机会。 “谢枋得。”龙子仁心中冷笑一声。 在他看来,谢枋得到底是后来之人,他们跟着虞醒一刀一枪拼杀的时候,谢枋得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而今坐了数年丞相之威位,威福自用,也够了。 在他看来,云南天下岂能是天下人之天下? 自然是汉王与诸位老兄弟之天下。 当初请外人来管事,那也是不得已。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 不过,对于这一件事情,龙子仁不着急。 毕竟几年的地方官,让龙子仁长大之余,也学会了忍耐。 龙子仁一路急行,不过十几日就到了车里。 随即来到一片工地上。 这里还在平整土地,上面却依旧定下界碑了。 滇南府思茅县。 滇南府下辖十二版纳,一县。唯一的县就是思茅县了。 其实虞醒在滇南的选择余地并不多,滇南处于高原,虽然说这里山脉低矮了很多,很多山都是缓坡,是非常适合种茶叶的。后世这里叫做普洱市,可见有多适合种茶叶。 这里的地理环境,也就比云南那边稍好一点,耕地固然多一些,但也是分割在很多河流谷底。这种地方也很稀少的。正是各家土司的核心区域。 虞醒要让某一家土司搬家,也有一些太过分了。 于是,就选择思茅这个地方。 第三十七章汪元量的期盼 第三十七章,汪元量的期盼 思茅所处的地方,土地不大,但是建立一座县城与一些厂区是搓搓有余了。更重要的是这里是一个河港。 澜沧江到这里,已经算是到了中下游的,水流就平缓了起来。 对于澜沧江上游,虞醒已经放弃通航的希望了。 还不如将来直接建水电站。 怒江,澜沧江,金沙江,等上游。托横断山脉的福,想要通航,千难万难,但却是修水电站的宝地,也就是这一带,修建了很多水电站,发电总量,已经超过了三峡。 不过,对于澜沧江下游,虞醒可不想放弃。 选择滇南地区的核心城市,自然也将水运纳入其中了。 “殿下。”龙子仁远远的行礼。 虞醒将龙子仁叫过来,寒暄几句,随即将事情转到正事上,将自己一些想法交代给龙子仁说道。 “子仁,这里一摊子就交给你了。” “主要有三方面。第一建立滇南府,将这一带纳入实际掌控,东可入吴哥,西可攻兰纳,哈里奔猜。” 在现代地图上,滇南地区就好像一只手按在了老挝,泰国,缅甸的头上。 这里的滇南地区,还是经过清末各种不平等条约削弱之后的。 而现在,滇南大片热带雨林,是他们的缓冲区。根本不存在一条国界线,甚至在现代之前,大部分国家都是这样,双方国界线,都是实控线,实控线外有大量两不管,乃是于三不管的地带。 即便因为道路南下,从滇南直接发兵南下,有种种困难。也比绕道交趾,占城,然后西进,或者说绕道西海路,暹罗东进要近的多。 反正虞醒现在没有想过出兵。 就慢慢准备吧。 “第二,就是建立糖厂,蜜饯厂,水果罐头厂。你不要小看这个厂,今后你们滇南府,有没有钱,有多少钱,可就是全靠这些了。我虽然许诺这些商税全部用于当地,但是你办不好,最后没有收上来税,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与最不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与各地土司搞好关系。增加滇南府的实控地盘。堂堂一府,只有一个县,的确有些不好看。” “之所有所这一件事情最重要,也最不重要。原因就在这里。” “你也算我的学生,我入主云南以来,向来提炎黄二帝,到底为了什么,你现在也能明白几分。化夷为夏,改土归流。这是千年大计,但华夷为夏是因,改土归流之果。等滇南百姓都以为自己是汉家百姓,则滇南改土归流,瓜熟蒂落。如果不能,强行为之。则影响云南大局。” “如果别的人,我不会提这一件事情。但是是你,我就多一句嘴了。你在滇南任上,注定要种因,却不能得果了。” 龙子仁说道:“殿下的意思我明白,前两件事情是马上要做,一定要做好。后一件事情,用揉碎了做,久久用功,至于成败,就交给后来者了。我不会急功近利的将事情搞坏的。请殿下放心。” 龙子仁觉得虞醒最后一个问题,带着几分考验他的感觉。 龙子仁如果仅仅将自己的定义为一个地方官,第三件事情,未必上心,吃力不讨好。 但是龙子仁志向远大,可是冲着丞相宝座去的。 他也知道自己年轻,恐怕要在下面转任多年,才能有机会冲击丞相。 但年轻也是他本钱,他只要保养好身体,今后在大汉政坛上能活跃几十年了。迟早有那一日。至于这些长远规划,他自然要好好做。 虞醒说道:“那好吧。” 他当年在芒部种下的种子,有些死在残酷的战争之中,有些已经成才了。 而今他在滇南的布局完成,轻工业的种子也种了下来,等什么时候轻工业发展起来,完全能够消耗掉云南战争工业的产能,云南的财政收入就能提一个大台阶。 那个时候,虞醒就可以考虑北伐了。 ******* 大都。 汪元量正在写日记。 他写日记越来越熟练,笔法也越来越老练,将最近听到的消息,在脑海之中反复思量,想要找出其中的关键。 迟迟不能下笔。 不是汪元量不知道该怎么写。 实在这一段大都情况特别复杂。 自从安南战败,太子真金监国之后,真金太子发布了一系列政令,可谓天下欢腾。随即御史台在太子真金的命令下,派出十几路廉访使。监察天下,拿下不知道多少贪官污吏。 一时间,大都政治为之一清。 百姓负担减少。中统钞的币值都回升了一些。 中统钞的抵押物,本质上就是大元朝廷的信用。真金太子监国,做出这么多事情。约束权贵,休养生息,减免赋税,便于百姓生活。 元朝的政治自然就好了起来。 问题是,前天有一个小道消息疯传大都。 有御史上书,请真金太子,英明神武,当王天下,请忽必烈禅位。这一封奏疏被压尚书省了。 这一件事情,怎么想,怎么奇怪? 前文说过,忽必烈儿子生的多,死的也多,剩下的能力与威望,根本没有办法与真金太子比,脱欢倒是有心气争一争,但是下场如何? 可以说脱欢身陷云南之后,大都上下就有了一个共识,那就是真金太子一定是下一任大汗了。 或许有人觉得,这很奇怪。 真金已经是太子,岂能不是下一任大汗。 但是不要考虑蒙古人的习惯,蒙古人从来没有太子。蒙古人每一次政权交接,都有很多风波。让很多蒙古人相信真金能成为下一任大汗,并不是真金太子的名位。而是忽必烈的儿子之中,的确没有出彩的了。 这一件事情成为中外蒙汉共识之后,再加上忽必烈让真金太子监国,将天下大权交给了真金太子。除却军队与怯薛之外,几乎全部交给了真金。这种情况下,真金太子为什么要搞出这一件事情? 皇位已经是他的。他要做的仅仅是等待而已。 他就这么等不及吗? 忽必烈已经六十多了,都快七十了。按蒙古人寿命来算,没有几年可活了。 想想就不可能。 那么又是谁人上奏吗? 用心何在? 为什么事尚未发,就传遍了整个大都,似乎唯恐别人不知道一样。 汪元量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恐怕,有人想搞死真金太子。” “到底是何人啊?” 其实也很明白。 真金太子一系列改革,打得是谁的利益。 百姓得利了。朝廷得利了。中间谁损失了? 自然是蒙古王公。 前文也说过蒙古王公封地问题。也说过蒙古王公可以推荐门下入仕,可以说蒙古人中贪污最厉害的就是这一批人了。 原因很简单。 官僚只为自己权力来源服务。 这一批官僚的权力来源,并不是中枢,也不是忽必烈。 他们不需要考虑忽必烈的利益,只需要考虑背后主人的利益。这些蒙古王公的利益是什么? 总不是想大元天下,千秋万代吧? 那是忽必烈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们需要考虑的仅仅是搞钱。 多多搞钱。 毕竟,缺钱这一件事情,几乎上所有人要面临的问题。每一个人都要面对自己的经济账。 蒙古王公们纵然富可敌国,也是不够的。 让门下官员,以各种手段搞钱,就是他们用来搞钱的渠道之一。 这一批官员被打击,蒙古王公们损失最大。 当然了,真金太子还是有分寸的,仅仅是点到为止,只打苍蝇,不打老虎。这些蒙古王公的爪牙被砍掉了。他们岂能善罢甘休。 “只是这个手段,太不像鞑子能用的了。” 对真金太子劝进,这一招又隐又毒,击中要害。忽必烈纵然一日不断气,权力也是要掌握在手中的,毕竟蒙古人可没有汉人是孝道,游牧民族之间,父慈子孝的事情,不要太多。 这一招,让真金太子辩无可辩。 最好自证清白的办法,就是求去监国。 一旦真金太子不当监国了,一系列新政,他们就有把握给搬回来了。 在汪元量印象中,蒙古人的权力斗阵都是赤裸而直白,很少有这样阴损的招数。汪元量一时间不知道是蒙古王公麾下有汉人谋士,还是蒙古人在中原时间长了,也学坏了。 但是能看到鞑子父子相残的局面,汪元量自然高兴之极,恨不得抚琴高歌。 不过,他也知道而今气氛太过紧张了。 他还是少嘚瑟一些好。甚至在日记之中,也不能表明这种心态。 于是他整理心情,将这其中事情一一写明,最后特别在最后,表现出忧心忡忡:“汉武有巫蛊之祸,唐太宗先有玄武,后废太子。我主之功绩,不下汉武唐宗,然汉武唐宗之祸,将现于今日乎?如是,则天下多事,社稷谁托?” 看似忧心忡忡,其实暗搓搓的表示,真金太子是下一个太子刘据,或者李承乾。死定了。 这也是汪元量心中的期盼。 他这几日,日日盼着皇宫方向喊杀声起,废太子总要有一些动静不是。 第三十八章忽必烈出手 第三十八章忽必烈出手 “事急矣,请殿下速速面见陛下请罪。万万不可耽搁了。”叶李长跪在真金太子面前。 真金太子此刻六神无主。 不是忽必烈对自己这个儿子不满意。 实在是觉得,真金太子被儒学教得有些太天真了。 完全没有一点狠辣的表现,都不像蒙古人。 平时还可以,但是面对突发事件,就原形毕露了。 就比如现在,知道下面有人劝进。真金太子连忙将事情给压下来,但是结果一夜之间,风传大都。 真金太子就不知所措了。 真金太子一辈子最畏惧的人,就是忽必烈。 平日里真金太子敢顶撞忽必烈,那是从来没有将忽必烈当成政治对手。但是此刻,真金太子大权在握,以监国之位,总领天下,心中难免有了一点其他心思。 这劝进之说,就直中他的心底一些阴暗不能言说的地方。 真金太子此刻,对九五之位是真有一些想法的。甚至也暗搓搓的做了一些事情。 毕竟,在真金太子这个位置上,他要是没有做一些准备,那才是怪事的。 固然,他此刻是万不肯去见忽必烈的。 “此事要等等。” “殿下,”叶李厉声说道:“殿下,天下间,有何事能亲逾父子?纵然殿下做了什么错事,念在父子之情,陛下也不会重责的。如果殿下不去,又如何能称孝子?又以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叶李有些话不能明说。 但已经暗示道了。 这一番意思:太子殿下,你爹就你一个成器的儿子,你就是做了什么事情,你爹也杀不了你。毕竟杀了你,难道要传给孙子一辈。你只要去面见他。表明态度,这一关就算过了。 但是你如果不去,就会被你爹怀疑,你私下做过的事情更大。 更不要说,你的政治权威,都是以行汉法,凝聚出来的汉人势力。 如果你违逆陛下,就是挑战儒家人伦,到时候真能帮你的人不会太多的。 去,纵然有危险,死中求生。不去,局势只会进一步恶化。到时候,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就由不得你我? “容我三思。三思。”真金太子脸色苍白。他也明白叶李说得不错。 叶李这位南宋理财能臣,在真金太子监国之后,就得到了真金太子的重要。 毕竟,真金太子监国最先要处理的还是阿合马留下的烂摊子。而叶李在这上面经验丰富,经过一系列处理之后,中统钞比起灭宋之前,贬值了近十倍。 虽然说这种贬值,是与云南战事兴起同步的。 而今在叶李的努力之下,总算是稳定下来了。 如此一来,叶李也被真金太子看重,成为了自己的得力助手。 只是真金太子一想起忽必烈,就有些怯意。 “殿下-----”叶李还要说话。却听背后一声喊道:“叶李,你不用再说了。” 叶李浑身一震。 真金太子就已经瘫软在地了,说道:“父皇。” 没错,来得就是忽必烈。 忽必烈大步走来。 蒙古体制松散,真金太子是有自己的私兵部曲的。但是忽必烈就要散步一样走了进来,真金太子的私兵部曲,就好像死了一样。 忽必烈大步走到真金太子面前。真金太子立即跪好。 忽必烈说道:“叶李,你下去吧。” “是。”叶李退了下去。 “啪------”忽必烈抬手给了真金太子一耳光:“蠢货。” “是是是,儿子是蠢货。”真金太子连连行礼。 “你知道你哪里蠢吗?” “儿子该早早去向父皇请罪。” “啪-----”忽必烈又给了真金太子一耳光,说道:“不是,成吉思汗灭了王罕,王罕是他的义父,窝阔台杀了你祖父,蒙哥将窝阔台家族的两个女人,全部扔进河里淹死了,我将你叔叔阿里不哥,打得片甲不留。” 忽必烈抓住了真金太子的衣领,看着他被打得红肿是脸颊,厉声说道:“这就是草原上的规矩,你是太子,有心汗位不错。你做的一点破事,算给屁。你真有心,一夜之间,围了我的宫殿,我算你有本事,我死了,见了成吉思汗,也能告诉他,这蒙古江山社稷,不是交给了懦夫的手中。” “你如果没有实力,那就乖乖的认输服软。当年父亲死的时候,蒙哥就准备起兵与窝阔台他们拼命。是你祖母安抚我们,实力不足就要忍,蒙哥当汗的时候,怀疑我,我将全家都送到蒙哥大营中,不是也是一样的。” “结果你,既不能忍,又不敢拼,犹犹豫豫,根本不想个男人。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儿子。” 忽必烈气极一脚踹在真金太子身上。 真金太子在地上打了个滚,随即立即起身跪下来。 见状,忽必烈内心中更生气了。 阿术之死,对忽必烈的触动是非常大的。 对阿术留下的文字,忽必烈反复查看,翻阅。思量。 不得不承认,今后一定要消费云南建军。更是在新军上面用足了力气。一心一意要建立一支,与汉军媲美的新军。 既然路线已经确定了。那么支持真金太子推行汉法,那么将来他们都不姓孛儿只斤,改姓铁,或者金,都没有问题。 真金太子推行汉法这么顺利,不仅仅是真金太子的能力,还有忽必烈的暗中支持。 而今这一件事情,非常明显,自然是有人离间忽必烈与真金太子。 一个局外人都能想明白的事情。 而真金太子却犹豫了好几天。 以至于满城风雨,该知道,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几乎是将忽必烈与真金的矛盾暴露在全天下人面前。 这其实是非常非常危险的。 很多时候,一旦矛盾公开化。就意味着很多人必须站队。一旦站队,就必须党同伐异。党同伐异一旦开始,就必须有一个结果,否则就无法终结党争。 很多人觉得,有些事情上面人和睦。下面的分歧就自然消失了。 不是。 有利益,就有纷争。对很多下级文官来说,最快的升迁手段时什么?是将某些大佬干倒,倒下一个人,就有无数位置空出来了。忽必烈即便有意让真金太子继位,但是忽必烈不死,他就不会放弃权力,他要维系权力,就必须有一批人马。否则他的权力靠谁来执行? 真金太子自然也有自己班底。 这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一旦下面的人形成了某些共识,开始互相攻击。很多事情忽必烈都无法控制。 毕竟忽必烈与真金的利益,与他们派系一些人并不完全一致。 比如忽必烈对于自己死后将位置传给真金。但是忽必烈身边的人却有自己的利益,真金已经大了,有自己的班底,真金继位,他们这些人都要靠边站。所以搞死真金,换一个人登基,就必须依靠他们这些老臣。 而真金太子的人,现在必须在这些老臣之下,未必不想干死这些老臣。让他们执掌大权的时间提前来临。 所以这一件事情,看似是小事。 一旦处理不好。就是一件大事。 汉武帝太子刘据是怎么死的?说起来事情也不是一件大事。完全不至于要杀太子,动摇国本的地步。 更不要说,忽必烈正在推行汉法,更是嗅到了隐藏的暗流。 这个时候,就更不能乱,不能出问题了。 结果,真金太子看似很聪明的。在关键时候,就不知道轻重。 让忽必烈如何不生气。 但正如很多人判断一样。 忽必烈就这一个成器的儿子。而且好容易培养出一些班底。忽必烈除却真金,是不可能传给别人了。 至于真金太子做的那些事情。 不就是在新军中安排了人,在各地安排人手掌握兵权。更是在忽必烈身边安插一些人,窥视忽必烈的动静,还有身体安全。 这些事情,在汉家太子算是大罪了。 但是在蒙古人这边,这才算什么? 看看蒙古人之前的权力交接,就知道,这都不算事。 忽必烈暗道:“罢了罢了。真金这孩子,只适合当太平天子。我也只能再辛苦几年,将云南给平了。让他得一个太平天下吧。” 在忽必烈内心中,已经有了定论。他这个儿子,远远不是虞醒的对手。 “这一件事情,你准备怎么做?” “请父皇定夺。” “我说你想怎么做?” “将上奏者远窜,将事情压下来就行了。” 忽必烈摇摇头,说道:“你根本不知道这一件事情是谁做的。” 忽必烈拿出一串名单。递给了真金太子,说道:“这些人立即下旨捉拿,即可斩首即可。” “这-----”真金太子大吃一惊,这个名单上面,全部是蒙古人。而且不乏显赫贵族之后。很多人在中原都有封地的。更有一些是姓孛儿只斤的。 “这不好吧。” 忽必烈叹息一声,说道:“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想明白啊。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我们蒙古人的权力斗争从来是这样的。你已经做了这么多事情,将这些人得罪惨了。现在知道心软了?” 第三十九章北方烽烟 第三十九章北方烽烟 真金太子手不住的颤抖。 这名单上很多人,真金太子不仅仅认识,还相当熟悉。前文说过,蒙古权贵本质上,就孛儿只斤家族以及其姻亲,大部分权贵都脱不了这个圈子。 所以这些人,真金太子不认识才怪。 甚至还有一些血缘关系。比如蒙古某公主的儿子。 真金太子这一段时间对各地进行整治,只打苍蝇,不打老虎。甚至打狗之前,也上门与主人进行一些勾兑,才将事情推进到这一步的。而今忽必烈如此大开杀戒。 他实在无法忍受。 “父皇,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忽必烈说道:“你仔细看看名单,如果你还问这个问题------” 忽必烈忽然一顿,顿时语塞,他能怎么做? 就好像后世给自己儿子辅导作业一样,死活不会,还能怎么样?真杀了,重生一个啊? 如果是别人儿子,忽必烈早就杀了。 是自己儿子,亲儿子。 好在真金太子倒也不是一些政治觉悟都没有的。他细细揣摩这一份名单,心中一动,说道:“父皇,这份名单上,与东道诸王的联系很深。” 蒙古权贵,也是分派系的。 谁家的根底在谁身上,这是所谓贵族社会,必不可少的功课。 真金太子细细深究这些人的身后,发现绕不过东道诸王。 “没错。”忽必烈说道:“你总算想明白了。” “下面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是东道诸王。这个问题,你慢慢想吧。” “想明白来见我。” “为什么是东道诸王?”真金太子心中默默思索。 成吉思汗临死之前,将蒙古分成三部分,东道诸王,成吉思汗的弟弟宗族,封在蒙古草原之东,西道诸王就是窝阔台,察哈台,术赤也就是在蒙古以西。现在就是海都这一派。 成吉思汗本身的曲部全部留给了拖雷。 这就是蒙古人的幼子守灶制度。 也窝阔台对拖雷下手的根本原因。拖雷麾下是成吉思汗的老底子。窝阔台虽然是大汗,但手里兵马还没有拖雷硬,这怎么能行?这才有杀拖雷夺兵。从而窝阔台一系与拖雷一系成为世仇,厮杀到现在 蒙哥死后,忽必烈夺位过程之中,主要面对的是就是西道诸王,以至于出现拖雷这个后遗症。 而东道诸王之前一直是拖雷家族的支持者。 这些年来,不管说发展多大,算是蒙古权贵中,一个相当有影响力的政治集团。 更重要有大片封地。 几乎后世东三省,以及内蒙古,外蒙古东部地区,都是东道诸王的领地。 号称能动员数十万铁骑。 元朝对辽东控制,也就是沿海一线。 真金想不明白。 不过,他并不是太抗拒这一件事情了。 真金想来想去,派贺仁杰去处理这一件事情。 可怜贺仁杰刚刚从云南回来,一回来就遇见这一件事情,但是实在是拖不了了。去年的时候,他就出使云南,而今已经到秋高气爽的时候了。他几乎拖了一年了。 忽必烈就催他回来了。 他还能怎么办? 不过,贺仁杰这个人,可以说他滑头,但不能说他没有能力,当他知道这一件事情,很快就明白了忽必烈的心思。 为什么是东道诸王。 原因很简单,蒙古上层要洗牌了。 之前元朝上层那就是孛儿只斤家族与姻亲的为主,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骑兵的战略意义大打折扣,之前东道诸王有这么大的领地,在元朝拥有各种特权,占据各种各样政治上经济上的利益。说到底是,不久是枪杆子硬啊。甚至有时候,忽必烈都要请东道诸王发兵。 而今不一样了。 骑兵的战略价值需要重新衡量。 汉人的重要性攀升。 不管那个朝廷,顶层的位置都是有限的。就那么几把。想要给别人,就要先腾出来位置。 王安石变法,以征诛为手段,将那些旧党大臣统统贬斥,王安石这样做,固然有一些恩怨在,但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将旧党的拿下,新党的人怎么上?新党的人不上,谁给王安石办事啊? 现在的问题也是一样的。 治国方向的转变,汉人的位置必须提高。必须给汉人位置,那么问题来了,撤走谁的位置? 前文说了,拖雷家族继承的是成吉思汗本部。也就是这一支蒙古势力。是忽必烈的基本盘,是万万不能动的。其他零敲碎打的,也不可能给汉人腾出这么大的政治空间。 西道诸王早就与大都分离开来。 忽必烈也够不着。 答案也就显而易见了。 干死东道诸王。将东道诸王的政治利益经济利益乃至于封地,全部瓜分了。 汉人分割东道诸王在关内的利益,忽必烈中央集团一脉,瓜分东道诸王的关外的领地,忽必烈甚至可以做出一些调整。比如将一些蒙古人的封地从关内调整到关外。 尽可能形成一个汉人与蒙古人平起平坐的政权。管理草原与管理关内,形成两套不同的方法。 就如同辽国的南面官与北面官制度一样。 一个管汉人,一个管契丹人。 这就是真金政治智慧的不足了。 他根本不知道,再他决心推行汉法的时候,就注定有一大批蒙古人要被清理掉。 忽必烈之前一直阻止,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代价太大了。 贺仁杰既然已经明了了忽必烈的意思,就以雷霆之势动手,在大都逮捕了上千人。大加审讯。 想要将这一件案子办成铁案,一定是他们派人离间天家父子。 至于是不是真的? 忽必烈不在乎,贺仁杰也不在乎。 或许真金太子在乎。 不过,贺仁杰一审讯,倒是审讯出一个大问题。 “海都派使臣秘会乃颜,已经数次了。” 贺仁杰立即起身,说道:“我要进宫。” 这个消息太要命了。 ******* 东道诸王其实就四家。以乃颜为首。 乃颜这一脉,是成吉思汗的弟弟铁木哥,铁木哥因为参与到蒙古汗位之争中,被贵由派人干掉了。铁木哥之后就是塔察儿,曾经与忽必烈合兵攻江陵,那时候蒙哥身死。 忽必烈将塔察儿拉拢到自己的阵营中。 塔察儿已经不在了。 乃颜是塔察儿的孙子。也是东道诸王的首领。 他的领地以后世呼伦贝尔大草原为核心。辐射整个辽东。更是年轻力壮,正值壮年。 他成为东道诸王的领袖之后,一心一意想要扩大自己的领地与影响力。在辽东地方上也做过一些事情,他甚至想将辽东半岛完全纳入自己的统治之中。 海都多次想请乃颜起兵。 盖因前次海都败得太惨了。乃颜有些犹豫。 只是阿术之死,给了乃颜很大的信心。 别人不知道阿术的难缠,乃颜可是知道。这几年之内,大都连丧名将,当初跟随忽必烈的老将,不管蒙汉死了很大一批,现在将领之中,除却伯颜,乃颜根本谁都不怕。 至于忽必烈? 忽必烈用兵之能,固然不错。 但是马上要七十的人了。还能骑得了马吗? 只是乃颜万万没有想到。 他还在这里犹豫的时候,大都做出如此惨烈的手段。 完全撕破脸,乃颜也不需要犹豫了。 乃颜甚至有一种感觉:“忽必烈是不是知道了我与海都的联系,在这里专门等我的。” 至于离间忽必烈与真金太子的事情,是不是乃颜做的。 乃颜自己都不知道。 不要觉得这很奇怪。 真金太子的改革,是触动了乃颜的利益,如果可以乃颜是会给真金上一点眼药,他甚至也安排人去做了。但是他毕竟远离大都,也不知道自己下面的做的事情什么? 不过,事到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战争开始了。 乃颜传令辽东各部,起兵反叛。 ******* 大都。 忽必烈在大殿上听到了乃颜叛乱的消息。 这一件事情,有些出乎忽必烈意料。 忽必烈是要清理东道诸王,用战争作为重新分配内部利益的方式。 忽必烈也只熟悉这个方式。 不过按忽必烈的心思,乃颜叛变,应该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需要一步步将乃颜给逼反。现在不用逼,自己反了。 这一件事情,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 乃颜自己叛变,不是忽必烈逼反的。离间天家父子这个罪名,乃颜不认也要认了,用利于蒙古人内部思想统一。毕竟蒙古人内部是一体的,海都叛乱这么多年,下面人还对海都客客气气的。更不要说东道诸王了。 双方很多都是战场上的战友,彼此之间有姻亲的不在少数。 忽必烈无罪而伐之,是影响下面人的士气的。 坏处也很简单。 忽必烈并没有准备好。 乃颜就先动手了,乃颜就有了战略优势。趁着这个空挡,乃颜麾下的骑兵,出没辽东,漠北,甚至直逼上都,北方烽火连天,一时间人心惶惶。天下不安。 毕竟,元朝对北方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防御体系,在蒙古人想来,根本没有这个必要。而今几乎任乃颜来去。 第四十四章新军出场 第四十章新军出场 似乎一瞬间,战争就陷入劣势之中。 忽必烈看着诸将说道:“怎么了?说话啊。” “陛下,乃颜气势汹汹必与海都有所勾结,此刻最需要防范的就是海都的动作,一旦伯颜大军出动,海都很有可能东进,与乃颜合流,那就不好了。故而这一战必须要快,而且不能让伯颜回军。” “只是调集大都的兵马。” “臣推荐,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儿。” 安南之败,影响深远。 本来伯颜将海都给打得落花流水。仅以身免。 但是因为后方的改革,大都没有太多的物资供给伯颜。伯颜西征计划,只能作罢了。 这就给了海都喘息之机。 海都堪称打不死的小强。 一二年间,就恢复了一些实力。 大规模东进自然不敢,但也是伯颜不能忽略的存在。 伯颜驻守和林。截断海都东进的可能。这是万万不能动。 玉昔帖木儿与阿术一样,乃是蒙古功臣子孙,祖父博尔术。只是在军事上,就不如阿术了。阿术已经不在了,忽必烈必须挑选一个功臣之后,成为朝廷重臣。 这其实也是一种政治妥协。 纵然阿术兵败,但是他背后的功臣集团还是相当庞大的。必须有人代表。 当然了,玉昔帖木儿也不是不会打仗。二十岁的时候,就出任万户。在一系大战中,也有参与,这些年更是在西北与海都过招。但是与阿术相比,就差太多了。 不过在蒙古将领之中,已经算不错了。 总不能安童上吧。 安童这种被海都俘虏的战绩,他自己恐怕也不能领兵了。 “陛下,臣以为陛下当亲征。纵容不能亲征,请令太子领兵。”叶李出列说道。 安童皱眉,叶李这个人窜起来才几个月,在朝廷上与他唱反调。有些可恶。不过,他也很有风度不说话。 忽必烈说道:“为何?” “因为乃颜姓孛儿只斤。御史大夫此行,一定是用各部军的。御史大夫如何肯定,各部就不会与乃颜勾连,蒙古各部军,敢沾染孛儿只斤的血。” “此事,必须陛下亲征,或者太子亲征。才能处置。” 安童听了,暗道:“这也是一个问题。” 东道诸王与蒙古各部之间,有很多私人关系,这很正常。玉昔帖木儿没有阿术的威望,很有可能下面藕断丝连,如果出现某部阵前倒戈,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这个问题还好解决。 但是孛儿只斤的家的血,就不好解决了。 虽然这些蒙古贵族,其实都知道,孛儿只斤家族的血中,并没有黄金。蒙古人自己人杀孛儿只斤家族的人,也不少。但是对蒙古内部宣传的时候,孛儿只斤家族还是冠以神圣之名。 普通蒙古人根本不敢对孛儿只斤家族的人动手。 现在乃颜叛乱。 如果士卒敢于对孛儿只斤家族的人动手,就破会了孛儿只斤家族的神圣性,对孛儿只斤家族的传承不利。但如果下面的人不敢对孛儿只斤家族的人动手,那还怎么打仗? 这就形成了悖论。 叶李的说法,也算是一种解决办法。 那就是忽必烈亲征,或者太子亲征,那就是孛儿只斤家族内部的问题了。 玉昔帖木儿到底不姓孛儿只斤。 “不错,此事乃孛儿只斤家族的家事。”忽必烈说道:“我意已决,此战我亲征。传令李恒,刘国杰进殿。” 早已等候多时的李恒与刘国杰大步进殿。 忽必烈对于这一战,早就有了准备。那就是动用新军。 一方面正如叶李所言。 忽必烈其实很担心,蒙古将士在这种战事中动摇的。当初忽必烈大败阿里不哥的时候,就是以张,董等汉军作为中坚力量的。很多蒙古人对忽必烈看不惯,不喜欢也是绒促。 忽必烈是依靠汉军争夺的蒙古大汗之位。 这一战,忽必烈依靠汉军,还是比较靠谱的。 而编练的新军,也是以汉人为主的。 另外一方面,忽必烈也想看看新军在战场上的初秀。 新军的战斗力,忽必烈是非常肯定的。 阿术留下的理论与推测。忽必烈与李恒,刘国杰,等诸多将领将此事一一落实。郭守敬被调回大都,努力打造火铳,半年的时间,也打造了一万多杆,再加上安南之战夺得千余杆火铳,乃至于广州铁厂,所造的火铳,武装出两万新军。 只是新军的消耗太大了。 能维持两万新军。 忽必烈已经支撑不住了。 一方面,是真金太子监国之后,各方面大行节俭,朝廷开支往下面砍了很多,的确没有留多少经费。 另外一方面,忽必烈编练新军这一件事情,并没有大张旗鼓,用得钱,也是忽必烈自己调配的资源,不经过朝廷账目。 忽必烈之所以这样做。 对新军有一定的实验性质。另外就是如此利器必须先掌握在手中,才考虑到其他。 所以要隐而不发。 毕竟以元朝政治环境,一旦确定新军是未来战场的主宰,围绕着新军权力争斗,将会白热化。甚至可以说谁执掌了新军,未来谁就能执掌天下大权。 在这一件事情上,忽必烈岂能不慎重。 但是现在新军编练一年了。已经可以用了。 在忽必烈看来,任何训练都比不上战场上见见血。 另外,忽必烈想要扩建新军,就不能只靠他私下搞得这么多钱,必须大元朝廷整个向新军倾斜。 这并不是一件好办的事情。 任何时候,说到钱都不是好办的。 这边用钱多了,就代表其他部分就要用钱少。而军队就更有一个问题,军队是元朝权力的根基,新军数量多了,自然挤压其他各部的权力。 新军必须证明自己的实力。忽必烈才能将新军推向更广阔的地方。 如此,就需要一场战争。 这一场乃颜之叛,忽必烈未必没有存这个心思。用东道诸王的鲜血,为新军这柄神兵利器,开刃。 忽必烈对李恒,刘国杰说道:“你们准备好了?” “启禀大汗,我等已经准备多时了。” 对安南之败,李恒刘国杰等人印象深刻,很长一段时间,每每深夜从梦中惊醒。无法面对已经死去的故人。 就更加用心在训练上面。 甚至吃住在训练场上。 虞醒的新战术。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战术这东西,是很难复杂起来的。任何说的神乎其神的战术,都是有问题的。因为战术归根结底,是要士卒去执行的。就是真有无敌的战术,号称天罡北斗阵,又有多少士卒能用出来。 越复杂的战术体制,对士卒的素质要求就越高。 而现在不管是元军,还是云南汉军,大部分士卒都是文盲。太复杂的战术根本没有办法用。 说起来很难。 但被阿术看过,用自己的想法复刻出来,并不难。 唯一问题是,阿术到底不是现代人。他只是对虞醒战术体系的拙劣模仿。并没有从骨子里解决问题。 因为火力代替冷兵器,才有疏阵代替密集阵型,因为密集阵线无法输出火力,更无法规避火力打击。为了更好组建疏阵,从各种选择之中,最后选择了三列阵。为了执行好这个战术,要用标准化的训练体系。哪怕有一些刻板。 这是一个体系。 将来再有什么新武器,或者遇见什么新问题,完全按照这个流程,来解决问题,创造新的战术体系。 而阿术只是对葫芦画瓢而已。 这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今元朝连对葫芦画瓢的人,也没有了。 李恒刘国杰也只能将阿术画得这个瓢,很好的做出来而已。 “真金太子,你留守监国。” “父皇,父皇年事已高,臣请代替父皇平乱。” 这一句话,真金太子反复思索了很多遍。 事教人,一遍就会。 被忽必烈打了两耳光,踹了一脚,真金太子并不是没有长进了。 他找了很多人询问,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忽必烈要对东道诸王下手了。一时间很多固有观念都被打破了。 真金太子不相信,他那些老师们。会不知道,他推行变法最后会走到这一步。 或许不是东道诸王,但一定是其他蒙古权贵。 真金太子之前相信,蒙古人与汉人能够和平共处的。但是而今越发怀疑这一件事情,甚至怀疑支撑他的汉军军侯一脉。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这也是叶李扶摇直上的原因。 叶李是江南出身,宋朝降臣,是一位孤臣。 似乎也没有那么别的心思。 真金太子今日所言,固然有担心忽必烈的想法,忽必烈毕竟年纪大了。六十多岁的人了,又是多年沙场征战,身上老伤不少。在战场上出了什么事情,那可如何是好。 而真金太子也有争夺兵权的想法,他需要战功。不管是对蒙古权贵,还是他那些老师们。 只能真金太子到底是成年人。此刻正在一点点的褪去了自己的天真可笑。或许给他足够的成长时间。真金太子是能够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皇帝,掌握大元的天下。 第四十一章皇孙铁穆尔 第四十一章皇孙铁穆尔 “不行。”忽必烈说道。 有些事情,他可以让给真金,让真金自己去处理,但是有些事情,他万不可让给真金的。这关系到他的权力根基。 出于一个权力生物的本能。 军权是一步也不能让人的。 除非他死了。 纵然他在鬼门关走一圈回来。这也是他第一时间要视察的。 只是忽必烈已经确定真金是自己的继承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他总要为他死后想想。 “让铁穆尔跟我一起出征吧。” 铁穆尔就是真金太子的嫡子。 而且这个孩子,忽必烈也很喜欢。 忽必烈觉得真金太子是养废了。有些时候,也喜欢将这个孙子带在身边。让铁穆尔跟随自己出征,不仅仅是爱护,也是想要让铁穆尔接触新军,将来由铁穆尔接管新军。 毕竟,忽必烈很清楚。 就好像清末新军一样,谁掌握这一支军队,谁能得到这一支军队的效忠,就能大元的政治斗争中掌握主动权。 故而这一支军队,必须是孛儿只斤家族的。 他活着的时候,自然无人能够动摇。但是他死了之后,也要做准备。 让真金直接接手,里面风险太大了。如果让铁穆尔接受。忽必烈却是能够接受的。甚至还有一些快意:“让你也尝尝,自己儿子不听话的感觉。” ******* 铁穆尔一身蒙古袍,脚踩靴子,快步跑进忽必烈的宫殿中,不等左右通报,说道:“阿爷” 而今铁穆尔刚刚成年,正是对一切都很好奇的时候。 知道要带他出征了。 立即来拜见忽必烈。 “阿爷,你终于要带我去打仗了。”铁穆尔满眼都是兴奋。满眼都是跃跃欲试。浑身上下散发那种,一剑在手,天下我有的气质。 少年人的意气。 忽必烈轻轻一笑,从铁穆尔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弟弟伊尔汗的身影。 忽必烈从心稳重,而他这个弟弟与他关系最好,却好像是一头小老虎一样,横冲直撞,对什么都有好奇之心。 就如现在的铁穆尔。 “没错,你也该见见世面了。我蒙古男儿的宿命就是战场。”忽必烈甚至觉得,真金教育如此之失败,就是因为他没有让真金上战场。 而今自然不能重蹈覆辙。 “那阿爷,我去那支军队。” “新军。” “新军----?”铁穆尔带着疑问。 ****** 新军大营之中。 李恒已经在门口迎接铁穆尔了。 “臣等拜见皇孙殿下。” “无须多礼。”铁穆尔说道:“阿爷让我来,就是让我以李大人为师,还请李大人不吝赐教。” 李恒毕恭毕敬,不敢有一丝怠慢。 脱欢给他的教训,他可是牢记在心。 阿术到底是死于不甘心战败,还是要给忽必烈一个交代,是很难说清楚的。 阿术在李恒的心中仿佛天人。 如果没有阿术临终的推荐,李恒怎么可能有现在的位置,直属于忽必烈。看似手中仅仅有两万大军,但实际上,权力已经在很多大将之上了。那些大将想要见到忽必烈,不知道要走多少程序。 而李恒想见忽必烈。只需递牌子求见。几乎立即批准。 阿术是怎么死的? 李恒牢记在心,唯恐新来这位也是另外一个脱欢。不敢有一丝怠慢。 毕竟有什么打败仗不一定会死。但是得罪了皇亲贵戚,却一定会死。 此刻见铁穆尔口上说得漂亮,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殿下言重了。殿下这边请。” 李恒将铁穆尔让入自己的主帐,军中一应事务全部交给了铁穆尔,自己居于下首听令。 铁穆尔大吃一惊,一瞬间有一种接下的冲动。 是男人,谁不想指挥千军万马。特别是孛儿只斤家族的男子,他们从小都听着父祖一个个胜仗长大了。都有带来大军,冲杀到世界尽头的冲动,在这一点上,脱欢与铁穆尔是一样的。 不过,铁穆尔与脱欢也又不一样的。 忽必烈对子女其实是疏于管教的。 从对真金太子的教育就能看出来。 这其实也很正常,作为一国之君,那么多事情,哪里有时间管儿子。君臣父子,有些皇帝与太子之间的感情,父子之情,还没有君臣之情深厚。 而且蒙古传统,作为男人,其实本身就不大管帐篷里的事情,那是女主人的职分。 拖雷的夫人是一个很厉害的女子,在拖雷被毒死的关键时刻,委曲求全,不仅仅保护了拖雷的家底与潜势力,养出的四个儿子,蒙哥,忽必烈,阿里不哥,旭烈兀。 最差劲的也就是被忽必烈打败的阿里不哥了。其他三个都很有才能。 但这是拖雷夫人的功劳。而不代表蒙古人有完善教育体制。 而真金太子不一样。 真金太子像汉人,更胜过蒙古人。 他的儿子,自然从小接受庭训,从五六岁就开蒙读书,骑马射箭,一样都不能落下来。 铁穆尔虽然想占据大军,但内心却知道,这不合适。 一来,他有自知之明,他兵书读了一肚子,但到底没有真正领过兵。而且脱欢前车之鉴,他自然不可能不吸收教训。 二来,忽必烈让他来跟着李恒打仗的。没有让他喧宾夺主。 铁穆尔长身而起,站在李恒下首,说道:“李大人,末将铁穆尔拜见大人。我是奉陛下之令,来军中听用的,李大人不要以为我是皇孙就另眼相待。否则,陛下也不会答应的。” 李恒连忙退让。铁穆尔坚决不答应。 李恒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不管铁穆尔是真心如此,还是伪装如此。只要铁穆尔不指手画脚。他能安安分分的将这位爷带到战场上,然后在带回来了。他就谢天谢地,阿弥陀佛了。 李恒也不可能真将铁穆尔放在下面。 他随即任命铁穆尔为副将,军中仅在他李恒之下。 铁穆尔安然受命。 “不知道,何时出发?” “明天一早。” 铁穆尔的帐篷就在李恒帐篷旁边。 铁穆尔在帐篷中没有怎么睡觉。 他在看新军文书。 李恒将新军中一切都对铁穆尔放开。而新军之中,文书数量是远超过其他军队的。 一方面是新军人数虽然不多。但需要的军官数量是非常多了。 这就是指挥细化的结果。 很多命令往来,就必须有存档。否则的话,战后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楚。 另外也是受到了云南军的影响。 虞醒特别注重军中的文化建设。营一级别的指挥使就已经有自己的佐贰官。比如副官,参谋等等。这些人负责的事务,都是要文书往来的。就不说别的了。军中火药数量,那必须记录在册,及时掌握的。 必须有账目记录。随时更新。 否则,打着打着,下面来报,没有火药了。 那还打什么仗? 这都需要文书。 李恒在三间房之中,攻破两个营,这两营部中都有大量未被焚毁的文书。 毕竟,这个时候云南汉军中,也都没有形成了在战败的时候焚毁机密文件的习惯。 而这些文书虽然残缺不全,东一篇,西一篇,这还是将士花名册,那一篇就是火炮消耗册,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些东西在别人眼中,那就是废纸。 但在阿术眼中,却是宝藏。 阿术将很多东西都记录在自己的遗书中了。 李恒更是努力将阿术的意图还原出来。 但却做不到。 因为,没有那么多合格的军官。 不管是蒙古人,还是云南汉军,大部分底层士卒都是不识字的。想从军中提拔一些识字的将领,那如同大海捞针一样。 云南方面,虞醒从一开始,就推行教育,军中扫盲教育,从训练营开始就是将士最重要一课,而且还有不识字到一定数量就不能晋升的硬标准。固然将很多能打的将领压在底层了。但也给了军中将士很多的激励。 中国人从来是这样的。 一旦牵连到升官,就会投入百倍的精力与努力。 根本就不用发财。 升官了,自然会发财。 如果让云南汉军编制的文书,就会发现,同等级编制中,云南汉军编制内的文书数量是大元新军的数倍。 但即便如此,也让铁穆尔惊为天人了。他心中暗道:“新军,居然有管得如此细致入微,这李恒果然是一员将才。” 铁穆尔不是寻常人。 他固然没有从军,但对军中的事务,却不是完全不了解。 大部分蒙古将领管理军队的手腕,都是很粗糙的。甚至可以说散漫。很多事情全靠成吉思汗起兵以来,数十年鏖战,培养出来一批能征善战的中低层将领。 很多战术体系,才能实行。 而到了明朝。从武器方面看,蒙古骑兵武器,未必比成吉思汗时期差,但蒙古骑兵的威名早就丢在风里了,被打回原型,成为了被人一冲就散的游兵散勇了。 如此,铁穆尔就是专心致志的将这些军中文书全部过了一遍。挑灯读书到深夜,努力搞明白新军中的情况。 不知不觉之间,一夜就过去了。 第四十二章微妙的局势 第四十二章微妙的局势 铁穆尔正对着蜡烛,细细揣摩这些文书的时候,号角声从外面传来。 铁穆尔这才发现,天快要亮了。 他走出帐篷,却见军中沸腾起来,无数人开始走动。无数炊烟升起,却是火头军早就做好饭了,每一个士卒都拿上几个大饼,喝冷水。 有人送上来宫中的伙食。 铁穆尔让人分给将士们。他也从火头军哪里拿来两张大饼。 吃了一口,只觉口感粗砺,但也不难下咽。只是没有什么味道而已。 铁穆尔却不知道,这是热的。大部分食物,只要是热的,他的好吃之处,就能发挥出十分来,不好吃之处,就会被隐藏起来,一旦冷了。好吃之处,就会被隐藏起来。不好吃之处,就会千倍万倍的放大出来。 而这饼,大部分时候都是行军的时候吃的。 吃过早饭之后。 大军开始行军。 铁穆尔却看见很奇怪的一幕。 那就是新军将士虽然骑着战马,却排着整齐的队列,三人一列,拉出好长的距离。 这让铁穆尔有些奇怪。 并不是蒙古骑兵行军的事情,没有对列。但大部分蒙古骑兵对队列要求并不高。 原因很简单,蒙古骑兵战斗时候,机动部署,快速反应,堪称来去如风。让步卒抓不住尾巴。队列对骑兵来说,或许也就有礼仪上的用处。 所以他们行军的时候,骑兵队列其实并不整齐,很多时候,在草原上看,就是他一坨一坨的马队。因为每一个骑兵都带着好几匹备马。有些马上有人,有些马上没有人。 更像是一个游牧部落迁徙,而不像是大军行军。 从视觉上来看,并不好看。 而李恒搞这一出,却让铁穆尔感到有些奇怪。 他立即纵马去找李恒,询问道:“李大人,为何如此行军。” “阿术的大人《征南录》看过吧。” “看过。”阿术的遗书,是忽必烈的案头书,反复翻阅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宫中很多有新人也都在读。 对铁穆尔来说,更是忽必烈特别布置的功课。 他自然特别用心去读。 只是一样的文字,有些人读来触目惊心,直觉盛世危言。有些人付之一笑。只觉阿术被汉贼吓破了胆,作此大言。 有些人觉得这是打开新世界大门,有些人却恨之入骨。毕竟这里一些东西,直接影响到他们的利益。 而铁穆尔的感觉? 他没有什么感觉。 觉得有道理。 仅此而已。 他毕竟没有打过仗,对战事没有很深的体会,不知道真正战争是什么样子的。从别人那边听来,自然觉得,这也有理,那也有理,但是两者矛盾,那个真有道理? 铁穆尔就不知道了。 “贼人火铳兵,最重阵列。对阵列的看重,天下无出其右,我甚至听说,即便军中行走,也必须三人成列,两人成行。其实不过是一种强化阵列意识的手段,比如让将士们明白,在阵列中,他们才有安全感。在战场上,如果一定要死,一定要列阵而死,因为这是死得最慢的办法。” “即便有了战马,也不应该让火铳兵们放弃这种训练。” “哦。”铁穆尔拿着一根火铳,说道:“李大人,这火铳不能在马上射击吗?” “不能。太长了,在马上不方便携带,更不方便射击。马不过是增加移动速度,到了战场,还要下马列阵。将马放在阵后。” 铁穆尔也尝试了一下,火铳长一米二多,加上刺刀,几乎等人高。在这个时代,云南士卒的平均身高,在一米六左右。 在马上即便去了刺刀,也很难稳定瞄准射击的。火铳的准头,本来就不准,然后再不能拿稳,那更不知道打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骑兵不能配这个吗?”铁穆尔拿出一根手铳。 手铳作为一种防身武器,甚至可以说一种装饰品。在大都已经流行开来了。毕竟蒙古以武立国,大部分蒙古权贵,不管能不能领兵打仗。都对武器感兴趣。 这种火铳能够随身携带,还有一定的威力。自然更感兴趣了。 “太贵了。”李恒叹息一声,说道:“殿下有所不知,打造这样一柄手铳,不比打造一柄火铳的难度小。而大都炮厂工匠实在有限,用了一年多的时候,才算是筹齐这些火铳。想要大量装备,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这个时候,李恒也难免有阿术的疑问。 在万劫之战中,李恒事后总结,云南方面最少装备了五六万杆火铳。但是现在大都炮厂,已经是集结了全天下的能工巧匠。有数万工匠,但每年才产出这么点火铳与火炮。 而贵州之战的时候,云南还没有火铳,最少没有大规模装备。 贵州之战与万劫之战间,也没有隔多少时间。 云南就弄出来这么多武器。 这样一比,元朝举国之力,居然比不上弹丸之地。 这让李恒实在是难以理解。 铁穆尔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为什么不多派一些人打造,那样不是可以更快吗?是不想吗?” 李恒怎么不想? 做梦都想。 但各种因素凑到一起了。 真金监国,厉行节俭,休养生息。压缩了军费开支。 郭守敬改进了很多东西,但是武器的生产方式,还是手工生产。这火铳也是很危险的。一个打造不好,就会炸膛。故而能够打造火车的熟练铁匠的数量是有限的。 再加上对铁的需求增多。而铁增产,也是非常困难的。 总之,无数问题结合在一起。 这让李恒怎么回答? “殿下,此事臣也不清楚,殿下可以问问其他人。” “哦。”铁穆尔好像一个好奇宝宝,说道:“阿术大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我仰慕已久了。” “阿术大人-----”李恒眼中似乎有光芒闪烁:“阿术大人是我见过天下第一名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大将风范。朝廷柱石之臣。” “那,万劫之战是怎么回事?”铁穆尔问道。 李恒语塞。 心中暗道:“问得好,下次别再问了。” 如果别人问,李恒鞭子都抽过去了。而今是铁穆尔问,他只能绞尽脑汁,来应付这个好奇宝宝。 ****** 行军数日,大军停在潢河之上。 潢河又叫饮马河。是辽河的支流,越过这一条河,就进入了东道诸王的领地之中了。 此刻数万大军,十几万匹战马一起在饮马,那种情况很是壮观。 更有四周的蒙古领主纷纷来朝见了忽必烈。 忽必烈也将铁穆尔带来,让铁穆尔在这些蒙古领主面前露脸。 这些蒙古贵族大多来自五投下。 这些人祖先都是跟随木华黎经营中原的蒙古军队。 历史上,成吉思汗西征之时,封木华黎为国王,统领北方对金的战事。这些势力在对金作战中屡立功勋,从而封到了这一带地区。而忽必烈经营北中国,在金莲川幕府时期,五投下就是忽必烈最忠实的臂膀。 只是,时过境迁。 这个时候,五投下出去木华黎家族之外,其余家族似乎都在说大话。说空话。在忽必烈面前一个个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却总强调困难。 忽必烈一一安抚,等他们走后,忽必烈问铁穆尔:“你觉得他们如何?” 铁穆尔沉思片刻,说道:“他们很奇怪。” 铁穆尔之所以说奇怪。觉得这些人看似愿意出兵,但实际上却扭扭捏捏的。这种表里不一。 忽必烈冷笑一声,说道:“还不是你爹的做得好事。” 真金太子大张旗鼓的将汉人推上了元朝中枢的位置,这一段时间一直清理吏治。在真金太子看来,他是真清理吏治,为百姓作主,将那些贪官污吏都拿下来。 但问题是,这拿下的都是蒙古人,或者说蒙古人的家奴。让很多蒙古人在关内的实力大大受损。 蒙古王公在关内是有大量封地的。乃颜在济南都有两百多户的封地,更不要说,与忽必烈如此亲密的五投下部了。他们在关内的势力更大。利益更多。 真金太子所做之事,他们是非常不满的。 但是他们与东道诸王不一样。 五投下从来不是一个单独的势力,他与孛儿只斤家族关系很密切,木华黎家族的代表在中枢当丞相,就是安童。 他们与孛儿只斤家族世代联姻。 忽必烈后宫之中,就有这些家族的人。 是以他们是不敢用很剧烈的手段来表示他们的不满的。今日这种摇摆,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忽必烈叫他们过来,他们不敢不来,但又不愿意在这一战中出力。蒙古人打蒙古人。五投下与东道诸王也是有关系的。 在维护蒙古人的利益来看,五投下与东道诸王是有共同之处的。 天下是蒙古人打下来,而今某些人想要换屁股。这根本没有对错之分,只有利益之争,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而这种政治利益的得失,要比断人钱财,更让嫉恨。 五投下没有反叛,已经是畏惧忽必烈的积威了。 第四十三章决定变法的一战 第四十三章决定变法的一战 “这不可能吧?”即便忽必烈将其中道理讲给了铁穆尔听。 铁穆尔也不相信。惊叫出声。 铁穆尔毕竟还小,虽然说在皇宫中长大,对利益纠葛,政治斗争,已经有相当的觉悟。但是他从小都知道,五投下,乃是孛儿只斤家族的重臣,也是拖雷家族的铁杆。 铁穆尔的妻子,就是出自五投下。 他从来没有想过,五投下会有一天反对孛儿只斤家族。 “五投下不是世代忠臣?” “忠臣?”忽必烈说道:“这天下从来没有忠臣,所谓忠臣,不过是你给他的,胜过背叛你的。只要能做到这一点,纵然司马懿在世,朕也敢让他当丞相。如果做不到这一点,纵然岳武穆重生,也难免风波亭。” 忽必烈胸怀广光,能令天下名将枭雄臣服。 这就是最重要的一点。 忽必烈对于下面将领,从来不在乎他们的私心。 只要私心与效忠他忽必烈之心不矛盾,他就不在乎。 如果违背了这一点,也敢明正典刑而处之。 什么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忽必烈根本不信那一套,他只承认,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在他手中,他所指之处,就是利之来,所挥之处,就是利之往。 如此一来,岂能不令天下英雄,皆为自己之利,为他奔波效忠。 纵然下面各个有私军,人人有私心。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而正是忽必烈如此胸怀,也令无数人愿意为忽必烈效忠。 五投下之所以为大元之忠臣。 是因为五投下跟随忽必烈一直在吃肉,纵然有些损失,忽必烈也弥补。五投下自然为孛儿只斤家族风里来,雨里去,父死子继,没有说一个不字。 而今真金太子搞这一出,让五投下也有损失。 一边割五投下的血,一边让五投下啃骨头。 天下哪里有这样做事的。 忽必烈为什么一直对真金不满意,就在于此:“天真。” 一心照着书本上做事,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那该怎么办?”铁穆尔忽然觉得大都似乎非常危险。 蒙古的根本就是孛儿只斤家族,连世代效忠的五投下都有了别的心思,似乎蒙古人都不能相信了。而汉人能相信吗?铁穆尔不知道。 他却知道,蒙古人杀了很多汉人。 具体多少? 他不知道,却知道是那种不可计数的多。 “不怕。”忽必烈说道:“这件事情,你知道就行了。我会处理好的。今天的事情,你回京之后,告诉你爹。这一战,其实就是给他擦屁股的。” “去叫李恒过来。” “是。” 片刻之后,李恒过来了。 忽必烈说道:“刚刚传来消息,漠北有人响应乃颜,被伯颜联合土土哈拿下来了。乃颜之乱,暂时还能控制,但必须速战速决。” 因为真金太子的改革,乃颜之乱,在规模上,影响力上,都要胜过历史上。 历史上乃颜之乱,是因为元朝在辽东设立行省。而现在这一场乃颜之乱,就复杂太多了。 忽必烈说要速战速决,不仅仅因为乃颜之乱的影响力,而是忽必烈必须重振中枢的威望,说到底,蒙古人在权谋上很粗鄙,很多事情上是搞不了那么精妙的。忽必烈为政,固然胸怀宽广,也难谈精细。 忽必烈只要用手中的兵马,忽必烈的数万亲卫骑兵,也是怯薛军。两万新军,能平定乃颜之乱。证明了大都最能打这一点,各地蒙古贵族就会安分许多。 然后将东道诸王的领地,牧场,利益分给其他蒙古贵族。 这个难关就算过去了。 如果这一战败了。 不,不用败了。 只要不胜,打成僵持。 忽必烈必须向各部请求援兵的时候。 那真金太子就等着被废吧。 忽必烈必须先保全整个大元帝国的存续。 “李恒,你可愿为先锋?” 李恒心中一震,忽然想起了阿术。鼻子一酸,眼睛都红了。 阿术派他攻虞醒,三间房大败,乃是整个安南崩溃的开始。阿术不仅仅没有怪罪他,反而将他送回大都,引荐给忽必烈了。 “臣乃败军之将。” “胜败乃兵家常事。阿术信得过你,将你托付给朕,朕岂能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死之后,可托军国大事之人。不过,你,刘国杰数人而已。” 忽必烈其实知道李恒并没有他说的那么好。 但是忽必烈更知道。 人是可以培养的。 来到忽必烈身边的人,都是人才吗? 不是。 忽必烈将其中很多人培养出来了。 李恒底子不错,被阿术传以衣钵。经历过一场大败,痛定思痛,并没有被打倒,这样的人就有成功的可能性,更不要说,忽必烈对乃颜的心思了如指掌。更明白新军的威力。 他敢说,乃颜接触到新军,第一仗是必败的。 而内战,很多时候打得就是气势。 东道诸王说到底是蒙古人。 真金所作所为,是触动了东道诸王这些贵族的利益,对下层蒙古族人一点瓜葛都没有。而他忽必烈而今年近七十,是孛儿只斤家族最长者,更是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已经当了二三十年大汗了。 他在蒙古人心中,并不是一点位置都没有的。 而今五投下人心不稳,东道诸王底层将士,内心之中何尝安稳? 东道诸王只要一败,哪怕是一场小败。忽必烈就有办法让东道诸王阵营,土崩瓦解。 军事与政治从来是双生鸟,密不可分。 忽必烈在这两方面都极大的成就。 这方面的自信,还是有的。 在他看来,这一战李恒只要发挥在标准线上,就赢定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鼓励李恒,坚定李恒的信心。 “而今,朕将天下大事托付于你,你敢不敢接?” “臣敢。” “请陛下放心,臣必破乃颜。” “好。”忽必烈拍着李恒的肩膀,说道:“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 忽必烈大军北上。 乃颜也聚集了各部,东道诸王纷纷汇集在之乃颜处。 商议对策。 “报,忽必烈先锋已经到了。” “领军的是谁?” “李恒。” “李恒------”左右议论纷纷,说道:“就是哪里西夏崽子?” “他前番不是大败而归,仅以身免。怎么忽必烈用他啊?” “忽必烈不用他用谁?”乃颜哈哈大笑,说道:“阿里海牙,阿术,张弘范,董文忠等都已经死了。伯颜在漠北,不敢动弹。真金太子倒行逆施。让蒙古各部纷纷离心,他忽必烈岂敢相信蒙古将领,忽必烈自己都以老朽之身,带兵而来。还能用谁,不久是用汉人奴才,就是西夏杂种。” 随即带着笑意说道:“我真怕啊-----” “怕什么?”有人凑趣说道。 “怕还不等交兵,他就一口气喘不上来,去见长生天了。向长生天告状,说我欺负老人家。” 一瞬间帐篷内,哈哈大笑,紧张的气氛似乎消散了许多。 乃颜才没有那么无聊开玩笑的。 他其实对忽必烈很忌惮的。 谁不忌惮? 才不会因为忽必烈年老就小瞧他。 忽必烈这样的人物,只要没有咽气,谁敢无视他。 只是忽必烈威名太盛,以至于这些蒙古王公贵族们,明明都已经起兵造反了,此刻听了忽必烈的名字,也心生胆怯。 乃颜这样说,是想消解忽必烈的威名。 至于能不能做到? 看帐篷乃,似乎效果很好。 “两军交战,第一战关乎军心士气。必须胜,不然下面的仗就不好打了。”乃颜也很冷静,对他现在的情况,也是很了解的。胜利是稳定军心最好的办法。 第一战胜了。下面才能越打越好。 “所以我决定,我带来我本部人马,列在全军之前,先行拿下李恒,用李恒的心肝,为诸位下酒。” 乃颜其实也面临一个问题。 乃颜是东道诸王的首领,这没有错。 但是乃颜并不直接能管制东道诸王的。毕竟名义上大家都是平级的。推乃颜做主,不过是乃颜辈分高,威望高,愿意为大家出头而已。并不是说他们就是乃颜的臣子。 这些人都对真金太子的种种行为不满。 愿意跟随乃颜闹一闹。 但是他们与乃颜的情况,却不一样。 说到底,他们是姓孛儿只斤的。即便兵败了,他们去大都向忽必烈认错,忽必烈最多罚没领地,还能杀了他们不成?而且在情况不利的时候,引兵投降忽必烈。待遇也不会太差。 真正必须死的是乃颜。 蒙古人内部权力争斗,早就形成一定的惯例了。一般来说,为首的给予不流血的死亡。用皮革包住,用战马践踏而死,女人或者投入河中。 而胁从之辈,一般不会杀的。 有一个特例,那就是拖雷家族与窝阔台家族之间,蒙哥胜利之后,大开杀戒,很多追随窝阔台的家族都被牵连其中。杀了很多人。这一件事情,也不是没有后遗症的。那就是海都。 海都为什么能败而复起,实在是西域很多部落与拖雷家族,结了死仇。 第四十四章上帝保佑蒙古 第四十四章上帝保佑蒙古 正因为这个原因,乃颜很清楚。 下面人在作战的时候,是不会出死力的。 想要在最关键一战打赢,必须上自己的人马。 蒙古人的政治思维,也很简单,你能打。就是天神下凡,成吉思汗转世。不能,就不会怪他们追随胜利者了。 这不仅仅是蒙古人的思维,也是很多游牧民族的思维。 极端残酷的生产环境,也让他们变得极端的务实。 战事就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拉开了序幕。 秋高气爽,草木丰盛。 是呼伦贝尔大草原上最好的日子,草木肆意挥霍着自己的生命了。这一片大草原临近东三省,在亦耕亦牧,清末的时候蒙民还为了开垦的事情与汉民闹出了矛盾,生出很多事端。 所以这里的草,与别的地方不大一样。 特别是在水源地附近,草木葱郁,就好像一片绿色的海洋,骑马走在中间,无数叶子在马匹两侧抚摸骑士的双腿。好像不是在骑马,好像是坐着小船,航行在绿色的海中。 也正是在这种地方杀戮要比其他地方来得更突然。 如果是一个人,这样大草原,何处不可露营。 但是一支大军,在草原上,必须要寻找着样的水源地,才能安营扎寨。 否则数万将士与马匹的饮水就是一个大问题。 这样的水源地,呼伦贝尔大草原上,并不在少数。但是两方大军相向而行之间,却并没有多少。 双方的探马在这些水源地反复厮杀。 从一开始,遥遥看见对方,弓箭来往,到临近搏杀。甚至还有一些藏在草丛之中,放暗箭伤人。 随着互相向后方传递消息。 有二头鹰,在天空中振翅飞扬。 时不时飞出奇怪的轨迹。 在鹰眼之中,百余里方圆的土地,就好像是一个大沙盘。它能敏锐的捕捉到任何信息,两支军队,一南一北,向这里前进,都拥有大量马匹,行军速度特别快。 蒙古人最喜欢鹰。这就是天下雄鹰之首,自然是辽东海东青。 海东青作为辽东贡品。辽东所拥有的海东青,自然是上品之中的上品,不过,大都元军却不缺少几头鹰。 只是海东青固然能看见很多细节。不过,以他们的小脑袋瓜,是很难理解下面两脚兽的举动。只能用固定的飞行路线,向主人传递消息。那就是对面有人来了,而且很多。 多出了海东青的数学能力。 一声尖锐的哨声冲天而起,与云南汉军的军哨有所不同,是骨哨,比军哨多了几分戾气。这不是别的,是鹰哨,是鹰主人指挥海东青的武器。 本来相安无事的二头鹰,忽然扑击向了对方。 羽毛飞起,上下翻飞,时而它们两个冲天而起,时而抓住对方从天空之中,就好像一块落石一样,跌落数米的高度,然后陡然反击。 这两位天空的勇士,在双方主人的命令之下,进行着生死决斗。 而此刻,李恒也是如此。 李恒并没有直接进入水源地附近。 而是大声传令道:“下马。结阵。” 经过一年的训练,元朝新军基本素质还是可以的。两万将士,组成整齐的方阵。严阵以待。 这不是三间房之战中,云南汉军一支支小方阵,组成的大方阵。 而是整齐大方阵。 三列纵队排出数里。隔百余步后面, 就有第二层纵列。 第三层纵列。 一道一道好似鱼鳞。而纵列两侧,更有几个小方阵守住两侧。 片刻之后,尘土飞扬。 乃颜一马当先,带着滚滚烟尘,出现在地平线上。 乃颜一拉缰绳:“吁-----” 一看过去,乃颜双眉紧皱,心中疑惑之极。 他其实知道三间房之战。 也知道李恒大败的。甚至一些细节,他都是了解的。 只是,他不相信。 是的,不相信。 人是不能理解自己知识范围之外的东西。 乃颜作为孛儿只斤家族的子孙,从小学习成吉思汗一整套战术战法,他即便知道火铳的威力,也能看出这种新战法的威力,但是他不相信这个战法能够大败蒙古骑兵。 他总是将三间房之败,归结种种因素。 比如,是虞醒的预设战场,就好像是刘裕的却月阵一样。 比如,李恒指挥失误,进攻的时候前后脱节。 比如,南方气候不好,不利于骑兵发挥, 等等。 这也是人之常情。 人面对有些对自己伤害特别大的事情,第一个反应从来是不相信,挑毛病。 只是,即便乃颜再挑毛病。再讨厌,但也知道,既然李恒敢摆出这个阵势,他内心之中,一定是有所依仗的。 他可以小看李恒,但不能小看忽必烈。 乃颜内心中迅速想到好几个战法。 比如,列阵不战,将这一支新军包围起来。 这就是草原上,骑兵对步兵最常见的手段。 只是忽必烈亲提大军在后,他根本没有多少时间,更重要的是,他今日之战,是为了提振士气而来的。他临阵不战,会让上下犹疑。 “不管如何,今日之战,必须打赢。哪怕死伤惨重。” 乃颜咬紧牙关,他一拨马头,在千军万马之前,一跃而过,大声说道:“忽必烈,得位不正,引汉人争夺汗位,而今更是提拔汉人,排挤蒙古人。将成吉思汗的教训,抛之脑后。我堂堂孛儿只斤的子孙,居然要居于南蛮子之下,完全忘记了当初的誓言。” “今日我若不起兵,数十年之后,这天下还是蒙古人的天下吗?” “今日,我奉成吉思汗之遗民。拨乱反正,令天下重归蒙古。诸位将士只需大破忽必烈,这天下就是你们的草场。” 乃颜更是将一个十字架高举过头顶,大声喊道:“上帝保佑蒙古。” 蒙古是地域广阔,更因为蒙古人文化层次比较低,对于文化侵染,根本没有丝毫抵抗能力。 以至于蒙古帝国大扩张之后,蒙古本身的长生天信仰,反而被其他各地的信仰所取代,蒙古各地藩王很快的本地化,蒙古人开始中国化,伊斯兰化,东正教化,更有信奉黄教等等。 乃颜信奉的就是景教,不仅仅他信奉,东道诸王也都信奉。 这在蒙古其实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忽必烈祭天的时候,那个天,也不知道是长生天,还是儒家的天。 乃颜对真金太子的种种改革,是有所反感,但并不觉得,这会让蒙古人被汉人压下去,不过是为了政治野心,死命向忽必烈扣帽子便是了。 有一分事扩大十分。 其实乃颜并没有想过,打败忽必烈,入主中原。 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可行。 乃颜想要的就是将辽东地区从大都下独立出来,如海都一样,为一方之主。 “上帝保佑蒙古。” 下面无数蒙古骑士大声呼喊。 乃颜长刀一挥,说道:“破阵者,赏万金,退后者死。” “杀。” 一声令下。 “杀-----” “上帝保佑-----” “长生天保佑------” 无数蒙古骑士高高举起长刀。 一瞬间长刀如雪,映射日光。有如海浪,有如雪山,从北方倾斜而下。 一时间大地都在颤抖。 烟尘滚滚。喊杀声,马蹄声,怒吼声,惊天动地。 而新军将士在严令之下,在李恒严令之下,呆若木鸡。 一动不敢动。 李恒不知道虞醒是怎么训练士卒,他训练阵列的方法,是完整传统中国军队式,严刑峻法。 什么叫严刑峻法,请参看七禁令五十四斩。 甚至比这个更严厉。 因为古代军队对阵列的要求,完全到不了火器时代军队的要求。 如虞醒要求将士,能发现敌人骑兵之后,一分钟内,从二纵列行军阵列转化为空心方阵。这个速度,是古代军队完全不能达到的。 想要达到,自然要有其他的东西。 虞醒是丰厚的奖励,土地,金钱。社会地位的提升,能向上爬,成为新的勋贵,次一等也能成为军功地主,在云南体系内有很多优待,更有中华家国思想。基本上接近近代民族主义的思想宣传。 而这些东西,李恒学习不到。 李恒能学习到的,就是让士卒畏惧他的长官,胜过畏惧他的敌人。 士卒就会在长官的驱动之下,战胜他的敌人。 毕竟,与敌人打,不一定死,如果违逆长官,是必须死的。 即便面对这种数里宽的,骑兵集体冲锋,新军将士怕得要死,但没有李恒的命令,一动也不敢动。 铁穆尔此刻就站在李恒身边,看李恒端坐马上,摸着马脖子,安抚直接身下战马的情绪。 铁穆尔见状,将想问的话,都压了下来。 心中暗道;“铁穆尔啊铁穆尔,你要震惊。临大事有静气,临大事有静气。” 只是铁穆尔虽然这样反复纾解自己的心思,依旧紧张之极,他的紧张很容易传染给他的坐骑。这一匹战马,在奋力的刨土,一边刨土,一边甩响鼻。 它感受到主人的紧张,也紧张起来。 “可以了。”李恒估算着距离,终于下达了命令。 第四十五章骑马步兵 第四十五章骑马步兵 这命令中有一股索然无味的感觉。 他无数次想过,如何与虞醒对阵,他很多训练,都是对阵虞醒的时候用。而还以为乃颜对这个阵势,会有什么手段。 就这------ 李恒不用就知道,这一战的结果了。 如此情况,李恒却高兴不起来。 “一旦虞醒北上,我朝又该如何应对啊?” 他固然不觉得元朝会失败,但却知道一定是一场苦战。 正如李恒所想,随着李恒命令下达。 新军纷纷举起了火铳。 一声尖锐的哨声,压过了战场的所有嘈杂之声。 随即噼里啪啦的炒豆之声,压过了所有的声音。 乃颜所部,并非不知道这一次冲阵一定会有损失的。 说实在的,东道诸王的蒙古骑兵,虽然说是蒙古一部,但是从一开始就不是蒙古最重要的一支,这些年在辽东,征战并不算太多了。特别是在灭南宋之后,就很少打仗了。 但是该有的战争经验还是有的。 都明白,骑兵冲击步阵,是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乃颜作为东道诸王之主,还是有手腕,最少能让自己麾下将士有效死之心。 这些蒙古骑兵很多都准备好战死了。 但是准备好战死是一回事。 但是怎么死,却是另外一回事。 却见他们还在步阵百步外,就听一阵火铳声,有几个人翻身落马,更有几匹战马失足倒地。 这不算什么? 其实,元朝火铳射程是不如云南的。 而且军队精锐程度也有所不同。 当然了。也有军队指挥能力的不同。 如果虞醒面对这个局面,一定放近了打,在两三十步距离内,给鞑子骑兵一轮齐射。然后在轮番射击。毕竟这个距离齐射的威力是最大,不下于霰弹贴脸开大。 但是,李恒也有自己的原因。 这种距离是火铳的极限射程。 也就是说。这些被打死的人,其实与被流弹打死的区别不大。 但是这一轮射击,并不是为了打击敌人,而是坚定将士的信心。 火铳一开,就会硝烟弥漫。火药质量越不好,这种硝烟就会越浓密。就好像黑夜里的雾气,会遮挡将士的视线。能见度会降低很多。 将士们有事情做。就不会胡思乱想。有壮胆的效果。 硝烟弥漫,看不见。 就不会太害怕。 至于那种放鞑子骑兵到二三十步的距离,是需要非常大的勇气的。二三十步距离,对骑兵来说就几个弹指。稍慢一点,鞑子就冲上来了。 这种贴近齐射,其实是英军杀招。 其他西方军队很难模仿的。 虽然这种轮番射击,效果没有齐射好,但火力持续不断。 却见一匹匹战马冲进硝烟之中,就再也不出现了。 唯有硝烟越来越浓,火铳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李恒用缴获过来的望远镜,细细观察,也只能看见,烟雾好像橡皮一样,擦去了无数景物,只留下一些隐隐约约的身影。 李恒翻身下马,将耳朵贴在地面上。 闭目倾听片刻,立即下令道:“停止射击。” 李恒判断这个附近奔驰的骑兵数量已经不多了。 李恒命令下达之后。整个战场忽然安静下来。 唯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有种风笛的轻盈。而南风轻吹草木,瞬间裹着硝烟向四方散去。 一旦停止射击,不再制造新的硝烟之后,战场迷雾立即减少了许多。 李恒看见了两军阵前,层层叠叠的尸体。 亲眼见证了什么叫做血流成河。 在两军阵前,五十步到百步的距离内,一层层的马尸人尸,硬生生的将地面堆高了数尺,就好像有无形的海浪裹挟着砂石,在这里遇见了无形的堤坝,最终将地面硬生生堆高了。 火铳的火力密度,还是不够强,不是没有人冲进了队列之中。 但是战马冲击队列速度非常高。遇见步卒的坚阵很多时候,都是两败具伤。而且这两万火铳兵,都是元军精锐的精锐。放下火铳,拎起刀来,对他们来说更适应。 只要不形成规模。纵然付出一定的伤亡。 也能将零散骑兵挡下来。 而云南军制种,营部人员不少。是有补充一线伤亡的义务的。而李恒训练中,并没有完全参照云南军制,而是给一些将领亲兵名额。 这既是尊重元军的现实。 元军各级将领都有私军。没有亲兵,很多将领都不知道该如何带兵。同样也是训练的事实。 云南军队的训练虽然严格,但决计谈不上严苛,还有良好的待遇以及独立的军法机制,还有退役机制。云南各级军队,大多数时候是不需要督战队的。 如果打得实在激励,或许会抽调另外一支军队做督战队。 而并没有一支军队专门负责这一点。 而元军新军这里就有。 因为,严苛的变态的训练方式。将士们生杀大权都在将领手中。这些底层将士难道没有想打上面黑枪的? 自然有。 各级将领的亲兵必须是他最信任的,与他们荣辱一体的精兵,既是护卫,也是督战队。 其实,在李恒的预计之中。 第一列的步卒是可以牺牲的。 在冲破第一列之后,还有面对第二列,第三列。 特别是第一列打击之后,骑兵的速度就提不上来,根本不可能冲过第二列。 也就是说,在李恒的最残酷的计划中,第一列士卒,他们本身就是路障。 只是他没有想到,最精锐的东道诸王乃颜部。居然连路障都没有打过。 “反击。”铁穆尔也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了。他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看见如此惨烈的局面,一时间口干舌燥,热血冲头。不得不承认,铁穆尔内心中流着成吉思汗,拖雷,忽必烈的血。 寻常人在这个时候,大脑一片空白。都在平复自己内心的情绪。 而铁穆尔却越兴奋,越激动,脑袋转得越快。他大声喊道:“李大人,反击。这是一个反击的好时候。” “我们是步卒-----”李恒下意思说道。 “我们没有战马?” “将士们不会马上挥刀吗?放下火铳就不会打仗了?” “那还等什么?” 李恒一愣,心中陡然一动:“我是傻了。” 李恒心中的假想敌一直是云南汉军。他也想将自己麾下的军队,训练成云南汉军一样军队。思考这步兵作战战术战法。而今形成思维惯性了。却忘记了。 因为对新军的重视。 新军个个配马,大部分骑术都不错。其实只要骑术不错,马上砍杀之术,也就差不了多少,这都不用学的。 云南汉军火铳兵最多配刀,更重的武器都不会配了。甚至现在虞醒已经在计划,让火铳兵放弃佩刀。原因很简单,负重问题。云南没有马匹,火铳兵行军,全部靠两条腿。 长途无轻重。一两斤重的刀。看似没有什么,但要带着走几十里,上百里,就知道什么事负担了。 而新军这里完全没有问题。他们有马。马上多带几斤配重,根本不算什么。 而新军虽然是新军,士卒都是老卒。 老卒都不会放弃自己的武器的。现在让他们放下火铳,骑兵追杀,也是一定问题也没有的。 “传令,追击。” 李恒没有让所有人追击,而是将身后没有参战的数千将士追击。随即李恒看着铁穆尔,说道:“铁穆尔,你敢上战场吗?” 李恒之所以将这个机会给铁穆尔。 一方面这一战,怎么看怎么赢。 李恒给铁穆尔刷一点战绩。 另外一方面,自然也是李恒与铁穆尔相处,也觉得铁穆尔纵然没有了皇孙的身份,也有资质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将来,特别是他刚刚的建议。 给了李恒一个新的方向:“我或许不需要一比一的复刻云南的军队,我应该有自己的想法。” 只是这一刻,李恒无比想念阿术。 或许阿术能给解惑答疑。 而这个方向,就是被铁穆尔启发出来。 再加上铁穆尔嫡皇孙的身份,实在有无限可能。 李恒自然不吝啬投资。 铁穆尔可没有想那么多。 他早已跃跃欲试了。 听李恒如此说,哪里有拒绝的心思,大声说道:“末将听令。” 二话不说,领兵而去。 至于麾下各级将领,自然知道铁穆尔的身份,他来接管,没有一个人敢反对的。 ******** “这怎么可能啊?” 战争就好像天平,一方上天,一方就入地了。 李恒这边大胜,乃颜这边就跌入谷底了。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数万骑兵的冲击,仅仅在弹指之间,就折损近万。 为什么仅仅折损万余? 自然是下面人看着前面情况不对,就不冲了。 毕竟,每一个人都不是傻子。 有危险,想搏一搏。与明知必死,还向前冲,需要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勇气。 大部分蒙古骑兵,还达不到后一种。 但即便过万骑兵躺在这里,对乃颜也是一个重大损失,这都是乃颜本部人马精锐。纵然东道诸王骑兵号称几十骑兵,但那仅仅是号称,其实东道诸王能有十来万人就不错了。 而乃颜本部也不过数万骑兵而已。 第四十六章乃颜之死 第四十六章乃颜之死 这样的损失足以让乃颜痛彻心扉。甚至地位动摇了。 “不,我还有机会。”乃颜稳定心神,暗道:“大军还没有太多损失,忽必烈还没有到。我还有机会。” 乃颜刚刚稳定心神。 却见对面一名小将,仅仅在数名骑兵护卫之下,直冲过来。 铁穆尔另左右高声大喊:“我乃忽必烈的孙子,身体里流着成吉思汗的血,你们违背成吉思汗的名义,不服从他的血脉,必遭天谴,而今你们还敢往我射箭吗?” 随即数骑直扑乃颜军中。 果然东道诸军骑兵纷纷避让,不敢弯弓以对。 毕竟这一战对东道诸军的震撼是相当大的。 乃颜如此大败,其他人心思浮动也是正常。 而草原上骑兵作战,士气为先。 铁穆尔如此英勇。跟随在铁穆尔身后的数千骑兵,自然个个奋勇当先。再加上乃颜各军士气低落。 以至于如入无人之境。 乃颜见状,也无可奈何,军心动摇如此。也只能先避一避了。 “撤-----” 铁穆尔追击十几里,还是李恒鸣金,才撤军大军。 第二天一早,忽必烈带着大军就来到了此地。 李恒禀报战况。 忽必烈大喜,当着所有蒙古将领的面,说道:“好。李恒你给诸位好好讲讲火铳战术。” “是。” 其实大部分蒙古将领,云南新战术的感觉与乃颜是差不多的。 但是眼前这一切,事实胜于雄辩。 忽必烈见状心中大喜。 他高兴不是这一场胜仗。而是高兴于扭转了下面人的想法。 蒙古人最实际了。 也最现实了。 很多时候,不用费口舌。他们觉得自己打不过你,自然老实听话,如果能打过,就是另外的样子了。 在此之上,才能谈什么忠诚。 即便是孛儿只斤家族的黄金血脉,历史上元朝中后期,孛儿只斤家族血脉被权臣逼到了什么地步,几乎能与汉献帝相比了。 只有让这些蒙古权贵明白新军的战斗力,新战术体系军队与其他旧军队的战力比,他们才能重新衡量自己手中的筹码。从而做出政治上的判断。 如此一来,忽必烈就有调整的空间。 如果这些人一心认死理,觉得蒙古铁骑包打天下。双方对自己的实力评估有差距,那只能在战场上论高下了。 这是忽必烈所不想看见的。 不过,这一切的政治规划,都是建立在平定乃颜之乱的基础上。 “孩子们,做得很好,该我了。” ******* 深夜时分,乃颜正在自己大营中喝酒。 乃颜也知道,这个局面,不是喝酒的时候。但是他实在是满腹愁肠无处消解啊。 这本质上,是一场蒙古内战。 内战中,太多人容易动摇了。特别是下面的将士。 对于上层贵族来说,他们知道,忽必烈决计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他们还拼一拼,但对于下层蒙古人来说,在那边都是士卒,蒙古贵族之间的斗争,一般是不牵连下面人。 干嘛拼命? 饼是上面的,命是自己的。 这种情况下,乃颜很多事情都感到很无力。 很多事情,他都推行不下去了。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他找不到翻盘的机会,甚至隐隐约约有感受到了自己的下场,那就是死。 这种情况下,他如何不苦闷,如何不心烦,除却酒之外,何计可消? 只是有时候,酒越喝越醉,越喝越糊涂,但又时候,却越喝越冷,越喝越清醒。 就在此事,忽然听见外面大声喧哗。 乃颜大怒,说道:“出了什么事情?” “忽必烈,忽必烈来了。” “什么?” 正是忽必烈,以年近七十的高龄,身先士卒,带着本部亲兵,夜行数十里,封锁各路消息,来到乃颜大营外面。 这个时候,胜负已经确定。 忽必烈数十年之余威,乃颜没有见到忽必烈的时候,还能大放厥词。但是一旦看见对面升起了忽必烈的大旗,大部分将领,心惊胆战,面如土色。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乃颜明知道要冒险,也要先打一场胜仗。 因为打一场胜仗,才有僵持的资本。 有了僵持下去的资本。 才能强迫大都答应他的条件。 只是此刻乃颜才深深后悔。他后悔没有第一时间强攻漠北,消灭伯颜部,打通与海都的联系,从整个战略上来说,他就已经输了。 不要看海都屡败屡战,但海都用兵之能。在孛儿只斤家族这一带,也算数得着的。 不是他乃颜可比的。 此刻说什么都迟了。 忽必烈的亲军,从来是最精锐的元军。各级将领都是军中贵胄子弟之后,名将之子。 怯薛军,不仅仅是忽必烈最大的底牌,也是他统领天下的地盘。 木华黎家族,阿术家族,乃至于跟随成吉思汗开始,历代蒙古功臣子弟,都要在怯薛军服役。一般来说,都是选派家中的佼佼者。毕竟自己家的混蛋丢人,丢在家里就行了,还千里迢迢丢人丢到大都。 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都不会这样做。 而忽必烈对怯薛,也是非常重视的。时常派怯薛出外办事,从而考察这些人的能力。 可以说蒙古精锐皆在怯薛,怯薛不仅仅是一个军事组织,也是一个政治组织。 当然了,每一个组织都有自己的生命期,忽必烈上了年纪之后,对怯薛中年轻人关注减少。似乎没有之前,天下名将出怯薛的情况。但是,怯薛军的基本战斗力还是能够保持的。 更不要说,年近七十高领的忽必烈亲自领兵。各级将士自然是奋勇当先,悍不畏死。 被海都耍了一把的察塔儿,此刻一身甲胄,已经冲进乃颜军营之中。 虽然阿合马死了,但是不妨碍察塔儿进入怯薛军。 现在在怯薛军中任千户。放在外面,随时可以任一府总管,或者说某地万户。 此刻,察塔儿自然要在忽必烈面前好好表现。 他进入营地仅仅一眼,就看见其中最大的帐篷,就知道里面住的定然是重要人物,径直冲了进去。 正是乃颜的军帐,乃颜此刻带着亲兵正要逃走。却被察塔儿堵个正着。 乃颜本来抵抗,只是喝了酒之后与人动武,难免在很多地方上差了一点。而生死搏斗之中,差这一点,就是胜负生死。 察塔儿一刀劈在乃颜的身上,被甲胄卡住了。他索性放弃了手中刀,掏出匕首,顺着甲胄的缝隙,深深的捅了进去,片刻之间,血流满地。将乃颜的人头斩下,去报功不提。 忽必烈在一处帐篷之中。 铁穆尔跪在地面上,给忽必烈包裹双脚。 忽必烈的腿疾已经是老毛病了。 忽必烈一生非肉不吃,特别是羊肉,相传涮羊肉就是忽必烈发明的。更是喜欢喝马奶酒。上了年纪之后,就渐渐积攒出来病。 有人推测是通风。 反正很疼很疼。 忽必烈在京城的时候,名医环侍之下,状况有所好转,最少不是日日卧床,还有力气给自己儿子一脚。但是今日大战,且不说出兵以来,日夜操劳,心思不仅仅要放在战事上,还要放在很多利益勾兑上了。 每天不知道要见多少人,与多少人达成利益交换。 本质上,政治这一件事情,要比打仗复杂的多。 而今日一战,星夜奔袭,很多地方不能骑马,怕乃颜发现,只能步行,如此一来,大战之后,足疾发作,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阿爷,今后打仗的事情,您就交给我吧,您在大都安心修养便是了。”铁穆尔说道。 “好。”忽必烈带着几分慈祥说道。 如果真金说这样的话,忽必烈定然说:“竖子,你想夺乃父之权?” 但是铁穆尔这样说,忽必烈却很高兴。 觉得孙子疼我,在这个时候,忽必烈与寻常百姓的祖父没有任何区别。 特别是铁穆尔前日一战,让忽必烈很满意。 “想来拿脱欢定然不是我种,说不定就是冤家投胎,铁穆尔才是我黄金家族的血脉。” 忽必烈宁肯觉得自己戴绿帽,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儿子是这样一个存货。 毕竟在忽必烈的位置上,祖父就不用说了,父亲一辈,谁不是名将,他这一辈,不提自己兄弟几人,就是其他各脉,那一家的没有几个能打的。 如果贵由不早死,蒙哥也很难上位。 让他无可奈何半辈子的海都,就用兵,也是行家。 丢人现眼如脱欢的,实在少有。 在忽必烈看来,他的血脉,如铁穆尔这样才是正常的。有决心,有勇气,还有敏锐的战场嗅觉。能够当机立断。不敢说今后必为名将,但是最少在水平之上。 对忽必烈来说,蒙古大汗,或者大元皇帝,或许不能是天下第一名将。毕竟打仗是很复杂的事情,很难说什么第一第二,但一定要是行家里手,就如他与阿术的关系。阿术用兵或许在他之上,但是忽必烈与阿术在同一个思想层次,彼此之间就能了解对方的心思,才能更好的驾驭天下将领。 第四十七章软硬兼施 第四十七章软硬兼施 在这一点上,忽必烈觉得,真金是有所欠缺的。 而铁穆尔今日在军事上的能力。却让忽必烈更加偏爱。 “报-----,乃颜人头在此。” 察塔儿高声喊道。 忽必烈猛地起身,似乎脚上一下子不疼。大步走到帐篷外。看着跪在地上的察塔儿,已经察塔儿手中的乃颜人头,拿过来对着火把细细端详。 乃颜惊恐万分的神情还凝固在满脸血污的脸上。 “好。大事定矣。”忽必烈说道:“将此头挂在营门,传令各地将领入列。对了,特别将安童给叫来。” “是。” ******* 安童最近也很为难。 他从小就被忽必烈带在身边,即便有过兵败被俘的经历,忽必烈依然重用。他对忽必烈自然是忠心耿耿的。但是真金太子做的事情,实在让安童高兴不起来。 一个个汉人提拔起来,被拿下的所谓贪官污吏。蒙古人居多。 并不是说汉人就不贪污了。 一方面是满朝文武中,蒙古人居高位,汉人居下僚,有机会贪污的人,大多是高官,轮不到汉人。 另外一方面,蒙古人行事粗狂,在贪污这一件事情也是很典型的。几乎根本没有什么遮掩。毕竟,很多时候蒙古人将这种贪污,当做一种奖励。都是大大方方的。几乎就是明面上的事情。 大家都这样做的事情,那叫贪污吗?那叫潜规则。 而汉人就不一样了。大部分汉人心思缜密,谨小慎微,身子还家学渊源,祖上在金朝或者南宋当过官,很多事情是知道该怎么办的。与这些粗狂的蒙古人来说,就有些不好查了。 更不要说,清查的都是汉人。 也不是没有什么香火情的。 于是,就造成了而今的局面。 这极大的损伤了安童的政治根基。 安童没有出手给真金教训,是基于两点,木华黎家族并非因为关内这些官场的门生故吏,才是大元顶级权贵的。而是五投下部,数万精骑。以及这些人地方出身的蒙古将领。遍布天下。 木华黎就是成吉思汗身边的伴当,也是最信任的人。堪称左右手。独领一方,他麾下的部众有时候,比成吉思汗的儿子们还多。 实实在在是大元的股东之一。 所以安童不在乎这些。他坐得住。要看忽必烈的态度。 但是并不代表,他对真金太子的举措就很满意了。 安童在很多事情上保持沉默,好像死了一样,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五投下犹豫摇摆的姿态,自然不是出自安童授意,但并不代表安童不知道他们的心思。 只是而今,安童敏锐的感觉到了很多变故。 很多事情,他觉得必须重新衡量了。 比如,李恒大破乃颜,还有忽必烈敢夜袭乃颜,声势浩大东道诸王之叛,这还没有持续两个月,已经宣告尾声了。 此战一胜,乃颜军心必破,纵容他能逃入辽东深山之中。一时半会儿抓不到,但是也不足以为朝廷之患了。 “只是-----”安童暗道:“陛下的心思,实在难测啊。” 说话之间,他就已经到了乃颜大营,不,此刻已经是忽必烈的大营了。 他抬头一看,却看见乃颜的人头,死死拽着绳子。一动不动。 “乃颜-----” 安童心中一震。 随即低头快速进入大军之中。 此刻军营之中战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安童来到中军大帐中。 忽必烈见他过来,挥手让他坐下,说道:“安童,你叫你来,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事情吗?” “臣不知。” “西南虞醒之患。” “你觉得,该如何覆灭虞醒。” “臣,不敢言兵事。” “你为朝廷丞相,岂能不言兵事?” “陛下,臣有自知之明。对兵事上,实在不擅长。虞醒在西南已经成了气候,再加上山川险阻,道路南行,欲灭此贼,实在是难。臣想来想去,还是再攻安南。绝其粮草。由安南,湖广,四川三路进攻,区区小国,定然难以承受如此大战。不过数年,必定大败。” “只是-----” 安童顿了一句。 他是知道。 这一个战略有些相当然了。 前番安南之战,阿术领兵,仅仅带回数万骑兵,战死将领不可计数,其中有很多安童的旧部。安童自承不知兵。但是以安童出身,岂能不知兵吗?无非是被海都俘虏,大损威信,不敢言兵事。 但是基本常识还有的。 阿术不能打败虞醒,难道伯颜就可以了? 这个就是伯颜自己,也不敢说。 毕竟很多将领到了一定水平,实在是难分高下。 “李恒的战法,就是阿术复制虞醒的战法。你觉得,多少蒙古铁骑能够在平原上的大破这么样的步卒。云南已经有四十万大军了。” “这-----” “打仗的事情,你不想多说,我就不多问了。但是这种国家大政,你身为丞相,更是木华黎的子孙,与国同休。这一件事情,你总要想一个应对办法吧。” 安童内心也忧心忡忡的。 忽必烈一句与国同休,可不是开玩笑。 木华黎家族一直到了洪武年间,元朝都是北元了。还有统帅辽东大军的纳哈出。 可说历代家主,不是丞相,就是尚公主。与孛儿只斤家族,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不能不为大元着想。 “臣无能,实在想不到什么办法?” “那现在,汉人有法子。就是新军。你觉得怎么样啊?” 安童心中一震,暗道:“这才是陛下的意思。” 忽必烈终于对于真金变法这一件事情表态了。而且安童预感到,比去真金太子一些小打小闹。忽必烈才是真正魄力十足,一动手就天崩地裂。 安童暗道: “这一场平叛,莫不是陛下早就想好了。” 安童微微抬头,对上了忽必烈的眼睛。 六十多岁的忽必烈头发接近全白了。也没有年轻时候的精神头了。一对眸子也浑浊了不少。 似乎没有了当初咄咄逼人的气势,却还有一切都在掌握中的笃定。 安童顿时心虚了,说道:“陛下,新军很能打的。但是为什么要以汉人为主。我们蒙古人就不能编练新军吗?” “能。怎么不能?”忽必烈一笑,他心中已经确定安童会出面,帮他搞定五投下的。 他的计划,正在一步步的落实。 “但是编练新军,仅仅要人吗?” “不是的。” “骑兵的关键在马。” “新军的关键在火铳,在火炮。在长时间的,高强度训练。这都需要钱,需要粮食,以现在朝廷府库的银子,什么事情都做不了,这样的新军,虞醒那么有四十万?我们难道不要百万吗?” “这钱从哪里来?” “或者说,”忽必烈语气带了几分严肃,说道:“朝廷的钱,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陛下-----”安童一慌,想要辩解一二。 忽必烈一挥手,说道:“不用说什么?太祖黑水河之誓,后世子孙,富贵与共。我大元天下,是我孛儿只斤家的,也有你家一份,你想要钱,没问题,我之前都没有管过。真金这一次,也不过拿了几个跑腿的而已。” “只是,草原在夏季的时候,我们可以美酒高歌,肆意挥霍。但是,现在我已经感觉到了北风,就不能为过冬提前准备了。” 安童思量片刻,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 他必须大出血了。 安童当了这么多年的丞相,绝非满脑子牧场的蒙古粗人。他根本不用知道新军的账目,略略一估算,就知道新军的耗费非常大,纵然不说火铳,火炮的打造之姿。单单说训练这一件事情,就是消耗非常大。 古代军队训练是非常少的。 一来消耗大,二来没有必要。 很多时候大部分步卒的技战术要求,没有那么多。 在战场上冷兵器搏杀,很多少训练有素的士卒,与杂兵一战,也是消耗居多。 就好像后世的巷战一样,再精锐的将士,也不过是是消耗的数字。 所以培养几支精锐部队之外,其他军队都是差不多就行了。这才是最经济最成本的方式。 而火器时代就不一样了。 不用看别的。就看火铳手变阵速度,那就非比一般,没有几个月的艰苦训练,根本不可能完成这样的任务。而高强度训练的粮食消耗,仅仅比对外战争少一些而已。 想想吧,常年维系几十万将士在外征战的粮食消耗。 就是一个让大元朝廷感到吃力的数字了。 更不要说,阿合马死后,元朝的烂摊子还没有收拾好。 这两项相加,朝廷有多大的窟窿也就可想而知了。 而朝廷想要搞钱,不向他们这些王公贵族要,难道还向天下百姓要吗? 安童很明白。 大元老百姓没有钱了。 如果大元老百姓还有一点钱,阿合马就不会倒台。 阿合马执政的本质,就是用各种手段,无限制的压榨百姓。一心要从百姓身上榨出油水出来。不惜用任何手段,还有金融创新。 第四十八章海都之叹 第四十八章海都之叹 没错。 阿合马一些举措,在后世看来,是很寻常的金融手段,但是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金融创新了。 结果,阿合马的下场说明了一些。 真金罢阿合马之政,半年之内,令天下百姓欢欣鼓舞。南北齐声欢颂,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安童说道:“臣这回去之后,就奏请朝廷,收回关内封地。” “不用。”忽必烈说道:“安童,朕是看着你长大的。总不能让你吹亏,你觉得辽东如何?” “辽东?”安童心中一动,说道:“此地自然不错。” 忽必烈说道:“乃颜罪大恶极,已经授首了。这辽东封地,自然不能给他们了。中原很多地方,连马都跑不得,不若将关内封地,与辽东封地交换。当让了辽东荒凉。不管是封地,还是民户。都倍给之。” “你看如何?” 其实这个买卖并不划算。 很多人的封地,都是几十年封的。那时候华北初定。人民稀少。而今几十年过去了。蒙古一统北方之后,北方人口开始恢复,之前千里无人烟的局面,也开始慢慢改善。 很多蒙古贵族拥有了比自己实际民户更多的人丁。 这就是常见的隐户了。 而今忽必烈按照官面上的数字,两倍给之。实际上,并不划算。 只是安童却知道。 忽必烈已经够照顾这些人了。 不要不识好歹。 真以为忽必烈不会杀人啊。 “陛下隆恩。臣感激之极。” “其他人如果像你一样好说话就好了。” “请陛下放心,五投下各部首领,臣回去之后,就会一一说明白的。” “那就好。” 忽必烈说道:“时候差不多了。召集诸将,看看俘虏吧。” “是。” 片刻之后,在大营旁边的空地上,数万骑兵集结,将两三千人围在一起。 忽必烈骑马带着蒙古勋贵过来。 “陛下,陛下,”一个人狼狈的从人群中冲出来,跪在地上,说道:“我是哈丹啊。这一次是乃颜的错。是乃颜裹挟我们的。我也不敢,但不敢违逆乃颜,而今大错已经铸成,臣不敢有别的想法,只求陛下看在孛儿只斤的面子上,看在祖宗的面子上,留我一条狗命吧。” 哈丹乃是跟随乃颜叛乱的东道诸王之一。 忽必烈根本不理会他,一挥手,自然有人将哈丹给拉下去。 忽必烈问左右道:“人都到齐了吗?” “已经到齐了。” 忽必烈说道:“开始吧。”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将哈丹拉出来,他说的不错,我的确要看祖宗的面子,按规矩,赐他不流血的死亡吧。” “是。” 随即骑兵围着这两千多人射箭。 一时间箭如雨下,片刻之后。所有人都被长箭贯入而死。鲜血冉冉流出。浸透了草地。 哈丹被人单独拉出来,死死的看着这一幕,咬着牙说道:“忽必烈,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 按照蒙古人的规矩本应该仅仅杀几个领头的,余者不论。但是忽必烈一口气,将叛军之中百户以上的将领全部杀了。 原因很简单,蒙古军制,百户,千户,这既是军制,也是民政官。草原上还遵从成吉思汗的制度,一个百户要管一个部落,这个百户能出一百名战士,并供给他们合格的武器。 百户带着这一百名战士,为自己的上级服役。 不杀了这些人,根本不可能完全接管辽东地区。 而且他既然已经答应了,给其他蒙古贵族补偿。这补偿从什么地方来? 自然要将辽东清理的干干净净。 而且忽必烈也是做给其他蒙古贵族看到。 果然,这些人眼睁睁的看着哈丹被装进皮袋之中,在马蹄之下,踩成一团肉泥。 一个个沉默不语。 似乎,此刻所有人才想起,忽必烈年轻时候的风采。 他仅仅是老了。 还没有死。 忽必烈随即宣布,东道诸王罪大恶极,全部除封,为了弥补辽东空虚,将东道诸王的领地,封给各级蒙古贵族镇守。只是要他们用关内封地来换。有了安童事先沟通。 再有这一场示威,自然没有人反对。 也不敢反对。 这一件事情就定下来。 随即忽必烈宣布班师。 留玉昔帖木儿,皇孙铁穆尔清缴余孽。 乃颜本部覆灭大部全歼。 如果忽必烈当初宣布宽大处理,大部分反抗就会结束。但是忽必烈如果强硬的处置,会极其很强烈的反抗。会让这一场平叛战争,持续下去。 所以,估计想要让辽东完全消停,是明年的事情。 这,忽必烈并非不知道。但是他打辽东的目的,就不纯粹,是为了天下这一盘棋局而下的。 每一个选择,都有利弊。忽必烈选择其他方面的好处,就要承受这个弊端。 而这个弊端,不仅仅如此。 忽必烈带着安童班师,说道:“安童。你回去之后,去协作真金做事吧。天下是要好好清扫一遍了。” 安童心中一动,明白了,这是忽必烈的安抚。 朱元璋评价元朝,以宽亡国。 这未必准确,但是的确元朝基层管理,一团烂泥。 对地方上的宽大,不仅仅是对蒙古贵族的。 而今就忽必烈对蒙古贵族,又是杀鸡儆猴,又是给好处安抚,甚至将东道诸王这个政治势力,从牌桌上清理掉。这才算是安抚好了。对于其他地方势力,不管是汉军军侯,还是色目派,还是各地大家族,包税官什么的。 忽必烈统统不在乎。 而且安童他们已经出血了,自然要给他们一块肉吃。 反腐,也是吃肉。 这样做,更是为了平衡朝廷上的势力。 元朝永远是蒙古的元朝。这是最根本的,也是最不可能改变的。 将来的大元,可以说蒙汉一家,共治天下。但决计不可能是汉人独尊。 之前忽必烈心有算计,将真金太子当做棋子,让他冲在前面。故而隐忍不发。而今局势已经成熟了。即便朝廷以汉法制天下,而实行汉法的也必须是蒙古人。 “臣明白。” ******* 海都被伯颜挡住了东进的路线。 再加上,海都前番大败,元气大伤。现在还没有回复元气,不敢与伯颜决战,更重要的是,东道诸王之叛,太快,太突然了。让海都有些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准备。 才有今日之局面。 只是他看到了忽必烈处置东道诸王叛乱种种事。 一时间难以置信? “忽必烈是傻了吗?”海都忍不住说道。 钢刀是不可能让人屈服的。 而且忽必烈从来是以胸怀宽大为名的。纵然是敌国大将,倒戈来投,都对非常好。如刘整。 纵然蒙古内部斗争,更是宽大为怀。在很多事情上,给了很多人曾经的敌人余地,以至于他们纷纷拜服于忽必烈。 这种斩尽杀绝的手段,根本不像是忽必烈。 反而像蒙哥的。 这会极大的损害了忽必烈在整个蒙古圈子里的形象。 这个蒙古圈子并不是指元朝。而是整个蒙古,也就是元朝加上四大汗国。 海都可以预见,自己能够得到西域各地贵族更多的支持了。 因为谁也不想落得东道诸王的下场。 海都怎么看都觉得,这不是忽必烈的作风。 他反复观看传过来的情报。 毕竟从元朝传过来的密信,也就有几百字,很多细节都说不明白。海都反复揣摩,才想明白一些问题。暗道:“火器的威力就这么大吗?大到让忽必烈不惜改弦易辙吗?” 忽必烈为什么不在乎蒙古圈子里的名声。 那是因为现在的忽必烈心大元皇帝的头衔,要超过了蒙古大汗。 在蒙古人眼中,蒙古大汗这个头衔才是最重要的。忽必烈是蒙古大汗,这代表着忽必烈继承于成吉思汗的,统率四大汗国与诸多藩国的合法权力。即便,忽必烈对四大汗国没有办法直接统治。 元朝皇帝仅仅代表忽必烈对关内地区的统治权而已。 出了长城,大部分蒙古人还是认蒙古大汗,而不认元朝皇帝的。 这也是忽必烈之前,一直对真金不满的原因。 真金拎不清轻重,看不准自己屁股在什么地方? 只是而今忽必烈反复思考,终于做出了判断。新战术出现之后,各方力量需要重新定义,蒙古人带来的战斗力,不足以抵消汉人的战斗力。更不要说打造新军所需要的钱粮。 再加上四大汗国,远在西域。蒙古大汗已经是虚名了。 忽必烈今日的举措,本质上是做出一个重大调整。 之前是蒙古大汗,在元朝皇帝前面。 而今是元朝皇帝在蒙古大汗前面。 这其实,也算是各地蒙古人本地化的过程。历史上,各地蒙古人分份本地化了。只是用得时间更长而已。 这自然给海都带来极大利好。 本来就有很多蒙古贵族不满意忽必烈,觉得忽必烈太重用汉人。而今之后,就有更多人不满意。海都只要高举蒙古大旗,就会有很多人投奔。 这对海都是好事。海都却觉得浑身生寒。 第四十九章在西洋 第四十九章在西洋 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对手。 海都做梦都想搞死忽必烈。 做梦都在揣摩忽必烈。 对忽必烈的了解,不敢说天下人第一。但也觉得,没有人比自己更懂忽必烈。 这个时候,海都就要自己一个问题:“是什么?让忽必烈做出这种足以改变国策的变法?” “云南,虞醒。” 一个人名跳进海都的脑海中。 “没错,就是云南虞醒。” 海都对虞醒的印象,也是一点一点的加深的。刚刚开始的时候,仅仅知道是一个在云南的乱贼。过耳就忘。 一来,大元朝的反贼多如牛毛。海都才懒得去记。 二来,一听在云南,就知道这地方没有什么前途。 穷山恶水的偏僻之地。 说不定,过几日就被平定了。 真让他深刻记住虞醒这个名字,不是别的。就是伯颜被火炮伏击那一战,海都生平历经无数大战,胜负皆有,但平生没有败得这么惨的。实实在在的是仅以身免。 在山中躲了大半年,才重招旧部。到现在还没有缓过劲来。 事后岂能不去找找原因。 特别是那些火炮。 不搞清楚怎么能行。 弄清楚火炮的来源之后。 海都仅仅是记住了虞醒的名字。即便虞醒占据云南了。海都也不觉得,他需要与虞醒有什么交集。 云南发展前景实在有限。 西域与云南相隔太远,联手都联不起来。 但是阿术之死。让海都彻底记住了虞醒。 前文说过,蒙古顶层权贵其实都是一个圈的。阿术这种勋贵三代,很小的时候,就与海都打过交道的。纵然后来成为了敌人,海都对阿术的印象也是不错的。 英雄惜英雄。 战场上固然好不留手,但是对能打的将领,还是打心里佩服。 就好像伯颜差点要了海都的小命。海都对伯颜依然带着几分敬意:“能杀我海都者,绝非寻常人。” 同样的,能杀阿术者,也绝非寻常之辈。 海都就对虞醒上心了。 只是西域距离云南太远。海都只能通过各种间接渠道,来了解云南的情况。即便现在很多事情,也是云里雾里的。 非寻常之辈,也是有区别的。 海都原本以为虞醒是大将之才。但是而今看忽必烈的动静,忽然发现虞醒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厉害,能够迫使忽必烈做出如此重大的战略调整。 海都是知道这里面的风险的。 真以为忽必烈用东道诸王的肉来填坑,这一件事情就了结了? 错。 这一切仅仅是一个开始。 绝非结束。 真正衡量忽必烈成功与否的,并不是忽必烈生前会发生什么?而是忽必烈身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海都可以预计,忽必烈死后元朝各方势力才迎来真正的对决。 “那时候,一定很有意思。”海都心中一笑。 不过,那都是很远的事情了。 海都现在要想眼前的时候:“我要不要派人去一趟云南?” 他最后想来想去,还是点了一个汉人幕僚:王文昭去一趟云南。 海都固然在西域,但是海都到底是蒙古顶级权贵中的一员,蒙古军中很早就有汉人参与了。海都此刻在西域,并不代表他身边没有汉人幕僚。 他不仅仅有汉人幕僚,还有回回,基督教等幕僚。 他年少时,可是在波兰打过仗的。 ******** 狮子国。 赵忠正在拜佛。 小乘佛教的佛像与中土不一样了。不过赵忠不在乎这个。 赵忠在哀叹自己命运多舛。 求菩萨保佑。 一保佑自己平安回来。 二保佑自己快些卸了这个差事。回去当官。 没错。 赵忠现在不是官了。 赵忠原本在交州海关任职。 也算七品官。而且在要害之地,随时可以升迁。更重要的是文官。前程大有。 他背后毕竟有陈宜中。陈宜中在军中使不上力气,但是在文官上就是使上力气了。他已经拜过码头,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他今年下半年入中枢。毕竟最近中枢改革。 有了很多空位。 再加上赵忠在海外的经历。 很可能进入关税司。总管天下关税。 将来说不定能成为一部尚书,那可不是光宗耀祖了吗? 可惜,横生事端。 不知道怎么的?李辅叔听说了他的。 专门将他叫过来,三言两语,就让他成为西海航运总公司经理。 这不是官。是一个商人。 赵忠哪里肯?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赵忠从孩提之期,就勤学苦练,一心报答赵官家。咳咳,现在是虞官家。升官发财都是次要的。而今一下子变成了商人。 赵忠的心情可想而知。 但是他拒绝不得。 李辅叔将这贸易公司算了陈宜中一股。 赵忠能算什么? 最后,只能答应。 李辅叔被海上的风浪给吓住了。能不出海,就不出海了。 李辅叔,觉得自己千金浪子,文采风流,正要潇洒一生,这种风里来,雨里去的,合适吗? 自然要找人顶替自己。 就选中了赵忠。 赵忠无可奈何。只能带队出海。 好在,他第二次来狮子国了。 也算是熟门熟路了。 再加上掌柜活计,都是李辅叔安排的熟手。 而贩卖的货物,以糖为主。印度人对糖也是相当喜爱的。佛教更是将糖作为供佛的珍宝之一。而印度教与佛教在这一方面是一致的。更不要说,印度那么多达官显贵。 所以货物也不愁卖。 赵忠自然担忧其自己的前程了。 “虽然,这一趟出海,我能赚过千把贯。”赵忠不仅仅有工钱,还有顶身股。也就是在整个生意中抽成。千把贯对他已经是非常大的数字了。如此一来,一年跑两趟。四五年就能赚万贯了。 不要觉得这个数字小。 国家统计财政开支是亿元。 一个奋斗几年,能赚一个国家统计数据的基本单位,已经很了不起了。 更何况,在海外还有其他外快。或许用不了三年,就能攒一万贯了。 只是赵忠与别人不一样。 皇宫脚跟长大的。见惯权贵。也见到过临安的有钱人,不管有多少钱,在权力面前,那就是一头猪。他即便不来这里,以他的官职功劳。一年折个一百多贯。足够他一家老小生活了。 更何况,他还没有老小。固然养了两个安南女子。但却没有正经的妻子。 用不了许多钱的。 赵忠拜过佛祖。出来之后,忽然听到旁边有僧侣啼哭。 赵忠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刚刚得到的消息,那烂陀寺被贼人焚烧一空。不知道多少僧侣被杀。一场佛难。” 说起来又哭泣起来了。 赵忠也是一愣。 盖因虞醒在蒲甘弘扬佛法,再加上缅甸本来就有的佛教传统,整个西海路的佛教气氛是非常浓郁的。到处都有佛寺佛塔。赵忠作为临安人有时候也去灵隐寺拜拜。 对佛教也算了解。 这一段时间,往来印度。更是搞清楚很多东西。 比如这那烂陀寺。是印度戒日王修建的大佛寺。据说是当年佛祖讲法之处。有无数佛法藏于此处,最多的时候有高僧一千五百余人。而且当年玄奘法师,也曾经在这里求法。 中国来此求法的高僧,更有不少。 也算是整个印度佛门圣地之一。 赵忠也忍不住感到可惜,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忍不住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德里苏丹的人?” 赵忠来往印度,主要是南印度,也就是印度地图上尖角部分,朱罗国,狮子国。与北印度的霸主德里苏丹国,并没有过交接。也不敢有交集。 一方面德里苏丹,这个名字就明白了这个国家的属性。 穆斯林。 而在海上,云南支持的汉商,乃是新进加入海上贸易的搅局者。蒲家也不过是整个阿拉伯海商的重要一环而已。 赵忠自然担心德里苏丹国,也是阿拉伯海商重要一环,去了之后,去的时候容易,回来的时候可就不容易了。 只是,赵忠也面临压力。 第一批糖的数量就不少。单单在南洋,南印度销售,或许够了。但是将来该怎么办? 赵忠如果是单纯的商人不会这么想。但是赵忠不是单纯的商人,他一辈子都没有想过当商人。此刻忍不住问道:“此刻德里苏丹国,是何人为苏丹?” “这德里苏丹国现在乃是卡尔基为王。其他的倒是不清楚。” “此王有什么功绩?” “功绩?” “倒是没有听说过多少。好像是多次带领大军抵抗蒙古入侵,才一步步爬上来的,对了,他先前不是王,而是一名将军,刚刚废除前王,自己登基成为苏丹,这才顺着恒河东进,大加杀伐,以炫耀功绩,传播异教。实在可恨之极。定然是魔王转世。” “等等-----”赵忠眼前一亮,说道:“多次大败蒙古?是在什么地方与蒙古人打的?” 他抓住了重点。 似乎发现了一线生机。 他此刻才忽然想明白,虽然说阿拉伯人控制着海上商道,但并不是所有的阿拉伯人,都效忠蒙古。 第五十章德里苏丹国 第五十章德里苏丹国 只是云南与中亚地区相距太远,很多事情都是耳耳相传。赵忠没有听说过,至于李鹤也没有人手派到西洋。 如果是一般人,就会下意思忽略掉这个信息。 但是赵忠本质上,并不是商人。 他敏锐的感觉到其中可利用的信心。 一边表示对北方佛敌,深恶痛绝。对佛教圣地被毁,感到十分痛惜。一边小心翼翼的将德里苏丹国,以及这位苏丹卡尔基的生平一一给套了出来。 德里苏丹国这就要说阿拉伯帝国。 中国对阿拉伯帝国,分为白衣大食,与黑衣大食。 白衣大食为黑衣大食所灭,黑衣大食立国之初,就与唐朝有怛罗斯之战。雄踞中亚,国力极盛。后世阿拉伯国家,大部分都在黑衣大食统治之下。 只是天下没有不灭的王朝。 黑衣大食是被忽必烈的四弟,伊儿汗旭烈兀所灭。 但其实,黑衣大食最后两三百年,黑衣大食的哈里发已经如汉献帝一般,被各地诸侯所控制。完全没有自主权了。 而有一方诸侯占据波斯之地,雄踞东方,派出自己的部下东征,打到德里。设立了总督。但是好景不长,花子模国崛起,打下了波斯,成为一方大国,野心勃勃想要问鼎巴格达。而原本德里总督,回头一看,自己上面没有人了。如是,德里总督就称苏丹了。 这就是德里苏丹国的来历。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 花子模国自持国力强大,轻视蒙古。引得蒙古西征。灭国。而花子模国的覆灭之后,他们的领地,他在南方的领地,又被各诸侯瓜分了。 等到蒙哥时期,旭烈兀再次西征,一年定波斯,灭了山中老人一脉,两年破巴格达,屠城。 分兵攻叙利亚,即将饮马地中海。 结果蒙哥死于钓鱼城。 为了蒙哥死后的继承权,忽必烈与阿里不哥刀兵相见。旭烈兀回军,派一部镇守叙利亚,后为阿拉伯人歼灭。 忽必烈拿下阿里不哥之后,就是海都崛起。旭烈兀的心思也很难猜。一方面他支持忽必烈。旭烈兀一直尊元朝为正统。每年派人去大都觐见。从这个角度来看,伊儿汗国说是元朝的毫无问题。 但另外一方面,旭烈兀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作为拖雷的儿子,难道不应该有一个汗国吗? 他带来西征的军队,并不是他自己的私兵,是蒙哥派给他的。但是此刻蒙哥死了。他最要做的,并不是回中原,而是将这支军队彻底纳为己有。 忽必烈对这一件事情表现很大度。 或许是兄弟两人的妥协之一。 于是,旭烈兀就在中亚立功,版图有后世伊朗,阿富汗等地区。 旭烈兀并非没有想过,继续西征,将阿拉伯给灭掉。但是已经不能了。 原因很简单,之前旭烈兀西征,那是整个蒙古帝国的西征,他仅仅是一路主帅,他被后有整个蒙古帝国作为支撑。中原的物资,蒙古战士,战马等等。 而现在旭烈兀西征,就是伊儿汗国的扩张行动了。 所以,旭烈兀与阿拉伯很多国家,反复征战。但进展并不算大。其中就保留了印度北部。占据后世巴基斯坦地区,新德里,乃至恒河流域的德里苏丹国。 现在旭烈兀已经死了。伊儿汗是他的儿子阿八哈。 而且蒙古内部,也出现了重大问题,或许可以说海都之乱的延续。 海都与术赤一脉,也就是成吉思汗长子一脉结盟。钦察汗国支持海都,伊儿汗国支持忽必烈。双方在旭烈兀在的时候,就已经兵戎相见了。伊儿汗国因为蒙古内部问题,不能专心于对付阿拉伯各国。 但是双方的血仇,已经结下来了。 德里苏丹国就是其一。 德里苏丹国而今的苏丹更是篡位登基的,当然了,在阿拉伯世界中,这种事情,根本不算什么。 而伊斯兰教中,将征服异教徒,视为天功,是取悦真主的行为。 卡尔基的行为,也就可想而知了。 越是能将伊斯兰传播到更多地方,真主就越高兴。而真主越高兴,他的位置就越稳固了。 赵忠想明这些后。 回到船上,看着海浪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不卖了。将其他糖全部留下来,我们去德里苏丹国。” “做笔大生意。” 可见李辅叔总就是错付了。 赵忠此刻心中燃起了熊熊烈火。 “赚一些钱算什么事情?一旦与德里苏丹国搭上关系,达成联盟。那就是一件大好事了。” 蒲家虽然厉害,但本质上,蒲家在阿拉伯世界的地位,能与这样一方霸主相比吗? 蒲家不过能让自己的阿拉伯同胞赚到钱而已。 阿拉伯人是最重视商业的。 这也与阿拉伯地方多沙漠,农业并不发达,很多时候都需要商业来弥补一样,阿拉伯人与威尼斯人的商业战争一直持续到大航海之前。甚至大航海时期,所谓的地理大发现的印度航线,本质上是争夺阿拉伯人的商业市场份额。 但是任何时候,赚钱都不是最重要的。 世界上,有太多事情比赚钱重要了。 一旦云南能与阿拉伯世界就抗元这一件事情上,达成共识。云南的船只自然能在印度以西海洋上,畅通无阻。 有了阿拉伯人的商业网络。云南的货物就没有挤压的可能。 可以向西,一直运输到任何已知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云南在外交上的重大突破。诚然,阿拉伯这些国家,一盘散沙,估计也不可能帮到云南什么事情。但在政治上也有极大的利好。 虞醒就要称帝了。 一个有分量的国家使臣都没有,实在有些难看。 而德里苏丹国,虽然没有统一整个印度,但已经算是一个相当有分量的国家的。最少敢与伊儿汗国直接对垒的存在。 至于,印度佛教徒的哀叹。 赵忠只能叹息一声了。爱莫能助了。 他虽然同情这些高僧。但是,他到底是军中出身,杀人放火见多了,进寺拜佛,不过是求一个心安而已。此刻见了大好处。佛祖什么的都丢到一边了。 与达成之后的重大利好相比。这一批几十万贯的糖,他都不在乎了。 还在乎区区一些和尚的想法。 虽然他此刻算不得云南时节,但这不重要。反正他做这一件事情,不是第一次了。 ******* 一路西行,绕过了印度半岛,沿着海岸线向北航行。 很快,就看见越来越多阿拉伯三角帆了。 这些船型在南洋,也是有的。但数量不多。总体上来说,南洋各国都有自己的船只,也有自己的风格。更有多印度风格的船只,与中国风格的船只。只是来到这里。 中国船型,就变成少数了。 大部分都是这种船。 毕竟这里在后世称作阿拉伯海。 很快在向导的指引之下,就来到一座风格其他的港口。 坎贝湾里面一座小港口。 如果说,在狮子国佛教,印度教的建筑居多,只要少部分伊斯兰教建筑,还被限制起来。因为都是外来的商人所留下来。而在这里的建筑风格,已经大变样了。 印度本地的建筑风格,已经被伊斯兰教建筑风格所侵染。 两者有融合的趋势。 变成一种独特的印度化的伊斯兰教风格。 这让赵忠有一些好奇。 这也代表了。伊斯兰教已经在当地生根发芽了。绝不是狮子国那里还根基浅薄了。 赵忠也看到很多不怀好意的眼神。 伊斯兰教是相当排外的。 赵忠一行人一看就不是回回。在这里做生意,自然会受到排挤。甚至如果蒲家在当地有站点的话,他们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未必不能带来一场伏杀。 这个时代的远洋贸易,从来是这样的。 风险,不仅仅是海浪。更重要的是人。 赵忠早有准备,一上岸就找了当地官员,说道:“大汉使臣求见德里苏丹。” 于是,下面人层层报上去。 很快就有贵族召见他。 看了赵忠的腰牌。 赵忠虽然被任命为西洋贸易公司经理,但是代表官员信物的一些东西,并没有收回。 这也是虞醒给赵忠的后路。 或许用现在的话来说,赵忠更像是停薪留职。官员的身份还在。 此刻德里一方验看,自然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这个贵族对身边的人,嘀嘀咕咕说一些。翻译说道:“贵人说,中国不是已经亡国了吗?” “大食也不是被蒙古人攻破巴格达,大食没有亡国。中国自然有忠义之士,高举大旗。与鞑子再战到底。” 赵忠朗声说道。 随即将虞醒的英勇事迹,三败鞑子,建国立制,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对方。 这个贵族又说了一阵子话。翻译说道:“汉王虞醒,这个名字,我是听过的。是大英雄大豪杰。不过,这一件事情,我是做不了主的。要上报德里。”对身边的翻译说道:“他是苏丹的贵宾,要以最高礼节应对。” “是。”身边的人立即答应一声。 这个时候,身边的人对赵忠的脸色已经不一样了。 第五十一章面见苏丹 第五十一章面见苏丹 赵忠并没有在这里待多久。 很快就有一队骑兵来迎接赵忠。 为首的将领自称阿拉丁。 这是一很常见的阿拉伯名字。 赵忠却觉这个人不同寻常,最重要的不同寻常,乃是周围的人对阿拉丁的态度。 赵忠可是在皇城根长大的,很多事情最敏锐不过了。 一眼就看出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大部分人对阿拉丁的态度,太过恭敬了。 这个阿拉丁不是一般将领。 赵忠自然打起精神,好好应付。 这个阿拉丁的好奇心也非常大。 问东问西的。 “这一次带来的糖,是怎么制造的?” “我不知道。” “那今后,你们会派商人来卖糖吗?” “那是自然。只有贵人有心,我们会年年派船来的。或者苏丹的船,也能去仰光。” 这还仅仅是开始。 后面就逐渐加深了。 什么云南的军队多少,官员多少。法律如何,作战如何?虞醒与鞑子几次大型会战是怎么打的?鞑子方面主将是谁?等等,一连串问题。 问得赵忠满头大汗。 其中有些事能回答的,有些是不能回答的。 有些是赵忠知道的,有些事赵忠不知道的。 而且赵忠发现,这个人在很多事情上,是相当内行的。赵忠想搪塞,也搪塞不起来。 一眼就被看穿了。 就这一路来到了德里。 阿拉丁才告辞,说道:“我很高兴认识你。我们会再见面的。” 阿拉丁让人安排赵忠住下,他直接进入皇宫,见了德里苏丹。 德里苏丹年纪已经很大了,白发苍苍。不过依旧眼神坚定,虎死不倒架。 他并不是继承的苏丹之位,而是用了很长时间铺路,这才拿下现在的权位。所以他成为苏丹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 “阿拉丁,你觉得汉人此来是做什么的?” “父王,汉人所来做什么不重要。其实我们也应该派人去汉人那边看看。因为仰光与孟加拉已经很近了。” 这就要说起,德里苏丹国最近的征服了。就是顺着恒河奔向大海。也就是狮子国僧侣哀叹无比的佛难。 其实这一场战争,并不是今年才发生的。而是今年才告一段落。之前赵忠西行,就特意避开了孟加拉湾一带,就是那里正在打仗。局面混乱,过去很容易将小命丢在哪里。 即便现在,赵忠也宁肯绕行印度西海岸,也不从孟加拉湾登陆,原因也是如此。 战争中淬炼出的骄兵悍将。谁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情。 即便大战之后到秩序恢复,也会有一段时间的。 赵忠不敢用上上下下的人命去赌德里苏丹国的军纪。 但是德里苏丹国征服恒河下游的诸多小国,自然不仅仅为了弘扬伊斯兰教,其实德里苏丹国,甚至包括很多印度伊斯兰国家,在宗教政策上,并不是绝对的。而是充满了妥协。 伊斯兰治下,其实有很多宗教并存的。 伊斯兰教作为外来统治者,为了维系自己的统治,不得不在很多地方有所妥协。 当然了,伊斯兰不同的派系之间,也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但伊斯兰的思想,对于印度教还是很有冲击力的。最少种姓制度中,天生处于下位者,面对伊斯兰,真主以下一律平等的。都是同胞兄弟这样的理念,很难不信服。 再加上苏丹们的推动,伊斯兰教打得印度教落花流水,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德里苏丹征服恒河下游的行动,不仅仅是为了传播伊斯兰。甚至传播伊斯兰本身不过是一个口号,本质上也是要利益的。打下来,也是要经营的。 而孟加拉湾距离缅甸已经非常近了。 有多近? 足以发动一场远征了。 “你的意思想与汉人为敌?” “没有。”阿拉丁说得很痛快,说道:“汉人距离我们太远,我们还有很多心腹之患还没有铲除,孟加拉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但是不是汉人的极限,我们却不知道。所以,想办法与汉人达成一定的联系,双方有一定的默契,是很重要的。” 在德里看东方,恒河出海口孟加拉地区,就是德里苏丹国的边疆。印度中部,南部。还有大大小小很多国家。不管这些国家,去打西海路。这简直是疯子一样的做法。 在阿拉丁看来,统一印度的重要性。远在继续东征之上。 但是阿拉丁并不知道,云南是怎么想的? 云南会不会以仰光为海军基地发动一场西征。 云南有没有这个能力? 有没有这个想法? 这都很重要的。 作为一国储君,他也知道,不可能将希望寄托于外人的口头承诺上,但是了解自己的邻居,才能调整自己麾下的兵力。要留多少兵马镇守东方。 “你怎么看汉人?” “不清楚。”阿拉丁说道:“而今我听到的仅仅是一面之辞,我之前打听的消息,也很杂乱。很多事情,也搞不清楚。不过,我想来想去,不觉得与汉人有联系是一件坏事。即便将来或许是敌人。并不妨碍现在还是好朋友。” 阿拉丁很清楚,宗教信仰上双方的立场分歧。 这分歧现在还不是讨论的时候。 德里苏丹说道:“你这样说,我倒是想看看这个汉人使臣了。” 第二日一早。 赵忠就被带上大殿。 在高高的穹顶之下,一位老者身穿白衣,坐在王座之上。正是德里苏丹。 “外臣拜见殿下。” 话音刚落就有人翻译出来。 “汉王派你来。有什么事情?” “我家殿下,派我出使,有两件事情,我家殿下大败鞑子,俘获忽必烈的王子,决定于明年登基之日,以此人祭奠天下亡魂。请德里苏丹派人观礼。” 德里苏丹听了翻译的话,沉默片刻,令人翻译道:“你说是忽必烈的王子。没有翻译错吗?忽必烈,就是蒙古大汗,元朝皇帝,万王之王。蒙古人的哈里发?是他的儿子?” 哈里发就是白衣大食与黑衣大食的皇帝,因为大食是政教合一,这个位置更类似于教皇。有无上权威,可以说阿拉伯人语境中的凯撒。中国人所称之天子。 由不得德里苏丹震惊。 德里苏丹参与过对伊儿汗国的斗争。那时候,他还不是苏丹。蒙古骑兵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还有伤疤。 对蒙古人的实力,他是有自己的判断的。 对于赵忠所说的,虞醒数次大破鞑子。动辄几十万人的全军覆没。德里苏丹也就听听吧。 他毕竟在印度。印度人的作风可不是现在才有的。印度史书中的数字,动辄千百万亿,以至于不可计数。德里苏丹对于赵忠说这些,本能觉得,这事情,或许确有其事。 但一定有水分。 至于有多少水分。他就不知道了。也懒得知道。 但是忽必烈的儿子。 这一件事情万难做假。 只要派一个人一看,就能确定。 “正是。如此大事,我家殿下既然请贵国观礼。岂能作假?” 德里苏丹沉默一会儿,令人翻译道:“为什么要杀忽必烈的皇子?” “因为汉贼不两立。我家与孛儿只斤家族不共戴天。” 德里苏丹看着自己的儿子,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低声对阿拉丁说道:“看来,这个汉国要比我们想象的强大。” “我也打听过。他们汉王乃是岳父,乃是打死蒙古大汗蒙哥那位将军的副将。想来战斗力还是可以保证的。” “哦-----” 德里苏丹眼睛都亮了。 几十年的钓鱼城之战,早已传遍天下。对阿拉伯人影响也是特别大的。如果不是蒙哥身死,旭烈兀怎么会回军,又怎么会仅仅攻破巴格达而已。更不可能出现殿后的军队,被歼灭这样的事情。 那个时候,整个阿拉伯世界都在蒙古铁骑之下,瑟瑟发抖,不知道如何应对的时候。蒙哥死讯传来,无数阿拉伯人都说是真主保佑。 而今提起来,德里苏丹也是肃然起敬,多了几分尊重。 “原来是得了真主庇护的人。” 这个逻辑是怎么来的? 真主保佑阿拉伯世界,固然让蒙古人退兵了。怎么令蒙古人退兵?是借钓鱼城守军之手,杀了蒙哥。 这些钓鱼城守军,岂不是享受过真主的庇佑,或者无形中的指点? 这个逻辑虽然有些扯,但是必须这么扯。 否则难道是异教徒庇护了阿拉伯世界,这是所有阿拉伯人万万不可接受的。 既然钓鱼城守军接触真主的启示,德里苏丹就多了几分尊重。当然了,其中有很多还是给实力的。 不管是打败鞑子,还是敢杀忽必烈儿子的勇气。 都是让人敬佩。 “观礼的事情,我答应了。”德里苏丹也知道,这定然不是普通的观礼,双方很多事情都是要谈的。也有谈的必要。但是现在苏丹不了解云南的实力。自然要派人去一趟。摸摸底,然后才有谈判的可能。 “那另外一件事情?” “这一件事情,就是一件小事了。”赵忠说道:“我家殿下请苏丹殿下允许汉人的船只自由的航行在苏丹的港口上,并得苏丹庇护,能航行在其他阿拉伯国家海面上。” 第五十二章打开阿拉伯世界的钥匙 第五十二章打开阿拉伯世界的钥匙 话说出口。 赵忠有一些紧张。 在德里这一段时间,他也在打听阿拉伯国家。 更西边没有打听出来,但是最少他打听出来,埃及,整个阿拉伯半岛都在阿拉伯世界统治之下。有一位苏丹的担保,不敢说,一路向西畅通无阻。最少能够减少很多风险。 他此行西行的任务就完成了。 德里苏丹没有直接说担保的事情,而是问道:“你们有什么货物?” 赵忠立即呈上清单。 前文说过,阿拉伯国家对商业十足重视。 所以这种苏丹直接参与商业行为的事情,很常见。甚至苏丹有自己的商队,也是正常的事情。 德里苏丹看到上面的物资大吃一惊。 “你们居然有这么多糖?品质如何?” 赵忠立即送上样品。 德里苏丹用手指蘸了一些白糖,深入嘴里。一瞬间,眼睛都亮了。他从来没有尝过品质如此高的糖,一点点杂味都没有。只是单纯的,沁人心脾的甜。 “这些糖都是这种品质吗?” “是。苏丹可以派人去检查。” “这些糖,我们都要了。”德里苏丹说道。他意识到这糖一定不愁销路。不管自己消耗掉,还是转手卖给西边,都是大赚特赚的事情。但苏丹随即想起一个问题:“你们的价格太高。国库里没有这么多钱。” 德里苏丹国刚刚打了一场打仗,虽然说国库里还有一些钱,但那都是有用处的。一下子逃出这么多钱,根本不可能。 赵忠立即摇头说道:“殿下,您觉得这糖真不值这个价吗?” 值,怎么不值。德里苏丹心里明白,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如果是他,定然往上加价。 这其实也是虞醒定价策略。 白糖不能是奢侈品。 奢侈品走不了量,走不了量,就不能带动国内,甘蔗种植,榨糖业的发展,就不能消耗钢铁产能。朝廷收得税也会相当有限的。 虞醒定的价格,固然让产业链各头,大赚特赚,但是对于糖在整个世界上价格,只能算是平价了。 毕竟,在工业革命之前,甜味对整个世界都是稀缺的。甚至在大规模工业制糖之前,甜味也是稀缺的。为什么很多老一辈,对可口可乐印象深刻,不就是甜吗? 赵忠也不能真让买卖做不下去。 赵忠说道:“殿下可以用德里的货物来交换?” “你们需要什么?”德里苏丹说道。 “马与棉花。” 德里苏丹说道:“阿拉丁,这一件事情你负责的吧。” “是。”阿拉丁行礼说道。他转过来对赵忠说道:“我给你看最好的战马。” ****** 肩高一米五以上,马头在一米七左右的高大战马出现在赵忠面前,赵忠都惊呆了。 这种战马,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蒙古马要比滇马大,但蒙古马在这种马前一比,就变成了驴子。 而且这战马非常通人性。阿拉丁一招手,就大脑袋来恭阿拉丁的手。 这战马乃是阿拉伯马与印度当地战马的混血种,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作为最顶级的印度马种。 南宋本来就缺马。赵忠在临安也没有见过这等战马。而云南的战马多俘获自蒙古,蒙古马居多,根本没有这样的高大的战马。 “这是龙种吧。”赵忠忍不住说道。 没错,按照中国古人对马的评价,这种马,已经可以归为龙种之列了。 赵忠也没有想过有这样的收获。 他之所以提马,是因为云南缺马。他来的时候,看见了德里苏丹国的骑兵。这才像从德里苏丹引进一些马匹。他离开云南的时候,虞醒已经下令开始推广棉花了。 云南,西海一些地方,本来就有棉花种植,虽然数量上不多。 但是虞醒既然有心在纺织业上下功夫,推广棉花种植,宜早不宜晚。 赵忠这一次来印度,本来也有求购棉花的需要。 毕竟,如果仅仅卖给对方东西,不从这里买东西,贸易不平衡,这生意迟早做不下去的。 阿拉丁问道:“此马如何?” 赵忠明知道该压价,但也忍不住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马。” “那价值一千贯如何?” 德里苏丹国不用铜钱,他们用的金银币。阿拉伯帝国全盛时期发行了很多金银币,叫第纳尔。这里一千贯来计算,本质上是指一千贯的糖。 算是一种计价单位。 赵忠讨价还价,最后以五百贯一匹成交。但是也仅仅买了十匹而已。 这种战马,德里也没有多少。 但是次一等的战马,就买了五百匹。 其实还可以买更多。但是海上运输马匹,赵忠他们也没有经验。故而不敢多买。更有很多棉花抵账。最后用一些金银币结算最后的差额。 赵忠私下里算了一笔帐。 这一趟公司最少赚了六七十万贯。而且棉花与马匹转手,应该又能赚一笔。 “跑一趟,就能赚一百万贯?”赵忠有些不敢相信:“什么时候,钱如此容易赚了。” 不过,赵忠赚。德里苏丹也不亏。这些糖。他不会全部吃下,会立即安排人去专卖。相信加价之后,还是会有市场的。甚至让德里苏丹有了一个想法。那就是当云南货物在阿拉伯世界的总经销商。 这利润自然是大大的。 “赵兄。”阿拉丁说道:“我这一次出使云南,还请你多多关照了。” “殿下,你身为王子出使云南?这------” 阿拉丁轻轻一笑,不说什么。 他是王子不假。也最有可能继承也不假。但是德里苏丹国内部竞争也是非常残酷的。他留在德里,也未必能登上宝座。而他在云南看到了机会。 “赵兄。”阿拉丁将赵忠的货物清单,拿出来,指着上面一些东西,说道:“这些东西的价格,是真的吗?他的品质,也与你船上的东西一样吗?” 赵忠一看,却是兵器。 托虞醒的福。 云南冷兵器成本已经低到极点,几乎就值一个铁的价钱。军中制式武器,一刀能将人头砍下而不卷刃的。也不过一百多文。至于更次一等的。就更便宜了。 这个价格在德里苏丹这个就是令人发指了。 冷兵器从来是消耗品。 一般来说,一场仗打下来,打废几把刀,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别人都被糖注意到了。阿拉丁因为与赵忠接触的比较多,也见过赵忠护卫的所用的武器。 火铳火炮都藏在船上。没有带下来,有专人看守,也是以防万一。而这些冷兵器,不管是长刀长枪,乃至于弓弩,都没有隐藏的必要了。 毕竟,出门在外,不带一些家伙,才算是奇怪的。 赵忠立即感觉到了商机。 他很清楚,虞醒是靠着卖铁,有了第一桶金。一直到了现在。 现在云南的铁卖不出价格了。并不是云南的铁没有竞争力了。而是云南周围的市场,都已经饱和了。而德里苏丹这里却不一样了。阿拉伯海上的商路,阿拉伯人自己都打出狗脑子了。谁还留给外人啊。 “是真的。”赵忠略作诧异的说道:“我们的兵器一直是这个价格。已经好几年了。怎么殿下不知道吗?” “一直是?”阿拉丁心中有些恼怒。 德里苏丹每年花在兵器上的钱,决计不在小数。而今才知道,有这么价美物廉的兵器。自然觉得自己花了冤枉钱。 但仅此而已了。 却不想赵忠添油加醋,说道:“殿下可知道蒲家?” “蒲家?”阿拉丁沉思片刻,说道:“有点印象。” 蒲家在南海是巨无霸,但在阿拉伯海仅仅是普通海商的一员。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多年前旭烈兀妻子病故,必须让妻子部落嫁女儿为继室。 这种传统就类似于,姐姐死了,妹妹给姐夫续弦一样。 但是旭烈兀已经在伊朗了。陆路不通。 完成这一件事情的就是蒲家。蒲家将新娘从南海送到伊朗南部海港上岸。 可见蒲家对整个航海线路的控制权。 在阿拉伯海,蒲家或许没有在南海那么强势。但也绝非无名之辈。 “蒲家在中国沿海,是我等死对头,但是依旧从我这里买了很多铁器专卖到元朝去。不知道,你们又没有从蒲家哪里买武器?又是什么价格?” 阿拉丁脸色越发难看。 他印象中,的确从蒲家采购了一批武器,数量不多。但价格昂贵,下面人也都很满意。 毕竟德里苏丹国也不是白痴,这种武器更多要寄希望于本地生产,不能完全采购外人的。 而蒲家更是简单,海商放着暴利不去赚,难道主动降价。即便后世,很多销售渠道利润也是让人很惊讶的。只要能赚钱,给云南分销又如何? 阿拉丁明知道赵忠是在挑拨离间。但是阿拉丁仍旧对蒲家很不满意。 被人骗了的滋味,自然是好不了的。 更不要说,云南展示出如此大的价值,大家有这么多合作要谈,即便是为了合作伙伴,给蒲家一棍子,也不多。 第五十三章仰光 第五十三章仰光 阿拉丁没有回答赵忠的话。想来是不想回答。他直接问道:“我听说,你们有一种威力特别大,声音特别大的武器,能够远远的击沉船只,对吗?” 赵忠一路西行,可不是风平浪静。 或许没有遇见大战,但是大大小小的摩擦,从来是不少的。 火炮是很有用的示威武器。 火炮一响,很多人都望而却步。 消息也自然传了出去。 “有。这种武器,叫做火炮。” 阿拉丁用拗口的阿拉伯口音,重复了一下这个音节:“火炮?”随即又让通译道:“能不能出购?多少钱?” “这个就要你去昆明谈了。”赵忠说道。 “好。那马上出发吧。我迫不及待的想看看东方了。先贤说过,智慧当从东方求。希望你们不会让我失望。” “请王子放心,大汉决计不会让你失望的。” 赵忠回去的时候,并不是走海路。而是顺着恒河东去,从孟加拉直接到仰光。这是路线最近的。 一方面,船队回航还需要一段时间。 因为,德里苏丹国用不少棉花,战马,还有一些印度特产抵账。筹备这些东西,也是需要时间的。特别是棉花,从各地将棉花征调到港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士气。 而德里苏丹国新近将恒河下游的两个小国灭国。打通印度东海岸的路线。这一条路方便太多了。 更不要说,对阿拉丁来说,与云南联络,对他发展自己的势力大有好处。但是同样,德里苏丹毕竟老了。他家族更是得位不正。所以还是速去速回的好。 自然要走近路。 赵忠顺着恒河南下,恒河水面宽阔,让赵忠有一种长江茫茫的感觉。 河水清澈,捧手在手,几如无物。 让赵忠大为感叹。 佛教中说恒河水乃天下至洁之物。诚不欺我。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近千年后,生态恶化,本来是雪山水为主的,清澈见底,神话中能洗涤罪孽的河水,却变成了罪孽本身。 只是到了恒河出海口。 赵忠就沉默了。 他看见大量百姓,还有僧侣被人绑着手,一根绳子拉着。走在河岸上。 阿拉伯社会之中,存在这大量奴隶。各种各样的奴隶。挫败旭烈兀的马穆留克王朝,就是奴隶掌权的王朝。阿拉伯世界中,常常将异族奴隶从小培养,让他们去战斗。 而正是这样一群人掌握了大权。 但是这仅仅是阿拉伯世界的一个缩影。 当军队都可以是奴隶的时候,阿拉伯世界有什么不可以是奴隶。 而眼前这一切,就是证明。 让赵忠有强烈的不适感。 大宋朝廷即便有种种黑暗之处,但是在北宋年间,就有天圣令,对奴隶进行限制。宋朝家中的奴婢,都是签契书的。从法律意义上是自由人。是客户而已。 而虞醒在云南,更是在制度上更改了很多宋朝制度。 但是关于天圣令的一些内容比如,良贱同婚。官员犯罪,家眷不没奴婢等等。 在云南,真正与官奴婢有一些像的,不是别的。就是历代战争中的俘虏。大部分在矿山承担危险最大的工作。在待遇上,与其他人差了很多。但是这些人其实也在缓慢释放之中。 在服役一定年头,也会慢慢如滇西路军一样,安置在滇西,海西等地。只是而今云南对外压力还是很大的。 这一批人力的用处非常大。还不到能够放过他们的时候。 即便如此,他们的人生安全,还是得已保全的。 或许矿难会有人死。但是最少没有人刻意弄死他们。 更是有工钱。 朝廷让人干活,都是雇佣者。下面怎么可能是奴隶制度啊? 当然了,土司这边是保留的。没有怎么管。也有可能在一些边远地区,有一些地方豪强还能比逼迫百姓为奴。但是终究是上不了台面。 这种影响之下,一些土司也要表示自己的文明开化,向云南靠拢,都不敢在明年上让人为奴了。 赵忠而今看到这样的情况,忽然有一种难以说明的感觉。 其实赵忠在外行走,去过很多地方。这个时代奴隶制度,才是主流。 赵忠也是习惯了。 但是而今,成千上万的百姓,被当成牲口拉着走。 赵忠内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大汉与阿拉伯人完全不一样。 将来也不一样。 不过,这不妨碍现在对抗强敌。 ******* 出孟加拉湾出海,到仰光也不过数日光景。 很快赵忠就到了仰光。 谢翱在仰光数年之经营。 已经初建成效了。 仰光城已经建成了。 前文说过,仰光港周围有数个山丘,将港口包裹起来,更有两条河流汇入,这是一个天然的深水良港。能用几百年的那种。而谢翱修建的仰光城,并不是那种四四方方的城。而是在几座山丘最高处,修建炮台。沿着炮台修建城墙。就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型。 以港区为核心,辐射数里。 这完美的实现了虞醒对仰光期望。成为一座固若金汤之城。只要海路不断绝,守上数年,乃至数十年都未必不可。 而仰光城内,更是熙熙攘攘。人头涌动。 此城本来就是在两条大河三角洲连接之处,就是西海路内部贸易,都是绕不开的地方。更不要说,仰光成立之初,有很多逃到南洋的汉人投奔此处。 而这些汉人之前都是躲在南洋其他国家的。 在这个时代,能跨海迁徙的百姓,都不是一般人,家底厚实的。他们在仰光安家置业。在仰光城外卖田之余,更是积极参与对外贸易。毕竟他们在南洋各国都是有人脉的。 再加上,孟邦很多商人都转移到了仰光城中。 当初虞醒在仰光城中建立造船厂,虽然没有投入太多资源的。但是依靠西海路本地的木材资源,再加上汉人造船手艺。一跃成为仰光的支柱产业。 如此一来,仰光城成为西海路,乃至于孟加拉湾地区的贸易中心之一。 地位不可动摇。 一日兴旺过一日。 阿拉丁看到仰光城中的时候,大为吃惊。 德里城其实也很繁华的。但是城中大多是清真寺与军队。在人口与数量上,并不比仰光城差。但是繁华上,就大大不如了。 阿拉丁忍不住问道:“这是你们的国都吗?” “怎么可能?”赵忠说道:“仰光城数年前,还是一片荒地。甚至不是西海路的首府。” 这个时候,赵忠内心中也是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这一次做了这样的事情,会不会被处罚。 他心中已经暗暗盘算了很多次了。 根据他上一次的经历,他估计这一次不会出什么事情。 虞醒在很多事情是很实用主义的。只要将事情办好,很多权限事后追任也是可以的。 但是将事情搞砸,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且,比起历史上那些汉使做出的事情。赵忠才哪里到哪里了。 如果没有这个预估,赵忠根本不敢做这样的事情。 但即便如此,赵忠内心还有一些忐忑。 万一与他的预计的不一样怎么办? 船一靠岸,赵忠就对阿拉丁说道:“我先去禀报一声,片刻之后,再来迎接王子。” 阿拉丁不疑有他。也就让赵忠去了。 ******* 谢翱正在对张舜卿做最后的交代。 他早就得到明确的指令,要回中枢了。 只是谢翱在仰光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这仰光城。他总是想要收尾的。 还要等接替他的过来,这才耽误了很多时间。 而今接替他的人,自然不是张舜卿。 但谢翱很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在仰光的很多权力,并不是新任知府所能继承的。 很简单,谢翱当初留下来当仰光知府,是虞醒决定的。 谢翱带了几分钦差的身份。 而下一任知府就没有了。 随着西海路越来越正常化。很多人也会陆陆续续调走了。 乔坚已经走了。 “张小侯爷。我此去不久,估计你也会回昆明的。”谢翱说道:“还请你这一段时间,好好看好仰光。” “谢你吉言。”张舜卿语气有平淡。这种平淡中有一些无奈。 在仰光这一段时间,张舜卿过得并不好。 并不是张舜卿没有做事情。 在安南之战期间,西海路各路人马蜂起,那就一个乱。张舜卿出兵平叛之余。更是孤身去孟邦拜访孟国公,大醉三日。 当时混乱的情况下,孟国公的态度谁也不知道。 甚至孟国公自己也有犹豫。 但是张舜卿主动送上门来,那种自信。将孟国公给镇住了。最少孟国公不仅仅没有反叛,反而借兵万余,参与到平叛战争中。 在安南之战期间。西海路不仅仅内平叛乱,更是送到前线大批物资。张舜卿的所做所为,是有很大的作用的。 张舜卿在独挡一面的位置上,大有长进。 如果说,当初跟随虞醒出征缅甸的时候,张舜卿才是乳虎初啸。而今张舜卿一点点的沉淀下来。也沉稳了许多。 但是说张舜卿自己后悔不后悔? 他自己都不知道。 第五十四章今非昔比张舜卿 第五十四章今非昔比张舜卿 张舜卿错过了虞醒对元朝主力的三场大战。 每一次大战,都有一些后起之秀涌现。 如果说,在昆明之战期间,张舜卿在虞醒麾下将领序列中,还排在前面。而此刻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他前面。 张舜卿虽然也知道,自己是张家人。是外戚,要避嫌。 但是见很多人建国立业,心里怎么可能舒服。 唯一可以自我安慰的,就是虞醒对张舜卿从来没有放松过关注。安南之中军队改编。张舜卿部,就在第一批次。而今张舜卿正在训练新战法的军队。 却不知道,张舜卿是虞醒最倚重未来大将。 毕竟双方的关系在哪怕放着。 但是虞醒对张舜卿期望越大,就越不想让他放在最激烈的战事之中。 一来,战事太激烈。打起仗来。虞醒不能保证任何一个人活下来。 比如当初在七星关北,虞醒面对汪良臣的时候,自己都没有想过活着回来。 二来,张舜卿指挥能力已经不错了。 在虞醒身边,进步固然是有的。但是在虞醒看来,但不够的。 作为一个领兵大将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指挥能力? 是临阵机变? 是心性? 胜不骄败不馁。 不过什么样的局势都能稳得住。 很些将领,只能打顺风局,逆风局是打不了的。不用别人说什么,他自己就乱了。 汪良臣,就不如阿里海牙。汪良臣在败退的时候,明显收不住阵脚。而阿里海牙在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 指挥能力可以培养。 但是心性如何培养? 就是熬了。 放在一边,不去管他。让他看见当初不如自己的人,一一个都起来的。与他平起平坐。让他看见,当初很多小卒,在一场场大战中,光耀四方,名扬四海。 如果,能做到,不眼红,不嫉妒。真心为这些人高兴,为云南兴旺而高兴。对自己际遇,虽然惋惜,却也能接受。 心性上的第一关就过去了。 毕竟,真要率领千军万马。不知道要处理多少事情,其中更不知道多少人与自己有这样那样的关系,如果张舜卿做不到这种公心为重,心中阴暗面太盛。 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未来大将军之位。 虞醒也只能放弃他了。 荣华富贵少不了,但更多的。那就没有了。 张舜卿不知道虞醒的这个想法。不过,张舜卿世家子弟,本性纯良,更是见过太多生死了。与那些死去的叔伯兄弟相比,他现在的际遇已经算好了。 不客气的说,当初逃出重庆城的中,稍稍有一点意外,死在重庆城中的人,就是他了。 在这里的,或许是张和卿。张升卿。或者别的人。 张舜卿刚刚开始真有几分焦虑,但是现在,心态早就放平了。倒是想回昆明了。 不是想回昆明入主中枢。 而是想见见姐姐的孩子。 说起来,孩子都好几岁了。张舜卿这个当舅舅的还没有见过。 “谢府君,就放心吧。有我在一日,附近的宵小不敢冒刺。” “还有一件事情。我觉得最为重要,那就是孟国公从昆明回来之后,已经在筹备种甘蔗了。这一件事情,大有可为。我回昆明之后,一定泣血上书,要将糖厂建在我们仰光。或许通过甘蔗之利,让孟国公,乃至暹罗国投奔我朝。” “张侯爷也要上上心,毕竟内廷对少府影响更大一些。” 虞醒很多规划,从来没有隐瞒的意思。 比如糖厂。 昆明糖厂,滇南糖厂之后。虞醒已经准备在交州建设糖厂,西海路也会建糖厂。但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修在什么地方? 蒲甘有蒲甘的想法,仰光有仰光的想法。 这也是商税推行之后的好处。 滇南有了先例,商税暂时放在地方开支上。即便这些地方官都知道,这商税的大头定然会给中枢,但是自己手中有了活钱,很多事情都可以做了。 毕竟虞醒治国理念从来不是清静无为为上。而是看地方官,做了多少事情,收上来多少赋税。等等。 而前番虞醒已经将永嘉学派确立为主导思想了。 永嘉学派又名事功学派。 如此一来,地方官想升迁,要做什么?就不言而明了。 有钱就能办事,就有政绩,就能升官。 甚至不客气的说,就是不为了升官,这么多钱在手中赚一圈,很多官员都能合理合法的揩油,从而发财致富。 这都不用人教,地方官员就想争取中央项目了。 张舜卿苦笑说道:“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好几遍了。” 张舜卿虽然答应了,但绝对不会开口的。 张云卿一心要当长孙皇后那样的贤后,自然不会干涉政务。他开口之后,说不定会有反效果。但这话不能告诉谢翱。 “可惜。”谢翱叹息一声,说道:“我要是能等赵忠回来。就知道这一趟当地赚多少了。心中也有底气了。” 糖利有多大? 很多人都还没有底。 糖已经在云南境内销售开来,以至于云南境内,现在做菜都要浇一勺糖浆。但是总体上来说,糖利也就比盐利大一点而已。 并不算多。不过一两百万贯而已。 当然了每年一两百万贯,也算是一大数目。 但是对于云南整体开支来说,并不算多。 甚至糖产量有些过剩了。 如果对外销售不畅的话,甘蔗种植浪潮就会戛然而止。 原因很简单。 糖如果没有暴利的话,就不足以让很多去开垦甘蔗田。发展种植园经济。 所以赵忠这一次赚了多少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与此同时一批糖从交州出发,往南洋而去,更有一批糖在李鹤安排下,向元朝走私。 即便谢翱觉得决计会大赚一笔。 但是还没有落地为安。 心中还是惴惴不安。 “报,赵忠回来了。他求见两位。” 谢翱与张舜卿大吃一惊,对视一眼,又惊喜有诧异:“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快请。” “拜见张侯爷,拜见谢知府。” “船队可曾回来?这一次总计能赚多少?” “现在还不能结算,这一次带来的大批棉花,战马,还有其他物资。估计能赚七十多万贯。” “战马?”张舜卿几乎是跳了起来,说道:“你能买到战马?” “什么样的战马?成色如何?” “船上就有一匹,马上能给侯爷看,但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向两位请罪。”赵忠立即将自己做的事情,一五一十了。 张舜卿说道:“阿拉丁既然是王子,就不能慢待。由你陪同去昆明便是了。至于怎么处罚,是殿下的事情。” 听到这里,赵忠就松了一口气。 张舜卿没有说不处罚,但这一件事情基本上算是过去了。 毕竟德里苏丹国与云南的关系是非常重要的,不说别的,就说战马。 为了战马,张万都想翻过横断山脉,攻打青藏高原。战马可以说是北伐中最大的短板。 张舜卿作为军队高层,岂能不明白。 军队从数万,一路扩编为四十万,翻了几倍,但是骑兵?还是三千? 是不想扩编吗? 人多的是,但是战马却很少,而且培养战马的周期很长。而今虞醒刚刚开辟的马场,所生的小马都还没有三周岁,也就是说,不能作为战马来使用。 就算能。也最多更扩编一两千骑兵。 可见有一个战马来源是多么重要。 为了战马。赵忠不要说是假冒使臣,就是杀人放火,张舜卿也当做没有这回事。 前提是他要看到战马。 “现在立即马上,我要看到战马。” “是。” 因为船队在后面,赵忠仅仅带了两匹马,一公一母,作为样品。 张舜卿见了从船上下来的马,立即上前,坚持身体与牙口。随即纵身上马,飞驰出城。跑了一圈就回来了。 回来之后,欣喜溢于言表。 赵忠到底是没有经历过大战。 张舜卿不一样了。张舜卿经历过很多战事,在虞醒身边的时候,虞醒更是毫无保留,倾囊相授。对战争敏锐度,远远超过了赵忠。 其实火器时代来临之后。 骑兵也面临的重新定位的窘境。 铁穆尔在草原上对火铳兵的运用,本质上可以看做,对骑兵与火铳兵结合的一种尝试,也就是西方的龙骑兵。 利用骑兵机动能力,快速机动,快速布置,在某些地方快速集中兵力,形成优势,但是真正作战的时候,还要依靠火铳。 但骑兵就这一种用法吗? 未必? 张舜卿并不知道铁穆尔的尝试,现在消息还没有传过来。但是张舜卿发现,这一匹马好太多了。通人性,即便是陌生人,张舜卿也没有费什么功夫,就让他服从了。 加速快。 张舜卿对这方面的感受非常明显。 蒙古那边大多是蒙古马,蒙古马的体格,导致蒙古马,加速,负重等能力都很差。蒙古马最大的优点是坚韧,在火器时代之前,这种速度对步卒来说,还算可以。 毕竟骑兵不快,但是步阵更不快。在冲击步阵的时候,骑兵就算慢一点,也无所谓。 第五十五章阿拉丁游记 第五十五章阿拉丁游记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火铳兵变阵非常快。 以蒙古马的速度,对火铳步阵太慢了。 但是这一匹马的冲锋速度,在张舜卿看来,未必不能试一试突阵。 当然了,突阵这样的事情,是偶尔为之还行。 云南骑兵最大战术定位是什么? 是反骑兵。 蒙古的骑兵从来是对付步卒的。而云南骑兵就是要对付骑兵的。 其他的事实不用骑兵来管,只要能保证蒙古骑兵不能干预步卒作战,云南骑兵就是胜利。 既然是反骑兵,更快,更强。在短距离内表现更好,就行。根本不需要这战马跋涉千里。 “这正是我们云南所需要的战马。”张舜卿兴奋的额头见汗,说道:“一共有多少匹?” “这种顶级的战马有十匹,次一等的战马有五百匹。” “五百匹哪里够?”张舜卿说道:“最少五千匹,五万匹。” 这个数字并不是张舜卿乱说的。 五万匹战马,能建立一个骑兵军。足以在一场大会战中,排除对方骑兵的所有干扰了。以云南步卒的能力,胜利就在指掌之间了。 “五万匹?”赵忠说道:“这不可能,德里苏丹决计不可能卖五万匹战马的?而且也没有那么钱?” 就算是次一等的战马,也最少要百贯。不可能再低了。五万匹,就是五百万贯。 更不要说,赵忠都怀疑德里苏丹国有没有这五万匹战马? 这不是赵忠怀疑德里苏丹国的实力。而是事实。 能卖出五万匹战马,最少保佑十几万匹战马,毕竟德里苏丹不可能将自己所有马都卖了,他们自己的骑兵还有不要骑马了?德里苏丹自然知道比起钱,还是刀子更重要。 而保有十几万战马,也就是能组建起十几万骑兵的国家,在任何时候都是非常强大的。 云南现在的体量,放在中亚,放在欧洲,已经是一等一的强国了。只是与鞑子相比,反而显得弱。实际上,整个世界范围之内,人口超过千万,常备军四十万以上。 能超过云南的少之又少了。 “这你不用管了。”张舜卿说道:“你只要将这匹马带回昆明,会有人给你解决所有问题的。” 张舜卿其实也知道赵忠的担心,但是他不在乎。 因为张舜卿知道,在这一匹马到了仰光。这就不是马了,是国家战略。 比起北伐之战要花的钱,就算是五百万贯再加个零,也是要花的。甚至为了战马不惜发动一场战争。 赵忠在他的位置上,觉得解决不了的事情。 但在虞醒的位置上,却未必解决不了。 正因为战马的原因。 张舜卿也对阿拉丁重视起来。隆重接待不提。 ******* 对阿拉丁来说,仰光是个神奇的城市。 各种神奇之处。 比如道路神奇。 他们既不是用石头铺路,也不是用夯土铺路,而是用一种神奇的粘稠的液体,他们说是沥青的东西,将沥青用石子混合在一起,铺在路上压实,就能得到结实的路面。 唯一的问题就是在沥青容易粘住脚。不过在上面洒一些土,就能完美解决掉。 阿拉丁从没有见过。 还有水泥。 这座仰光城,居然是在三年这内修建好的。就运用了大量的水泥。 是一种,用水与泥,一混合就能变成石头的神奇魔法。从此仅仅用了三年的时间,修炼一座媲美德里的大城。 知道这一切之后,阿拉丁内心中充满了敬畏。暗道:“这就是东方的智慧吗?” 沥青与水泥,还不是让阿拉丁最惊叹的东西。 城中船只很多,密密麻麻,还有一个造船厂,这也不足以阿拉丁惊奇。 虽然德里苏丹国水军并不强大,但并不代表阿拉伯世界没有强调的海军,此刻的阿拉伯世界东面面临蒙古入侵,西边面对一轮又一轮的十字军,在地中海沿岸,有一支强大的水师。 直接面对基督教世界的威胁。 最让阿拉丁惊叹的是大炮。 经过他软磨硬泡。最后张舜卿答应了他,让他观看大炮射击。 张舜卿之所以如此,他心中存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大炮换战马计划。 在他看来,每一个国家的战马都是战略资源。战马贸易,决计不是一个简单的贸易问题,钱是一个问题,最大的问题不是钱。 而想让对方答应大批卖马。那必须有对方迫切需要的东西。 这个东西,不是糖。 张舜卿觉得,大炮或许是可以的。 而且大炮在云南,已经没有秘密可言的。 全军装备了数以万计的大炮,加上如此规模的炮手。即便是乡间儿童,耳濡目染,都能对大炮说上几句。对方只要有心,总是能得到一些讯息的。 也不必隐瞒了。 仰光城头上。 仰光城外的是重炮,规格最大的一重,与凌霄关,等直面鞑子的关卡上的重炮一样,重数千斤,射程在十里之外。 阿拉丁彻底震惊了。 在炮声巨响中,阿拉丁看着一枚十几斤的炮弹飞出,砸到十里外的海面。一道水花冲天而起。 阿拉丁忍不住说道:“真主在上,是您给我指示,让我来到东方吗?” 阿拉丁根本不敢想象,有这样的大炮,有什么城池关卡,能够抵挡他们? 德里苏丹最想做的时间,自然是南下,扫平南印度。印度半岛中间是德干高原,虽然说这个高原并不是太高,但是山峦与城池,就是阻挡德里苏丹国南下的脚步。 形成了印度历史上,分裂多,统一少的局面。 而在火炮面前,这一切都不成问题了。 “我要得到它。” “我不惜一切代价,要得到它。” 此刻,虽然蒙古人已经将火药带到阿拉伯世界,但是对于火炮的运用都还没有普及开来。 在阿拉丁面前,这与神迹没有区别了。 “请问侯爷。”阿拉丁求见张舜卿,说道:“我如何才能得到火炮?” “去昆明吧。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我想马上启程。一刻也不能耽搁了。” 于是,阿拉丁与谢翱同行,一起去了云南。 阿拉丁特别注意观察云南的国力。 一路上,他看到一些令他的惊叹的东西。 远远就能看到,油城冒出的滚滚浓烟。遮天蔽日,油城附近,连能见度都低几分。这里生产的灯油,火油,沥青是非常抢手的货物,这一次赵忠西行的货物之中,就有一些灯油。 只是阿拉丁没有想到,灯油的生产会是这个样子。 远远看上去,好像是火山喷发一样。 继续北上。蒲甘城外的稻田,倒是让阿拉丁有些惊叹。 蒲甘本来就是缅甸重镇。经过张道宗规划水利,乔坚镇抚,一路下来。蒲甘的发展更胜之前,蒲甘城外数十万亩稻田,几乎一眼看不到尽头,这才是西海路最大财富。 而今西海路粮食产量还比不上交趾,但是西海路是有超过交趾的潜力。而且这股潜力正在缓缓的开发之中。 但是印度粮食产量也不少。 阿拉丁仅仅是感叹而已,不觉得如何。 在阿拉丁心中,甚至觉得蒲甘还不如仰光给他的惊喜。 只是来到滇西路。 阿拉丁沉默了。 滇西路从来是云南的重点工程,没有之一。 一直到现在,滇西路的加固扩宽,开通支线等一系列工程都没有停止过。 原因很简单,滇西路严重限制了云南与西海路之间的联系。 虞醒很清楚,双方经济联系如果不够紧密的话,西海路将来很有可能不是云南的人。所以在这里不敢省一分钱。 只是滇西路因为工程技术,因为地形地势。在开辟出几条支线之后,已经到了极限。 独龙雪山在这里的这个缺口已经利用到了极致。除非真有办法开山,硬生生从山中凿出一条路,或者飞出一道天桥。否则也就这样了。 而现在云南的工程技术,远远没有到达这个地步。 虞醒已经准备启用备用方案了。 毕竟去缅甸,不一定要从这个独龙雪山的山口经过。也可以从其他地方绕行的。 总之,多一条道路,西海与云南之间,就多一分羁绊。双方联系就紧密一些。 而阿拉丁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看见,汉人在云间山巅,硬生生开出一条能通行马车的道路。这背后的工程力量,让阿拉丁惊叹之余,也生出警惕之心:“汉人有如此能力,又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的?” 其实德里苏丹国与云南已经很近了。 最近的地方,不过是一道山脉相隔而已。 之前阿拉丁没有想这个问题,是因为孟加拉湾附近,不是德里苏丹国的统治核心,属于边疆区。至于后世印度东北部,此刻更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而云南也是要应对元朝的压力,也无心将战略重点转移到西海路这里来。 双方没有利益冲突,再加上地理板块的隔离。自然能相安无事。 但是现在阿拉丁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 如此高的雪山,就能硬生生被打开。将来云南一旦起了什么心思,德里苏丹国真有天险吗? 第五十六章对元战略 第五十六章对元战略 昆明城内汉王府已经开始搬家了。 临渊宫已经修得差不多了。 临渊宫虽然规模不小,但在钢筋水泥的加持之下,用了几个月,已经基本完工了。 倒是临渊宫主体结构完工之后,一些细节的工作,反而比较麻烦。比如说台阶上的浮雕,走廊上的壁画。 虞醒对此固然没有什么想法。觉得白墙都很好,但是不管张云卿还是政事堂都觉得万万不可。 皇宫再简陋,也要有一个皇宫的样子。通体大白墙,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虞醒也只能由他们了。 在明年正月登基大典之前,搬入皇宫就好了。 在汉王府住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了。 虞醒偶尔看到这汉王府的一草一木,有一丝怀念的感觉。 今日,却是李鹤从元朝而来,带来的最新,最详细的战报。虞醒与诸位将来一并分析。 “忽必烈东征辽东诸王,前后不过两月,破十几万之众,降蒙古几十万帐。”虞醒说道:“忽必烈,还真是宝刀未老啊。” “殿下,自从这个消息传到江南之后,各地民心稳定了许多。”李鹤说道。 “而且,自从鞑子已经宣布开科举之后,我们在江南很多事情,就不大好做了。” 张万冷笑一声,说道:“江南的骨头从来软。也不是第一次了。” 虞醒说道:“这种话今后不要说了。” “这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不能说。” “江南士子有投身国难,至死不渝的。不要看见这些软骨头,就伤了天下百姓之心。” “是。”张万说道。 只是听语气没有多少诚意。 列位枢密院会议的赵文缩在角落中,暗道:“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赵文正好在昆明办事,没有在交州。这才列席会议。而云南军队核心一直在虞醒手中,不是四川人。就是云南本地人。出身江南的人几乎没有。 只有赵文。 而现在赵文也无话可说。 当初万劫之战后,可谓天下震动,一段时间,长江以南,抗元情绪十分高涨。 但阿术南下之前,先将各路义军给清理一遍,纵然有情绪,也很难做出什么大事。再说虞醒将府库打空了。即便到了现在,各方面用钱都是紧巴巴的。 根本不可能做其他的事情。 而真金新政之后,整个情况慢慢好转,特别是叶李身居高位,将江南士大夫拉进了大都决策圈之内。 动摇了江南的反抗意志。 一方面,是因为叶李,与留梦炎不一样。 留梦炎厚颜无耻。不要说江南士大夫了,就是蒙古人都觉得这人不行。 而叶李不一样。 在宋朝为官的时候,叶李就是清正廉洁。更是为了朝廷大事,触怒贾似道。屡遭受贬斥。在士大夫心中,也是正面形象。而宋亡之后,也没有直接降元。而是避居山中几年。 而今将天下抵定。才被征召入仕。 对很多江南士大夫很有代入感。 他们固然不愿意鞑子代替南宋,但是即便末世了。核战了。人还是要吃饭的。 大宋没有了。 他们还要活着,还要维系荣华富贵。就必须向大都低头。 叶李身居台阁,成为真金太子的左膀右臂。他们立即看到了希望了。 这也是忽必烈的意思。 即便因为种种原因,大元要从原先汉蒙杂揉,乱七八糟的朝廷体制,完全转变为汉法治国。忽必烈也希望是南人秉政。而不是北人秉政。 将汉人内部分拆。这是帝王心术的基本手段。同样也是忽必烈很清楚一个事实:北人是很能打的。汉军军侯世家,是横跨文武两途的,而南人就柔弱许多了。 不足为惧。 当然了。江南民风迅速转变还有一个重要因素。 那就是李鹤的活动。 虞醒给李鹤最重要的任务,是收拢人才。 也就是有一技之长,忠心汉家的人才。都要想办法转运到云南来。 这极大的了帮助了云南的建设。 可以说,没有以谢枋得为首的一批高级官员的帮助。云南行政体系不是那么容易搭建起来的。但问题是,这些人都是抗元的硬骨头,他们在江南,以他们的影响力,维系江南士风不偏向大都。而他们都不在了。 软弱投降的人自然就占了上风。 就出现这样的局面。 而忽必烈二月平定东道诸王,更是让元朝上下为之大喜,一扫万劫之败的阴霾。 很多人都只说是阿术用兵无道。中了云南的诡计,甚至有传言虞醒请来,高人做法,用蛊毒,毒害了阿术,才这让几十万大军溃不成军的。 这些谣言,固然荒诞不经。 但也符合很多的想法。 如果虞醒现在割据的是陕西,天下人必然是另眼相待,毕竟出陕西而有天下的,不知道有多少先例。而仅仅是云南。穷山恶水,蛮荒之地,当地断发文身,一张嘴,嘴里有蛊虫涌动,夺人性命。 这才是很多人心中的云南印象。 他们大多数人判断。云南纵然一时雄起,也不过割据一地。难道还能颠覆大元江山社稷吗? 现在,有了大都给了他们极大利好。 他们转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是这一件事情,对以谢枋得为首的南宋遗臣一派非常不好。 一方面有很多风言风语。另外一方面持续几年,从江南吸引人才的策略,就要中断了。今后这个派系面临后继无人了。 虞醒问李鹤说道:“如此说来,鞑子明年也会开科举?与我们同期?” “正是。” “这到有意思了。”虞醒轻轻一笑。不再说这个话题,而是讨论起来忽必烈之战的详细情况,这一分情报,是费了汪元量好大功夫,才从很多参战将士口中得到的。 虽然不完善,但是东拼西凑。倒也判断出来不少。 “殿下,我觉得明年就出兵吧。而今看来鞑子已经有了两万火铳兵,如此下去。等数年之后,我军北伐,面对的局面,就大为不一样了。” 虞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点明道:“赵文,你怎么看?” 赵文起身,心中有些犹豫说道:“殿下,万万不可。而今朝廷经费,一万贯的余钱都没有。殿下应该知道,我估计明年财政会议上,今年一点结余都不会有的。说不定,还有赤字。” “其实,去年大战的时候,朝廷滥发了很多铜钱,而今才堪堪将各地物价给降下来,如果再来一次,臣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了。” “殿下,我们又没有想过一战定天下,可以慢慢来,比如出兵四川,四川四方险阻之地,塞剑门自守,虽百万之众,难进尺寸。得天府之国。休养生息,以待将来。”张万急忙说道。 虞醒点明道:“越国公,你怎么说?” 最近与鞑子情报缓和。虞醒也能将陈国峻回来开个会了。 “臣以为,四川现在的情况,不过百万民户。地广人稀,荒无人烟。而黔国公应该知道,鞑子攻四川,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剑门关固然是天险,但是鞑子越能从藏区绕过,直接攻入成都平原。 如果现在四川户口众多,能承受更多兵力,未必不可以,在四川西北地区,驻守大量兵马镇守,但现在的问题是,四川在多年战乱之中,人口稀少,早已不是当年的扬一益二了。 甚至陈国峻都担心,如果驻兵四川,可能必须从云南运粮食,而云南本地的粮食并不多,也就是必须从河内走陆路,千里迢迢运粮食。 这耗损可就大了。 “殿下-----”张万还想再说什么。 虞醒微笑说道:“张叔叔,你的意思我知道,但是而今各方面都不成熟,就先放一放吧。” 虞醒给张万一个眼色。张万知道。留下私聊。开小会。 张万也就不说话了。 虞醒说道:“那太远的不说,鞑子既然休养生息,没有犯边之意,明年各部还是按守边疆。加快换装。” “是。” 虞醒算是定下未来一年对元战略。 “殿下,那建安军怎么办?”李鹤问道。 随着江南情报战线的失败。李鹤转变了情报重点,李鹤在元朝的情报重点有两点。第一,秘密情报网络。收集元朝的情报。第二,就是维系各路义军,其中就以建安军为主。 特别是赣州之战的失败。李鹤吸取教训。对其他各路义军,只是给一星半点的支援,意思意思,混一个脸熟就行了。 大部分资源都投入到了建安军。要建立一支自己能够完全掌控的军队。 “你能保证建安军完全听令于枢密院吗?” 虞醒问道。 “能。” “那好,枢密使?” “臣在。” “从今日起,正是在枢密院为建安军建立档案。从此,建安军就是我大汉军队一员。一应待遇,与云南各军等同。” 汉军的待遇,与大部分元军相比,都是相当高的。虽然每年固定军饷不多,但是一旦打了胜仗,不管是赏地,还是赏钱,都是一个让虞醒头疼的数目。 这固然是为了压低平日待遇,缓解财政开支,也是为了培养将士们好战之心。 第五十七章张万的担心 第五十七章张万的担心 只要打了胜仗,才有丰厚的报酬。 但是,这并不是说云南军队待遇就不好了。 军功地主已经是云南的主流。在地方上这些抱团,是很有势力的。更不要说,军中一些暗中待遇,对百姓来说,都是极其利好的。 比如军医制度。 虞醒早就将白善长为首的云南名医招募到军队之中,更是以白善长为主培养一个军医团队。 虽然说,医生培养需要很长时间。而今军队军医数量,如果按照军队编制来说,还是不满编的。 但真要算,云南医生数量已经相当高了。 毕竟,这个年代,大部分地方都是十分缺少医疗资源的。 虽然说,军队的军医平日也为百姓诊治,但是军医才是本质。军中人士,或者军队家属,是优先诊治的。 而在医疗资源十分匮乏的情况下,这就代表着优先插队。生与死的区别。 更不要说,军队其他资源了。 特别是在军队整编之后,对军队文化程度要求更高了。非战斗人员,反而更多了。 之前的建宁军,不过是挂了一个名字,一旦正式挂在枢密院,指挥权从李鹤手中就到了枢密院手中,各方面保障都要上去的。对建宁军是一个极大的利好。 “臣代建宁军上下,谢过殿下。”李鹤连忙说道。 “今后建宁军的军费直接走枢密院账目,也给你省一点钱,去办更重要的事情。”虞醒说道。 江南情报优势的丧失。虽然没有死多少人。但是李鹤做事必须谨慎起来,这就代表着花钱。情报工作什么事情不需要花钱啊。 建宁军军费入了公账。固然将军队从情报部分中抽回来。情报部门管理军队,这不是一个好的先例。也是让李鹤用钱维系情报网络。 “殿下请放心,我云南的货物,盐,糖,铁,铜钱,都是很赚钱的。” 这一件事情敲定之后。 虞醒也就散会了。将张万留下来。说道:“张叔叔,你有什么话要说?” “殿下,其实有些事情,早就想说,前几日,我那丈人登门,旁敲侧击,希望让我说说话,让我放了脱欢。我觉得不对,立即派人去查,发现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很多人都觉得,与鞑子得够多了。不想打了。” “放了脱欢。”虞醒轻轻一笑,说道:“让我猜猜,是不是下半年,这个风声才传出来了。” 张万有些惊讶,说道:“殿下,你也听说了吗?” “我没有听说,没有敢跟我说这个的。但是我能猜到,因为他们赚钱了。”虞醒淡然的断定。 张万一愣,说道:“这和赚钱有什么关系?” 虞醒说道:“张叔叔,你在西海路的封地里,没有种甘蔗吗?” “区区小事,我管它做什么?都是家里在管。”张万也是聪明人,他一愣,说道:“糖,特别赚钱吗?” “我不知道张叔叔种的数量,种得多一点,一年赚个三五万贯不成问题。”虞醒说道:“张叔叔觉得这钱少吗?” 张万摇摇头说道:“不少了。” 张万贵为国公,但一年各种待遇下来,也不过两三千贯而已。还不算很多隐形待遇,比如房子,虞醒修建临渊宫的时候,给各级将领大臣都分配了住宅。可以自己盖,也可以让少府盖,但是少府盖的话,就是制式的宅院了。 一些公务活动,都是报公账。 更不要说,张万最大一笔报酬,是一块方圆百里,世袭罔顾的封地。只是在西海路比较偏远的地方,不怎么管,每年的收益都是负的。但自从单氏成为张万的夫人。这封地也就利用起来了。 单家作为缅甸地头蛇,单夫人嫁妆可不少。张万手指头露几个能打能杀,又不愿意从军的旧部,这封地可不久经营起来吗? 只是张万没有注意是真的。 张万一心扑在军中。家里的事情夫人管便是了。每年连两三千贯,再加上历代战事的赏赐,万贯家私还是有的。早已不用为钱发愁的人,怎么会在乎钱啊? 只是此刻他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 “殿下的意思是?这些人是因为赚钱?” “能赚钱,谁愿意打仗啊?”虞醒有些无奈。 这个变化,也他有些吃惊。 经济与政治之间的相互作用,如此清晰的出现在他面前。他为了发展经济,建立民营经济体系,从而盘活他之前辛辛苦苦建立的重工业基础,不至于让这些重工业产能消耗不了。只能关停。 要知道重工业一关停,再重启,几乎如新建差不多了。 而今一件事情做得极好。 都不说其他的了。 单单糖产业链条上,各种赋税加起来,今年一年少说在五百万贯。粗糖出购一道税,糖厂加工是少府的利润,海外贸易又是一道税,更不要说,国内销售的各种赋税。 但即便如此,虞醒也明白,他也仅仅吃了这一条产业链小头,大头是被各地土司,勋贵给吃了。 这也是虞醒所鼓励的。 而今政治不明朗的事情下,也只能依靠这些人。 底层百姓万万没有这个勇气与决心,投入这样的冒险中的,即便有,也没有这个资本。 只是虞醒万万没有想到一件事发生了。 那就是,这些人似乎没有见过钱。 现在连打鞑子的事情都想放一放,一心一意想赚钱了。 这一件事情,在虞醒预料之中。毕竟整个云南政权内部太复杂了。很多人其实对鞑子并没有深仇大恨,也没有非打回去不可的决心,有的仅仅是虞醒,张万,等四川老人,还有谢枋得,这些南宋遗臣。 只是虞醒没有想到,这一件事情发展的如此之快。 这其实是虞醒的问题。 虞醒见惯了后世工业财富爆炸。一条新产业落地,动辄数以百亿的产值。而这个时代,这些人哪里见过如此快的赚钱方式。云南,缅甸这些地方,之前其实就是穷地方。 江南很多人对云南有刻板印象,并不是不对。 云南很多地方,在后世还是国家级贫困县。这个时代有多穷也就可想而知了。 现在一下子有了这么多钱。 很多人心思难免动摇。 毕竟打鞑子是虞醒的事情,赚钱是自己的事情。金币一旦作响,政治就为之让步。 于是,这一件事情产生连虞醒都没有想到的作用。 因为虞醒能带着大家赚钱。以至于很多原本有一些别的心思的人,也都对虞醒忠心了。一旦赚钱了。下面人也就不在乎上面到底是汉人,还是缅甸人。经济发展,掩盖了很多矛盾。 虞醒担心的人口矛盾,种族矛盾。宗教矛盾,似乎都没有发生,一切其乐融融。 另外就是,因为大家赚钱了。大家更想赚钱,对北伐的兴趣明显不大。 虞醒今日专门问赵文,他背后是谢枋得。问陈国峻,他代表了安南一派,所得到信息大同小异,可见一斑。 “那就不打了吗?”张万声音有些粗,他压着无边的愤怒。 “不,一定会打。但不是现在。”虞醒说道:“我不准备打,不是因为这一件事情。是我们准备不足,朝廷很多亏空还没有补上,军中很多事情,你比我明白。现在打。问题太多了。而今好容易培养出军中得胜之气,一旦败了一场大战,下一次再准备北伐,要比现在难太多了。” “但是现在就这个样子,将来怎么办?”张万说道:“富贵迷人眼,哪里记得,江山万骨仇。” 虞醒说道:“张叔叔,你放心。只要朝廷准备好。就立即北伐,至于现在这些事情,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谁值得重用,谁不值得重用,也就很明了。而且我能让他们赚钱,我就能让他们赔钱。” “殿下,这一件事情,最好不要轻易去做。”张万说道。 法不责众,虞醒如果无差别全面打击打击下面,断了他们的财路,很可能将经济问题,转变成为了政治问题。 虞醒笑道:“你放心,这一件事情我又分寸。不用我出手,他们也不会一直赚钱的。” 因为有一种东西,叫经济危机。 在前工业时代,生产能力低下,只有短缺,没有过剩危机。而今虞醒在云南种种制度,已经将云南半只脚跨入了工业时代。 糖业为什么这么赚钱? 固然有白砂糖技术优势,但实际上,在甘蔗从地里出来,到加工成为白砂糖,大部分工序都是用得机械,大大减轻了人力劳动强度。 再加上,朝廷在体制上支持商业,整体成本给压下来了,才会有这样的情况。 虽然存在很多封建残余,但基本上,已经是现代社会运行模式了。 可以说,已经是资本主义了。 而与资本主义一起来的,就是经济危机了。 现在糖赚钱,各地都如疯了一样的种甘蔗。但是其实虞醒很明白,糖价是有一定的溢价成分的。不用说别的的,盐也是必须品。也是少府控制,为什么盐朝廷赋税之中分量根本没有糖多? 第五十八章顺天者逸 第五十八章顺天者逸 因为定位不同。 盐被虞醒定义为百姓基础生活资料。 所以虞醒在盐上赚钱很少的。几乎不赚钱。 毕竟百姓可以不吃糖,但是不能不吃盐。 而糖带着一些奢侈品的性质,再加上之前糖价格本来就高。这才有丰厚的利润。但是随着糖的供应增多。糖的高价能够维系多久? 虞醒其实不介意糖价跌下来。 对国家来说, 毕竟奢侈品的生意,远远比不上大宗货物的生意。 但是别人可未必这样想了。 而今近乎疯狂的扩张甘蔗田。不惜代价。 虞醒已经多次下文,禁止昆明的耕地种甘蔗。但依然处理了好几起顶风作案的。 这些人在糖价下跌的时候,利润下跌。就会有很多因为过高的投入成本,无法盈利。倒闭一大片。 这就是经济危机。 虞醒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知道一定会来的。如果虞醒稍稍做一些手脚,比如让银行出一些激进的产业政策,这一场危机,应该在五六年之内发生。 比较资本主义十左右一次危机,几乎是规律了。 等经济危机的时候,这些赔得裤裆都没有了。 那时候,他们走投无路自然做什么都肯。 而且虞醒估计这数年之间,也能将凑够军费。到时候,虞醒再北伐,估计上上下下没有不支持的。只是很多人支持不是为了什么报仇。而是为了生意。 一旦开战,糖就会大量消耗。不管是黑火药加糖,还是给将士做军粮用糖,还是别的事情。就能给他们大订单。更不要说,占据中原之后,这些广袤的市场。更能消耗很多产能。 现在这些人为了赚钱,不想打仗,将来这些人为了赚钱,对于打仗,比谁都积极。 只是这些话,虞醒就不用给张万说了。 张万也听不明白。 虞醒见张万还有一些忧心忡忡。岔开话题说道:“讲武堂情况怎么样了?” 张万在昆明就是负责讲武堂。 “讲武堂情况不错,从下面来的将领都很努力学习。臣以为将来会出几位将才。殿下,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虞醒叹息一声,说道:“过两日看看吧。” 这一段时间,虞醒也忙得够呛。 主要是对商业政策进行调整。 各种商品的赋税,既要方便征收,降低收税成本。又要不影响下面人的政策生产经营。 这事情是很麻烦的。 很多事情谢枋得也是清楚的。 毕竟这很多政策,并没有先例可言。 谢枋得之前很多做法,在中国历史上都能找到对应的举措。而现在这一系列政策,简直是新的不能再新了。对谢枋得很多思路都是一种挑战。 谢枋得给出的方案。虞醒很不满意。 毕竟也很正常。 虞醒虽然没有注意过后世类似征税细则,但是到底不是生活在真空之中,很多交税,退税,制定税收的一些原则,他还是知道的。 不要小看,这些印象。 征税能力,几乎代表着国家能力。 征税环节的每一处细节,不知道被多少人讨论过。 代表了很多人智慧。 谢枋得一个人就算是再行,在也比不上。 虞醒本来想等谢枋得整出一个完整的方案。但打回去三四次之后,发现不行。 只能亲自出手。 只是一出手,就发现谢枋得制定的种种细则,他都有可商榷的地方。 虞醒本意在登基之后,敲定一套比较完善的法度。并不是说以后不更改了。但是最少在北定中原之前,是不想大动了。现在看来完全不行。 于是这一段时间,虞醒几乎在政事堂办公了。 不过,经过几个月打磨。 一整套体系细则出炉了。 虞醒不敢保证里面没有问题,在虞醒看来,这一套体系拟定的还是太匆忙了。但是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这才有时间,将心思放在军事上。 张万说道:“君无戏言。两日之后,臣在讲武堂恭候殿下。” 虞醒见张万如此,只能一笑:“好,好,好。两日后。” ****** 两日之后。 王文昭在士卒的护卫之下,来到昆明城中。 这一路对他来说,太不友好了。 他本来想从西域南下,通过河西走廊。进入四川,然后到云南。 但实际上,在河西走廊就走不了了。 河西走廊是元朝对抗海都的前线,关卡非常严格。 王文昭居然一步也不能东行。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了,冒险穿越藏区。 王文昭固然带了十几名护卫,再加上西藏与元朝早就有来往了,很多地方还有驿路。但是即便如此,十几个人横穿青藏高原,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一路上的高原缺氧,野兽攻击,让王文昭死了好护卫。 等来到铁桥关的时候,只剩下五个人了。也衣服破烂,行如乞丐。除却一封海都的国书之外,根本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铁桥关守将有些不相信,但是想来想去,还决定派人将送到昆明,让上面处决。 不过一路上,最基础的待遇还是有的。 王文昭一路南下,在大理府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大理风花雪月,风景固然很好。但是这个时代,风景是最不值钱的。西域大漠孤烟不好看,茫茫高原,雪山冰川不好看。 王文昭作为幕僚,更注意一些代表国力的东西。 大理洱海边的小平原,王文昭估算了一些,面积还不如西域一些地方可耕种的地方。唯一让他惊叹的是水利比较完善,精耕细作,让他有一种江南的感觉。 但是出了下关,立即被震撼住了。 一是道路。 下关乃是昆明向西主干道重要节点,去永昌,南庆,西海都要从这个过。 这里人员稠密,车水马龙不说。 更让王文昭惊叹的是这些车,都是铁车。他亲自试了一下,非常轻便。一辆两辆也就不说,他不过一个下午,就看见上百辆之多。让他震惊无比。 车对蒙古人来说,与战马一样重要。 因为蒙古人迁徙的时候,都是用马车带着蒙古包到底行动。而蒙古军队行动,与蒙古牧民迁徙区别并不太大的。 可以理解为游牧民族的生产生活中酝酿出他的战斗方式,也可以理解为蒙古军民一体。 所以这些铁车,只要稍稍改装一些,适应蒙古包,就能大大提升海都本部的战斗力。 王文昭心中暗暗上心,想要考察这铁车的秘密。也不用他多费工夫,在下关就有几家修车铺。他上去问过之后,手中多了一个轴承。他用手指一划,轴承在王文昭的手指上转动。几乎看不出来什么变化,唯有声音,提醒他,这还在转。 王文昭心中暗道:“这就是铁车的秘密吗?只是这是如何生产的?而且是大批量生产?” 王文昭看着手中的轴承陷入沉思之中。 虞醒的铁车战略,如果拉长时间来看,并不能说是失败的。 固然在前期几乎是政府部门采购。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百姓手中有了钱,云南的路也好走了,很多百姓也都卖了铁车,而糖业兴旺之后,为了转运大量白砂糖。车行应运而生。 大概就是一个车把式,联系十里八乡的有车的百姓,一起为大户拉货去。 路线不一。 但是各地商户也都喜欢这样的办法。 毕竟商户养着车队,也是成本。而且这种大规模运输,对一家商户来说,一年也没有几趟。而今掏钱就行了。 而且虞醒对云南最深刻的改造,就是诞生了军功地主阶层。 而这年头能买铁车这样大部件的。都不是一般人。一般都是退役军士。即便不是,也跟着退役军士,学上几手。而且军中退役之后,将自己在军中的家伙带回家,也是常用的时候。 冷兵器在云南不值钱。 倒是现在这火铳是不能带走了。 这些人很自然就成为保镖了。 也省了看管货物的人。 于是,铁太平车在云南盛行开来,一路传播到交州,西海。 甚至有一些铁车传播到了其他地方。 比如四川。 鬼知道,他们是怎么办到的。 只能说为了赚钱,很多人能翻山越岭,穿关走关,视若等闲。 王文昭从下关一路来到了昆明,走得是昆明最繁华,最忙碌的一条大道,一路上车挨车,人挤人。在很多地方,堵车数次。 毕竟云南的山势如此,很多路段都是上坡。 而这些铁车,又不是有动力,必须人拉上去,上去的时候很慢,自然会堵路。 这一路上,王文昭,以及够惊讶了,觉得大都附近最繁华的地方,也不过如此了。 但是而今站在昆明城外。 王文昭彻底惊呆了。 只见无数房子连成一片,西连湖,北接山,似乎滇池周围所有的土地都已经变成了城市。 王文昭内心中,好久没有去过的临安,还有从来没有去过的大都,或许能比得上眼前的城池,而在西域,没有任何一座城池能与这一座城池相比。 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这座城池,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第五十九章黄角浆 第五十九章黄角浆 之所以说这一座城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在王文昭看来,云南群山之中,穷乡僻壤里,忽然出现在这人口几十万人的城池,简直是不可思议之极。 更不要说,以王文昭读过的书籍,已经打听过各路消息。 从来没有听见过昆明城有这么大。 其实昆明老城就规模上,甚至与内地一些府城相比都差很多,这还是元朝进入云南之后,赛典赤进行过一次扩建的成果。 从这个发展速度来看,对这个时代人,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除非是天下掉下来的,哪里有这么快的速度? 与王文昭一前一后的来到云南的,就是阿拉丁。 只是两人的待遇截然不同。 阿拉丁有赵忠护送,赵忠早已在昆明定居了。更不要说陈宜中作为后台。各方面人头很熟,很快就将阿拉丁在礼部安排下来。有专门的驿站。 而王文昭就不一样了。 就不说,派人护送的守将,对王文昭身份存疑。即便不存疑,王文昭是海都派来的使臣。海都到底是蒙古人。虞醒的政治根基,就是驱逐鞑虏。王文昭身为汉人,为蒙古人效力。能给什么好脸色。 就找了一个院子,让王文昭住。外面有人把守。 也就是软禁下来了。 随即禀报虞醒。 虞醒知道这两人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去讲武堂的路上了。 马车中。 虞醒翻阅文件。 虞醒出行的时候,大部分时候是骑马。但是在昆明行动,却慢慢变成了坐车了。 倒不是虞醒摆架子了。 安南之战后,大量安南人涌入昆明。 张道宗在交趾做的事情有很多。但是最基本一件事情,甚至不用虞醒交代的事情,就是,将安南变成交趾省。 这一件事情,可不是改个名字,换一个招牌就行了。 是需要很多事情来完成的。 比如控制安南财政,保证安南的重要资产。粮食,交通,航运都在云南的控制之下。 想办法将打击当地分裂势力。 比如还在萌芽之中的所谓越南喃字,更是一律禁绝。必须全部用汉字。 等等。 具体政策就去说了。在人员上的有一个重要的举措,就是安南权贵安置在昆明。 安南之战,是一场大洗牌。有很多安南权贵都天街踏尽公卿骨,但是也有很多人冒头了。 这些人在本地是地头蛇。在昆明城中,就是普通一住户。 而今,陈国峻,陈国安,陈日赫,即便有封地,但家小都要在昆明城中。 张道宗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在执行潜规则。 如果这一家是从昆明来,很多事情可以宽容,事情可以抬抬手,但是如果这一家根植于安南本地。那就不好意思了。 有时候潜规则要比明规则更可怕。 为了保全家业,还有自己的性命。 安南人不得不将迁到了昆明。好在昆明与安南相距不远。也不会完全对家业失去控制。 即便他们祖宗十八代是安南人。但是此刻人在昆明,时间长了,就不得不维护昆明对安南的控制。不为什么。一旦昆明失去对安南的控制,他们的家业就全部损失掉了。 这就形成了地方对中枢的向心力。 如此一来,安南国也就变成了交趾省。 这也给昆明城的城市扩张,增加了源源不断的力量。 以至于,这一年,昆明旧城,五华山区,再加上刚刚开建没有多久的临渊宫区,几乎都能连在一起。 在闹市中骑马,有太的安全隐患了。 火药有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万一有人埋伏在某处,给虞醒来一个同归于尽。 虞醒岂不太冤了。 虞醒也只能坐马车了。 好在云南马车制造技术,可以说独步天下了。 毕竟马车能消耗大量的铁。少府统计铁太平车已经生产出十万辆。这么大的生产量之下,很多不成熟的技术也就慢慢磨合成了。 虞醒的马车,就是用高技术的。 整体钢板搭建而成,只是外面装饰着木头的纹理。即便用火药炸,也未必能炸开。 里面能放下一张办公桌,一张小床。 只是,这也有问题。 问题就是太重了。 虞醒不得不将一种新材料用上。 不是别的。是从滇南地区找到一种树胶。名叫黄角浆。是一种藤本橡胶。虞醒尝试过,各种物理性能与橡胶相比,相差不大。本地人用这树胶做过很多事情。唯一的问题是产量太小了。 这种树胶给虞醒带来很大便利。 比如为自己的马车弄一个轮胎。即便不是空心的,实心的,也能减重防震,有很好的效果。 更在虞醒的电力实验中。可以充当绝缘材料。 只是唯一的问题,是太少了。 太少了。 滇南当地百姓对这种橡胶需求量不大。根本没有种植,都是本地百姓用的时候,去树林中采集就行了。 虞醒只从滇南收集了几百斤。 看似数量不多。 但是各方面一分配,就没有了。 虞醒倒是已经给滇南下了命令,这种树胶有多少,算多少,一体收购。 但是虞醒觉得,也不可能多高的产量。 一方面是先天因素,这种黄角浆在产量上万不是橡胶的对手。 另外一方面,就是种植难度了。 虞醒估计想开辟种植业种植,需要很多时间,几年,十几年都有可能的。 虞醒只能耐心等待了。 虞醒每每想起,都怀念南美洲的橡胶,土豆,玉米。 虞醒在摇晃的马车中,正好翻越到阿拉丁与王文昭的文书。 “赵忠做得不错。”虞醒心中欢喜。 战马的问题初现端倪,如果能打开阿拉伯世界的市场,很多事情都能得到解决。 只是得知海都使臣的消息。虞醒心中有一个念头:“鸡肋。” 真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之所以食之无味。 就不说海都与云南之间的互信问题。 说到底,忽必烈与海都之间的矛盾,是孛儿只斤家族闹家务,真要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忽必烈是非常魄力来处理海都的问题。比如对海都做出重大让步。 忽必烈是觉得没有必要。 而不是不能。 历史忽必烈,海都都死。双方是有一段时间重归于好的。 所以,现在与海都合作。等将来大军北上,就不说渡过黄河,就是渡过长江。那时候,会是什么样子,都不好说了。 就说现在,云南有什么地方用得上海都? 海都倒是有马,但是这马能送到云南来吗? 不能。 至于其他合作,更是空谈。 海都非但没有带来好处,还有弊端。 虞醒对内竖立的对元强硬派,而今却与孛儿只斤家族的人勾勾搭搭的。这会让内部一些思想混乱的。 这一点,倒不是不能解决。 但海都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带来这样的坏处。吃不到猪肉,还有一身腥,何苦啊? 只是----- “倒也不是没有用处。” 虞醒心中有一个念头,不过讲武堂到了。暂时不表。 张万早就等候多时了。将虞醒迎进了讲武堂中。 讲武堂原本准备在五华山区。 后来,转到了临渊宫附近。 因为五华山附近圈地圈得很厉害。大学,军营,工厂,等等乱七八糟的机构。将五华山的好地方都占了,倒也不是没有空地了。但是总体上,都不打合适。 而临渊宫这边可不一样。 这里是新区。 更距离虞醒近。 还有临滇池。 讲武堂不仅仅讲陆战,还有水战。 故而,就选在这里。 虞醒最后也同意。 虞醒觉得,如果真有关键时候,讲武堂就是一支重要的武装力量。 虽然是各级学员,数量并不多,只有一千多人。但是这里可不是枢密院的训练营,根本不培养士卒,只培养军官。 一千多人为核心,足以立即扩编成一支大军。 因为虞醒特意交代过,讲武堂正常教学并没有中断。 虞醒看着一个个军官在在教室中学习,心中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这很像大学校园。不。这其实就是大学校园。 这里的学员,几乎不做什么体能训练的。这个靠他们自己维持了。毕竟来到这里的学员,最少是管一百人的都头。甚至有人之前,能到营官一职。现在战场情况下,已经不需要他们去肉搏了。 他们要学习的是指挥战斗。 各种图上作业,数学知识。也挺枯燥与乏味的。 虞醒说道:“张叔叔,这些新战法,你掌握的怎么样了?” “其实万变不离其宗。”张万说道:“我不敢说,我都掌握了,但如果上战场,指挥新汉军打仗,却也自信没有问题。” 张万能力在哪里放着。 战争的本质从来没有变过的。变得仅仅形式而已。如果张万在战场,忽然遇见这种新战法,非抓瞎不可。而今反复研究近一年,越发对虞醒的军事才华,惊为天人。 实在觉得虞醒在军事上,乃是一代宗师。今后数百年领兵之人,必为虞醒门下,否则一定打败仗。 放在历史上,估计也只有孙子。能相比了。 张万自觉自己绝无可能如虞醒这样,无中生有,创作出一套崭新的战术体系。 但是学习掌握,问题还是不大。 第六十章讲武堂 第六十章讲武堂 “那些学生们,怎么样?” 张万摇摇头,说道:“一群榆木疙瘩。都不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一个个死脑筋,就是转不过来弯,有时候我真想,将这些人的脑袋劈开,将知识给塞进去。一个个人高马大的,却不长脑子。” 虞醒哈哈一笑,说道:“这话深得我心。” 身为老师,最无奈就是这些。 有些学生,是真学不会。 老师都恨不得替他们做作业,也是一样的。 虞醒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张叔叔,你现在觉得完全换装,将各级将领筛选一遍,需要几年时间?” 张万一愣,他没有想到虞醒忽然问这个。 张万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之前想的换装,仅仅军队换成火铳。 火铳生产比较难,但是而今其他生产任务比较少。少府有时间生产,更不要说,虞醒正准备对少府生产体系做一个大调整。生产效率会更上一层楼的。 一百多万杆火铳,一两年内,生产完。 并不是一个太困难的问题。 只是张万从来没有想过,合格的军官会不够。 军队作战方法大改变。军官数量增加很多。合格的军官数量太少了。更不要说要扩军。需要的军官数量更多。 “殿下,我明白了。北伐的事情,我等殿下的安排。” “张叔叔,你也请放心,北伐之事,我必谁都急。但是这一件事情,要么北方有变,要么我们准备好了。这两点,有其一,就可以发动。我不得不承认,忽必烈不好对付。” 有一阵子,虞醒觉得安南之败,会引起鞑子内部矛盾与分化。甚至闹出大事情来。 那时候贺仁杰都有这个想法。 虞醒自然也有类似的判断。 只是虞醒万万没有想到,这一件事情,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尾。 忽必烈作为名垂青史的政治家。手腕果然了得。 “张叔叔,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培养学生,等这些人都成才了。将来不要说打鞑子,就是天下人,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臣明白。”张万心中暗暗嘀咕。 他觉得打鞑子,不就是打天下的。 虞醒所说的天下,自然不仅仅是中原。 而是整个已知世界。 虞醒自己很清楚,他们虽然没有造出蒸汽机。但是他正在打造一台源源不断的战争发动机。 足以征服世界,也必将征服世界的发动机:资本主义。 中华民族加上资本主义,再加上而今领先时代的水平。 就等于征服世界。也必将征服世界。 因为不征服世界,资本主义就会杀死自己。 “臣明白。”张万说道。他其实不明白虞醒的深意,说道:“讲武堂之中,还是有一些可造之才的。” “水军中有苏景由?” “苏景由放弃了枢密院任职,来到了讲武堂,并且一心一意学习水战。”张万叹息一声,说道:“不亏为苏仙之后。很有天赋。殿下您是知道,咱们云南,哪里有什么水战的底蕴。水战这一件事情,殿下你还能说一些。但是我是一点都不懂。” “苏景由就拿着殿下留下的小册子。找来很多人。南海西海贸易公司的人。安南水师的人。乃至与回回人。日日在滇池中操练。臣看上去,也像回事。” “估计,今后讲武堂水师一系的开创者,就是苏景由了。” “只是有一件事情,他多次上报。说,滇池太小了。水师讲武堂应该另设在海边才行。” “他觉得应该是设在仰光。” 虞醒摇摇头说道:“这个不急。” 虞醒也知道,云南水师根基浅薄。对这一件事情,虞醒投入了很多精力,写了一个小册子。名为:“海战原理。” 本质上,就是对海战根本性总结,点明了火力决胜。船只作为火力平台。已经火力投放中的数学原理。在这基础上,画出一些草图,预言了一些海战的战斗方式,以及风帆火炮时代的霸主,风帆战列舰的出现。 但是虞醒对海战的了解,也就这一点点了。 再多就没有了。 虞醒对苏景由的印象是,苏景由不该打仗。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有人有遗传优势。 有些家族就世代簪缨。不管时代如何更迭。人家家族总是人才辈出,比如钱家。 眉山苏家,固然不如钱家,但是三苏之后,尚有苏刘义这样大将,可见家学也是很不错的。 苏景由聪明,反应很快。很多事情举一反三。又有自己独立思考能力,在虞醒看来,天生是做学问的料子。可惜了。苏景由断然不会去做学问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学问。 苏景由这一辈子,早已在数年前注定了。 他在研究水战上也有天分。这也让虞醒感到欣慰。 至于苏景由提出要求。 虞醒却不能答应。 不是虞醒不知道,海军不可能在滇池中练出来。而是虞醒很清楚,云南的统治基础并不牢固。 虞醒而今以开创者的声望压着,以赫赫军威,将云南,安南,缅甸三地凝结在一起了。但本质上,内部离心的元素一直存在。 看似没有任何人是虞醒的敌人。 但是这种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局势一变,很可能所有人都是虞醒的敌人。 虞醒很多政治决策都是很小心的。 宁肯等一等,也不冒险北伐。 在更多军事布置上,更是如此。 虞醒始终保持云南的军事优势,也就是说,随时准备来一场对交趾,或者对西海的平叛战争。基于这个原因很多,事关国防的产业与机构,必须在云南。 可以说除却西海路油县:这是没有办法,总不能将油田给搬走吧。 其他机构与产业都在云南。 最少在北伐之前,这个局面不能动。 “龙汉兴怎么样了?”虞醒问道。 龙汉兴当初的表现让虞醒很期待。 “龙汉兴很不错,他提出了很多意见,很多特别细节的地方。一些训练中的细节,乃至于刺刀上的问题。”张万叹息一声,说道:“说到底,新战术体系最大的问题,还是太新了。我其实很想让新军打上几仗,很多细节,我们是万万不可能想到的。只要打一打才能发现问题。” 龙汉兴在三间房之战死里逃生。 很多看起来没有问题的武器,战法,在战斗中,就能出现问题。比如火铳配重问题。 龙汉兴就专门提出,在拼刺刀的时候,刺刀过重,会导致整个火铳重心有一些偏离。在拼刺刀的时候,反应会慢。被对方单刀直入。 至于挖战壕的时候,胸墙的工程量太大了。他建议不要搞胸墙,尽可能压低身型,用跪姿射击。这样的话,工事的工程量就能小一点。 这些看似很不起眼。 但是非常实用的小技巧。 “打一仗?”虞醒沉吟片刻。说道:“这一件事情,让我想想吧。” 打仗从来不是想打就打的。 而张万想要验证战术的敌人,不能太弱了。如果太弱了。一打就崩,根本没有验证战术的可能。也不能太强,如鞑子一般,双方看似平静,一旦开战,都有可能发生大战。而且与鞑子搞摩擦,很有可能将自己的战术战法泄露出去。 总之,怎么都不划算。 虞醒随即又问了其他将领。 张万一连说了十几个名字。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将领。未来军中中坚力量。 虞醒一一记下来。 留心观察。 张万随即又拿出三叠文件。说道:“陛下,这是枢密院与讲武堂共同的成果。还请殿下过目。” 虞醒打开一看,却是四川作战计划,湖广作战计划,两广作战计划。 张万从来没有忘记过北伐这一件事情,即便虞醒多加安抚。张万还是时不时的暗搓搓的提醒:殿下该北伐了。 正如眼前这一幕。 虞醒略略翻了一下。 这些作战计划的作者们,已经努力做到很详细了。 但在虞醒看来,还是太简陋了。 虞醒打仗的时候,一般都会拟定作战计划。那是给自己看的,也就非常的简单。即便到了现在,云南其实并没有拟定一场大规模作战的图上作业。 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做。 虞醒看到这些作战计划。虞醒反而有了想法。 说道:“张叔叔,这作战计划,不行。你看,首先,你现在北伐的日子,是几月?” “几月?”张万的作战计划,注意在地理,人口,敌人等方面。却没有说几月,毕竟作战计划,还没有确定的。怎么确定几月? “张叔叔,应该知道。长江夏季是会发洪水的。这一件事情,如果不参考进去,这个作战计划就是一纸空文。” “殿下,你的意思是?” 虞醒说道:“假设开战日为d日,按照这个时间表重新梳理作战计划。编辑四川天气突发情况月份与概率。一旦确定时间,立即将时间气候合并到计划之中。” “帝日?”张万心中暗道:“称帝之日。在殿下心中,只有打下中原,才能算称帝啊。” 张万心中如是想,却不说话,连忙将虞醒的想法记录下来。 他太清楚虞醒在军事上的天分了。 第六十一章糖马贸易 第六十一章糖马贸易 虞醒总能搞出一些,让张万惊为天人的举动,那种似乎本该如此。但是自己死活都搞不出来的东西。 虞醒各自作战计划,挑出了十几处错误。最后将计划给了张万说道:“这样吧,张叔叔,你牵头,让王四哥,李叔叔,等人帮忙,重新拟定作战计划吧。” 虞醒想要的不是一份作战计划。 一份作战计划,仅仅是一个由头。 他要做的就是完成参谋部机制的改造。 火枪时代的战争比冷兵器时代更复杂,需要更多的指挥节点。统筹起来就更困难。这就是为什么参谋部会在这个时代出现,是因为一个人加若干幕僚的模式,不可能玩转火枪时间的大战。 虞醒之前已经感受到了这一点。 但是他给各级军官加副手的想法,本身就是面对这个现实问题的解决办法。 比较,现在汉军这方面的问题还不大。 万劫之战,参与人数众多。但整个战场面积并不大。 对参谋人员要求还不多。 虞醒之前的做法,就能够应对。 但是之后?一旦北伐,在中原的广阔天地上,战事就不会拘泥于一点了。更不要蒙古人的战法,迂回,突进。不将战线扯得极长,才怪。 那就是成倍的指挥压力。 趁着现在完善参谋部体系,培养出一批合格的参谋。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虞醒在讲武堂与张万讲了很久,关于自己对作战计划的要求。以及未来对参谋的一些期望。 这才离开了讲武堂。 回到汉王府中。虞醒沉思片刻,就确定下见阿拉丁的时间。 ******* 对着玻璃镜整理自己的衣服。 这一面玻璃镜是阿拉丁重金购买的。 这一面玻璃镜是驿站中,阿拉丁想要买,居然买不到。 心中对云南的实力越发敬畏。 其实阿拉伯乃至于西方在早就有玻璃了。叙利亚的玻璃球一度是当地特产。而威尼斯这个时候也是玻璃的主要产地。但是玻璃镜,还是独一份。 这是虞醒对玻璃器皿追求的副产品。 很多实验,是少不了玻璃。 虞醒即便为了自己做实验,也要搞一套玻璃器具。 有了透明玻璃。玻璃镜不过是镀银而已。太简单了。 不过,虞醒并没有想过,用玻璃镜敛财,最少现在没有这个想法。 原因很简单,奢侈品在经济体量上,与大宗商品根本没有办法比。纵然一面镜子卖一万贯,整个云南能卖出几面?但并不是说,虞醒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奢侈品就是用来收割富人的钱。 而今云南权贵们都还刚刚富起来,即便赚了一点钱,虞醒也想让他们投入再生产之中。 所以,这玻璃镜作为御制。少府生产之后,直接供给汉王府,一般作为对各地将领官员的赏赐。 效果很好。所有人都珍贵无比。 虞醒投入的却也不多。省了一大笔赏赐的钱。 至于在某些时候,开设一系列以御制与噱头的奢侈品,将钱从各地暴发户中搞出来,那是将来的事情了。 而阿拉丁住得是最顶级的驿馆。 这才有这么一面。 足以震住阿拉丁了。 阿拉丁整理好衣装之后。 来到汉王府中。见这房屋十分拥挤。却也不敢小看。因为赵忠早就带他去看过,已经完工的临渊宫了。顿时将阿拉丁给镇住了。 临渊宫依山而建,本来就居高临下,再加上水泥钢筋能将宫殿修建的很大。工匠们第一次用水泥与钢筋修建宫殿,也不敢搞得太过分。 阔三十三丈。以成九五之数。 到最高处有三丈。 再加上山势。远远看去,气势迫人。 德里苏丹的宫殿,是远远不能与之相比的。当然了,印度并非没有宏大的建筑物,印度很多地方有佛像,都是非常大的。但是德里苏丹刚刚夺下国家,根本没有时间建设如此奇观工程。 见了临渊宫,自然不敢小看虞醒而今的汉王府宫。 阿拉丁毕恭毕敬的用阿拉伯的礼节拜见虞醒。 虞醒还礼之后,双方寒暄几句。 可以套用新闻联播内容:汉王殿下对德里苏丹进行亲切的问候,祝福德里苏丹身体健康。阿拉丁王子表示:中德两国友谊源远流长,云云。 反正一开始都是场面话。 古今都是一样。 寒暄过后。虞醒单刀直入切入正题:“感谢阿拉丁王子,来参加我登基大典,不过,想来阿拉丁王子,也应该知道,我请贵国来使,不仅仅是为了登基这一件事情吧。” 这一句话,就代表虞醒将赵忠的先斩后奏给认了。 “殿下,”阿拉丁王子请让译者说道,“我来此,自然是为了恭贺殿下登基,也为了我们共同的敌人蒙古。” “德里苏丹国需要更大的力量来对抗伊儿汗国的入侵。我们可以有更大的合作。” “比如----”虞醒微微一笑。 没有撮破阿拉丁话里的漏洞。 德里苏丹有时间,打通恒河下游。这就说明伊儿汗国,那边给的压力并不大。甚至伊儿汗国与德里苏丹国,彼此之间,已经有了稳固的边境线,或者形成了某种默契,都是很有可能的。 但是这不重要。 “比如,我们需要大汉的武器,铁,船。以及其中各种各样的商品。” “这都是小事。”虞醒说道:“只有贵国有钱,我们都会卖的。” 阿拉丁微微抿了一下嘴。问题是没有钱。 是的,德里苏丹国大战之余,财政也有一些问题。 而且阿拉丁这一次来,也是公私两便的。 即便德里苏丹国有钱,他作为一个王子,手中动用的钱也是非常有限的。 “殿下,我们可以说得再明白一点。”阿拉丁决心将事情说清楚,他不觉得自己一些小算盘能够瞒得过虞醒。说道:“我父亲刚刚夺得了德里苏丹之位,即便有对外作战取得胜利的威望。德里苏丹内还有很多暗流。我们不可能拿出大量钱,但也需要大汉的帮助,特别是大量武器,大量的糖,有多少要多少。殿下,可以说出你的条件了。我想德里苏丹也有殿下您所需要的。” 虞醒轻轻一笑,暗道:“这个阿拉丁是一个聪明人。” “既然王子这样说了。我也明说了。我需要马,需要战马。而且数量极多。”随即虞醒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匹?”阿拉丁说道。 虞醒轻轻一笑。 “一万匹?” “十万匹。”虞醒斩钉截铁的说道:“十万匹战马。” 张万估计开战之后,需要五万骑兵,就能发挥压制鞑子骑兵的作用了。 与虞醒的估算差不多。 只是谈判的时候,自然要狮子大开口。 毕竟战马这东西,越多越好。从来不嫌多。 “这不可能。”阿拉丁说道:“德里绝不可能一次性拿出十万匹战马的。” “我不要求一次性拿出来。” 阿拉丁沉默片刻,说道:“这不可能。这么大数目的战马,会影响到德里国力的。我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父亲也绝不会答应。” “请问,王子。你要这么糖,是德里苏丹一国消化的吗?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王子是想向西专卖吗?德里苏丹没有足够的战马,整个阿拉伯世界,难道就没有十万匹战马了吗?” 阿拉丁一愣,明白自己的想法被虞醒看穿了。 阿拉丁说道:“既然如此,这一件事情也不好办。战马从来是最重要的。对阿拉伯人来说也是如此,有人说过,在沙漠中,即便有最后一碗水,即便儿女们都渴得哭不出来声音,也必须将这一碗水给马。因为马是一个家庭最重要的资产。” “十万匹战马,殿下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天文数字吗?” 阿拉伯民族诞生于沙漠之中,物产极少。只有一些椰枣。其余农作物少之又少。而因为正处于中西方中央。所以不管是行商,还是劫掠。都是他们赖以生存的选择。 而这两个选择都需要马。 阿拉伯马是极好的战马,但是也是非常贵的战马。 这一点上,蒙古马就比阿拉伯马好太多了。 蒙古马几乎是所有战马中最顽强的战马了。 虞醒说道:“王子,你也应该想过,如果垄断了云南的糖,又是一个怎么样的天文数字吗?” “这样吧,我不要求数量,王子,如果仅仅想要糖,拿钱来买。但是如果想要所有的糖都必须给德里,那么就请拿马来换。” “请王子,好好想想。” 阿拉丁所说的问题,虞醒都想过,也正因为如此,虞醒才放弃直接从阿拉伯世界购买战马的想法。因为战马牵扯太多问题了。就是阿拉丁身为穆斯林,一定到这个数目的战马。他也觉得十分棘手。 而虞醒派汉人直接去交易。那遇见的事情,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当初西方人第一次来到印度,发现两地的差价,刚刚大赚一笔。转头就面对着阿拉伯商人的围攻。 汉人海商进入阿拉伯人的领地,赚钱不少,再牵扯到这种重要的战马生意,会面对什么? 第六十二章会见使臣 第六十二章会见使臣 阿拉丁沉思了好久。 心中暗道:“我且将这一件事情谈下来,德里还是有一些战马的。至于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不迟。” 能不能从阿拉伯世界搞来十万匹战马,阿拉丁心中没底。 但是放弃这个数目,暂时用战马来交换糖。这个生意是可以做的。 而且阿拉丁想要的不仅仅是糖。 这个条件暂时可以答应下来。 将来如果实在做不到,那还有别的办法,最少先将眼前这一口利润给吃下来再说。 “好。我答应了。”阿拉丁说道:“不过,大汉要给我们一些火炮。” “没有问题。”虞行从来不怕火器外传,毕竟,他不传,还有元朝的。或许元朝无心将火炮外传,但是蒲家是什么人?虞醒对于蒲家的道德水准,没有一点信任。 “不过,这就有两个条件,必须答应。” “那两个条件。” “第一,一万匹,今年就不说了。明年,一定要有一万匹战马。” “不行,一万匹战马太多了。” 双方讨价还价。这最后敲定六千匹。 “第二,我云南的商人在阿拉伯世界行商,请德里方面担保。” “没有问题。”阿拉丁一口说道:“不过,有些事情先说到前面,阿拉伯世界内部矛盾重重,有我们担保,未必管用。” 前文说过,黑衣大食早就陷入混乱之中,成为类似周天子的招牌,各地地方割据,倒也对巴格达的哈里发保持一定的尊重。但是,旭烈兀一脚将巴格达给踹开了。同时踹倒的就是从唐代,一直苟延残喘的到如今的。维持了数百年的阿拉伯帝国。 之前阿拉伯世界虽然很乱,大家都不将哈里发当回事,但是好歹大家都承认这个哈里发。而今哈里发也没有了。各地纷争就更加加剧了。 更不要说,基督教势力的反扑,从西班牙,沿着地中海一直到耶路撒冷。更有君士坦丁堡帝国硬撑的。 可以说整个阿拉伯地区,到处都在打仗。 “没有问题。”虞醒说道。 他没有将这个指望,全部寄托在德里苏丹国身上。这只是一个钥匙,打开门就行,至于其他的还要自己努力。 不过,虞醒已经选好人了。 就是赵忠。 赵忠两次出使,虽然都是擅自做主。但结果都不错。 虞醒就决心,让赵忠专门负责出使。 毕竟找一个合格的使臣也不是好办的。 这年头的信息传播太慢。使臣是很难与后方联络之后,再做决断。很多事情,就必须自己拍板。 这种临机专断之权,给一些人。他们也用不好。或者不敢用。 赵忠两次都做得很好,很有大局观。又有决断力。天生的使臣胚子。 而且时代不一样了。 在农业社会,对外交往,根本不重要。 清朝说,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假外夷货物以通有无。 都说这一句话自大之极。但是如果放在清朝产业结构来说,很正确。外贸在整体经济上占比例太少。对清朝朝廷来说,从外贸上得到的利益也不多。 纵然有一些关税。但是比起其他赋税来说。也不是大头。 而现在虞醒已经让云南半只脚迈入工业时代,资本时代。对市场的渴望,油然而生。对外交往就非常重要了。 虽然现在云南海商还不多。但是有李辅叔这个榜样。 虞醒相信,不久之后,大大小小的海商,就会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虞醒对海外不能不关注。必须执行更加积极的外交战略。 如赵忠这样的汉使,虞醒需要更多。 说到这里,两人就算敲定了。 至于具体定价。 一匹马多少钱?一石糖多少钱,交货地点在什么地方,运费算谁的?如何运输?等等,这一系列细节问题,就不是虞醒的问题了。自然有人与阿拉丁谈。 虞醒随即召见了王文昭。 王文昭恭恭敬敬的将海都的手书呈上来。 虞醒打开一看,有些惊讶。 海都一笔毛笔字,丰神俊朗。根本不像蒙古人。相比之下,虞醒的毛笔字就不能看的。虞醒的毛笔字,仅仅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工整。 海都在书信里,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问候虞醒,互通盟好。 虞醒明白,海都派人过来,也是投石问路。 虞醒能想到的,海都也能想到。 云南与西域相隔太远,更有元朝横隔中间,双方很难做出什么有效的联络。但是今后或许有合作的可能,海都派人来混一个脸熟,将来真有合作的计划,也就不突兀了。 虞醒仅仅与王文昭说了两句话,就打发走了。 虞醒对身边的人说道:“通知李机宜了吗?” “已经通知了,李机宜说已经安排好了。” 虞醒点点头,这不过是一个小事情。登基在即。虞醒有很多事情要做了。 这一件事情,让李鹤去做就行了。 李鹤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让贺胜与王文昭见上一面。 贺仁杰回大都了。他却将贺胜留下来的。 借口为脱欢收尸。 脱欢到底是忽必烈的儿子。 活着不能要回来,死了还不能要回来吗? 虞醒也没有想过做太过分。 人死债消。 鞑子将宋理宗的头颅做成碗,那是禽兽不如。 虞醒却不能如此。 这一个要求,虞醒自然也就答应下来。 不过,虞醒却也知道,贺仁杰还有一个小心思,就是想让贺胜晚回去几日,躲避大都的风云。 只是贺仁杰也没有想到,忽必烈一出手,就将局面稳定下来。 现在虞醒与海都之间的联合,条件不成熟。 但是虞醒很想知道,忽必烈知道了这一件事情。会怎么想。 ******* 贺胜很快就知道这一件事情。 王文昭来云南不可能来了就走。 王文昭来云南最重要的使命,就是搞清楚云南的实力到底如何,这才能给海都做判断一个参考。所以王文昭这一段时间,在昆明四处转悠。 在其中,为王文昭与贺胜搞一个巧遇,再容易不过了。 贺胜又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 与王文昭打过两个照面,就感觉不对。 因为王文昭身边与李鹤派人护卫。 贺胜太清楚不过了。 这是对使臣的待遇。 那么,这个使臣是那个地方的使臣啊? 贺胜只要脑袋一转,那个势力会派汉人做使臣啊? 一定与元朝有关系。很有可能就是元朝内部一些大臣。 贺胜在云南待了好几个月,对一些事情也摸熟了。再加上云南方面的放水。一两日之后。 贺胜就打听到了:“海都的使臣?” 一瞬间,贺胜想到了很多很多。 不由得他胡思乱想。毕竟这两者之间,有太多可以联想的东西的。 贺胜立即用了秘密手段,将这个消息传给大都。 至于其他的事情,他也做不了。 很快,贺胜的使命就能完成了。 也算是人道主义,脱欢临死之前,还是允许贺胜去见上一面。 ******* 地牢中。 昆明的地牢其实一直没有变过。 当年舍利畏就在这里受过刑。 虞醒在云南做了很多事情,修了很多建筑与机构。唯独在牢房上,并没有投入大多精力。 固然,虞醒入主云南之后,云南整体上欣欣向荣。犯罪率并不高。 毕竟,经济好的时候,犯罪率就低了。 但是云南并非没有犯人。 大多数犯人,都被送上矿山了。即便没有重罪,云南还有无数工程,都需要人力。将轻罪犯都投入工程中。 牢房就没有必要修建。 原来云南省府的牢房,就成为了最高级别的牢房。一般都没有人来住。 而脱欢这个身份,最符合这个牢房了。 脱欢在这个牢房中,已经一年有余的。 他疯狂过,挣扎过,愤怒过,但没有人理会他。甚至没有人与他说话。 这就是钦犯的待遇。 更不要说,脱欢的下场很多人都知道。更没有必要与脱欢说话了。 说什么? 如果脱欢能放出去,有一些交情,说不定能换一些好处。 而脱欢死定了。即便投入再多,也不可能有回报。反而容易被拉下水。 虞醒坚决的对元战略之下,在云南通鞑可是重罪。 能接触到脱欢的人,都是汉王府的人。他们大多都有极好的前程。但是竞争也多。 才不会为区区一点小事,让自己的简历有了污点。 其实虞醒从来没有下令过,不许人与脱欢说话。也许是脱欢刚刚被关进来的时候,骂得太脏。或许有一任狱卒没有与脱欢说话,这就形成惯例了。 下面来换班的人,也不与脱欢说话。 慢慢就的成为潜规则了。 每天仅仅给他送饭,收饭碗,保证脱欢死不了就行。 脱欢何曾受过如此折磨? 脱欢作为皇子,一辈子被人众星捧月,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情。而今这种被人无视的感觉,刚刚开始,还不觉得什么,时间一长,他简直要疯掉了。 好像,自己已经死了。 还在活动仅仅是灵魂,与整个世界不在一个层面上。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上的窒息。 第六十三章脱欢的最后时刻 第六十三章脱欢的最后时刻 贺胜来的时候,就见到这样的脱欢。 一身被染成黑色的囚服,呆呆的坐在铺满稻草的地面上。 阳光从窗户上打进来,将墙面上打出刀切一般的阴影线。 一面光明,光明之中,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好像是自由。 一面黑暗。阴影之下,稻草腐臭的味道,在缓慢的发酵,好像是死亡。 脱欢就坐在这个一道线上。随着时间的移动,光明从他身上一缓缓的走过,沉入黑暗之中。 那就是一天。 他听见牢门开了。 也没有任何动作。 他知道进来的人都是哑巴。 不会与他说任何话,即便对骂都不行。 “殿下-----”贺胜与脱欢有过几面之缘。此刻再见,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几乎不认识了。 脱欢听到这个声音,恍如雷击,浑身一阵,猛地抬头看过去,随即认出了贺胜。 “啊恩-----”脱欢一开口,却是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像被粘黏在一起,努力发出声音。冲来这种粘黏,但是话到嘴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似乎一下子忘记了的说话的功能。 “殿下,您怎么了?” “啊----我-----。”脱欢连续说了几个字,这才习惯了说话,恢复过来了:“你是来接我回去的吗?我就知道父皇不会不管我。我们快走吧。这里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我一日也不想留下来了。” 这个牢房的条件,其实已经很不错。最少有阳光。 有阳光就不会太潮湿。 但即便如此,南方气候也是脱欢这个北人难以忍受的,特别是那些小东西,老鼠,蟑螂,蜈蚣等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是他的舍友。 脱欢虽然无能,但到底忽必烈的儿子,倒不至于怕了这些东西。 但是恶心。 脱欢努力做过清洁,想将这些东西一扫而空。但是强忍着恶心,弄死很多之后,总有更多东西在他夜里睡觉的时候,飞窜到他身上。以至于他身上很多地方,出现密密麻麻的红疹,瘙痒难耐。 肉体上与精神上双重的折磨。 让脱欢快要疯掉了。 此刻见了贺胜,只觉亲切无比。 在此之前,脱欢与贺胜的关系,也就平平。算不上什么。 贺仁杰如此老狐狸,怎么可能让儿子成为脱欢的党从,无非是一个圈子里长大。见过而已。 但是此刻,就是亲人,真亲人。 “殿下,陛下是派人想将你换回去,只是,云南不答应?” “云南为什么不答应?”脱欢撞在牢房的方木栅栏上,声音沙哑,撕裂。 “他们要用文天祥换?” “那给啊?” “文天祥已经死了。” 脱欢一愣,文天祥之死对云南是一件大事,在大都却未必是了。脱欢只是有印象,一时间没有想起来,刚刚被贺胜提起。这才恍然想起。 “虞醒根本没有放过我。他一心要让我死。”脱欢脱口而出。状如疯狂。 似乎满心的希望,在一瞬间砸成了碎片。 贺胜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对啊。”脱欢说道:“他要杀我,早就杀了。为什么等到现在?” 贺胜说道;“虞醒要登基称帝,要以殿下为牺牲,祭奠战死亡魂。” “什么?”脱欢似乎一瞬间成为了聋子,似乎根本无法理解这一句话,或者根本不敢理解这一句话,“你说什么?” “虞醒准备在登基大典上,杀了殿下。” “杀我,他怎么敢杀我?”脱欢说道:“我是蒙古大汗的儿子,我阿爹有雄兵百万。他怎么敢杀我?你说,这天下有敢杀大元皇子的人吗?” 脱欢死命的撞击栏杆。几乎要冲出来。 贺胜叹息一声,他有些理解脱欢的。此刻说什么也不能开解脱欢,只能任他发泄。 “咚咚咚”的撞击之声,一点点的弱了下来。 脱欢抱着膝盖坐下。 他努力让自己不接受这个事实,但是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要死了。 死,是脱欢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他才二十多岁,还有大好的年华,作为忽必烈的儿子,在天下予取予夺,富贵终身才是他应该过的日子。 而今他就要死了。 他不愿意。决计不愿意。 “贺胜。”脱欢忽然说道:“你能不能给虞醒说一声,我投降行不行?” “他不是汉王,要登基称帝,我给他当金日磾,他就是让我给他跳舞也行,这不比杀了我更有用?” 金日磾为匈奴王子,后为大汉忠臣,脱欢说得这个跳舞的,是颉利可汗。 脱欢为了活下去,已经不要任何尊严了。 他不要。 贺胜还要。 贺胜不敢相信,脱欢如果投降了云南。他回到大都将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殿下,请自重。你是成吉思汗之后,要有黄金家族的尊严。” “狗屁。”脱欢说道:“尊严什么的,能让我活下来吗?” 贺胜无话可说。 这一刻,贺胜想要杀了脱欢的心思都有了。但是双方隔着栏杆,根本下不去手。 贺胜说道:“您不想想陛下,不想想陛下的脸面?” “我死了。什么都没有了。”脱欢说道:“还在乎这个?” “你不通报是吧?你不通报我喊人了。” “来人,我要投降,我要给汉王殿下当狗,汉王殿下万岁,不,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贺胜拳头收紧。 指骨突出。 本来他还对脱欢之死,还有一些同情。 毕竟是大元皇子,一场兵败之后,落得如此下场,岂能令人唏嘘。而今贺胜只觉得:这个王八蛋为什么没有死在战场上?他早死在战场上,就没有这么多事情了。 “疯子。”贺胜摇头转身就走了。 他本来还想将脱欢的遗言带回去。而今却一心祈祷:“虞醒一定要杀了脱欢。否则我这一次的差事,可就不好办了。” 此刻贺胜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寄托于虞醒没有改变心思了。 这里的情况,很快就传到了虞醒这里。 虞醒听了,轻轻一笑。 根本没有在乎。 或许虞醒也会收降一些蒙古降将。原因无他,对北方草原的统治需要。就如同对缅甸的需要,提拔一些缅甸高官一样。 宽容是胜利者的特权。 如果现在虞醒入主大都了,他不介意挑选几个孛儿只斤给文武百官跳舞,让他们展示一下少数民族的天分。但决计不是现在。 虞醒其实没有想过脱欢膝盖如此软。 真是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 忽必烈这样的人物,也是很难幸免的。 但是虞醒早就将这一件事情定下来,登基大典已经没有几日了,这个时候,放过了脱欢,那么代替脱欢的?虞醒登基第一件事情,就要自绝于天下吗? 更不要说,脱欢之死,更是云南与大都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代表。 而今下面人都一心赚钱,不想打鞑子了。 如果不再做出一些事情,说不定明日就人上奏与大都和谈了。 脱欢必须死。 祥兴七年很快就到了尾声。 登基大典,已经迫在眉睫了。 很多地方都开始准备了。 以临渊宫为中心的办公区,各部衙门也都纷纷启用。都在紧罗密布的准备着。 虞醒称王大典,简陋之极。 而这一次称帝大典,用心准备了一年时间。即便是朝廷财政不宽裕,谢枋得也前后拨款三百万贯,甚至还要追加款项。 就是要炫耀兵威,张扬国力,震慑四方。 正月初一,是正日子。 但从腊月二十七八,很都事情都开始准备了。 各级将领能回来的都回来了。云南所有军队,以军为代表都抽调一个营,再加上一些特殊单位,都要派代表来。一共抽调两万人上下。 虞醒觉得,这样大日子不阅兵。才不合适的。 不过,首先登场的兵不是阅兵。 而是各级官员与将领,提前数日就要在临渊宫面前劝进。 每天排好队,在临渊宫大殿之前,上书之后,齐声呐喊:“天下倾覆,神州陆沉,殿下转战数年,乃有今日。天下人望殿下北伐,如望甘霖。请陛下正皇帝位,昭告天下,振奋人心。” 虞醒派人出来,传旨:“朕德薄,何能为天子?拿去。” 然后第二天再来一次。 三劝之后。 虞醒这才答应,然后就是正月初一的登基大典了。 虞醒对这一种仪式,表现很无所谓的。觉得就好像过年唱大戏一样。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一番仪式过后,很多人对虞醒的态度大有不同。 经过这一番仪式后。即便虞醒还没有完成登基大典。 已经不是寻常人了。 是天子。是神。 这让虞醒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才深刻的理解刘邦说过的话:“朕今日才知天子之乐。” 只是,虞醒狠狠的摇头。 将这个念头扔出脑中。因为虞醒知道,封建社会已经走入倒计时了。他决计不会当一个封建王朝的天子。这是对一个科学家的侮辱。 倒不是科学家不贪图权力。而是科学家如果不能将自己的课题放在自己之前。那就不是什么科学家了。 第六十四章兴复元年正月初一 第六十四章兴复元年正月初一 在虞醒看来,他现在有面临一个新课题。 那就是如何将新的大汉帝国,建立成一个全球帝国。 如何将压缩资本主义发展时间,尽可能完成一个社会主义的框架。 不仅仅要驱逐鞑虏,也要让天下百姓过得更好。 而这个课题的所有解题思路之中,唯独没有封建王朝这个路线。 而劝进之后。 就启用了虞醒早早拟定的新年号。兴复元年。 就是出师表中:“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 这也是虞醒自己给自己的约定。 而兴复元年正月初一,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脱欢。 因为这也是脱欢的正日子。 刚刚过了子时。就热闹起来了。所有人都在忙活。 脱欢被人清洗干净,换了一身新衣服,更是将头发梳好。更是让请教了蒙古人的发辫是怎么编的。 毕竟,脱欢的人头是要供桌的。这种严肃的场合,每一个细节都很重要。 在祭天这中场合中,祭品出来问题,那可是杀头的重罪。 而且礼部很多人对这一件事情,也头疼。 毕竟中国古代很早就用三牲祭祀了。用人头就有很多礼仪上的空白了。于是很多儒臣大加发挥,相互辩论,争一个面红耳赤。 而脱欢却被绑得结结实实的。 真的是结结实实的。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那种。 就是因为脱欢太不配合参加如此神圣的仪式了。一直在对抗。 只能让士卒绑脱欢洗澡换衣服,化妆打扮。这些工作做起来都很困难的。自然担心刚刚做好,脱欢就乱动,弄坏了妆容头发怎么办? 而这祭品什么时候杀? 这几个大佬还在争论不休。于是脱欢只能先绑着。 这个时候脱欢不由流下两行清泪。 不知道有没有想起阿术,想起被他杀了的刘垣。被他害死的那么多元军将士, 又没有后悔,老老实实的听阿术的话,说不定他这个时候,就在大都,准备开年祭祖了。 “怎么了?时间快到了。陛下会再日出时分祭天。你们麻溜点。你看,这脱欢流眼泪了。妆都花了。快准备。” 一阵手忙脚乱。 毕竟登基大典,也是第一次。 平常时候,礼部大猫小猫三两只。而今忙的要死。 利落的将脱欢按在案板上,找一个侍卫一刀下去。将人头放在托盘上,蒙上布,就准备给天坛上送过去。 ****** 大都,忽必烈忽然起身。直觉的浑身上下被汗水打湿了。 大都与云南不一样。 即便是冬天,云南也是四季如春。根本没有显出一点寒冬的感觉。 而在大都,却已经是寒风呼啸了。 这股寒气似乎从门缝中透了过来,让忽必烈不由的有几分冷意。 “父皇,你感觉怎么了?” 忽必烈到底是年纪大了。 去年干脆利落的打败东道诸王,也让忽必烈的身体落下许多亏空。特别是足疾又犯了。 不过,经过去年的风云变幻,真金太子真的成长了许多。 似乎褪去了很多幼稚。渐渐向忽必烈心目中的太子靠拢了。父子之间的感情就好了许多。忽必烈病了。真金太子在这里侍奉。 “没有什么。”忽必烈说道:“我就是做了一梦。” “我梦见,我带群臣打猎,有兀良哈台,张柔,董大哥,阿术,张弘范------” 忽必烈说道这里,忽然一顿。 他发现了一点。 他说的人,都已经不在人间了。 于是绕过这些人。说道:“我们遇见一只大虫,有几丈高。几个人各用本事,这大虫,似乎有伤在身上,行动不便,终于被我一射穿双眼,用长枪捅死了。但是捅死之后,这才发现这大虫,刚刚生产过。却没有抓到小老虎。随即就看见很多人向我们奔来,看不清楚面目。” “却一个个人说,还我命来。” 真金太子听到这里,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劝解了。 这梦实在不祥。 打猎也就罢了。忽必烈却带着一群死人打猎。其中意味,着实不好解。 射虎也就罢了。偏偏露了虎子。 岂不是养虎为患? 至于有人索命。 更不是吉兆。 “我其实不怕这个。我这一辈子杀人无数,这些人活着能为我所杀,死了我再杀一遍也就是了。又是可怕的。但是我看见这群人有一个人。” “是脱欢。” 忽必烈忽然有无限伤感,说道:“脱欢问我,为什么不救他。” 真金太子说道:“父皇节哀。” “脱欢,他该死了。”忽必烈恶狠狠的说道:“我就没有这么蠢的儿子,损朝廷十万兵马,害我一员大将。他要是在我面前,我现在就杀了他。但是我忽必烈这一辈子,儿子总养不住,但如此被人所杀,还是第一次。” “今天是大年初一吧?” “是。” “虞醒今天登基吧?” “是。” 忽必烈还想说一句,脱欢今天死吧? 但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了。 “我累了。”忽必烈说道:“今天很多事情,你代我去办吧。” 大年初一,元朝也是有很多仪式的。 国之大事,在祭在戎。而祭祀最重要的也就是几个正日子,其中就有大年初一。 都是要让皇帝亲临的。 让真金太子代替他,也算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了。 真金太子答应下来,心中却有一个强烈的信号:“父亲老了。” 这让真金太子心中忐忑不安。 去年一年的风云变幻,让真金太子知道了什么叫真正政治,更让真金太子知道了,什么叫做蒙古人的政治博弈。 汉人政治,几个丞相在朝廷上互喷,然后某一个丞相被贬。 蒙古人的政治,开会谈不拢,直接掀桌子。一杀就杀人全家。 这让真金太子有了深深的恐惧。 他恐惧于:“我能统治好这个国家吗?” 此刻的他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忽必烈不支持他改汉制了。也明白这一件事情的风险了。 如果重新给真金太子一个选择,他决计不选这一条路。 但是而今已经上路,就只能走下去了。 但能不能走到对岸?真金太子自己也不知道。 ******* 是夜无月,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虞醒很早就被张云卿折腾起来了。 不做别的,给虞醒试衣服。 今天虞醒要试几十套衣服。 祭天是一套,登基是一套,接受朝拜是一套。阅兵是一套。大宴是一套。 这还是总体上来划分。 每一套还有不同的备份。防止出现异常情况。能够立即更换,更有很多小环节也是要换衣服的。 “这简直比结婚还烦?”虞醒无奈说道。 “当年结婚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多衣服穿啊?”张云卿笑道。 虞醒心中一动,记忆忽然回到了当年一座孤坟之前,当时只有二十多个人,坟前一拜,就是生死与共。 “委屈你了。”虞醒说道:“人家都是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的。” “委屈什么,你不是日月为证,江山为聘?我现在也是皇后了。”张云卿轻笑说道。 两人默默拥抱,沉默不语。 “夫君,有一件事情,我一直记挂在心上,我知道我不该干预朝政,但是我还是想说。” “什么事情?” “现在条件好了。能不能打一下重庆,不需要打下来,只是母亲的遗骨还在四川,还有张家,还有那么多叔叔伯伯们,他们都不知道有没有人收敛。我前日做梦。梦见了爷爷。我给爷爷禀报战况。他很高兴。” “好多叔叔伯伯都在,他们都说我找了一个好夫婿,我知道大喜的日子,不该说样的话,但是我就是想他们了。” 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虞醒印象中的张云卿,从来是坚定果决的,英武不下男子。甚至虞醒设想过,战场上刀剑无眼,虞醒也不敢保证,自己每一次都能活着下战场。一旦有不测,张云卿称制,也能支撑起云南这摊子。 此刻,才忽然醒悟。 张云卿也是一个女人。 在局势险恶的时候,不管是男人与女人,是容不得一丝懈怠的。容不得一丝悲伤的。 任何情绪,都会干扰决策,是会死人的。 而今虞醒登基,整个局面算是安稳下来了。 张云卿这才将内心中层层坚冰,给卸下来许多,才露出内心深处,当初骑着张万,赵安脖子看重庆城的烟花的小女孩。 “好。”虞醒说道:“这一件事情我记下来了。” 在虞醒的计划中,从不浪战。无利不兴兵。 而四川防御体系很坚固的。当初防范元军的山城体系,重新建立起来了。成为防范汉军的。虽然有张万在,山城体系要比蒙古人熟悉太多了。但是这种拔点作战,实在消耗巨大。而且见效缓慢。 很可能顿兵于某处,等元朝援军一到,在四川形成拉锯。 四川本来就人少,再如此成为无人区之后,就更没有拿下的价值了。 只是,张云卿此话一出,虞醒根本拒绝不了。 第六十五章登基大典 第六十五章登基大典 “陛下,吉时快要到了。” 张云卿连忙给虞醒整理衣服。 虞醒一身冕衣。 长袍大袖,以红色为底色。盖因汉以火德。 装饰日月星辰山龙等十二章纹,代表总理天下万物。 大步走出。 早就象撵等候多时了。 这也算是因地制宜。 皇帝祭天所用的马车,按照规格十分繁琐不说,也不舒服。 最重要的是,要钱多。 这是工业品与艺术品的价格。 虞醒也换了车,但是要装排场。自然搞来几头大象。 这东西,云南是不缺的。 虞醒登上象撵,随即号角齐鸣,这种号角与战场上的号角不一样,有两人高,声音非常低沉悠远,更有其他古老的乐器,纷纷奏响,声音古朴。仿佛时间一下子回到了上古之时。 片刻之后,就来到了天坛。 文武大臣早就等候多时了。等虞醒登上天坛之上。 文武大臣齐刷刷的跪在下面。 天坛是临渊宫附属建筑。在临渊宫东北方向一座土丘之上。 黄土为基,石板堆砌,三层台阶,圆形结构,最上面空荡荡,唯有最中间,有一块圆形石板。 虞醒手持玉板,站在圆形石板上,此刻正是日出之时,红日惊破天幕,气象万千,将天幕洗涤成苍白之色。 前方只有一方案几。 案几上,该放三牲的地方,只有一颗人头,凝固着脱欢最后的表情。 虞醒看着东方既白,红日东升。 “臣虞醒叩见,炎黄以及列代先皇之英灵,自宋运将终,有鞑虏起于沙漠,杀我百姓,使城池为墟,破我山河,令江山变色。” “忠臣烈士,死于刀釜。” “妇孺幼子,闭息待亡。” “朕不自量力,欲申大义于天下,令百姓得安,黔首得生。乃以二十三骑入群山之中,七年奋战,四战鞑虏,还定两国。天下三劝,即皇帝位。” “自古天佑中华而远四夷,今鞑子坐拥八荒,不修理政,不怜百姓,非中国之主。朕即为天子,必将吊民伐罪,驱逐鞑虏,天地鬼神钦监。” “------” 虞醒的祭天文,其实就扣着一个主题。 就是北伐。 虞醒所有对外公开宣言,只有这一个主题。 有时候,一件事情反复的提。这里面是有问题的。 下面人跪着的人,固然毕恭毕敬,但是很多人对这一件事情,并不是多在意的。 祭天之后。 就是朝拜。 场合就在在临渊宫正殿。 本来就气势恢宏,又在高处,远远看去,就好像数不尽的台阶,一直到临渊宫面前。文武大臣,分左右而立。夹带迎接。 钟鼓齐鸣。 编钟也被人轻轻敲动,发出悠扬的声音。 虞醒换了一件衣服。比起祭天那一件,多次眼前的冕珠,好像雨滴分五色垂在眼前。这让虞醒不能轻举妄动,否则这东西,就甩在脸上了,衣服其他地方,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绣摆长袍更大。 有两个侍女跟在后面,专门注意衣摆。 本来要用太监的。 虞醒不许。 这才用了宫女。 在汉王府中,虞醒没有用太监,在临渊宫依旧没有用太监,他觉得,这太没有人道了。 随着虞醒一步步走到了临渊宫殿前。 虞醒转过身来。 身下文武百官,三跪九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次高呼。 声音一落。天地为之一静,只有耳朵中还有嗡嗡之声,轻轻的回荡。 虞醒说道:“诸卿平身。” 下面人起身。 虞醒点头,立即有人站在一边,打开圣旨,他是从军中选出来的人肉喇叭,声音洪亮,高声宣读:“赏蜀国公,黔国公,泸国公,越国公,交国公,思国公,孟国公,贵国公,播国公年俸万贯。” “国公以下,赏赐若干。” 虞醒一共分了十一个国公,缅国公与掸国公并没有保存下来。 缅国公叛变被平定,单公望让位。 一般来说,登基大典这种事情,将下面的爵位提高一等都是可以的。 虞醒却不能这样做,这太损害军中内部稳定。只能一个办法了:“撒钱。” 不仅仅是撒给几个国公,而是以爵位从高到下,都要撒钱,最基层的士卒,最少也是双俸,也就是加一个月的工资。 不过,对这一件事情,各人反应都不一样。 王四端,张万,奢雄,这些旧臣。对这个反应不大。 如果说有钱,这几个人是最没有钱的。 纵然张万娶了一个好老婆,但是这几个国公的家底,远远比不上这些人。说他们对钱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是假的。这世间,谁不爱钱。 但是虞醒扶持糖业这些举动,也给他们的分了很多利益。 让他们知道,钱对他们来说,最不重要的。 只要在政治上站稳立场。最不需要考虑的就是钱的问题了。 张万更是一心扑在北伐上,根本不在乎这个。 至于其他人心情又些复杂了。 越国公陈国峻,交国公陈日赫,这两位都不缺钱。 可以说安南朝廷大部分家底都落到他们手中了。虽然安南灭国,凄凄惨惨,但是到底是一个大国,留下一点在个人手中,那就是盆满钵满。 所以区区万贯,不足以动摇他们的心智。 陈国峻内心中五味杂陈。他恍惚想起一些其他的时候, 比如安南上皇登基为皇的时候,他也在下首站着。 都是儒家文化圈的,在很多礼仪上,大同小异。 有那么一瞬间,陈国峻似乎将虞醒看成了安南上皇。 物是人非事事休。 一股从内心深处生出的落寞之感。 安南到底是陈家的天下,而现在,他只是客人而已。 田景仁已经退出政治了。今日之局面,却让他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我是时候卸任南庆知府了。” 田景仁在南庆知府任上,也算称职。 南庆府在田景仁的管理之下,增加了好几个县,户口渐丰。不过,田景仁到底年纪大了。被阿里海牙一番折腾。身体更加不好了。这一段时间,他渐渐将重心放在自己家封地上。 特别是糖业的利益,更让田景仁看到了田家的希望。 可以在南庆府重建田家。 田景仁更知道。 以他这样的人兼任南庆知府,是不可能长久的。 而今云南新并交趾,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田景仁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云南立足已稳。纵然是鞑子,也很难让云南动摇了。外部压力减少,自然要对内部进行整顿。 田景仁有自己的觉悟。 只是他却很安心。 他很期待,将来能看到什么样的天下。 宋隆济此刻已经调入御史台了。 宋隆济对此十分高兴。 因为他已经是汉家大臣了。这才是最令他高兴的事情。 最纠结的大体是播国公杨邦宪。 比不上其他国公,即便是孟国公独立一方,但也受到云南越来越大的影响。唯独杨邦宪。 夹在云南与元朝之间。 一直提心吊胆。 既担心元朝攻打云南,又担心云南攻打元朝。 田景仁的下场,他可是知道的。 一旦双方在四川一线开打,他杨家是万万躲不过去的。 现在看到云南蒸蒸日上,看着田家东山再起。心中也不由生出听天由命的想法了。 “加谢枋得为文渊殿大学士,加虞汲为文英殿大学士,加张道宗讲武殿大学士。加单公望为大学士。” 这是虞醒与谢枋得商议过很多时间的学士制度。 宋朝早就有馆阁制度,最出名的就是包龙图,包公龙图阁学士的官职。 这些官职就是馆阁之职,是虚衔,只代表皇帝的文学侍从官。 而明清因为废除了丞相制度,从翰林院之挑选文学侍从,承担政务。大学士也就成为了丞相的别称。 虞醒为什么要建立馆阁体系? 是效仿后世的决策体系。 今后政事堂丞相的加衔就是某参政,某殿阁学士。 省部一级别,就是某侍学士。 再往下就是学士。 没有学士加衔的就是中层官员。 加了学士衔的,就有直接向朝廷上书的权力。在做重大决策的时候,三级学士都可以列席会议。商议之后,做出决策。 其实很多人都知道,大会的内容,都是小会中决定的。 但是开大会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开会时一个统一思想的过程,国家越来越大,事情也越来越多,各方面情况也越来越复杂。任何人,想要以一个人的精力,管理整个国家,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朱元璋这样的劳模都知道不行。 更不要说工业社会运行的复杂程度,远远高过了封建社会。 封建独裁必然瓦解,就是一个人大脑容量,在没有什么现代化科技的帮助下,根本不能解决这么庞大的工作量。 必须将决策权下放。 问题来了。很多事情,决策权下放之后,如何避免下面胡作非为? 这就必须有更畅通的上下沟通机制。 就必须有更清晰明了工作安排与计划。 这该如何做啊? 按照封建王朝的君臣奏对格局? 根本不行。 按古代王朝的决策流程,一封奏疏到皇帝哪里,假设皇帝勤政,不过左右几个丞相商议一下,这一件事情就定了。 第六十六章学士制度 第六十六章学士制度 在封建社会,这是没有问题的。 因为封建社会是静态的,是将整个社会运行强行纳入几种轨道之中。 下面所奏大事,无非各种大灾,水旱蝗瘟疫地震海潮等等。 或者是造反,谋逆。 要么什么大案要案,火龙烧仓等等。 大部分事情看似多,从分类上来说,并不多。 甚至每年的事情,都是固定的。 但是进入工业时代,就不一样了。 工业分类越来越多,越来越细,隔行如隔山的情况,就会越来越多的。都是造飞机的,战斗机与民航完全不一样,要制定政策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在行业内顶级专家做决策。 但问题是,即便战斗机与民航之间有很大区别,但是他们之间很多资源也是能互通的。这又牵扯到一个谁多谁少的问题了。 更牵扯到上游一些产业的问题了。 如果完全放开不去管?更不行。 权力厌恶真空,朝廷不管,就有人管。 谁管? 行业协会。或者说资本家。 朝廷的权力是一种权力,钱也是一种权力。如果朝廷放任不管,就等于将权力让度给了资本家。 农业社会之中,只要掌控了良田。再有钱也翻不出什么局面。但是工业社会可就不一样了。政府失控的行业越多,就代表着权力的缩水。 这就是为什么资本家们都鼓吹小政府的原因了。 政府什么都不管,就代表各行业内的权力由钱来协调。那么谁有钱,谁就有权。 但众所周知。 马克思所说社会大生产的需要,是有人来进行宏观层面的管理的,否则难以让社会化大生产推进下去,难以提高生产力。 问题就出来? 怎么办? 虞醒也不知道。 好在有后人的经验。 某大会,某中会,就是虞醒学习的方向。 还好现在云南发展还缓慢,产业链还很短,无非是矿产机械食品加工等几个行业而已。 虞醒暂时还能通过少府,税收等政策管理。 也就是说,朝廷还不至于要改制,应对管理压力。 但是虞醒觉得,很多事情做在前面,要比做在后面好。 而且学士制度,就是模仿宋代的馆阁制度。但虞醒拟定的学士制度中,一旦列为学士,就能参与决策国家大政的会议。 这是从社会管理上出发。 从皇帝的角度出发,也有一个妙处。 那就是会议参与人员越多,会议的权力也就越集中。 翻译一下。参与会议的人数到达一定程度,大部分与会人员就失去了对会议主题的影响。会议也就越容易操纵。 大部分与会人员,主动或者被动的成为了沉默的大多数。 如此一来,既能充分利用各方面人员的智慧,做出决策。又能让权力抓在自己手上。 当然了,这也是需要政治手腕的。 政治手腕不够,威信不足,被人突袭袭击了。那也理所应当的。 谢枋得对这一件事情的理解与虞醒有些差距。 谢枋得看来,这一件事情分明是虞醒对丞相的制衡。 封建王朝中,距离皇帝越近,权力也就越大。一般来说奸臣最大的罪名是,阻隔中外,蒙蔽圣听,也就是不让别人见到皇帝。 而今,皇帝一年,或者隔几年举行一次这样的会议,大部分高级官员皇帝都能见到面。丞相想有什么作为。是非常难的。 这也是谢枋得之所以赞同。 谢枋得没有私心。 或者说他最大的私心,就是干死鞑子。 可以说文官之中,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在云南待了几年,安稳下来了。也生了儿子女儿。虽然午夜梦回,对鞑子恨得咬牙切齿。但是要他们放弃现在的生活去与鞑子拼命。 他们未必愿意。 更不要说,虞醒为了统治需要,将很多地方势力人才纳入朝廷之中。 这些人对北伐更是没有什么兴趣。 但是有谢枋得在,整个文官体系对北伐都表示赞同。 不赞同不行。 很多人都记得,当年谢枋得是如何筹款的。为了军费想用另外一个丞相的人头做祭品。 他们但凡有一点反对意见,谢枋得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铁腕丞相。 谢枋得对这个他一手传立的朝廷,也是有一些感情的。但凡祖宗立制的时候,都想着千秋万世。谢枋得也是如此,他固然觉得这样做会限制政事堂诸相的权力。 但是如果能够垂范后世千百年。 他也不在乎这一点问题。 毕竟,他谢枋得是区区一些制度能够制衡的吗? 此刻圣旨仍在宣读。 给大部分高级官员都按照级别加了学士衔。 随即虞醒在龙椅上接受臣下朝贺。 登基大典就算完成了。 用过午饭之后。 虞醒举行了阅兵式。 就在临渊宫前的广场上阅兵。 宁远军,兴元军,长宁军,云南军,江北军,西海军,等十几个军号,全部都有。 然后是水师,炮兵,骑兵,诸班直。在后面。 全部火铳,踩着镶嵌铁板的靴子。走在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最重的攻城火炮。更是众星捧月的出现。十几马滇马死命拉着,才让火炮缓缓的移动。 虞醒对此并不觉得什么。 他打了多年仗,千军万马都看惯了。 今日阅兵,各部都派精兵强将。而且来阅兵的有专门的赏钱。 这都成为惯例。 但是终究不能与后世阅兵几个月的专项训练相比。 虞醒阅兵,更多是政治意义上的,确定这个国家的根基在什么地方?在赳赳武夫。这一点绝对不能动摇。 但是别人就不这样看了。 陈宜中这一段时间,生过一次病。此刻有些颤颤巍巍了。 被孙女搀扶着,在专门的位置上看阅兵。 其实宋朝也有这样的仪式,但是不管是东京禁军,还是临安的军队,都是有名的样子货。中看不中用,阅兵的时候,简直好像耍杂技一样,一点英武之气都没有。 而今,却不一样。 陈宜中能感受到这些士卒身上携带的杀气。 虞醒立国到现在,没有少打仗。即便有些人军队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参与大战。但这一次过来的不是全部,而是各部优中选优。 各级将领怎么都不想让其他各部比下来。 自然将军队能打的全部挑选出来。 毕竟按虞醒建立的体制。云南各军之间,内部调动频繁。各部都一些精锐老卒。此刻放在一起,自然是杀气冲天。 宫殿里一个角落,正好在能看见阅兵将士从楼下经过。 陈宜中面前有一个案几,面前有几个小菜。 陈宜中说道:“拿酒来。” “爷爷。郎中不让你喝酒。” “别的时候,我也不喝,今天高兴。”陈宜中说道:“我汉人再也不是亡国奴了。” 说着忍不住潸然泪下。 陈宜中多年高官,城府极深。而此刻,却忍不住真情流露。 虞醒或许不在乎汉王与皇帝之间的区别。但是很多人都很在乎。 虞醒称帝。才算是真正在历史上掀开一叶,虞汉王朝登上了历史舞台。而汉王难免名不正言不顺。 陈宜中亲眼看见国破家亡,自己却无能为力。转折各国,各种办法想求援兵。求人犹如口吞剑。更不要说国与国之间了。陈宜中想过很多办法,什么秦庭之哭,算是将自己的老脸摔进泥里,自己用脚使劲的践踏。 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比如跟安南陈氏攀宗亲。 陈宜中堂堂华夏贵胄,要去认蛮夷为族亲。 陈宜中心中什么滋味。 安南陈氏说他祖上是福建陈氏。 他说是就是? 无非觉得福建姓陈的多。 他做了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处? 而今,却大不一样了。 有了眼前的强军。汉祚重新立于天地之间了。 岂不当一哭? 小公主而今也长大了许多已经成为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了。见陈宜中如此,也知道拦不住,亲自给这陈宜中倒了一碗甜酒。 这酒是甘蔗渣发酵出来的。 是糖的副产品。 本来滇南就是用甘蔗酿酒的传统。而现在甘蔗产量大增,大量甘蔗渣就废弃了。有人就心中一动,将甘蔗渣拿来酿酒。而甘蔗即便榨的得再狠,也会有一些糖分残余的。 更不要说,现在的榨汁机也算是第一代产品。很多事情都没有想过,残余的甘蔗汁并不少。 而粉碎过的甘蔗渣。更容易充分发酵。酿出来的酒,反而风味很好。 因为口味很甜,自然就被称为甜酒。 现在云南的粮食危机虽然过去了。但云南本省的产量缺陷,还是没有改变。 所以在粮食政策上,虞醒管得还是比较严的。 在拟定商税的时候,粮食酒拟定了重税。而甘蔗酒,也就这种甜酒,却直接免税了。 所以甜酒蔚然成风。成为了云南世面上的新宠。 而且宋代人喝酒,口味就比较偏甜,后世的蒸馏酒,才不被喜欢。他们更喜欢的是米酒。而米酒就是有一些甜味的。 甜酒可以无缝替代。 陈宜中倒了两碗酒,却没有喝,而是放在一边空位上,说道:“文公。陆公,这么多年,恩多少,怨多少,说不清楚了。只是你们走得痛快吗,这天下,只能让我给你们看看。” “来看看。” “今天我请你们,不醉不归。” 第六十七章观者如云 第六十七章观者如云 陈宜中想起了他与文天祥,陆秀夫之间的种种。 其实,他们三人之间相处的并不愉快。 文天祥为什么几乎孤身到了几乎已经是沦陷区的江西将兵? 陈宜中为什么要去安南等地求援? 中枢大权在谁手中? 张世杰在最后的权力斗争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而今知道这些的人,越来越少了。 陈宜中也不想说了。 总之,国之将亡,从来不是从一个地方开始。南宋行朝内部问题重重。 陈宜中很多角色也未必光彩。 但是人在局中,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只是此刻,这都不重要了。 陈宜中醉眼朦胧之间,恍惚来到临安城,恍惚看见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恍惚身在不在昆明,而在临安。 对面正是文天祥,与陆秀夫。两人起身向他敬酒。 “陈公,请。” 盖因他是三人之中,年龄最长,资历最深的前辈。 “免了,现在该我给你们敬酒了。后生可畏,百年后功名,你们两人定在我陈某之上,我陈某服了。” 渡尽劫波兄弟在,才能相逢一笑泯恩仇。 可惜。 有些话,总就没有办法说了。 陈宜中心思重,连喝几碗,就酩酊大醉了。 小公主看在陈宜中,呼和喊叫,痛哭流涕。只能将他搀扶下来。 这个时候有宫女准备来收拾。 小公主拦住了,说道:“能不能将在这里置办一座席面,就放在这里,放到明天早上。” 陈宜中的身份地位在这里摆着。 宫女立即退下了。 小公主对空着的桌子,行礼说道:“诸位慢用。家祖不胜酒力。告辞了。” 一阵风吹过。酒碗上泛起涟漪。 似乎有人来了。 似乎永远不会有人来了。 ******* 王文昭对云南的兵力最为关切。 这一场阅兵。 他从头看到尾。 心惊胆战。 首先是军队的士气。 阅兵是看不出来战斗力的。但是军队的气质与士气,却能看出来很多东西,王文昭作为海都的幕僚,虽然没有打过仗,但出没于战场上,却也是常有的。 这士卒有没有杀过人?杀过几个人? 王文昭是能看出来的。 对于这些阅兵的将士,王文昭只有一个评价:“老卒。见惯生死的老卒。” 这种老卒是一支军队的中坚力量。 这里有两万老卒,最少能支撑起十万大军的战斗力。 也就代表云南最少有十万大军的精锐。 十万精锐,已经相当不少了。 足以展开一场会战了。 海都而今手中骑兵数量不少,但是有没有什么十万精锐,都不好说。 毕竟海都被伯颜阴那一下,太惨了。而今军队规模上去了。毕竟蒙古人兵民一体,但是精锐却并不是那么好恢复的。 至于后面的大炮。 更是让王文昭心惊胆战。 对于火炮,不仅仅海都有了阴影。 海都部下很多人都有了阴影,特别是被伯颜伏击之后,死里逃生那一批人。这一批人还是海都的骨干。他们对当然伯颜忽然拿出数百门炮,对让他们进行轰击的场景,一辈子都亡不了。 海都从小打仗,打了几十年了,败到仅以身免。也是第一次。 火炮也是王文昭观察的重点。 但是这种重数吨,路过的时候,都能让人感受到地面微微颤动的火炮。更是王文昭从来没有见过的。都不敢想象这有多大威力了。 “我必须立即回西域了。想办法从云南搞到火炮。” 王文昭很清楚自己的使命,是与云南建立初步接触,摸清楚云南的情况。回报给海都。 而今王文昭觉得,这一件事情不用做了。 从他现在了解这些。就已经足够海都做判断了。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拉拢云南。从云南得到足够的火炮。是海都东进的最大机会。 王文昭决心,过了初五就告辞,回西域。 在王文昭不远处,就是贺胜。 贺胜冷冷的看着王文昭。 他们所在的地方不远。这也很正常。 阅兵的时候,观看的地方并不多,他们都是外国使臣。安置的位置都是相近的。只是王文昭没有想到大都有人在这里。一心扑到自己的工作上,没有发现贺胜。 贺胜看着王文昭,心中一度有一种杀了王文昭的冲动。 不过吴哥那一次失败的夜袭,给贺胜带来极大的教训。 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更何况,他在云南的处境从来不好。 他要是敢在云南做这样的事情,明日他就能身首异处。 贺胜这才打消了了这个念头。 他也该走了。 脱欢此刻已经安静的躺在棺材里了。虽然一般来说,供奉的祭品,都是分给王公大臣的。好吃不好吃,那是其次,这代表着地位。但是脱欢没有人感兴趣。 在祭过天地之后,脱欢身首都还回去来了。 贺胜找人缝合在一起。 随即礼部就派人下文书,赶人了。 贺胜是以为脱欢收尸的名义留下来的。现在事情已经做完了。大汉与元朝没有什么好谈的。 贺胜自然不能留在这里。 不过,贺胜相信,他回去之后,必有前程。他父亲在忽必烈的命令之下,办了劝进一案,将东道诸王在大都的势力清理一空,开启了东道诸王之乱的序幕。 最后论功行赏,自然有一分前程。 父亲水涨船高,儿子自然也高。 更不要说贺胜这一段时间,在云南可是学过很多东西。他自信对云南的了解,他在元朝大部分人之上。云南通就是他未来的青云之路。 只是贺胜并没有发现,当初在吴哥害他丢大脸的赵忠就在他隔壁。 赵忠此刻正在招待德里苏丹的王子。 阿拉丁见今日之情况,忍不住说道:“汉国精锐,是我生平仅见的。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打败蒙古人夺回你们的旧都的。” 阿拉丁不是没有带兵打过仗的。 德里苏丹是篡位上来的。阿拉丁作为他的儿子,自然是他的得力助手。也就是说阿拉丁从小接受的是阿拉伯武士教育,从来没有接受过苏丹教育,也不知道有没有这玩意。 反正现在的阿拉伯世界很混乱,那种你方唱罢我登台。各路势力走马观花。 历史上德里苏丹国是一个统称。类似于中国的五代。 德里苏丹国时期,有五个王朝相继。都没有维持多少年。而今的德里苏丹国是第二个。阿拉丁这位王子,如果能活个一百岁,一定能看到自己的家族被篡夺。 这正因为如此,阿拉丁对军队感觉非常敏锐。 他对这一支军队的感觉是,打不过。 正因为打不过,这才开始说软话。 阿拉伯人,或者说西方人都是这样的。和平与友谊都是建立在实力上的。 有实力,中某友谊世代常情。 没有实力?八国联军能不能加我一个。 阿拉丁这一段时间与云南各方面谈判,谈得那个铢锱必较。 毕竟这种大生意,上面一个数字的变动吗,就代表着几百上千贯的损失。 阿拉丁自己本钱没有多少的。他自然不可承受这样的损失。 但是此刻,阿拉丁忽然觉得自己做的太过分了。 怎么能如此为难自己的汉国朋友啊? 毕竟仰光距离孟加拉,也不过几天的航程。从蒲甘只要翻越一道山脉,就能出现在恒河平原的土地上。 阿拉丁心中警醒之余,更是开口称赞云南正义的北伐事业。 至于云南能不能北伐成功,他不知道。 也不清楚。 但是他知道,只要云南北伐,云南的战略重心就向北,这对德里苏丹国就是大大的利好,自然要拼命的说了。 “谢过殿下吉言。”赵忠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回家的。” 临安城已经在赵忠记忆了模糊了。掐指算来。他离开临安城已经有十年了。 真正天翻地覆的十年。 赵忠都感觉过了一辈子了。 很多人一辈子也未必遇见如此多的事情。 只是让赵忠很遗憾的是,他现在彻底离开军队了。想要带兵打回临安,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不过做什么工作都是为了北伐。 赵忠很明白自己的工作。为朝廷赚钱,有了钱才能北伐。 “殿下,不知道您还准备在云南待多久?” “这两日吧。”阿拉丁沉吟片刻说道。 谈已经谈的差不多了。 剩下就是磨对方的让步了。 阿拉丁已经决定不计较这些,要建立伟大的汉德友谊,那自然就是大让步了。 说起来,他出来的世界也很长了。 再不回去,很担心德里出问题。 毕竟德里苏丹也不仅仅有他一个儿子。 “殿下,我再次受命出使西方。不知道能不能与王子一起回德里。”赵忠说道:“还有一些事情,要向王子您请教。” 赵忠想要去西方各国拜访,最少要一些证明自己文件,单单是虞汉的文件是不行的。因为这些阿拉伯国家,与虞汉没有交往。这其中有人担保一下,就好多了。 这也是赵忠如此殷勤的原因。 与阿拉丁王子一起回德里,再从德里找几个熟悉阿拉伯世界的向导,这事情也就好办了。 第六十八章年度会议 第六十八章年度会议 “没有问题。”阿拉丁说道。 这个时候,夜色已经降临。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炸开。 好像是一个信号一样。 无数烟花在空中炸开。五彩六色,火树银花。更有无数鞭炮声响起。 阿拉丁一时间看呆了。 烟花这东西,在宋代就已经很成熟了。 而火药产业作为军需产业一环,一直是优秀发展的。虞醒可以自信,云南的火药产量,决计是远超过整个元朝的。 而今依然在扩产。 这就给虞醒带来极大的压力。 军事工业是特殊的工业体系,他们的盈利是通过战争的来进行的。而在和平的时候,维持军事工业,压力很大。 未来的军事体系,需要现在数倍数十倍的火药,而云南开山,修路都需要大量的火药。所以一定要增加产能,但是增加的产能,就要消耗掉。 而烟花产业,也是火药产业的衍生产业。 虞醒今日大秀烟花。本质上,就是一场销售秀。 不仅仅是烟花。还有鞭炮。 宋代将爆竹发展成为鞭炮。 但是在云南交趾西海等地,并没有这样的风俗。交趾还好一点。 交趾与南宋交往很多,南宋,不,应该是中国从来是东亚社会的风向标。中国有什么风俗,临近国家很快就有了。倒是云南也有烧爆竹,也就是鞭炮的前身,将竹子扔进火堆里,听竹节炸响。 虞醒现在推行鞭炮,就是消耗火药产量,有鞭炮的消费市场,火药的生产成本就被分摊了一部分。减轻了军费压力。 虞醒不仅仅要在云南推广,也要在西海路推广,这也算是移风易俗。让各地中国化的开始。 阿拉丁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场面。 无数烟花倒映在他的瞳孔中。他忍不住说道:“真主在上,您为什么如此偏爱中国人?” ******* 蒲甘正法寺。 正法寺已经修成了。 大雄宝殿十分宏伟。如来佛祖完全是中国造像。在整体风格上,与少林寺,灵隐寺等中国名刹的佛像相差无几。 与当地南传佛教佛像完全不一样。 舍利畏一身紫衣,在学徒的搀扶之下,跪在蒲团之前。 在舍利畏背后,有无数僧侣。从大雄宝殿一直排在后面,正法寺所有院落里,都有僧侣盘膝而坐。 这是为虞醒登基进行盛大的庆祝活动。 舍利畏双手合十。旁边有僧侣奏响佛乐。无数香烛焚烧起袅袅青烟。 舍利畏令头开始诵经。 这是舍利畏这几年在西海路工作成就。 正法大会之后。 舍利畏三藏法师的身份得到了承认。 成为了西海路,乃至于云南,包括周围数国都是公认这高僧。 舍利畏以这个身份做了很多工作,安抚民心。 在安南之战最紧急的时候,缅甸数个土司不愿意承认高昂的税负压力。起兵造反。之所以没有形成连锁反应。固然是乔坚与陈河两人默契配合。 但也有舍利畏细心安抚佛教徒。 这才缅甸的主力,也就是佛教徒没有反抗。 这固然有佛教本身的特性有关系。 但是也有舍利畏本身的影响力。 舍利畏恍惚想起当年,入诸葛寨见虞醒的时候。只有一股决死之心,要与鞑子同归于尽,却不想有今日。 诵经完毕之后。 蒲甘城中也大放烟花。 陈河拎着酒坛子,站在蒲甘城头。 蒲甘城在数年内,经过一次改造。 一方面是蒲甘作为重镇,需要加强防御力量。以防万一,另外一方面,就是改风易俗。 之前的蒲甘城,是一座印度风格很浓厚的城池。 而现在的蒲甘城,更多就是中国式的飞檐挂角。 就好像这城墙。 三重城楼如中原城池一样。 这都是陈河的功劳。 陈河却无奈的很。 “想当初在诸葛寨吃草的时候,老子就在。结果现在大家都去昆明了。就我去不成。” 这一次登基大典。 大部分重臣都去,但是各地也要有大臣坐镇不是。西海路就是陈河坐镇。 陈河也很无奈。 如果说虞醒是有意熬张舜卿,对陈河就是习惯了。 陈河坐镇一方。虞醒是非常放心的。 换一个人坐镇,虞醒还不放心的。 给陈河加官进爵。提高待遇。但是换地方,还是先等等吧。 但问题是,军中威信,可不是坐镇能够得到的。陈河坐镇西海,只有苦劳,没有功劳。以至于现在军中,都没有多少人知道陈河了。 现在连乔坚都在中枢有一席之地了。 陈河还是这个位置。 陈河心中岂能不苦闷。 对着满天烟花,只能自己喝闷酒。 ******* 一场烟花落地。 但该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放了几天假之后。在正月十五开衙。 虞醒就在临渊宫召开第一次大会。 军中伯爵以上。文官学士以上,都有列席的资格。 于是文武官员,密密麻麻上百人。 在临渊宫中等候。 临渊宫空间非常大。 虞醒坐在上首。 下面各位大臣都有自己的座位。面前还有一张案几。甚至还有宫女安排了茶水果子。 这让谢枋得有些不舒服。 谢枋得当初在宋朝,也做到侍郎一级,参与中枢决策。也经历过很多事情,从来没有经历这样的事情。上一次财政会议还不一样。 财政会议的时候,在旧汉王府。那是元朝行省衙门,即便最大的房间,也不过三大间。十几个人坐进去,就没有地方了。也就是虞醒在里面坐着,几个领头的在里面有位置。 商议到谁的事情。将相关人员叫进来商议。 而今这个他身为丞相,虽然坐在第一排。但是身后这些人几乎是与他平起平坐的。 他怎么都感觉不舒服。 “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立即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按虞醒定下的礼制,所有人不过稽首而已。 虞醒说道:“免礼平身。” 虞醒倒是对这样的情况很满意。 这太有前世的味了。 龙椅所在的地方高出下面三个台阶。与讲台的感觉差不多。 下面的人分两块。中间有一个过道。一边是文官,一边是武将,泾渭分明。 每一个人位置前面都有自己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官职爵位名称。唯一与后世不一样的。是书姓不写名。 直接称呼名字。在古代是很失礼的。也只有上位者可以对下位者这么说。 但是一般来说,官职加姓名是很少有错的。如果有姓氏重叠的。再加上几个加衔,一定有不一样的地方。 唯一让虞醒觉得不舒服的。 他不能坐在下面。他坐在上面。好像是在讲课。 虞醒刚刚坐下来。 就有人进言了。 “陛下,”礼部尚书孔沐行礼说道:“今日会场不符合礼仪。臣身为礼臣------” 虞醒问道:“你是谁?” 不怪虞醒弄错了。 大汉的礼部尚书,虞醒见得不多。 对礼仪上的事情,虞醒从来不是太在意的。 六部尚书虽然是高官,但是其实在政事堂丞相,枢密院诸将,御史大夫,御史中丞,等御史台头头,还有少府之下。而六部之中,各级排序,也是安排权力大小的,礼部更是在末尾。 甚至如果将来,六部进行进一步改革,礼部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甚至没有一些地方大员,让虞醒上心。 毕竟礼部的事情耽搁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地方上的事情出了事情,可就是大事情。 虞醒对于一个排名在二十多位的重臣。自然没有那么上心。 更重要的是,临渊宫很大。 阔百米左右,进深也有二三十米。虽然周围有一些辅助设施。比如准备茶水的茶水间。虞醒的休息间等大大小小的房间。但是最大的房间,就是正殿。 再加上虞醒在御阶之上,与后面都差了十几米。 更不要说,新年新气象。 新朝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更换了新的官服。 虞醒并没有标新立异,只是承袭宋代官服,在一些细节上做了符合虞醒现代审美的改进。比如收腰,收袖口。整体上来,云南官服要比之前的宋朝官服,更加干练。免除一些这绳扣,增加一些金属扣等等。 但形象也有变化。 虞醒第一眼没有认出来。 在虞醒身后一个角落里坐着的胡三省,立即小声提醒道:“这是礼部尚书孔沐。南孔出身。” 这位孔夫子来到云南很早。来到云南之后,被陈宜中安排在孔庙中。当主持。 当时他就觉得云南风向不对。 大有菲薄理学,鄙夷孔孟之道的感觉。 但是他没有多说什么。 当时战乱频频,谁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子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云南而今的国势,只要不是眼瞎之人,都能看出来,最少能鼎立一方。传承数十年。 这个时候,云南学术风向,就很重要了。 永嘉事功之学,被推崇。这已经让孔沐很难受的。更让孔沐不舒服的事情,就是马上就要进行的科举。 兴复元年科举。 就在几个月之后。 很多风声都传出来了。 比如这一次的科举,一切是永嘉之学,为录取标准。 身为孔家人太清楚科举标准对学术界的影响力了。 第六十九章贤臣与小人 第六十九章贤臣与小人 永嘉之学虽然还有一些儒学的东西,但是实际上,已经将孔孟之道扔到一边。再加上虞醒加入一些社会学的方法论。几乎是与儒学关系不大。 这是孔沐万万不能忍的。 他本来就想找机会觐见。 但是没有机会。 虞醒对下面也算是广开言路了。但问题是,虞醒太忙了。礼部的事情不重视。很多事情都让礼部上奏疏就行了。 根本没有见面的机会。 这才等到现在。 却不想见到今日会场。在孔沐看来,那简直是礼乐崩坏。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才决心进言。 “陛下。”礼部尚书孔沐大怒,说道:“陛下何以羞辱臣?” 虞醒微微一笑,说道:“是朕失言。不过新朝新气象,这就是我大汉朝的朝堂之礼。” “陛下,万万不可。”礼部尚书孔沐起身,跪在走道上,大声说道:“礼仪不修,则国制不立,陛下百战乃有今日尺寸之土,贪利之辈,用于一时可矣,而今国势初定。陛下当思治天下之策了。万不可如此了。” 虞醒脸色一愣。 “朕不能制朝廷之礼吗?” “陛下可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礼仪之道,乃天地之根本,尊卑之别,乃治世之体统。今日云南局面,文臣武将,贪得无厌。参与商贾之事,铜臭扑鼻。” 张万揉揉鼻子。 他当日回家问了一下,他的新夫人很能干的。在甘蔗田这一项上,就能年入五万贯之多。 弄得他就有一些不好意思了。 还是单夫人劝他:“前朝开国之初,宋太祖杯酒释兵权。而今陛下之意,大抵也是如此,我与诸将的夫人都有联系,大家或多或少都有参与。夫君如果不这样做。不仅仅拂了陛下的好意,也令众将不满。不如,且拿着,等什么时候陛下要用,给陛下便是了。” 张万这才罢了。 而今听孔老夫子说起来。他还是有一点不好意思的。 不过看了左右,一个个面无表情。好像不是说他们一样。 张万心中叹息一声。 这世界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朝廷之上,酷吏为政,荼毒地方。唯利是图,无不用其极。” 谢枋得点头,心中暗道:“这是说我的。” “如此下去,国将不国,臣冒死请陛下明察。” “那你说,朕该怎么办?”虞醒也觉得自己失言。但听着老头所言,脸色越发难看了。 这将虞醒在文治上的功绩全部否定了。 在虞醒看来,可以翻译为一句话:打天下你行,治天下你不行,该我来了。 “行善政,遵礼乐之教,选贤士大夫秉政,与民休息,罢严苛之税,罢大役,罢士民之征。”孔沐大声说道。 这一刻,他充满了使命感。 他看见,无数人在矿山辛苦劳作。以至于矿难频发,死伤无数。 他看见,无数人在山中开路。这虫蛇遍布,瘟疫频发。 他看见,无数大臣参与糖业,赚得盆满钵满。但是很多百姓,却瘦骨嶙峋,在管事监督之下,冒着列日砍甘蔗。 他看见,无数士卒在军营中,白发苍苍,回头西望,归乡不得,涕泗横流。 这就是一样东西,不同人看了,就有不同的感受。 矿山工作固然辛苦。但问题是,矿上给钱啊。矿难数量也不少,但因为现在科技很难向地下深挖。故而一般是砸死几个人。不会出现一下子死几百人的大规模矿难。 矿上死人自然是真事。 但问题是,解放前很多时候,人均寿命不超过三十多岁。 不上矿,没工作,更会死。 开山修路,自然有伤亡。但与矿山一样,除却一些俘虏之外,都不是强制的。 是雇佣制。 工人们也抱怨,他们抱怨大多是工资低,而不是差事。 如果真罢免了大工。云南经济立即出现问题,这些人不干活了,就有别的活吗?没有。只会成为农业的隐形失业人口。更会拉低其他部门工人工资。 毕竟少府,工部修路工资固然低,但稳定。雇佣人数大。成为了各部门招募工人的底线。一般来说,谁招募工人,还没有修路工钱高。人家都不干了。 一旦没有了这些工程。 云南经济被打击成什么样子就不说了。 云南百姓工钱必然大打折扣。不是五折那么简单。 至于糖业上,各级权贵分润。 虞醒也知道,这事情不好。但能怎么办? 虞醒是一个人。他做的事情,是要一个阶级去推动。 比如这甘蔗田,虞醒如果用行政命令去推行,不知道下面做成什么样子的。但是而今因势利导。从去年开始,甘蔗田的数量很就增加了数十倍。今后增加的数量更多。 已经有云南人主动去西海路种甘蔗了。 原因很简单,云南权贵大多在西海路都有封地。这些权贵对西海路不熟悉,固然能写信给陈河让照顾,但也不能事事走上面的关系。只有在昆明招募人手,派过去做管事。 如此一来,西海道汉化的程度也在一步步加深。 而那些在甘蔗田里面砍甘蔗的百姓,是很辛苦。但问题也是一样的。 不砍甘蔗就不辛苦了吗? 事情相反,土司们对自己领地百姓的残酷,很多是难以用言语表明的。甚至可以说,正因为有这么多甘蔗要砍,才有很多能够活下来,能够多吃几顿饱饭。 更不要说,糖业对云南财政的好处。 去年一年,糖业上的赋税是增长最高的。 至于白发老卒回首思乡着一件事情。 这就是彻底的臆想了。 云南军队平均年龄在三十岁以下,有没有五六十岁的人啊?有。那都是将领,上了年纪的士卒,都被刷下来了。 虞醒对军队编制抓得特别严。下面的将领在编制外,一个人都不能安排。 虞醒多次对军中说北伐的事情,大部分将领都知道,将来有一场大战要打,这一场大战,打的好,荣华富贵,说不定云南再多几个国公。打不好。那就是他自己身首异处。故而各级将领都不敢懈怠。 在不能扩军的情况下,自然是加强训练。 每一个士卒都是精挑细选的。 根本没有一个老卒。 老卒想留,还没有人要的。 至于士卒思乡不得还,倒也是真的。 但是问题却不严重。 毕竟云南地盘小,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到云南任何一个地方。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云南境内任何地方走一个来回了。 军队之中有探亲假,不是那么好请是真的。 但是绝非永远不能回乡。相反安南之战开始之前,虞醒就大规模放将士回乡探情,越是大战,越是如此。 只能说,时代变了,但是孔沐还活着他臆想的南宋时代。 虞醒冷冷的说道:“谁为贤士大夫?是你吗?” 谢枋得一听,心中一凛,暗道:“陛下动怒了。” “臣不敢当。臣以为陈老丞相,功高德勋,为当今士大夫之首,可堪大任。”孔沐说道。 陈宜中也有一个学士的衔。不过他已经不想管朝廷上的事情,今日不过是坐坐而已,今日不准备说一句话,他万万没有想到,听到了孔沐如此一言。 心中大怒:“孔老儿,当日见你可怜,给你安排一个位置,是我的错,当日就该了结了你。” 不要小看陈宜中,现在小老儿一个,当初也是能杀得人的。做丞相哪里有不敢杀人的。更不要说乱世中的丞相。不敢说嗜杀成性,但是死几个人,还真没有放在陈宜中眼中。 而且陈宜中很清楚一件事情。 并非孔沐对他有什么好感。而是按照孔沐的标准,贤士大夫根本不存在。 既然是贤士大夫。必然是在士林之中。 何为士林,进则为官场,退则为林下。就是儒家的官僚集团。 贤士大夫。要分开来解释。 一个是贤,就是名声好。这名声并非军中名声,也不是民间名声。而是士林的名声,也就是官场的名声。 士大夫,不是普通人。必须是士大夫。最少是进士出身吧。好像世代门阀也是可以的。属于士林的一员。 但是云南这里有吗? 云南土著,段家,高家。算是士大夫吗?不算。 安南陈家,算士大夫吗? 自然也不算。 想来想去,陈宜中最合适。 而且从江南来的士大夫们都是经陈宜中的手安排下去的。很多人都感陈宜中的好。再加上陈宜中之前的权位,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但是陈宜中知道不行。 作为一个前丞相,太清楚这一套贤士大夫的理论,太清楚亲贤臣,远小人的本质是什么了。 如果而今在南宋,他陈某人进言,大体也是这个套路。 这其实也是一个封建社会的本质。 真能做到亲贤臣,远小人。大抵都能管理不错。 问题就在什么是贤臣,什么是小人? 贤臣何以为贤臣?小人何以为小人? 并不是贤臣天生就是贤臣,小人天生就是小人的。 而是贤臣有足够的教育资源,不用为求生而烦恼。能够专心读书。有学识有教养。家中一切事务只需守成就可以了。 第七十章,处置孔沐 第七十章处置孔沐 什么小人? 自然是贪得无厌,一路钻营,没有任何道德底线,为了荣华富贵,不惜任何代价,背叛任何人。甚至唯恐天下不乱。 这就已经很明白了。 所谓贤臣,大多数时候就是社会种的权贵阶层。他们大部分只想守住自己的家业,自然希望大宋王朝,千秋万代。那么也安享富贵,以致万年,不会搞出什么激进的,冒险的政策。 而小人,大多都是社会底层,所受到的教育不够。眼力也不够,但是为了自己的成功,舍得一身剐,敢将皇帝拉下马。 上位之后,野心勃勃。更是因为他从小层爬上来一路成功经验,更不折手段,想做大事,就是大折腾。而朝廷之事,复杂无比,这种大折腾,很多事情是要坏事的。 当然了,贤臣与小人之粗略划分。并不代表权贵一定是贤臣,小人一定是底层的。比如王安石,在宋代的舆论中,就是小人,奸相。 但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 这就说为什么亲贤臣,远小人是对的? 因为封建社会,不,不仅仅是封建社会,只要统治阶级能维持内部团结,很多事情,是动摇不了朝廷根基的。 也就是一个皇帝只要能做到维系统治阶级内部团结,做到亲贤臣,远小人。就是一个合格的守成之君。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是孔沐却是被忽悠瘸了。他只看见字面上的道理,却不清楚内部的道理。而大宋的官僚集团是云南统治阶级吗? 不是了。 云南的统治阶级是军功集团。 上到勋贵,下到军功地主阶级。 这才是云南的统治阶级。 谢枋得所代表的南宋遗臣们,是融入了这个集团,而不是另起炉灶。取而代之。也就说谢枋得位置是可以替代的。而这些国公勋贵们的位置是不可替代的。 甚至一个弄不好,就是一场叛乱。 在陈宜中看来,其实虞醒已经做到了亲贤臣,远小人。 糖业这一件事情,虞醒将很多朝廷不方便操作的环节分给了整个勋贵集团,大家都吃得很饱。跟着虞醒有肉吃。这大大稳固了云南统治。维护了云南这个初生国家的根基。 如果真如孔沐所言,弄来一些所谓正人君子当真。 等着兵变。 只是孔沐蠢也就罢了。 连带上自己。 可怜陈宜中都已经准备养老了,卷入这一场风波之中。 “陛下,”陈宜中立即打断了孔沐的话,说道:“臣弹劾孔沐,目无尊上,殿前失仪,大不敬,其罪当诛,只是今日大喜的日子,不该动此极刑,还请下狱论处。” 不等虞醒说话,陈宜中就对左右站岗的班直说道:“等什么?快拿下啊。” “陈相------”孔沐还想再说。 “拿下吧。”虞醒说话了。 他听明白陈宜中的话了。 这一件事情不应该闹大。 闹大不利于朝廷。 虞醒心中也盘算了一下。 他其实知道理学的影响力一直都存在。南宋过来的很多人,其实都信奉理学。对永嘉之学,并不感冒。只是大部分人只敢暗暗嘀咕而已。孔沐敢当殿说这个。 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同党。 而是他觉得,本该如此。 要拨乱反正。 孔沐区区老朽。 怎么动都行。 却要考虑影响。 说到底,云南理学的影响力很小的。都集中了南宋遗臣一脉,真要拿下孔沐大加盘查,损害的是南宋遗臣一脉的力量。且不说而今的云南有没有力量代替。 这一派,也是文官之中最坚定的北伐派。 因为只有他们打回老家。 现在这些人都是中高层官员,把持云南朝政。但在人数上,却已经是少数派了。 任何损害北伐力量的行为,虞醒都不会去做了。 这其实是也是陈宜中要提醒虞醒的地方。 并不是什么大喜的日子,不应该动。而是北伐之前,这些人即便看不上,也不应该动。 这就是陈宜中作为一个前丞相,对当前朝廷的判断。 虞醒一声令下。站在两侧的班直,立即将人拉下去了。 “陛下,臣老迈,请辞西南大学祭酒之职。”陈宜中立即说道。 陈宜中很清楚,不管他刚刚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可以视作,他对相位的一次冲击。 陈宜中与谢枋得的关系还过得去。但即便过得去,有些事情也是过不去的。 为了丞相之位,自古以来,多少好友,白首相知犹按剑。为了一把清凉扇,宋代丞相可以打清凉扇。亲家成为仇家,好友变成仇人,这样的事情还少吗? 陈宜中可不敢高估他与谢枋得之间的交情。 而且这几年,谢枋得在政事堂做得风声水起。特别是在安南之战中,一年多的对峙之间,所有后勤压力谢枋得一力承担。他的丞相之位,可谓堂堂正正。 陈宜中之前一些名声早就不足以撼动了。 自然要提前做准备。 该退就退,获取谢枋得原谅,否则将来,谁知道会有什么事情? “不准。”虞醒说道:“西南大学事情繁多,没有先生,无人可以胜任。更不要说,而今各地办学事务繁多,也需要先生参赞。” 在虞醒看来,西南大学乃是云南教育体系核心,虞醒想要各地办学,这人才从什么地方来? 大部分人都是从南宋逃过人的。 虞醒办学,长远目标自然是产业升级的需要。进入工业时代之后,不管是那方面都需要大量的人才。另外一个目的,就是移风易俗。将中华文明根治在孩子心中。 正如他在七星关所将一样,将西南各族融入炎黄二帝之下,入中国而中国之。 这才是西南地区长治久安之道。 这些事情,不管那一项,都离不开大量人才。 自然也就理不来西南大学。 没有人能比得上,陈宜中在这些人中的威望。 不过,虞醒也不是什么也不做到。 他直接改变了议题。 将科举这一件事情,先拿出来说道:“今年三月,就要举行科举。去年已经开始准备了。比起当年的科举,这算是本朝第一次科举,也是本朝之盛事,决计不能出错。就由陈公主持此事。” “朕先给这一次科举加一道题,就是策论。义利之辩。” 此言一出,很多人都是一惊。 以往科举,千方百计,就怕露题。而今现在,虞醒当众露题。 这简直不可思议。 但细细一想,下面的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义利之辩,是永嘉学派重要主张,以利合义,义利合一。 再加上虞醒之前的倾向,已经很明白了。 这几乎可以翻译为,你是赞同永嘉学派吗? 赞同的。自然过。 不赞同的。自然剔除掉。 更是虞醒对儒学再次重申,支持永嘉学派作为官学。 已经进入官场的一些人,到底怎么想的,虞醒不去查了,但是今后进入官场的人。就必须过这一关。 更是给了陈宜中一个机会。 陈宜中只需在这一次科举之中,高举永嘉学派大旗,将非永嘉学派的所有人,一律剃除,也就证明了,他与孔沐没有关系。 陈宜中见虞醒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也只能答应下来,说道:“臣遵旨。” 只是陈宜中看向谢枋得,在他这个位置上,仅仅能看到谢枋得的背影。看不出谢枋得喜怒哀乐。 但陈宜中知道,他与谢枋得回不到从前了。 “这事弄的。” 这一件小插曲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场会议正式开始。 虞醒说道:“谢相,你先来说说吧。” “是。”谢枋得走座位。来到三层御阶下面,这里有一个演讲台。 虞醒本来想将演讲台放在御阶之上,但是各方人等都觉得不行,上下尊卑还是要的。只能在下面了。 谢枋得更是,对着虞醒汇报。将后背留给下面的人。 “去年一年,”这里的一年是财政年,也就是去年财政会议之后到现在。 “朝廷岁入各方面折算,在两千一百万贯八千六百三十二贯。” “因为去年安南丰收,粮价恢复正常。从此粮价不在单独列算。直接折损为贯。” 安南去年的丰收,对整个云南来说,都是极大的利好。 这不得不说,云南与安南经济之间的互补性了。 云南加安南,绝对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工业加农业,就能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循环。云南有了粮食,很多事情都不用那么麻烦了。甚至工业人口可以更多一样,吃安南粮就行了。 安南有了云南,成为了云南货物最主要的外出通道,大量货物通过安南出海,给安南带来极大的利润。 而廉价的云南货物,给云南农业也带来极大的好处。 之前安南陈氏当政的时候,云南铁器虽然便宜,但是安南陈氏并没有给百姓配置的想法。因为不划算。在封建生产关系之下,很多地主是无疑增添农业生产工具的。 而云南与鞑子在安南拉锯一年,将安南原来的社会阶级,进行了极大的摧残。更不要说,很多云南士卒都在安南授田。大部分自耕农的出现,也让安南农业大有起色。 也算一破一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