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攻略手册》 第一章:瀛洲岛(一) 瀛洲仙岛,五首山洞。 闻昭昭坐在首座上醒来,一抬头总觉得扯得慌,一摸才发现头发里插着一根毛笔。她恼怒地拔下来,直接拽断了几根头发。 “嘶——” 闻昭昭痛惜地把头发捧在手心里,她爹定是诓她的,到了阎罗殿神死魂灭怎么还能感觉到疼,就是可怜了她本就不茂盛的发,她抹了抹眼角,小一小二,娘对不住你们。 “小姐,鸣公子带着人在外面等很久了,要叫进来吗?”一只小黄鸟飞进来化成人形。 闻昭昭大骇:“弥弥,你也死了?” “呸呸呸,小姐睡糊涂了,要是让岛主听见,又要罚您了。”弥弥对上闻昭昭茫然的眼睛,熟练地揉上她的太阳穴。 闻昭昭被她这种见怪不怪的样子弄得更懵了,她捂着心口,娘的,要了她小命的那一刀可真疼,直接捅进了她的脏腑之内,让她的三魂七魄都碎了。 弥弥见她双眼发直,耐心解释道:“小姐,你昨日做梦梦见岛主死了硬逼着我们做了场法事,前日梦见庄里的鸡比鹰还大,管王伯的鸡叫了一天的大哥……” 闻昭昭有些脸红地打断她的回忆,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这么蠢。 “昭昭,你到底醒了没。”薛鸣没了耐性,一脚踹开了洞门。 薛鸣是闻昭昭自小的玩伴,他爹是瀛洲岛富甲一方的野猪地仙,偏偏他自己有个当英雄的大梦想,闻昭昭记得,自己死前薛鸣被关到了地牢里,也不知道他怎样了。 这个时候见到他,闻昭昭有些恍惚了。 “昭昭,你愣着干什么,醒了怎么不让我进来,我在外头冷死啦。”薛鸣不跟闻昭昭客气,他步子大,两三步走到闻昭昭身边,一屁股占了一多半座,闻昭昭直直被挤下椅子。 他带来的那个蒙着脸的男人站的笔直,穿着身月白色的袍子,不同于薛鸣的懒散,哪怕被绳子绑着,他仍然没有弯下腰。 “你把谁绑来了?”闻昭昭眉心重重跳了一下,前两千年她和薛鸣几乎可以算得上瀛洲岛上的霸王,能动手绝对不动口。 薛鸣邀功似的向她努努嘴。 他窜下去,一口摘下布袋,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当然是天族的太子!”薛鸣颇为自豪地挺着胸脯。 璟渊的手还被缚在身后,头套除去地瞬间,他睁开了眼睛。肆意的眼睛与眉上扬,璟渊薄唇含了一抹淡淡地笑,这个时候才能看到他月白色绒袍上实际是绣着淡金色的竹纹。 闻昭昭觉得自己的喉咙被握住,好像此刻被绑住的人不是璟渊,而是她与薛鸣。 他一身的华贵,落拓的墨色长靴,这样站着也像水墨画似的。 “误会,误会,薛鸣你这蠢猪,你绑太子来干嘛。”闻昭昭觉得心口跳了跳,痛感再一次袭来,回忆排山倒海地灌进脑子里。 她确实死了,还是璟渊亲手捅的刀,她上辈子嚣张跋扈,得罪他太多,等他登基后,第一个杀的就是自己。 “昭昭,不是你说给这天族的蛮犊子一点教训吗?怎么又是误会了?我肯定没弄错,我做猪也是有原则的。”薛鸣摇摇头,对着闻昭昭据理力争。 事实确实如此,上辈子闻昭昭的娘就是死在天族收复四海八荒的战役中,她始终记挂着这份仇,所以一听有天族人来,她立刻叫上了自己的一干小弟准备干一票大的,强龙不压地头蛇,到时候她拒不承认,谁也奈何不了她。 “薛鸣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我对太子只有滔滔不绝的崇敬之情,别说绑了,就是太子掉了一根头发丝我都要哭上三天三夜。” 闻昭昭冲着薛鸣挤了挤眼睛,对不住了兄弟,早死晚死都得死,这次就让你先死。 薛鸣突然被骂,颇为纳闷,又看闻昭昭提着裙摆就要下来替璟渊松绑,不快地将璟渊旋了个身。 闻昭昭直直扑了上去与薛鸣撕打在一块,她憋着火:“我今天就替太子爷暴打你这个不肖子孙。” 两个人闹个不停,一直不动声色的璟渊突然尖叫一声,整个人化作个胀大的球冲天而去,抵着洞壁炸了开来,衣裳散成雪花飘飘悠悠地降下来。 闻昭昭整个人瘫在地上,完了,完了,未来的天帝炸了。 “找到你们了。”有一道懒懒的语调从身后传来,闻昭昭僵硬地转过脸,洞穴口有个逆着光的身影,仍是一样的月白绒袍,却恍若镀了光晕。 所有的风都被堵在洞口,只剩竹叶被吹得潇潇作响,小雀儿弥弥感到神压有些喘不过气,变回了原身。 这张脸与刚才兜子下的脸重合,闻昭昭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扯着嗓子喊:“天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鸣摸了摸后脑勺,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以为是璟渊施了法术,从背后抽出刀,凶神恶煞地指着他:“听见昭昭的话了吗,跟着昭昭学。” 闻昭昭扯着薛鸣的衣角,拼命使眼色,眼皮抽了筋也没能让薛鸣低头看自己一眼。 “我跪她,你们两个还受不起。”璟渊打量着两人,这女子被吓破了胆,男子似乎是个傻的,他轻笑一声:“真是蠢笨如猪。” “糟糕昭昭,他果真厉害的紧,竟然能看出我是猪。”听了璟渊的话,薛鸣大骇地收回刀,他的化形术是练得最好的,不说闻昭昭,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不一定能看出她的原身。 闻昭昭沉默了,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璟渊显然也被他这个反应惊到,他初来乍到就见这小子鬼鬼祟祟,难道瀛洲仙岛还有山贼不成?怀着这个疑问,他用傀儡跟着他走了一路,来了洞里才发现二人早有预谋。 “你们二人在瀛洲岛作恶多久了?闻岛主难道不管吗?”璟渊慢悠悠地问。 “岛主才不管我们,你知道我俩是谁吗?昭昭可是岛主的……”薛鸣还没说完就被闻昭昭捂住了嘴巴。 说多错多,璟渊下凡本就是为了盘查各岛,闻昭昭自认为她爹也不是个什么聪明人,这么多年对岛上的情况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因为她让璟渊记恨她爹可就不好了。 瀛洲岛是三大仙岛中最特殊的一岛,位于天界人间交界处,这里仙与妖混杂而居,却没有一个人类,这也是这么多年闻昭昭她爹能在当中捞取灵石油水的重要原因。 “我们二人乃是闻岛主身边的仙奴仙婢,我叫二丫,他叫狗蛋,他小时候脑子被驴舔了有点问题,太子莫信他,我二人听说太子殿下亲临,心中好奇的紧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还请太子殿下多多包涵。”闻昭昭不肯松手,也不敢与璟渊对上视线,她飞快思索着如何应对眼前情况的法子。 “这般请人,倒是有趣。”璟渊的视线轻飘飘落下来,这二人嘴里倒是没一句真话。 薛鸣憋了个大红脸,他颇为惊讶和不解地盯着闻昭昭,似乎要把她身上戳个洞。 “既然误会解清,还请太子殿下上座。”闻昭昭眨巴眨巴眼睛,脸上堆满了笑,亦步亦趋地跟在璟渊身后。 璟渊见她熟练地弓着腰,挑了挑眉,这是又要做什么? 只见他刚刚走到台上,闻昭昭不知摁动了什么关卡,这首座周遭竟然起了一道法术屏障,她利索扯上薛鸣就向洞口跑去。 她边跑还不忘说:“太子,你休息一会儿,一个时辰后这法术自会消失。” 这屏障是薛鸣的父亲下的,当初是怕他们二人招惹的仇家打上门,谁成想现在用来困住了璟渊,有备无患前人诚不欺我。 “二位莫走,渊哥还有话想和二人聊呢。”一个抱着剑的汉子挡住了闻昭昭的去路。 闻昭昭记得他,他名唤殷菏,原身是只苍鹰,从小遍与璟渊混在一起,后面璟渊做了天帝,他更是璟渊地左膀右臂,这样算,那她的死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注意到闻昭昭仇视的一瞪,殷菏一抖。 二人就这样又被恭恭敬敬地请了回来,璟渊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看到二人回来才饶有兴致地从结界上划开了个口子出来,他似笑非笑地盯着闻昭昭。 闻昭昭扯了扯嘴角:“太子好法术,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对您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真是来者不拒。”薛鸣总算弄明白了这是个什么情况,他不爱读书,想附和着闻昭昭说两句,挖空头脑总算想上来了个词。 第一个笑出声的还是殷菏。 闻昭昭扶着额头挪了挪步:“我要求不和他站在一起。” “既然如此,二位可以交代身份了么?”璟渊支着下巴,不再听二人耍宝,食指画了个圈,二人被绑在了原地。 “又或者说,你是岛主的什么人?”璟渊不再兜圈子,状似无意地用手指在他二人身上划出一个金灿灿的圈。 闻昭昭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仍然嘴硬:“太子殿下,您说什么呢,我们二人就是闻岛主的仙奴仙婢呀。” 闻昭昭话音刚落,那金色的圈子直冲冲地向她和薛鸣飞来,直到紧紧箍上他二人的腰身,还仍有越收越紧的趋势,薛鸣本就五大三粗,这样一束不由得大喊出声。 闻昭昭顿时有些绝望了,老天啊,降道雷劈死她身后这蠢货吧。 薛鸣仍有愈演愈烈之势,他脸涨的通红,就在洞外响过一道惊雷时,薛鸣化为原身,企图掘地钻出金圈。 闻昭昭一个激灵,不安地打量着四周,难道老天真的听到她的祷告了? 闻昭昭赶紧合上双眼,老天爷,我刚才是了瞎说的,您大人有大谅,可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 薛鸣仍未挣脱,他有些气急败坏地抬起占满泥土的半个身子四处撞着,闻昭昭突然被打扰有些茫然地拽住他后肩,谁晓得这厮力气倒大的很,被这一抓薛鸣竟直向璟渊撞去。 璟渊和殷菏都没有反应过突然的变故,就这么一顶,璟渊与薛鸣滚做一团,金纹的小袄扯了个大口子狼狈地罩在他头上。 “渊哥!”殷菏急忙上前,想分开三人却又无从下手,眼见三人越滚越远,直到轰地一声撞上洞壁,这洞也隐隐约约有倾倒的势头。 “昭昭!太子!”闻昭昭还晕着,就听见外边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 身上的金圈随着璟渊摔倒的同时已经解了,额头一阵温热,她往脸上摸了摸,抬眼一看,满手的血,那声“爹”还卡在嗓子眼里,就两腿一登昏死过去。 第二章 瀛洲岛(二) 闻昭昭在梦中见到了许多以前的事,最后画面停在一个男人的背影,她听见他撕心裂肺地大喊:“闻昭昭!” 闻昭昭被吓醒,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已经没有血了,只剩湿漉漉的泪水,她记得自己撞破了头被吓的昏了过去,好像她爹也来了,闻昭昭抹了把脸从塌上爬起来,扯着嗓子喊:“弥弥!” “小姐,你总算醒了,可把弥弥吓死了。”没了神压,弥弥的脸色又红润起来,恢复了往日叽叽喳喳的性子,绕着闻昭昭问个不听,但只要闻昭昭一说到璟渊,弥弥就打住了话头,有些后怕地挠挠头。 闻昭昭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有些玩味地逗她:“你很怕太子殿下吗?” “当然了。”弥弥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她:“小姐不怕吗?” 闻昭昭刚想拍拍胸脯对她说不怕,又想到那把刀,她担心地向下看了看,真疼啊。 怎么会不怕呢,她是亲眼见过璟渊即位后用雷霆手段血洗四海八荒,那个时候,血液像小河一样几乎要绕瀛洲岛整整一圈,到处都是苦寒和怒骂,父食其子,草木尽凋零。 闻昭昭皱着眉头,樱唇轻启:“怕。” 这倒是头一遭听见她说怕,弥弥有些吃惊了,瀛洲在天界与人间的交界处,若无大事,天界几乎要忘记这座仙岛,岛上以闻远道马首是瞻,所以闻昭昭和薛鸣这些年过得很好,可以说是太好,才让他们忘记了世上不仅仅只有瀛洲方寸。 “小姐知道他的厉害就好,只要咱们不去招惹这位小太子,想来他看在岛主的面子上也不会对咱们做什么的。”弥弥看她打不起精神,有心安慰道。 闻昭昭蓦地听人提起闻远道,对啊,她死了,那她爹呢?她爹去哪了?她跻上鞋,不顾弥弥的叫喊,裹着斗篷就跑了出去。 也自然没听到弥弥那句“岛主在和太子殿下议事,小姐等会儿再去”。 她急急地穿过雕花长廊和流水小径,总算到了正堂门前,她猛地一推门,清脆地唤了一声:“爹——” 璟渊搓了搓手指,正好对上她的眼睛,她眼眶中仍然残留着些泪水,莹莹得让人想到圆圆的珍珠,笔尖也红红的,发髻还未扎好,就风风火火地过来,像个小兔子。 闻昭昭没想到璟渊也在,她心中叫苦不迭,一定是自己打开方式不对。 她猛地关上门又猛地打开,璟渊还是一幅似笑非笑的样子盯着她,她一拍后脑勺,挤出一个堆笑:“太子早啊,今天天气不错啊。” 厅中无人说话,就连掉根针也能听见,终究还是闻岛主脸上挂不住接过了话茬:“太子殿下,这是小女。” “我知道,她叫闻二丫。”璟渊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 闻昭昭眉心一跳,她直觉到不妙,连忙退出屋子就往院里那棵大槐树上窜,她往下一瞧,闻远道已经抽出了桌下的戒尺气势汹汹地抱着胳膊。 “孽子,给我滚下来,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闻远道眼睛瞪得圆圆得,声音都被气得发抖。 闻昭昭抱着树干,她学艺不精,这些年闻远道心疼她年少就没了娘不曾真的要求过她什么,她也因此修为不高。可闻昭昭天生是个皮猴的性子,没少给闻远道惹祸,每每惹了他生气就往这树上爬,她知道闻远道不可能上来逮她,因为这树是她娘栽的。 闻昭昭颤颤巍巍地踩着树枝:“爹,你把戒尺收起来我就下去,你就不能在太子殿下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吗。” 闻昭昭觉得璟渊绝对是故意的,他就是记恨自己和薛鸣捉弄他,才在他爹面前提起“二丫”这个名字。 “你还敢跟我提面子,你成日里和薛鸣厮混不知道给你爹留点面子吗?人家季小姐告状都到了我这里,你没事蹲着人家的窗子看人家下蛋做什么?”提到这儿,闻远道更气了,一个女儿家家整日和薛鸣在岛上目无章法,活活一个皮猴子。 闻昭昭俏脸一红,一个旋身从树上跳了下来。 闻远道也不能真的打她,只是装模作样地吓唬人,等二人嘴炮打够,璟渊才饮尽杯中的茶出来。 “让太子见笑了,小女昭昭有些顽劣。”闻远道堆起一个和闻昭昭一模一样的笑。 闻昭昭嘴角抽了抽,要论阿谀奉承,谁能比得过她爹啊。 “无妨,令爱年纪小,性子活泼也使得。”璟渊笑容和蔼,闻远道见了又是对着闻昭昭一顿吹胡子瞪眼,瞧瞧人家,再看看自己这女儿。 闻昭昭在心中为璟渊鼓掌,不愧是天字一号的暴君,这脸变得就是比别人快。 “今天和闻岛主商量的事,还望闻岛主仔细考虑,在下就先走了。”璟渊拱了拱手,他穿的已经不是昨日那身衣裳,闻昭昭知道这人有严重的洁癖,别说是粘了泥浆的衣裳,就是被人摸了的手帕都要一把火烧干净。 “是是是,下仙一定好好考虑。”闻远道擦了擦鼻头渗出来的细汗,璟渊却并不答话,闻远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看见闻昭昭垂着脑袋,左手和右手划拳。 闻远道心中火气更盛,他摸了手边的戒尺,一杆打在闻昭昭背上:“昭昭,太子殿下就要走了,你不去送送?” 闻昭昭骤然被打,她穿的厚实,疼倒是不疼,可就这么被吓得打起了嗝,她含糊不清地说道:“爹,你打我干嘛,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怎么会需要我送,再说我这么花容月貌,万一外头见我和太子走在一起,传起流言蜚语怎么办,我的名声不要紧,太子可是刚刚上岛,这往后的日子我和太子殿下可怎么活呀。” 说到后面,闻昭昭还作势哭了两声,一副满心满意为璟渊打算的模样,她心里翻了天,太子来找她爹有什么事?等璟渊走了还要好好盘问才是。 闻远道惊诧地瞪了闻昭昭一眼,显然没想到闻昭昭脸皮厚到在璟渊面前也能说出这种话,他扶着自己的额头,有些憔悴地倚着手肘:“来人,我的头好痛。” “那就有劳闻小姐了。”没再给闻昭昭拒绝的机会,璟渊带着笑意说道,闻昭昭不得不承认,他装人的时候,还是挺俊朗的。 闻昭昭不情不愿地跟着璟渊的脚步,上辈子璟渊在瀛洲只待了一月便去了其他仙岛,他们本可以因此不再有瓜葛,偏偏她不知天高地厚,跟上了璟渊的马车。 闻昭昭有些哀怨地看着自己的脚,该打该打,惹这煞神做什么。 “闻小姐今日倒是挺安静的。”殷菏等在山庄门口,见闻昭昭和璟渊一起出来挑了挑眉,闻昭昭低着个头不知在想什么,她年华正好,平日里笑个不停,哪怕是肃着脸也是可爱又可亲,不认识得一定以为见着个年画娃娃。 不过幸好殷菏昨日就见过她折腾人的本事,她晕倒之后血全粘在了与他们滚做一团的璟渊身上,回去他就黑着脸把那件衣裳焚毁了。 “殷大人。”闻昭昭瞪他一眼,加快步子赶到璟渊身边,讨好着笑道:“太子殿下,怎么样,我们瀛洲仙岛的景色不错吧。” 璟渊见她一路都躲在自己身后,现在却有胆子跟自己搭话,有些意外,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嗯”算作对她的答复。 “太子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了小人昨天的冒犯,作为报答,太子殿下这几日游岛便由小人作陪吧。”闻昭昭想通了一点,璟渊左不过就住一个月,只要这一个月她把他哄好了,最后把他送走,不就结了,这一次她绝不会因为一时意气追上去。 殷菏看着闻昭昭殷勤的脸有些失笑,他抱着自己的剑,用剑穗点了点闻昭昭的脑袋:“渊哥什么时候说过原谅你了?” “太子殿下大人有大量,怎么会和我一般见识。”闻昭昭心脏猛地一跳,再抬头去看璟渊的神色,他已经不笑了,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闻昭昭连连向后退了两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璟渊左手掐诀,放出一道剑光冲她而来。 闻昭昭想逃脚却被钉在了地下一样无法动弹,那剑气离她越来越近,直到擦过她的耳侧,削断她一截头发,向她身后去。 “啊!” 闻昭昭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团黑气被剑气冲散,正撕心裂肺地吼叫,它被剑气灼烧最后化成一只小小的白兔掉到了地上。 殷菏捉住兔子耳朵,那兔子的眼睛不是红色,而是混浊地发黑,殷菏颠了颠,又掰着手指说:“第五只了”。 “失礼了,闻小姐。”璟渊收了术法,刚才那股让闻昭昭无法动弹的神压也随之散去,她腿一软,跌坐下来。 “出了山庄,这东西就跟着闻小姐,在下不便打草惊蛇,只能任由他跟着,刚才见他有所动作才不得已出手,闻小姐莫怪。”璟渊低眼看着她,连解释都懒得多说一个字,他的蹲下身,与闻昭昭的距离拉的很近:“闻小姐刚才说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闻昭昭有些呼吸不畅,她偏过头避开璟渊凛冽的目光,决定不再提起这话:“没……没什么。” “渊哥,你没听到吗?闻小姐好心知道咱们在岛上没朋友,想做咱们的向导呢。”殷菏好心地提醒道。 “那就多谢闻小姐的美意了,没人领着办事确实是很不方便,就算闻小姐不说,在下也要去找闻岛主商量此事。”璟渊站起身,他背着光,让闻昭昭有些看不清脸,但仅仅是后一句话,就让她汗毛浑身竖起来了。 青天大老爷,她就不该多那句嘴。 闻昭昭只把他们送到集市前就拱手不再相送,她打了哈欠,看着远处的摊位眼前一亮,来都来了,索性吃碗冰豆腐再走,她一个迈步跨坐上凳,说道:“老板,老规矩,五碗冰豆腐,再来碗羊汤”。 “好嘞,闻小姐好长时间不来了。”老板熟练地撇了撇锅里的浮沫,热气上涌,又从缸里取出个流油的咸鸭蛋,和白饼拌在一起,给闻昭昭端了上来。 “好吃!”闻昭昭翘起了大拇指,两条腿跨在凳上晃荡。 璟渊二人就在不远处的酒楼二楼看着,殷菏有些忍俊不禁道:“这闻小姐还真是天赋异禀,明明不情愿带着我们,转头就吃上了。” “不过渊哥,咱们为什么要让她带着咱们,这不是更麻烦吗?”殷菏当时提出那话,正是听懂了璟渊的授意,他眼看着闻昭昭桌上的东西一碗一碗少下去,辟谷了几百年的神君此刻觉得自己胃里空空,咽了咽口水。 这些集市上的摊子多是供给一些在乎口腹之欲的仙人和正在修炼的小精小怪,显然闻昭昭就是前者。 璟渊没有回答他,他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这闻小姐,当真有意思。 正吃着的闻昭昭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总觉得额头湿漉漉的,抬头一看,竟然要变天了,她大气地拍下一把灵石,就匆匆忙忙地用衣袖盖着头离开了。 璟渊杯里的茶此刻凉了,殷菏还在想难道这东西竟有这么好吃,璟渊起身拿起墙角堆着的伞,说了声:“走吧。” 第三章 瀛洲岛(三) 闻昭昭也没想到,自己敷衍的一句话竟然实现的这么快。 她一觉睡上了日上三竿,直到小鸟儿弥弥端着脸盆进来催促她起床,才悠悠伸了懒腰坐直了身体,闻昭昭打个哈欠问道:“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小姐,太子殿下又来了。”成仙之后,不用再做洗漱更衣这些琐事,想要保持面容整洁,只消得耗费些灵力,弥弥哀怨看闻昭昭一眼,谁不知道她家小姐是全岛第一的软蛋,那点子微薄的灵力别说用来梳妆,能保持辟谷已经不易。 弥弥打湿抹布,囫囵地替闻昭昭抹了把脸,闻昭昭从小打鸡遛狗,辫子和衣裳样式十分简单,弥弥看着正高的日头,心里着急,不小心扯着闻昭昭一缕头发。 “疼疼疼。”闻昭昭头向后仰“弥弥,你这样以后我怎么把你嫁出去,他来就来,有我爹呢。” 闻昭昭的思绪外游,要是能和昴日星官商量商量就好了,每日让太阳晚升一个时辰,那就可以多睡上一个时辰。 “小姐,太子指名道姓说是来找你的。”弥弥手上动作愈加迅速,整个屋子也叮铃哐啷地响。 闻昭昭这下可算清醒了,她正了正身子长大了嘴问:“什么?他来找我干嘛?” 弥弥摇了摇头,她受不了神压,压根连前院都进不了。 别说神压,这数万年瀛洲岛就连一位神都没来过,一来便是这么厉害的人物,弥弥心中很是紧张,她带着闻昭昭走得极快,这小鸟儿的足底都要起火。 闻昭昭穿着一身红色的劲装,黑色的束腰下笼着金色的流苏,,灯笼裤两边开叉处还有个小小的八卦图,腕子上系着薄纱,她一走连着手肘的小铃铛清脆地响。 闻昭昭看弥弥神色紧张,有意安慰她:“别担心,你小姐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那天在山洞里我可是一个左勾拳,一个右勾拳,打得他直叫要回天上。” 弥弥只能送她到雕花长廊,她敷衍地点了点头,生怕误了时辰,哪成想刚踏上台阶一步就变回了那只小鸟,落在了闻昭昭掌心里。 “弥弥!”闻昭昭捧着她,抬头一看才发现她爹和程远晔就站在走廊的尽头。 “昭昭,你这孩子怎么收拾了这么久,快点过来太子殿下今日特地来找你。”闻远道不知和璟渊说了什么,冲闻昭昭招招手,他挺着胸膛,浑身愉悦:“你今日带殿下好好在岛上转转。” 闻昭昭把弥弥放飞,不情不愿地向那边走,她瓮里瓮气地向璟渊行了个礼:“太子殿下好。” 闻远道简直感动到想流泪,看看,这就是他的女儿,多么识大体,多么乖巧可爱,太子殿下就爱和他家昭昭玩,说风凉话那都是嫉妒。想到这儿,闻远道的胸膛挺得更高,胡子也更往上翘。 “不知道闻小姐昨日的承诺还作不作数,今日在下来得唐突,闻小姐可有空带我逛逛岛?”璟渊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笑意,不同意前两日的贵气,今天好似个偏偏公子,三月暖阳般让人喜欢。 “不麻烦,昭昭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儿。”还不等闻昭昭开口,闻远道已经应下了这个差事。 随即闻远道犹疑地开口:“我听说薛家的小猪今日下崽,你可千万别带太子殿下去看。” 闻昭昭扶额,恨不得堵上闻远道的嘴:“爹,别说了。” 闻远道拉着她到一旁,小声说道:“昭昭,你多讨好些太子,可不准胡闹,你若是想看老母猪下崽,过两日爹给你从妖市买两只就是了。” 闻昭昭捶着自己胸口,有些痛心疾首道:“爹啊,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再说,两只哪够。” 闻昭昭伸出三根手指在闻远道面前晃了晃,看到闻远道点头才欢欢喜喜地蹦到璟渊身边,她想的很开,既然重生了,那每天的日子都是赚来的,除了讨好璟渊,她自己更要开心才是。 “太子殿下,你久等了,我爹就是个墨迹性子,咱们走吧,外面妖市的冰豆腐可好吃了。”闻昭昭招呼他,临出门还不忘用眼神示意闻远道要信守承诺。 “冰豆腐是什么?”璟渊摸了摸下巴,问道。 闻昭昭没想到堂堂天族太子竟然连碗冰豆腐都没见过,她面露同情地扫他一眼:“是下妖用灵力和果子制成的一种菜,可好吃了,我一次能吃两碗,我带您去尝尝?” 闻昭昭说的含蓄,璟渊却想起那日她在夕阳下端着冰豆腐大快朵颐的样子,少女因为着急耳朵泛红,鬼使神差地竟让他有摸一摸的冲动,他散了思绪,打断闻昭昭:“错了,你一下能吃五碗。” 闻昭昭做贼似的左顾右盼地打量,杏眼转个不停,嘴上还喃喃自语:“你怎么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 “太子别听别人胡说,我个小女子怎么能吃这么多。”闻昭昭一幅信誓旦旦的样子,她拽了拽璟渊的袖口:“要是让我逮住这个人,我一定饶不了他。” 璟渊不留痕迹地把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淡淡地说:“给他一记左勾拳,再来一记右勾拳,让他大喊我要回天上?” 闻昭昭被噎了一句,她哪知道璟渊耳朵这么灵,她和弥弥胡诌的话也能被他听了去。 她不再打架,二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来到冰豆腐摊,却发现撂了牌子——谢客。 闻昭昭挠挠头,她先前向璟渊吹嘘了一路瀛洲岛的美食,此刻扑了个空,竟然有些难为情,她故意放大了声音:“这不可能啊,弥弥说上午还在这儿的。” 一旁推着车的大娘,听见这话,有些惋惜地回答道:“闻小姐,你来晚了,老李身子不好回家去咯。” “这老李也真是可怜,三日前不知道得了什么怪病,每日早早就收摊,今日更是早上还好好的,下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大娘有些步履蹒跚,她是鼠类的下妖,身量不高就只能做一些给各家打杂的活儿,因此也对各家的事分外清楚。 三日前不正是璟渊下凡的日子么,闻昭昭想到这儿,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劝说自己:这一定是巧合。 “太子,这冰豆腐今日是吃不成了。”闻昭昭心念一动,提议道:“不如我带你去看薛鸣家的猪下崽吧,他家的猪排着队下崽可有意思了。” 也不管璟渊同不同意,闻昭昭交给猪婆子一颗灵石,买了副套子,套在脚上就要走。 璟渊只觉得心间一股燥意,这种燥意在到薛鸣家外头的时候直冲上心头,他简直被气笑了,他堂堂天族太子,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来这里看猪排队下崽。 闻昭昭叉着腰对着门大喊:“薛鸣!” 一个小少年就从墙头蹿了过来,程远晔认出他就是和闻昭昭一起劫持“他”的那家伙,薛鸣却像没看到他一样,摊着一双手问道:“昭昭,你怎么来了,我爹说这两天你和岛主招待太子,不让我去找你哩。” “这不是太子没见过猪下崽,我特意带他来瞧瞧。”闻昭昭大手一挥,就让薛鸣带自己和璟渊去猪棚。 薛鸣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又看见闻昭昭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一回身,猛地抱住璟渊的小腿,哽咽道:“呜呜呜,太子你也知道我二叔要下崽了?” 璟渊一下皱起了眉,他见薛鸣旁若无人地用自己的衣袖擦眼泪,他拽了拽却没拽出来,罢了,反正这件衣服他也打算回去烧掉了。 “什么,你二叔下崽,我的个乖乖,我闻昭昭还是第一次见公猪下崽。”闻昭昭正歪着头向里探,白皙娇嫩的脸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透着好奇惊讶的神色。 “是,我家觉得太丢人了,对外只能说是别的小母猪,但我二叔,我二叔是个男人啊,怎么能生孩子呢。”薛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说话也有些模糊。 屋里传出一阵男子惨叫,薛鸣大喊一声“二叔”就带着人急匆匆往里赶。 薛鸣甩开门口的妖仆,伏在门框上听:“二叔,你用点力加油啊,我爹说没有妖婆见过男人产子,这事只能靠你自己。” “让开。”璟渊声音冷淡,没有一丝波澜。 璟渊就要推门而入,薛鸣却死死地堵着门,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太子还是别进去了吧,这是生死的大观呢,再说我瞧你也不是很会接生的样子。” 薛鸣打量璟渊一眼,他身形并不魁梧,皮肤也过分白皙,与他想象的英雄简直天差地别,别进去再给吓死了,九重天那么高难道还要他背他回去不成? 闻昭昭一看就知道薛鸣在想什么,她拍拍薛鸣的胸膛,有些有荣与焉地说:“太子的拳头比你的脑袋还硬,你就别瞎操心了,快让太子殿下进去。” 尽管他俩说的声音轻,还是被璟渊听了个清楚,他忍不住嘲笑一声,这两三天几乎要把璟渊这辈子的气都生完,程远晔握着拳头,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哪有什么产子,竟然是多团黑气在不断地蚕食男人的精气,璟渊咬破了手指在手掌结印,一道金光破顶而出,有时化作箭,有时又作长鞭,紧密地与黑气缠在一起。 再看塌上的男人,竟然蜷缩着变成了只兔子。 闻昭昭眉心一跳,又是兔子? 那黑气忽地涨大,璟渊飞身至上空,他抽出腰间长剑,宛若游龙般陷入黑雾之中,霎时间金光照亮整片天空,闻昭昭和薛鸣追出来,听见“嘭”地一声,黑气炸开四散,溜了一缕黑烟。 璟渊淡淡把剑收回腰间,落了下来,一张由灵力编制的金丝网严实地罩着薛家。 “捉住了,渊哥,这是第六只了。”殷菏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他打开一盏小灯,四散的气都被吸了进去。 闻昭昭与薛鸣对视一眼,默契地跪倒在璟渊面前。 “太子殿下,我二叔没事吧?” “这不是你二叔,你家不能住了,搬到我那边去。”璟渊耗费了一些力气,他手中的诀没灭,那道金光沿着墙边一寸一寸扫过每个人,直到又回到璟渊掌心,他的表情才缓和一些。 闻昭昭跪在地上,则是在思索上辈子她只知道璟渊下界是为了给她爹找麻烦的,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哪里还有空关心他每日都做什么。 “殷菏送闻小姐回去。”璟渊压制着翻腾地内息,刚来薛家,就见此地黑云压顶,好一处掉包记,他想,那就让咱们走着瞧。 殷菏有些担忧,但碍于众人在也不能开口询问,他从地上拽起闻昭昭的胳膊,看她还懵着,无奈道:“走吧,闻小姐。” 那边的薛鸣已经屁颠屁颠去收拾行李了,他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只一鸣惊人的英雄猪,刚才太子好厉害,要是他能学会一两招就好了。 璟渊对他们几个心里的想法并不知道,他盯着炼妖壶,数了数,三天,已经有六只兔子了。 第四章 瀛洲岛(四) 薛鸣搬家那日搞得动静十分大,几乎宴请了整条街的妖怪,他穿着花红的上衣柳绿的下裤,光头冠就装了两个麟囊。薛鸣清了清嗓子,捏着张纸,大声说道:“各位亲人们,今日我就要搬到太子府上了,我知道大家都很舍不得我,但是仙妖相聚,终有一别,狗老三,我家里的黄瓜架子就留给你了,不过你别吃,过段时间我回来拿。猫老二,我埋在后院的那两坛男儿红你帮我挖了给大家分了喝掉吧,就算大家伙沾我的光了,我这一走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 来接人的殷菏听了嘴角一抽,水囊没拿稳全灌在脖子里,湿淋淋得,他想起早上自己问璟渊为何自己不来接薛鸣回太子府邸,璟渊并没有说话,只似笑非笑地舞剑,剑气斩断一棵仙树。 殷菏敞着怀往外走,手里捏着火诀要把衣裳烘干。 闻昭昭想着过去打声招呼,又怕引了璟渊的注意,瞧了好一阵。 她偏着身子眯着眼扔了颗小石子出去,却没想到正好砸到殷菏手里,压不灭灵火,反而借着火势烧伤了殷菏的手掌心。 殷菏急得跳脚,甩了甩手,就要骂人:“是谁?” 闻昭昭见这架势,身子又缩了缩,猫在椅子后不敢露脸。 殷菏却像背后长了眼,一眼看见她,绕着桌凳从另一边过去了。 闻昭昭见没动静,缩头缩脑地看了看,见殷菏没了影子有些纳闷,挠了挠头:“这是去了哪里?” 闻昭昭一转头,正对上殷菏皮笑肉不笑的脸,他背着手,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发怒,他开口问道:“好巧啊,闻小姐。” “哈,殷大哥也来看热闹啊。”闻昭昭觉得自己背后凉飕飕得,她怯怯地向后退了两步,有些瓮里瓮气地开口:“怎么不见太子殿下?” “你很关心渊哥?”疑问爬上眉头,殷菏有些好奇,在天界时,璟渊很是受女仙君的欢迎,每逢七月初七,织女架桥时,女仙君送来的信物数不胜数,足足能绕天河两圈。 殷菏想起每次自己都被那些女仙君强硬留下打探璟渊的爱好就有些后怕,他背上起了层冷汗。 “是呀,是呀。”闻昭昭哪里知道殷菏想到了哪处,只纯粹地替自己说着好话:“我对太子殿下的仰慕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若是太子殿下少跟头发我都要沐浴斋戒三日为太子祈福。” 闻昭昭信誓旦旦地竖起三根手指,却见殷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还不等她开口询问,殷菏就推了她一把,有些烦躁地说:“你死心吧,渊哥不会同意的。” 闻昭昭不乐意了,心说自己也没说什么,难道这人有毛病,听不得恭维之话? 闻昭昭嘴撅的老高,她抱着胳膊和殷菏僵持。 这副模样在殷菏眼中就又变了番滋味,倒像是闻昭昭芳心暗许不肯放弃了,殷菏自诩是个好仙,平日里帮着璟渊维护人三界安定不说,空闲还扶快要羽化的老人家穿过银河,他吸一口凉气,斟酌着开口:“你与渊哥仅仅见过几面,何必执着着不放,眼前的景象是一时的,不如换个角度看看,渊哥是天道的孩子,哪能是你这小仙能够沾染的。” 闻昭昭心中一凌,难道殷菏是在暗示让自己换个方式讨好璟渊?她罕见地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薛鸣总算找了过来,他背了个红缨枪,与他这身衣裳实在是不相配,十分傻里傻气。 “你今日打扮得还挺精神,去了太子府邸可别给我丢脸啊。”闻昭昭见薛鸣来,脑子里一下抛了殷菏那句话,她故作高深地拍了拍薛鸣的肩膀。 殷菏被这二人的审美惊到,他揉了揉眼睛,莫不是眼花了,看错了颜色? 薛鸣很是受用,他握着拳头:“昭昭你放心,等太子收我为徒,我一定好好替你美言几句。” 殷菏冷笑一声,觉得闻昭昭与薛鸣二人简直一样的蠢,他忍不住讥讽:“渊哥,何时说过要收你为徒?” 薛鸣用同情的眼神看他一眼,小声地冲闻昭昭问:“昭昭,太子身边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闻昭昭冲薛鸣摊了摊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手指转了转。 “我如此聪慧,太子与我朝夕相处,自然是会收我为徒,不过你也不要担心,你这样愚笨,给太子做个小弟,我不会歧视你的。”薛鸣挺着胸膛,话里话外都是对殷菏的嫌弃,他神采奕奕地宣誓:“我,薛鸣,就要做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这几声不仅气笑了殷菏,还吓掉了在房梁上偷听的璟渊,他用了幻形术盖了身形与面容,整个人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浮肿着,砸到地上发出“腾”的一声。 今日璟渊让殷菏来接薛鸣,自己则悄悄潜进来想查探浊气选中薛家的原因,他没预料到自己遭受的最大的困难不是进门,而是听他们三人在廊下聒噪。 “大胆小贼,竟敢偷到你薛爷爷头上,我今日就在殷大哥面前好好教训教训你。”说罢,薛鸣从背上卸下红缨枪,点着步就要冲过来。 殷菏认出了这是璟渊,就要阻止,却发不了声,他的唇上有一道淡淡的金光,璟渊是有意给闻昭昭和薛鸣一个教训。 薛鸣的枪法快,枪头如莲花一般虚幻中让人看不清真正的招数,璟渊负着手退了两步,并不把这招数放在眼里。 “这一招叫一枪火烈入逍遥。”随着薛鸣喊出的枪招,他全身的精气都凝聚于掌心,四散的灼热火气几乎要让人融化,他的枪头更是火热,连环两个飞踢又接了花枪。 薛鸣与闻昭昭不同,尽管他面上看起来不靠谱,但闻昭昭是知道的,他天不亮就要起来练枪,这千年来日日如此。 “没想到这小子还有些功夫。”殷菏嘴上的封印解了,看上去有些兴致:“不过还是太弱了。” 璟渊只是一味地躲闪,薛鸣的枪法凌乱毫无章法,哪怕是刚才的火焰烧断了他夜行衣的衣角,也把握不住乘胜追击的时机,他不出手,并不是因为打不过。 而是因为,他一旦出手,薛鸣就再没了出招的机会。 “这是薛家枪,几万年前薛鸣的先祖随黄帝征战蚩尤就是用的这个枪法,可惜后来薛家没落,枪法也失传,这些都是薛鸣几千年来对着画本自学的。”闻昭昭向殷菏介绍道。 闻昭昭心里明白,薛鸣比任何人都要爱这一杆枪,他没有师父教导,所以在听到能和璟渊搬到一处,有机会去学东西时才格外兴奋。她不由得瞎想,那上辈子薛鸣被关起来后还有机会练枪吗? 璟渊耳力强,一字不落地把闻昭昭的话听了进来,他接下薛鸣的横劈,一把握住枪头,枪头带着火焰割伤了他的手掌,璟渊眼睛眨也不眨,把枪夺了过来。 “可恶,小贼,没想到你还是个强盗,把爷爷的枪还来。”薛鸣有些气急败坏,交手之间他也感觉到了璟渊就是在逗他玩,哪里是真的和他打。 “我让你悄悄什么叫做真正的一枪火烈入逍遥。”璟渊手中舞动着枪杆,带起来一阵劲风,风过之处处处都是火焰,连着六朵开始大范围的爆炸,枪头更是变成了红色,火龙蹿涌而出直冲薛鸣面中去。 薛鸣被吓傻了眼,直到火龙照亮他的脸又消失,薛鸣才缓过神。 “你怎么会我薛家枪法?”薛鸣难以置信。 “不过是看你刚才耍了两下跟着学的罢了。”璟渊把枪随意扔到薛鸣面前,他看得清楚,这薛鸣并不是没有天赋,相反恰恰是他太有天赋才能胡乱地学成现在这个样子。 薛鸣似乎是受了刺激,蹲下摸了摸心爱的枪身,他爹总是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要他好好修炼将来有一番作为,他眼里包了泪。 璟渊蹙着眉,难道自己刺激狠了,他上前一步还未开口就被薛鸣抱住了小腿:“师傅,师傅,你就是我师傅。” 璟渊眼看着他把鼻涕抹在了自己的长靴上,他眉心跳的厉害,来了几日,他已经连烧了四件衣裳,偏偏这件是带着的唯一一件夜行衣,璟渊强忍着把他踢开的冲动,揪着他的领子,让他站起来。 闻昭昭这时也察觉出不对了,她摇了摇殷菏的手臂:“薛鸣会不会有事啊?” “这个时候担心他是不是有点太晚了。”殷菏挑眉看向闻昭昭。 璟渊强忍着想要一脚把他踢开的念头,他用脚尖踢起那杆红缨枪,史书记载,黄帝与蚩尤大战,天地昏暗失色,南边的天空被妖魔撕裂一个大口子,那位薛家先祖就提着一杆枪守了整整一月才肯死去,他心中敬佩这种英雄,这么多年薛家再没出过一位武学奇才,神位也没了薛家的席位。 “你,想学吗?” 哪怕过了很多年,薛鸣都忘不了那日的璟渊逆着光,他的面孔看不清晰,可浑身都是亮粼粼的,风呼啸着穿堂而过,他却什么都听不到,只能听到那句如惊雷般的话。 薛鸣一时忘记呼吸,他昂着头,咽了口口水,刚要说话。 只见一阵黑气袭来,混着渣土,沙石让众人迷了眼,等薛鸣再睁开眼,璟渊已经不见了身影,薛鸣又揉了揉眼睛,师父呢,他那么大一个师父呢! 闻昭昭也看傻了眼,她一定是没睡醒,竟白日里撞鬼了。 殷菏暴怒,直化飞鹰而去:“找,快把他找回来。” 第五章 瀛洲岛(五) 璟渊放纵自己被浊气掳走,谁知这气竟然是个没出息的,将他卷到一半扔到树林中就不再管,璟渊摘了片树叶对它吹口气,绿叶底端钻出来一个比手指头还小的精灵,璟渊用一丝灵力钻进他的脑中:“记住这个味道,去找它然后回来见我。” 小精灵一蹦一跳地从他掌心下来,翻了个筋斗乘着绿叶御风而去。 璟渊冷笑一声,既然敢青天白日地把他掳走,那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天地万物无论人皆有灵知,他从御妖壶里取出先前从薛鸣二叔身上拔下来的毛,掌心起火将其焚烧殆尽,黑烟缕缕,发出焦臭的气味。 做完这一切,璟渊打量了四周的环境,他一进林子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空气温凉厚重,却无一丝人气,他靠在一棵树下打起座。 闻昭昭三人在天上绕了一大圈还是不见璟渊的身影,殷菏有些暗暗地急,他口中不停念诀,只是一个抖翅,身上驮着的两个人尖叫一声。 “殷菏大哥,你慢点,我晕鹰。”闻昭昭捂着嘴,连呕几声,作势要在他背上吐出来。 殷菏瞥她一眼,声音冷淡似是无暇顾及他们二人:“受不了就滚下去。” 闻昭昭真身是只银白虎,哪里有这能飞行的膀子,更别提那些她念都念不懂的法诀,她便是挖空脑子也飞不起来。 闻昭昭瘪瘪嘴,她心里头委屈。不过是个小贼,哪里值得这样着急,若不是薛鸣非要找这什么劳什子师傅,她才不跟来。 闻昭昭伏低身子,更抓紧了殷菏的翅膀,正是这个瞬间,殷菏斜身一躲,一支黑色的箭头擦着他的羽毛而过。 “抓紧了。”殷菏的声音也被箭头冲散,闻昭昭二人听到的并不是十分清晰。 闻昭昭在殷菏不停地躲避下更想吐了,她想想到底是吐在殷菏身上被他摔下去疼,还是憋死难受。 薛鸣见她实在难受,主动提出让她扶着自己的红缨枪,说道:“昭昭,这枪是我祖上传下来的,能破一切邪祟,你握紧他,会好受一些。” 薛鸣的位置比她看的更清楚,他抬手给二人施了个结界,支起身子,闻昭昭这时能抬起头了,她顺着薛鸣的目光看去,身上密密麻麻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正前方有团黑气,那黑气隐隐约约凝成一个人形,那攻击的箭矢正是他身体中气凝结而成,殷菏不停躲闪也逃不过被击中的厄运,他和薛鸣身上都挂了彩,可这团气却没想放过他们,闻昭昭看到它好像厌倦了这种方式,正打算把全身化为上万箭矢。 闻昭昭扯着嗓子喊:“薛鸣,把这东西打散啊!”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是气,就能驱散,否则她们都要把命丢在这儿。 殷菏在躲闪中带他们二人往前进了进,薛鸣勉强能站起身,他在丹田中聚灵却觉得刚才硬接下的那一支箭如同游龙在他身上奔走,牢牢黏住他,让他使不出一丝力气,薛鸣有些急了:“昭昭,我使不出。” 闻昭昭咬着牙,薛鸣和殷菏都有些自顾不暇,她身上的结界也已经要碎了,她用尽全力提着平日里提不起的红缨枪,伴随一声大喝,径直往前冲了冲,红缨枪头劈开箭矢,闻昭昭无法驱使这枪,光凭借一股蛮力,这红缨枪却像认主,把黑旋风扎了个窟窿。 黑风像是生了气,忽然无比胀大,震碎了闻昭昭身上的结界,闻昭昭连带着红缨枪一起掉了下去。 “啊!”闻昭昭四肢不停地扑腾,她闻昭昭的性命还没交代给璟渊,就要先一步丢在这儿了,她心里默念,还是让我以上辈子的方式死吧,摔死可太不光荣了。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闻昭昭紧闭着眼,突然听见一道气恼的声音“闻昭昭!” 难道是阎罗索命来了?闻昭昭更不敢睁眼,只得抱紧了怀里的枪。 “你打算什么时候从我身上起来?”璟渊笑道,他面上一团和气,心里却早已烈火焚原,他释放灵力在林子里找出口,但是无论那边灵力都会被弹回来,他正思索时闻昭昭就从天上掉了下来砸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听见熟悉的声音,闻昭昭慢吞吞地起来,小声地嘟囔:“原来是你这小贼。我这是在哪儿?” “在阵中。”璟渊不想理她,一把将她拽开,又坐回了刚才的位置。 “欸,你别闭眼睛啊,好歹我也是来救你才掉下来的,你得负责救我出去啊。”许是只有他们二人的缘故,闻昭昭看着他竟然十分亲切,想要离他坐的近些,可红缨枪就怎么也拿不动了,她只能大着嗓子和璟渊说话:“盗贼大哥,怎么说咱们有两面之缘也算是朋友,这阵是你施的法吗?你别不理我啊,你之前不还要教薛鸣枪法,你看我,我不是比他更聪明?” 闻昭昭说了一堆,又吹嘘了吹嘘自己刚才有多么勇猛,她说道:“那可是十万支箭,我只抬起手就轻松化解。” 闻昭昭见他不应声,心里咯噔一声,她也感觉到这林子的古怪了,难道他被困的太久已经死了?她放下枪,跺着步子,颤颤巍巍地把手伸到他鼻前想探一探鼻息。 璟渊猛地睁眼,他简直要被这人蠢哭,拍开闻昭昭的手,他毫不留情地撕开闻昭昭吹得牛皮:“既然你这么厉害,那他们二人呢?我看你吹牛皮的本事倒比法术好得多,不如去人界找个戏班子唱戏。” 闻昭昭再笨,也听得出来自己被骂了,她指着璟渊的鼻子回话:“好啊你,本小姐好心好意来救你,你还不知死活地骂我,干脆就该让你自己在这林子里自生自灭。” “我说了要你救了吗?”璟渊心中也有火,他讥笑道。 “你少得意,等出去我再好好教训你。”闻昭昭身为兽族,明显地感觉到这林子似乎移动了,她心中有了怯,但嘴上不肯认输:“天族太子璟渊知道吧,那是我大哥,等出去我让我大哥教训你。” 璟渊看着她,知道,简直是熟的不能再熟。 闻昭昭见他不说话,以为是璟渊的名号震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又往他身边挪了挪:“知道害怕,就和我一块,出去之后我和我大哥说说好话,让他不要揍你了。” 璟渊一伸手,红缨枪就飞了过来,一阵腥臭的气味传来,红缨枪似有共鸣,它的枪身一直在微微颤抖,璟渊不留痕迹地把闻昭昭往身后藏了藏,他没好气道:“不想死,就闭嘴。” 闻昭昭一个激灵,极力地往他身后躲,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她吐出几个字:“盗贼大哥,有东西过来了。” 璟渊诧异看她一眼,似乎是没想到闻昭昭也能意识到这一点,很快他就想明白了,闻昭昭是虎族仙人,她的各种感官都要更加灵敏。 璟渊横起枪,红缨枪似乎感觉到周身充盈的灵力,抖得更加厉害了。闻昭昭知道,这种武器是能修出灵识的,虽不能言语化形,但能根据使用者灵力强弱做出反应,甚至再强一点的,能够自行选择主人,她哀怨瞪枪一眼,刚才她拿的时候怎么不见它这样。 璟渊耍了个枪花,带出一道灿白耀眼的光痕,光痕带着碾灭一切的架势从他们二人的四周散开,所到之处树木皆拔根而起,直到劈开一个巨型的口子才罢休。 然后闻昭昭就见那团嚣张的黑气以一种狼狈地姿态跌了出来。 “这么喜欢偷听别人说话?”璟渊的声音懒洋洋得,无端让闻昭昭想起了璟渊,她甩了甩头把这可怕的想法甩开。 “堂堂混沌之气竟然如此狼狈,让人看了岂不闹笑话。”璟渊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偏他自己还不觉得,带着些惋惜的意思:“我还是觉得你在九重天时的样子比较惹人喜欢,可惜被我打了一个稀巴烂。” 闻昭昭觉得冷意从四肢传来,混沌之气的传说从她小时候就有,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数万年前天道劈开混沌分为人三界,混沌虽开,但是混沌之气仍在作祟,各族混战,最终神族以微弱的优势收归四海八荒,镇压了魔族,混沌之气也随着大批仙人的牺牲被净化。可今日这混沌之气竟然又泄了出来,还修出了灵。 混沌之气也被惹怒,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惨叫起来,闻昭昭拽了拽璟渊的衣角:“盗贼大哥,你小心些,这东西的箭会锁人灵力。” “你倒不算太笨。”璟渊在九重天就领教过混沌之气的威力,不过今日他有更重要的事要问:“喂,把你吃掉的魂魄吐出来。” 混沌之气是天生天养的东西,数万年的封印把他元气大伤,一般的灵物不能疗愈他的伤为他滋养灵力,只有灵魂才能填补他的创口,被他吃掉灵魂的人无一例外会变成兔子。 “黄口小儿,想要就自己来抢。”这是混沌之气第一次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像一个老妪,干涸又开裂,他又使出了刚才一样的招数,只见有光从四面八方而起,如同锁链一般紧紧锁住它。 璟渊慢悠悠地走过来,伸手从黑气里撕出一个纯白的圆球来,他说道:“这不就抢出来了。” 这圆球上写着——腊月初三,该是谁的生辰八字。 “你怎么敢!”那混沌之气嘶吼的声音越来越难听,闻昭昭捂着耳朵,声音如同刀子一般扎了进来,它嘶吼一阵,见璟渊依旧不为所动,他开始咯咯地笑起来:“你不过得意一时,因为我死的时候,你也会死,你想死吗?当初在九重天你把我放走不是做的很好吗?干嘛要自寻死路呢。” 璟渊面无表情地脸上出现一道裂痕,他催动红缨枪,带着摧枯拉朽的灵力劈了下来,一股烧焦的味道传出来,混沌之气狞笑着,消失在闻昭昭眼前。 第六章 瀛洲岛(六) “它死了吗?”闻昭昭还懵着,有些不可置信地问。 “没有,混沌之气杀不死,只能封印。”璟渊周身的气息不太好闻,这片林子是混沌之气布下的,他强行布下自己的灵力有些遭到反噬,让本就混乱的内息更如排山倒海一般,璟渊把这颗珠子丢到闻昭昭怀里。 “这是什么?”闻昭昭十分有眼力见地没有上前,圆溜溜地眼睛盯着珠子看。 “人的魂。”璟渊不愿意再说,他需要坐下调理一下自己的内息。 “那你也可以把薛叔叔的魂找回来吗?”闻昭昭此人,最擅长的就是顺着杆子往上爬,那颗珠子被她妥帖地放入仙囊里,她咬着手指问道。 “哼,你还真是蠢得可以,我可没空发这善心,你有这时间不如找找出口,省的死在这儿。”璟渊的话有些恶劣,听了就让人生气,不过闻昭昭决定不与他计较,毕竟刚才也算是得他相救。 闻昭昭望了望天,感叹道,啊,闻昭昭,你可真是个善解人意的仙女。 璟渊半晌听不见她的响动,睁眼一看闻昭昭倒心大的紧,她靠在一棵树上睡着了,甚至还打着轻微的呼噜,璟渊心中冷笑,他蹲下身捏住闻昭昭的鼻子,见她因呼吸不畅睁开眼才松手。 闻昭昭打个挺子,揉了揉自己发痛的鼻子:“那混沌之气又来了吗?我鼻子怎么这样疼?” 璟渊背对着她,开始施一种她看不懂的术法,莹莹绿光从四面八方凝来,转瞬又向天而去可这一去就不再回来,璟渊罕见地露出些难以置信的神色。 闻昭昭看不明白,她凑到璟渊身边刚想开口询问,就听见“咕噜”一声从她的肚子传来,她对上璟渊鄙夷的眼睛有些难为情的问道:“有吃的吗?我饿了。” 璟渊这会儿的心情可以称得上极差,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回了闻昭昭冷冰冰的两个字——没有。 闻昭昭撩起眼皮打量了璟渊一眼,她瞧这小贼腰身粗壮似水缸,腿脚笨重像母猪,怎么看都不像是已经辟谷的样子,她再往上一看就见他的灵囊鼓鼓,她笑得狡黠,这不是有吃的,他就是不愿意分给她。 闻昭昭看他四处寻觅无果只能再坐下闭眼打坐,心中起了主意,自己吃他两个果子等回了城还他一车还不行。 闻昭昭鬼鬼祟祟地移到他身旁,往他竖起的腰探去,她瞥一眼,没想到这小贼,腰没看起来那么粗,她的手刚放到灵囊上,温热就从手背上传来。 “没想到你比薛公子倒更像头猪。”璟渊咬牙切齿地攥住她的手,墨黑的眸子里覆盖冰霜。 闻昭昭哼一声,手背上的力道越大,有捏碎她手骨的架势,她眼睛瞪着,张口就往璟渊胳膊咬去。 “松口。”璟渊钳上闻昭昭的下巴,闻昭昭并没有使劲,她口中那两颗小小的虎牙磨得他倒有些痒,璟渊捏住她的虎口,气得呼吸又重了几分,他想,干脆卸了她的下巴吧,这样自己也能得个清净。 闻昭昭松了口,拉扯间已经把灵囊抢在了手中,她得意地摇了摇就要打开。 璟渊反扑过来,粗暴地扭住她的胳膊,企图反剪住她的手,闻昭昭梗着脖子,她像个泥鳅一样不断挣扎着,反过来给了璟渊一拳,正中璟渊面中,她趁着这个机会骑到他身上,她磨了磨牙:“小贼,知道你爷爷的厉害了吧,我只管你借两颗果子,回了城让我爹还你一车,乖乖听我的,不然还让你吃我的无敌神拳。” 闻昭昭打开灵囊,却见一缕白烟徐徐漂出来,并且还有奇臭。 璟渊笑了,夺过闻昭昭手中的灵囊锁起来,他推开闻昭昭站起来:“这是我前些日子收的臭鼬妖怪,闻小姐可还喜欢?” 闻昭昭只顾捏着鼻子,并没注意到他的一句“闻小姐”,这时候她脑子总算转过弯了,这厮分明是故意让她来抢作弄她的。 闻昭昭正要说话,就见那前去找东西的精灵一瘸一拐地回来,慢慢地踱步到璟渊面前。 璟渊点了点他的头,算是夸奖地说道:“你做的很好了。” 他从精灵头顶抽出一条细细的绿线,闻昭昭有些诧异,这是招引术,是天地间的禁术,使用者可招引万物之一魄为自己所用,但是使用者自己也会遭到严重的反噬,驱使的东西修为越高,反噬越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那绿线已经展开了画面,闻昭昭细心看去,这绿叶精灵曾经借璟渊的灵力闻到混沌之气的味道,照理应该会找到混沌之气并一直跟随,但刚才混沌之气出现时精灵却不在场。 璟渊刚才就在猜是有人与混沌之气一起作祟,他们所见到的不过是有人假扮的,他们通过精灵的记忆看到混沌之气化成一个小童的样子,而有个看不清脸的人祭出几个灵魂供它吞噬,最后画面竟定格在薛鸣的红缨枪上。 闻昭昭有些紧张,她望了望,红缨枪还在一侧安静地躺着,薛鸣刚才被混沌之气的箭支锁住了灵力,此刻他不知方位,闻昭昭有些担心。 璟渊散去了画面,绿叶精灵疲倦至极,它缓缓回到绿叶中,璟渊念了个安神咒,沉声道:“我允你一诺,只要你安然修炼百年,便可飞升仙位。” 天道之子的诺言是天道赐下的福祉,得了这个承诺,闻昭昭听见,四周的草木都激动的颤抖起来。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修仙得道,这些低阶地精也算有所圆满。 “闻昭昭,想不想出去?”璟渊侧头看她。 闻昭昭点点头,她现在有些忧心薛鸣,这周遭又不断变化,多在这树林中待一时就多一刻的危险,璟渊把红缨枪踢了过来,反噬开始显现,他的胳膊竟开始无缘无故地出血,他封了几处大穴,目光沉沉地说:“这周围没有出路,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用枪把天捅个窟窿自然就能出去。” 闻昭昭感受到他的凝视,心中也沉了下来,璟渊的语气平静,可她却没办法把这当成一件平常的事,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可这枪我提不动啊,我也不会飞,我走了,你怎么办呢?”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闻昭昭几千岁的生命力能想到最恶毒的诅咒就是生辰时吃面没有荷包蛋,她从未想过要让人把命丢在自己面前,哪怕这个人三番五次地嫌弃她,可这毕竟是一条命。 “我死了你正好少个累赘。”璟渊不明白闻昭昭是从哪里来的善心,分明先前他们还剑拔弩张得恨不得让彼此原地蒸发。 想象中的回嘴并没有来,璟渊挑眉看她一眼,就见她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声音有些哽咽:“别说丧气话,我带你一起走。” 璟渊身上的伤口有些可怖,胳膊上的血窟窿深可见骨,又因和混沌之气缠斗真气逆行,让他的手脚发黑发紫,闻昭昭想把他拽起来,也不敢用力,只能托着他的肩膀,让他借力靠着自己身上。 “闻昭昭别白费力气了,咱们走不了,这枪有灵性,只要你的心至纯至善就可驱动它,它会带你飞的。”璟渊并不会安慰人,宽慰的话说出来也像是命令,许是见闻昭昭哭的太惨,他顿了顿,添了一句:“闻昭昭,此刻只有你能救我们。” 闻昭昭抹了把脸,早知道当初就好好学学仙法了,她吭哧撕下自己一块衣角,泪眼朦胧地包到璟渊的胳膊上,她不会包扎,平日里也没什么能让她包扎的伤口,璟渊眼看她就在自己胳膊上打了个死扣,她说道:“我很快就回来,你别死了。” 正如璟渊所说的一般,闻昭昭心中默念着“出去”两个字,在她壮士断腕样地握住枪身之后,不仅不沉重,反而无比轻巧,她挥了两下,有些惊喜地看向璟渊,闻昭昭扬声:“红缨枪,我们去破了这天。” 这枪的灵性很高,他向上一转,直接带着闻昭昭飞了起来,闻昭昭也没了在殷菏背上那股想吐的感觉,她把自己微弱的灵力汇聚到掌心,随着一声大喊,她用红缨枪划破了天幕,天空就像画卷一样裂开,耀眼的白光让她有些看不清楚东西,她一屁股坐在枪杆上,揉了揉眼睛,再睁眼才发现周遭已经被雾气包围,这里根本不是一片树林,四周还有一些兔子,与薛鸣他二叔几乎无出其右,闻昭昭打个激灵落到地上。 “盗……盗贼大哥,这些都是什么啊。”闻昭昭声音哆哆嗦嗦得,她缩着头,又提不动红缨枪了,枪掉到地上,发出沉重一声。 “混沌之气把他们的魂都吃了。”璟渊已经不见刚才虚弱的样子,他面色红润不少,只是幻出来的外形有些松动,看着跟之前不大一样,璟渊拿出灵囊,把这些兔子都收到了囊中,破开虚假的天幕,二人才发现已经黑天。 闻昭昭心中还焦急着,她攥了攥璟渊的袖口:“薛鸣和殷菏大哥在不在他们当中啊?我们能不能想办法救救他们,薛鸣你不想救,但是殷菏大哥你知道吧,他是天族太子面前的红人,天族太子生性残暴,要是殷菏大哥出了事,咱们都别想活了。” 璟渊再一次似笑非笑道:“闻小姐救人之前还是先担忧一下自己吧。” 第七章 瀛洲岛(七) 闻昭昭掉下去之后混沌之气也随之消失,薛鸣与殷菏在天空盘旋好一阵不得二者综影,如今结界一破,殷菏终于闻到了璟渊的味道,他一个激动猛冲下来,在地面上凿出一个大坑。 闻昭昭捂着口鼻,散了散脸庞的沙土,往里一看就发现了薛鸣探出来的脑袋,她惊喜道:“你小子行啊,居然没死。” 这话听着不怎么吉利,不过薛鸣也听不出来,他四脚并用地踩着殷菏的膀子从土坑里钻出来,没怎么搭理闻昭昭,就要爬过去抱住璟渊的小腿。 璟渊嗓子里发出些“呵呵”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来了瀛洲岛,这二人就不停再给自己找事,他侧目看向薛鸣:“你要做什么?” “师傅,小师傅,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求你教我枪法。”薛鸣笑得一脸谄媚。 更夸张的是他还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来,里面是个小小的灵粽,闻昭昭一眼认出是今日离家宴上的东西,她肚子“咕咕”直响,笑骂道:“好啊你,小鸣子,有好东西不想着你爷爷我,反而想着这贼人。” 薛鸣把灵粽往怀里揣了揣,这是临行他随手拿的,经过一路的颠簸,已经有些糜烂,看上去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为防止闻昭昭来抢,薛鸣特意用衣裳挡了一路。 “小师傅,你快吃,昭昭可能吃了,平日里能连吃二十个,这么点东西都不够她打打牙祭。”薛鸣凑到璟渊身边,他的手油糊糊地往前递。 闻昭昭简直要拍手叫好,以前怎么没发现薛鸣竟是个狗腿子,要是给他个骨头,他其实不是要上天,闻昭昭讥讽着嘲笑他:“你原身哪里是猪啊,合该是条狗,还是一条合格的癞皮狗。” 璟渊偏头看闻昭昭一眼,又把目光放回到灵粽身上:“她一顿能吃二十个?” 薛鸣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他正了颜色说道:“何止,若是昭昭生气,三十个也不在话下。” 闻昭昭不再跟他废话,双手抓起粽子就要往嘴里塞。 “昭昭,你吐出来,这是我的拜师礼你怎么能吃!”薛鸣蹦起来,做个要抠她嘴巴的样子。 闻昭昭有些被噎住了,被薛鸣这样一吼卡在嗓子里的那块东西才彻底咽下去,她宛若小霸王一般蹬了薛鸣一脚:“那这样以后我就是你师傅,你跟着我学枪,刚才就是我一枪扎破了结界,不然现在你还见不到我呢。” 闻昭昭平日里吹牛吹惯了,薛鸣将信将疑地夺过她要揽肩的手,有些郁闷道:“昭昭都怪你。” 瀛洲仙岛日月精华充足而丰盈,岛上所结之果所产之米都是有灵气在的,妖怪仙人只需耗费些心思种植与加工即可,薛鸣把这东西拿了一路就是想借着众人受伤来向璟渊献一献殷勤。 不过很快,他就不气了,闻昭昭这副做派不是一日两日,而是他们两个日日厮混养成的,就连岛上妖兽赌坊内都开过“闻昭昭这辈子能嫁出去吗”这个赌约,不过遗憾得是所有人都用灵石压了“否”,就连薛鸣也是,这赌约也就不了了之了。 “能不能别聊了,先把我扶起来。”这坑忒大了些,殷菏化成人形竟也一时半会儿的没出来了,他扬着手招呼人。 璟渊左手抬了抬,一道金黄色的神力包裹着殷菏,温和而干净,不仅如云朵般把他推出了坑洞还治愈好了他身上的伤口,殷菏只觉得自己身上有一道温乎乎地水流在蔓延,舒服又暖和,他在疗愈之余也有些惊讶,璟渊的修为这是又涨了?在天界时,他明明不会这术法。 “谢谢哥。”殷菏浑身暖洋洋地回到璟渊身旁。 薛鸣看了有些眼馋,他平日里最为慕强,想开口请求璟渊为自己一道治疗,话还没出去就被闻昭昭捂住了嘴,她冲着他挤眉弄眼,乖乖的,据她所知,殷菏叫过的哥哥可只有璟渊一人。 闻昭昭心中那个悔,她一想到自己刚才还叫嚣让他吃吃自己的无敌神拳,出去之后璟渊岂不是会把她大成猪头,可也不能直接交代自己知道了璟渊的身份,无知可比故意为之的罪名小的多,只能硬着头皮装不知道。 “盗贼大哥,你俩慢慢聊,薛鸣饿了,我带他去治治。”闻昭昭牵制住薛鸣的上半身就要强硬地带他离开。 薛鸣有些急了,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师傅,怎么能这么轻易走了,薛鸣使着力气往上一顶,正中闻昭昭的下巴颏,闻昭昭一痛,松了手。 “昭昭对不起,但我真的很需要学会这枪。”薛鸣捂着额头,很认真地对闻昭昭说。 闻昭昭真的很想一拳把薛鸣打个对穿,她忍着怒气招手道:“你过来,我让我爹给你找薛家当年的书来看。” “但是这枪法只有我哥会。”殷菏适时打岔,要知道璟渊的好心可不会时时都有,薛鸣一颗摇摆的心立刻坚定下来了,他登时欢欢喜喜地与璟渊站到一处。 闻昭昭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气得要背过身璟渊不理会三人的吵闹,手掌热烘烘地放到薛鸣肩膀上。 薛鸣只觉得其冷无比,似乎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他直打哆嗦,哈出来的气也带着冰霜,“小……小师傅,怎么这么冷?” 璟渊收回了手掌,薛鸣才得以喘息,他目光疏冷,哪怕月光照下来,也看不清他的表情,闻昭昭听见他说:“别白费力气了,他这伤我治不了。” 此言一出,闻昭昭和殷菏对视一眼,皆张大了嘴巴,璟渊的下一句话却更让他们诧异。 “混沌之气应该是冲你来的。”璟渊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压力,错了,一开始就错了,他只是混沌之气的诱饵,混沌之气真正想找的是薛鸣,他喉咙微动:“刚才我验你伤逝,只觉得你的灵力在源源不断的流逝,我想再进一步修补,就感受到一股强横的封印排斥我的力量,并不断为你填补亏空,我猜测这是混沌之气没有夺取你魂魄的原因。” 闻昭昭听了心下慌张,抢先一步问:“那薛鸣还有危险吗?” “会死。”如同小石子投入枯井一般,月光稀碎映在璟渊的眼睛里,更显波澜不惊,有一种对众生的漠然,他接着说:“若一直如此,耗尽封印之力,你会和他们一样变成兔子,灵魂尽灭不入轮回。” 三人一时屏住呼吸,薛鸣握了握手,红缨枪却召不回手上,他脑子里乱的很,他爹从来没和他说过他身上有一道封印啊?他茫然地看了看闻昭昭,这个答案没人能给他。 “那怎么办啊,薛伯伯此刻不在瀛洲,没人知道他身体里有封印啊。”闻昭昭已经有些红了眼,有风起来,闻昭昭眼睛里进了沙子,她越揉越红,连着鼻尖也泛起了粉意,看着有些楚楚可怜。 闻昭昭文不成武不就,唯有这容貌还算俏丽,连闻远道都说她这样一扮可怜,自己就怎么也不忍心训斥了。 殷菏显然和璟渊一样不太会安慰人,只怨气氛属实诡异,他嘴里蹦出来一句:“生死有命,人各有道,我们都得节哀。” 周围没有风声也没有犬吠,实在安静得可以,月光被乌云吞噬,周围陷入一片黑暗,璟渊忽然觉得自己的掌心有些烫,他摸了摸,竟然有些水滴,没有下雨,是闻昭昭的泪水,她无声地哭泣。 璟渊本不想管,又觉得自己刚才被闻昭昭包扎过的胳膊有些疼,这缕鹅黄在他墨黑的袖子上实在显眼,他吹了口气,法诀吹散了云彩,也拂去了闻昭昭脸上的泪珠。 “七天。”璟渊蓦然开口:“如果七天还不能找到让他洗髓换骨的法子,便是天帝来了也救不了他。” 有凡人修仙者为图快捷研制出了一种叫做洗髓丹的灵药,服用这药丸的凡人往往要经受七七四十九日的痛苦,几乎是把筋骨捏碎一寸一寸重塑,经受得了飞身成仙,经受不住则灰飞烟灭。妖怪和神仙也有洗髓的方法,只不过每个人都不同,需要自己寻觅,有的仙人刚出生就能悟出大道,有的仙人终其一生也没有结果,真正洗髓成功的人世上不过二三。 闻昭昭眼眶还红着,她脸色难看却又很坚定,好似发誓一般:“我一定会找到让薛鸣活下去的法子,我保证。” 璟渊罕见地没有讽刺她,很难得,他从这个又笨又贪吃,还爱偷懒耍滑的女孩身上看见了一种纯粹的坚持与慈悲,哪怕她整日不着调,哪怕她灵力低微几乎做不成任何事,她还是下定了决心要为朋友谋一个生路。 而且这种慈悲并不只是在薛鸣身上,面对他这个没有关系的盗贼,她也是一样的坚韧善良。 薛鸣被闻昭昭的话感动,他突然一拍闻昭昭的头:“昭昭好兄弟,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闻昭昭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吓得薛鸣以为她也受了伤,转过她的脸一看才发现她只是睡着了,这一夜让她太累太累。 第八章 瀛洲岛(八)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闻昭昭又做梦了,她梦见自己虚幻地走在彩云上,面前是高耸巍峨的宫殿,守门的两个神君一个耳朵大如拳,一个眼睛亮似金,闻昭昭看见高门上飘着几个字——南天门,这两个仙人像是看不见她,无论她如何大叫还是挥手都没人理。 “你真是白长一对大耳朵。”闻昭昭喊的口干舌燥,她叉着腰,明明没来过九重天上,可总觉得无比熟稔。 “千里眼,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在骂我?”顺风耳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他圆润的脑袋一晃,如同乱跳的蹦丸十分可笑。 千里眼挤吧挤吧眼,一道金光从闻昭昭的身体里穿过,他也纳了闷:“听是没听见,我总觉得眼前有一道重影,模模糊糊得有个人似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互相摸了摸额头,一定是太劳累了。 闻昭昭捧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正准备接着看这两位神君的乐子,就见他们二人突然站直了身,一位身着银甲黑冠的男人踏步而来,闻昭昭往上抬头一看,他奶奶的,这不是璟渊吗? 了不得了,她竟然做梦来天上了。 璟渊在和千里眼顺风耳打过招呼之后,就抱着个玉盒往里走,闻昭昭跟在他身后,璟渊步子大,几步路就让闻昭昭气喘吁吁,闻昭昭对着他的背影呲牙咧嘴地挥拳:“怎么在我梦里你还这么嚣张,是不是还想吃我的无敌神拳。” 璟渊似有所感地回头望了望,闻昭昭心尖一抖,拳头停在了离他胸膛不远处,根本忘记了别人看不见自己。 就这样一个走一个跟,总算是来到了璟渊的住处,闻昭昭四处打量着,他院内有云雾缭绕,又有各种灵树,可谓称得上美轮美奂,闻昭昭吸了吸鼻子,各种花香掺杂到一起,甜滋滋的好闻。 璟渊太子殿的正堂布了一层结界,闻昭昭伸手试了试,发现居然能穿过去,她看见璟渊怀里的盒子不停抖动,隐隐有黑气缭绕,她闻了闻,这味道怎么会有些熟悉。 “老实点。”璟渊抬手就向这盒子施加封印,盒子里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他置若罔闻,若不是闻昭昭看到了他头上细密的汗,还真要被副平静的样子骗过去。 这时候闻昭昭听出来了,盒子里装的不是宝贝,是混沌之气。 “璟渊,我死了你也会死,你难道甘心吗,你为天地奔走四千年,最后人人都想用你的命换个清净,恨不得你早点死了把我带走。”混沌之气因疼痛声音变得尖细,险些把人的耳膜刺破,透过盒子能看到这气在不断地被焚烧,混沌之气不断地变换样子企图挡一挡火焰,它接着蛊惑道:“璟渊,活下去吧,你才是这天地间最应该活下去的人,让那些懦夫,那些歹徒去死。” 璟渊的表情出现一丝松动,也正因为他的这么一走神封印碎裂,混沌之气钻空而出,直接在璟渊的胸膛上戳了一个洞,随后就逃之夭夭,璟渊往下一看,碗大的血窟窿里还能看见深深白骨。 闻昭昭被这一幕吓傻她猛吸一口气从梦中醒来,额头都是小汗珠,她剧烈的咳嗽,最近这梦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从前是梦见一个看不着脸的男人,今日竟直接梦见璟渊放走了混沌之气,她拍了拍胸口。 弥弥见状忙拿着扇子上前给她扇风,希望能够用凉风吹走她眉目中的惊惧与焦急。 闻昭昭一个猛子翻身下榻,她踢上鞋:“太子殿下呢?” “小姐,太子殿下昨日把您送回来之后就回府了。”弥弥关切地问:“昨日岛主差点就要发火,幸好太子殿下来的及时,向岛主说您是带着他逛岛去了,还送了好些宝贝过来,岛主才消了气。” “昨日竟是太子送的我。”闻昭昭把目光投向窗外,有些不知道何去何从,弥弥贴心地不再说话。 就这么看了许久,闻昭昭才开始磨磨蹭蹭地穿鞋,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地面,好像突然想明白了:“老子闻昭昭又回来了!” 弥弥有些无语,又从窗子里飞了出去。 闻昭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穿戴好就准备去找薛鸣,昨日忙活一天,想来他应该已经去太子府邸了。 闻昭昭火急火燎地出门,去太子府邸必定要穿过妖市,她摇着吊坠,那做冰豆腐的妖伯终于出了摊,闻昭昭心中一喜,肚子也是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豪气地跨过凳子坐下“老板,来五碗冰豆腐。” 闻昭昭掰着手指头一算,今日肯定有的要忙,那体力定是消耗的很快,一定不能再像昨日一般饿,不然还要被璟渊嘲笑,她一撇嘴,伸出五个手指头:“再来五碗。” “好嘞。” 闻昭昭一闻这味儿,眼里就亮晶晶得,她一口含着乳白的汁水,含含糊糊地问:“老板,你这几日去哪了,我可想死冰豆腐了。” “哦。”老板拖长声音,半晌才磕巴着回答:“这几日病了,休息了一段时间。” 他的眼睛黑黢黢得往闻昭昭面上一扫,闻昭昭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老板讪讪挠了挠头,慢吞吞地把勺子捡起来,说道:“我去给小姐换一把。” 闻昭昭瞪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颗小石子砸中了后脑勺,薛鸣兴冲冲地站在璟渊身旁冲他摇手:“昭昭!” “我刚想去找你呢,你们怎么在这儿啊,殷菏大哥呢?”闻昭昭瞬间把刚才的那一眼抛之脑后,只说是错觉。 “殷大哥去还被盗走的魂魄了,我小师傅说我们薛家先祖功德丰厚,要带我去祠堂求祖宗庇佑,找一找破解之法。”薛鸣坐到闻昭昭对面,昨日因为他太过忧心,殷菏为了分散他的情绪把盗贼是璟渊假扮一事告诉了他,哪成想他和闻昭昭一样都是得寸进尺的主,今个儿一大早就蹲守璟渊的住处让他教自己枪法。 闻昭昭一拍还有点疼的后脑勺,立刻附和道:“对,对对,我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特地想找你去祠堂呢。” “然后还在找他的途中吃了十碗冰豆腐。”璟渊不咸不淡地开口,戳破了她的谎话,他定睛打量闻昭昭片刻,闻昭昭今日编了四个小辫,还都挂了小铃铛,一说话铃铛就清脆的响。 闻昭昭俏脸一红,仍是嘴硬:“我为我的好兄弟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哪能吃十碗,区区八碗而已,只要我的好兄弟能好起来,我日日吃斋都行。”她在心里补充一句,这斋饭得是冰豆腐。 桌上确实是还有两碗满满当当,璟渊若有所思地打量了闻昭昭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把其中一碗藏到袖子里。 偏偏薛鸣很受用,他感动地握住闻昭昭的手:“好兄弟,你为我付出的代价可真大啊,再少吃掉你都皮包骨了。” 璟渊不愿意再听这两人胡扯,一脚踹在薛鸣的凳子腿上,他冷声道:“还走不走。” 闻昭昭这才正面打量他,他今日穿的是黑金的外衫,身姿挺拔,一条金丝的龙盘卧在他的后背上,龙爪正对着他的背心,闻昭昭心里痒痒,她梦里的那个血窟窿就是在这个位置。 察觉到闻昭昭的目光,璟渊有些不自在,他咳了两声问:“你在看什么?” 闻昭昭恍然惊醒,头却低的越来越低,她小声嘟囔:“腰还挺细。” 许是想起了林中的荒唐事,璟渊黑了脸,不再关他们两个,一味地向前走。 薛家的祖祠就在薛府后头不远处,四周都是苍劲的柏树,薛鸣殷勤地走在最前头,实际上心里也怵得很,他从小到大除了取出红缨枪就再没来过。 柏叶郁郁森森,层层叠叠地几乎挡住日光,就算是白天,也像黑夜。 “薛鸣,拿出枪来。”璟渊的表情变了变。 应接不暇的柏叶竟然还在不断地向上生长,薛鸣从灵囊里取出红缨枪,他没了灵力,提起它来十分费劲,一不小心就被它压弯了腰,无论薛鸣怎样叫喊,都不见红缨枪有任何反应。 璟渊在指尖点了一簇火,他冷嗤一声:“连枪都提不起,何论与我学枪。” 闻昭昭觉得有些冷,本能地向璟渊身侧凑了凑,火光映在她脸上,宛若一只翩翩飞舞等我蝴蝶,璟渊说的话难听,闻昭昭紧抿着唇。 “这是你们祠堂的墓守灵,它不认识你,只认识这杆枪,你可以凭这杆枪进去找你的祖宗求个庇佑。”璟渊意识到闻昭昭的小动作,把手上的火燃的更大一些。 闻昭昭听明白了这话什么意思,一些名门望族死后为庇佑子孙维护本身会留下守墓灵,守墓灵世世代代不得离开,守墓灵不认识的人,就代表祖宗也不承认,何其讽刺。 借着火光,闻昭昭才发现薛鸣的脸色更白,柏叶还在生长,不前进就会被守墓灵扔出去,她不是薛家人,无法替薛鸣做这个选择,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小师傅,不靠这杆枪,我也要堂堂正正地进去。” 第九章 瀛洲岛(九) 薛鸣的目光在红缨枪上流连,他从一百岁生辰的时候就拿到了这杆枪就再没放下过,放弃枪他不会别的保命法子,他看向身后的闻昭昭与璟渊,那簇小小的火焰所照亮的地方成为一方净土,她们二人牢牢站稳其中,身上的气息沿着全身的经络游走,薛鸣嘴巴里很干,他头一次发现原来要说出一句话竟然这么这么难。 薛鸣很少自己做决定,很多时候他爹都会告诉他该怎么做,跟着闻昭昭也是听闻昭昭的话,他看了看仍在向中心蔓延的妖柏,很下决心把红缨枪扔到了一旁:“小师傅,昭昭,我不用枪,我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他是薛家人,就不能给薛家人丢脸。 “薛鸣,你疯了,你想证明自己也要等有灵力啊,你想送死吗?”闻昭昭无暇顾及脚下,差点被暗处的树根绊倒,她笨拙地想要去阻止薛鸣,还没走多远,又被璟渊一道法术圈了回来。 璟渊的火烧的周围的枝干不敢靠近,出去只能成为累赘,璟渊是这样想的,于是也这样说了。 薛鸣额头滑落豆大的汗珠,他冲闻昭昭粲然一笑:“昭昭,回去吧,小师傅会保护你的,以前都是你和爹爹帮我做决定,这次我想自己做主。” 薛鸣不再转身,没了红缨枪,柏叶肆无忌惮地射来,如同暴雨梨花针,飞叶坚韧,很轻易就撕破了薛鸣的衣裳,他一抱拳,郑重地对着祠堂鞠一躬:“各位祖亲,今日薛家薛鸣前来拜见,烦请守墓灵让路。” 没有一个人回答他,只能听见肆无忌惮地嘲笑声从四面而起,那柏叶竟是活物,听了他这话,没有一丝一毫地停顿,直直攻来,割断了他膝盖上的筋脉。 薛鸣“轰”地跪到地上,他两支胳膊木然地向上顶称着压力,有雷声发出沉闷的嘶吼,似乎从遥远的九重天传来,这雷不断盘旋不断下降,薛鸣吐出一口鲜血,他的胳膊逐渐打弯,看上去非常狼狈。 闻昭昭在漫天的亮光里看去,烈风让他的衣裳鼓起大包,很快又把能遮盖身体的布料撕的粉碎,她一步都走不动,更别提站到薛鸣身旁,这一刻她倒无比冷静:“我们不能去帮他吗?” 璟渊没有回答,他若有所思地朝天上望了望,他用神识传音上九重天:“雷公电母,谁允许你们插手凡界之事。” 他的神识声音浑厚,隐隐约约有铺天盖地的倾塌之势,那正敲击的石锤与宝镜停了停,很快又降下一道响雷,鹰嘴的雷公转过身拱手道:“太子见谅,这是我与电阴欠下的一桩因果,待了自行会去像天帝请罪。” 闻昭昭看得焦心,她撇开璟渊的禁锢,就要飞身入雷阵,薛鸣的双膝已经跪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并嵌入到地底下的石头缝中,雷声乍响,照亮天地,能够把一切都劈的粉碎,这雷直冲薛鸣而来,薛鸣又吐出一口血,他看见闻昭昭跑得飞快,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然而璟渊知道这雷只是第一道。 璟渊祭出一把红色的伞冲天而去,他本不欲插手凡界诸事,不愿妄加因果于身,偏的闻昭昭在雾林中那个坚定的誓言扰的他不得安宁,他的传音之法让声音变得雄浑而威严:“雷公电母,你二人擅干他人因果,处六道轮回之罚,限你二人一个时辰内入下黄泉。” “是。”声音从九重天传来,闻昭昭抬手才发现落了雨,那把小红伞迅速遮天蔽日,雷声打于红伞上声音很闷,听不清楚。 “闻昭昭,过来。”雨幕绕开璟渊,闻昭昭不得不承认,有的人就是被打湿了衣裳也是一样光彩照人,她的衣衫尽湿,袖口沾了薛鸣的血,她心里有些酸得难受,自己怎么总是如此狼狈。 闻昭昭仔细地看,璟渊因灵力损失巨大眉心那颗一直隐藏起来的小痣正若隐若现地发着金光,他声音软了:“薛鸣的路,你不能替他走。” 薛鸣因雷声轰鸣捂住了耳朵,他蜷缩在血滩里,这两千年岁月如画卷一般徐徐展开,幼时他总是因为原身是猪被人家欺负,闻昭昭就会挥着拳头挡在他身前把所有人打走,从此他就成为了闻昭昭的小跟班,还把那些小妖怪揍了一个落花流水。最后画面停在了他爹抱着他,温声细语地和他说:“我们鸣儿,以后做个英雄。” 薛鸣连睁开眼都是费力,他抬起手指想摸摸身边的红缨枪,可惜刚才扔的太远,扑了个空,红伞已经为他挡下了九十七道天雷,还有两道未落,红伞摇摇欲坠,那边的璟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一个不稳,天雷竟冲他而来。 闻昭昭看着这副景象心中悲痛,她往前奔来伸开双臂挡在璟渊身前,雨水斜斜地刮着,她大喊:“我不允许你们,不允许你们再伤害我身边的每一个人。” 那边的薛鸣被这一嗓子震得回了魂,他动了动手指,红缨枪竟自然而然飞了过来,他的身子轻巧无比,他是薛家的子孙,不仅要挽救倾颓的家族,也要护好身边的朋友,他只有握好手中枪,才敢上九天揽月。 “我薛鸣就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薛鸣身上的伤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他喝来红缨枪,红缨枪的枪身处处碎裂,漆皮之下是充沛的灵力,枪头由莲花状变为戟,这才是薛家枪最初的样子,飞身至半空,以枪头做引点,整个人淹没在银色的闪电中,直到闻昭昭看不见他的影子。 “这雷是他先祖请的,他死不了。”璟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丝,瞥一眼闻昭昭解释道。他从九重天下来就开始疑惑,到底是什么人让雷公电母不顾六道轮回之苦也要还了人情,思来想去也只有劈开混沌的元老一辈才能做到这些。 柏树林里飘出来几个影子,缓缓在闻昭昭与璟渊面前凝聚成人形,是个白胡子的老头,他声音轻润:“昭昭小人儿,许久不见了,你长高了许多呀,你爹爹可好哇?” 闻昭昭疑惑地打量他,他端得是一幅仙气盎然的模样,可经历过之前许多,闻昭昭哪还敢随意与人结交,她戒备地挡在璟渊身前问:“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你这小人就是我看着长大的,多谢你从小照拂鸣儿啊,这孩子胆小,你帮助他许多呢,你与他一起叫我声老祖就是。”白胡子老头慈爱地看着闻昭昭。 “看来阁下就是薛将军了。”璟渊看见他并不诧异,只是他的形象与他想象地有所出入,他以为当年与黄帝一起征战的神又是畜类,起码看起来应该很魁梧,面前的老人却很清瘦寡淡。 “不必提啦,不过是当年的事,如今我已经死了十万九千年了。”薛将军摆摆手,就看闻昭昭站在他身旁不知道在看什么,他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是自己竹竿似的小腿,他问道:“昭昭小人儿,你在看什么呢?” “我在想,如果我给鬼魂一拳,你会不会烟消云散。”闻昭昭不理解,如果这个什么祖宗一开始就在这儿,为什么还要让薛鸣受这么大的苦楚,又何必把他卷到云层里现在还不肯放回来,还不如不要这个祖宗。 薛将军一向被人敬仰惯了,骤然被闻昭昭个小辈一刺,面上有些挂不住,他嘴角一裂,飘到了璟渊身侧:“今日还要多谢太子殿下了,我早算出鸣儿有这么一劫,在他身上下了封印,谁知道这封印竟然害了他,如果以后有用得着老夫的地方,太子还请说话。” “说完了吗?”璟渊又恢复到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刚才引渡过来的那道天雷烧了他的发尾,发出些臭味,他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他之前因敬仰而向薛鸣耍的那两杆枪法不过是现学现卖,璟渊真正的神器是剑,他从识海里取出剑,猝不及防地把薛将军的人形打散,还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真是聒噪。” 闻昭昭终于卸了力气,她蹲坐在地上,嚣张地冲薛将军嚷嚷:“喂,哪有你这样做买卖得,太子帮你救了你的子孙欸,你连薛家祠堂都走不出去,还怎么帮太子的忙啊,再说太子英明神武,哪里用的到你个老头子,你还是好好做鬼吧哦。” 薛将军被闻昭昭这狗仗人势的话气得胡子都歪了,他彻底隐了身,不肯见人。 闻昭昭大手大脚地躺在地上,又拍了拍一旁招呼着璟渊一起休息,璟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没受伤吗?” 闻昭昭听了这话觉得不顺耳,可她一时的精神松弛下来,居然不能立刻起身,她反驳:“那是自然,我可是瀛洲岛武学第一人,谁能伤得了我。” 璟渊觉得自己这个问题算是白问,他不再和她说话,发尾的焦臭提醒他那道雷确实是过来了,但是不是他自己接下的,难道是闻昭昭吗?他看过去,闻昭昭不知想到了什么,口水流到了脖颈,他嘴角一抽,定是他想多了。 第十章 瀛洲岛(十) 薛鸣这一去足足有十个时辰,闻昭昭等了一日一夜见天上还是乌云密布,有些愁人地拖着腮帮子。 璟渊脸上倒是不见波澜,身上的衣袍已经被烘干,他这几日的灵力损失太重,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打坐休憩,不过好在薛将军那一诺实在有效,他明显地感觉到柏叶不再疯长之后,又孜孜不倦地向他供给精华。 闻昭昭在心里盘算,回家之后要好好求一求她爹了,万一她们薛家也有什么祖宗保佑,能不能给她留下薛家枪这样的神物,不说别的最起码得教给她个一招两式,总不能像今日这样窘迫。 她手里拿着个小石块一颠一颠,那乌云呈现漩涡状盘旋,她一时想入了神,石块脱了手,飞进了璟渊的八卦领里,闻昭昭大窘,支支吾吾地不肯面向他。 已经数不清这是璟渊第几次被闻昭昭打断,他双眸低垂,也有些习以为常,就这么在闻昭昭涨红了脸的恳求目光下他从衣襟中把那个小石子拎了出来。 闻昭昭诚惶诚恐地伸出手去接着却被璟渊讽笑一声把那石子扔的远远得,闻昭昭面上一片和谐道了一句:“太子殿下力气真大。”心里却翻了白眼,力气大了不起啊。 那小石子被投了数米,落地的那一刻,薛鸣从云层中蹿了下来,他精神头很好,身上的衣裳光洁如新,手中的红缨枪在枪身上显出了那个早被刻上去的薛字,如今这枪露出了十万年前本来的面貌,闻昭昭倒吸一口凉气,只是薛鸣怎么真被揍成了猪头? 薛鸣难为情地挠挠头:“这雷公电母的雷太厉害了,我能活着下来已经是不易,挨了两道难免会有些伤口。” 话是这样说,可那顶乌云却没有散去的意思,上头的雷公电母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一道雷是劈还是不劈,他们已经错过了太子给的期限,若再惹怒了太子,岂不是更完了。 璟渊见他下来仅仅冷淡地点点头,向后侧微微侧身,轻声说道:“如今你感觉如何?” “我感觉非常好哇,小师傅,刚才多亏了你那把红伞,否则我就要小命不保。”薛鸣连忙应声,他修为不稳,硬接九十九道天雷简直是要他的命,一道雷就把他折腾的够呛。 薛鸣摸了摸自己的胸膛,可真疼啊,也不知里头劈糊了没有他可不想真变成一只烤乳猪。 璟渊点了点头,闻昭昭却警惕地在他云淡风轻地脸上看出一丝端倪,她暗叫不好,提着裙摆就往璟渊身侧挤,就见他向后退了一步,双指并拢于目前,一道巨大的闪电照亮整片天空。 “神雷召来。”闪电一同照亮了璟渊的脸,他眉心的小痣彻底暴露,明明是张冷淡的面庞,这颗小痣却显得无比暧昧,动人心弦。 闻昭昭躲在他身后,借着闪电斜斜地看到他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疤痕,随着璟渊运法,这道疤的边缘冒着红光有向里焚烧掀动的样子。 九重天上雷公电母得了令,拼命想向太子献个好,这道雷耗费了雷公半身力气,他的锤子一锤一落,震耳欲聋的声音让下界的小妖都瑟瑟发抖,薛鸣还没搞清楚状况,这道宛若银河的雷已经以他为圆心降了下来,贯穿整个天地间。 “谋杀亲徒弟了!”薛鸣被劈的心有余悸,他提着枪就往周身布了结界,他双腿做着马步,谁道这雷这么厉害,一下把他的结界劈开,从他头顶的第一根头发丝贯到他的指甲盖,薛鸣嘴里吐出一口黑烟,背向后一仰倒了。 “封印已破,恭喜。”璟渊收敛了神力,却无法再掩盖容貌,他冷白的皮肤愈加显眼,眉眼中的狠戾一散,整个人又懒了下来。 闻昭昭从璟渊身后探出头,真真是惨不忍睹,她略带些同情地对薛鸣说道:“大丈夫必先苦其心志,饿其筋骨,劳其体服,你这是刚迈出第一步,不过我是小女子,太子殿下已经是大丈夫了,我们就不陪你锻炼了,我们先走了哦。” 薛家祖祠内伴随雷声消失涌现了一些小小的地精,他们受过薛家庇佑,关键时刻有他们把薛鸣搬回去,闻昭昭表示很放心。 薛鸣一口瘀血吐出,他听见什么碎掉的声音,身体里有真气游走,他的胸腔和腹腔都有些疼,嗓子里积灰一样的难受,四肢百骸却温暖异常,可谓冰火两重天了他被抬走前最后望了一眼闻昭昭和璟渊离去的背影。 闻昭昭出了祠堂门就打算和璟渊分道扬镳,她打个哈欠,现在时辰尚早,她爹知道自己和璟渊在一起并不着急找她,索性去看看那冰豆腐的老头有没有出摊,她要吃十五碗都记在薛鸣账上,闻昭昭敷衍地向璟渊告别:“太子,我等下仙实在没有你那个辟谷的能耐,小仙必须去找些东西果腹了,咱们就此分道扬镳吧。” 璟渊盯着闻昭昭看了一会儿,见她准备向妖市去,微微叹了叹气,他说道:“原来闻小姐当初说带我在瀛洲岛转一转是诓我的。” 这话成功让闻昭昭转了身回来,两人离得不远,闻昭昭却在璟渊身上品出了两分落寞的味道,这瀛洲岛哪里有他的朋友呢,殷菏和他都各有事,他这样回去面对一个大宅子是有些可怜,闻昭昭心一软,要不就把他带上吧,就当卖给未来天帝一个人情。 闻昭昭试探着说道:“我这要去妖市吃冰豆腐,太子去吗?” 璟渊答应的干脆,没给闻昭昭再回绝的机会,他脸上的落寞与孤寂一扫而空取而代之地是漠然,闻昭昭直觉自己被美貌勾引得上了当,她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个嘴巴。 一路上闻昭昭都有些闷闷不乐,她越想和这冤家扯开却牵绊的越深,不过她认为自己的表现还不错,称不上璟渊的朋友,总也能混个脸熟吧,她斜着眼看璟渊发现璟渊正看向她,她往后退退,瓮里瓮气问:“太子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你踩我脚了。”璟渊的鞋上已经留下了个不大不小的脚印,在白绸缎上煞是显眼。 这话阴恻恻得,在闻昭昭耳朵里就是道催命符,这么些时日她早将璟渊有洁癖这事抛之脑后,现今想起恍如隔日,这么一算起来璟渊与殷菏来了已经有半个月了。 闻昭昭不欲搭话,只要她不认,那这个印子就不是她踩下的,她转眼一看,就见弥弥与那卖冰豆腐的摊主聚在一起说话,她高兴地冲弥弥招呼:“弥弥,让老伯给我留下十五碗,十五碗啊。” 弥弥听到声音才侧身看过去,目光触及到闻昭昭身边的璟渊,她的眼神陡然一变,这是包含浓浓戾气的一眼,带着恨意,突然她又变回一只鸟雀,晃晃悠悠地飞离了现场,那老伯见到她二人也是僵了笑容,也不理人。 “这一个两个怎么会是,弥弥怕你的神压就算了,怎么老伯伯今日也不做生意,难道有病了?”闻昭昭嘴里嘟囔,她没有看到弥弥的眼神,心中为不能吃到冰豆腐有些怅然,她垂头丧脑地准备打道回府:“太子殿下,您也看着了,这摊今日不开,我要回家补觉了,您也回了吧。” 璟渊有些答非所问:“你的妖仆每次见到我都会化作原身?” 璟渊锋利的下巴抬起,点了点弥弥飞走的方向,近几日他胸口的那个洞又开始作痛,哪怕他将周身的真气调到此处也不能止住,思及此他的脸色冷了下来。 闻昭昭不明觉厉,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了这位爷,她反问:“是啊,像弥弥这种小精怪灵力不高,修为又浅,更不是仙胎或灵兽,哪里受得了您的神压,变回原身有什么奇怪。” “哦,是吗?那为何冰豆腐摊摊主和打杂的鼠老婆见我却什么事都没有?”璟渊的话点到为止,他乘风而去,徒留闻昭昭愣在原地。 弥弥从小跟着闻昭昭,闻昭昭撩了撩耳旁的头发,她的声音碎在风里:“或许是弥弥年纪尚轻的原因吧。” 璟渊回了府,发现这些地精把薛鸣搬到了正厅,殷菏不知该如何安置他正在头痛,殷菏捏捏薛鸣发硬的头发,有些好奇,这家伙可真是被劈狠了。 璟渊默默退出来,不掺和这些琐碎,胸膛灼热难忍,他疾步回了房幻出一面镜子,他扯开衣襟照了照,那个洞竟然越来越大,在向外扩散。 璟渊冷笑一声,镜子里出现一股黑气,是混沌之气的幻像,它嚣张地冲璟渊挤眉弄眼,璟渊一拳击碎的幻镜,破碎的灵气咕噜噜向下滚了几圈,又从璟渊的小腿绕回了他的身体里。 璟渊敞着怀,坐在床榻上,周遭都静了下来,只能听到虫鸣声和殷菏拖着薛鸣回房间的脚步声,他横卧在床榻上,事实上他并不需要睡觉这种东西,许多时候他都用黑夜来思考一些问题,昨日闻昭昭挡在他身前已经让他吃了一惊,仙人之所以被人羡慕,是因为不用再受“生老病死”的折磨,但仙人也脱离了六道,不再受七情六欲的困扰,闻昭昭此种做法不过是不自量力罢了。 情,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仙之所以能成为仙,就需要堪得起重责,维护好六道的命运与安宁,情只能成为阻碍,璟渊躺在床上想他该是这辈子都无法理解闻昭昭了。 那边的闻昭昭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一抹鼻子又翻了个身裹着被沉沉睡去。 第十一章 瀛洲岛(十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嚷嚷皆为利往,闻昭昭深谙此理,于是一大早不等弥弥来给她梳头,就揣着一兜子灵石去了摊子上,她和往日一样要了五碗冰豆腐。 这摊主嘴严实得很,无论闻昭昭怎么打听他和弥弥如何认识的都不肯正面回答,要么就说自己头痛,要么就闭着眼装死,最后闻昭昭属实无法了把一颗亮闪闪的宝石拍在桌子上,才看他有些松动的迹象。 “你照实说,我不过是看弥弥状态有些不好,怕她有什么难处,这科灵石可是我一千岁生日时我爹从南海海底掏出来的,听说能够为妖怪增添五百年的修为,你说了这东西就是你的了。”闻昭昭一脸肉疼,她说的倒是实话,虽说她自己修为差可耐不住她爹心思高,她爹这么多年源源不断的灵石异宝送着,可她就是没这个天分。 这摊主咽了咽口水,一扶袖子扭身走了,只留下一句干干巴巴的话,说自己要打烊了。 闻昭昭盯着不断反射光线的宝石挑了挑眉,不应该啊,这瀛洲岛上没人会对这颗宝石不心动。 鼠大娘倒是热心肠,她眼馋地盯着这块灵石,尖细的眼睛一眯,夸张地嗅了嗅,拱了拱摊主的胳膊:“我说你一把老骨头还倔什么,你真身是条狗,又不是头驴,近几日不摆摊就算了,人闻小姐都找上门了,还不快说说。” “闻小姐,有没有哪我能帮上你的地方,我这的消息可比这老东西多。”鼠大娘的胳膊一趴上桌子就化成了爪子,她凑到灵石前闻了又闻,已经有些飘飘然。 这摊主仍然不为所动,手上不停的收拾,什么也听不着,他抢了闻昭昭放在桌子上的碗,全全收进车里,也不肯说话,撂了牌子就要离去。 鼠大娘对着他痛骂一句:“狗东西。” “你说什么?”摊主老伯终于有了动静,他如鬼魅似的蹿过来,挟制住鼠大娘的脖子,他枯瘦的胳膊上暴起了血管,干竹一样的手指头这么一看就像年轻人的那样鲜活。 鼠大娘已经喘不上来气翻了白眼,不停地用爪子拨弄它的手腕,细长的尾巴焦急地扫起一片尘土。 闻昭昭见了赶忙上去帮忙,她瞪大眼睛劝人:“老伯,您快松松手,鼠大娘要没气了。” 见闻昭昭前来,摊主才卸了力,又恢复了当初那个孱弱衰老的样子,他晃晃悠悠地转身又推起了车。 见他走出这一片,鼠大娘才又开始叫骂:“你这老不死的狗东西,哪里像得病了,我看你好得很,是不是都忘了是谁帮你看摊,你丢了魂了吧你,生病把你病死才好。” 越说鼠大娘越生气,说到后面她竟嘤嘤啼哭了起来,左手一把鼻涕,右手一把泪的,闻昭昭大约能理解鼠大娘的心情,鼠类一族本就微弱,身子也小,总是被人家看不起,好不容易得了个朋友,也落得这个下场。 “你张狂什么呀,不就是得了几块石头,反过来就不认我们这些老朋友了,那天族的太子也没见你这么嚣张的。” 鼠婆子哭的全身颤抖,闻昭昭却敏锐地从她的话里找出了关键信息,石头?什么石头比她这块还要好,她改变了去追一追摊主的想法,从怀里掏出那块宝石在鼠婆子眼前晃了晃。 “婆婆,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就把这块灵石送给你。”闻昭昭做了许久霸王,对人威逼利诱还是有一套。 鼠婆子立刻止住泪抱住那块泛着荧光的灵石,从头到尾把那石头舔弄一遍,闻昭昭有些恶心地躲了躲,鼠婆子露出两颗大板牙咬了咬,这才放心地把东西收到篓子里。 “闻小姐哦,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晓得吧。”见闻昭昭点头,鼠婆子开始回忆:“这老头子之前得了一场怪病,不知是吃坏了东西还是怎么的,一见阳光就要泻肚,连着几日这摊子上都没什么人来的,我老婆子去他家看他,也隐隐约约闻到一股臭味。” “找了多少大夫过去都不见好的,可怪就怪在这儿了,这老头子竟然不药而愈了,身上还带了两块灵石,这灵石我见过的,泛着银光可吓人。” 鼠婆子多次向他打听都被他旁敲侧击地糊弄过去,问急了人,就老腿一抬带着车子走了。 “我们做妖也是有尊严得,他不说我就不问了,省的讨嫌,可这冰豆腐摊是从老头子爷爷的爷爷上头传下来的,谁知道他说不干就不干了,你说奇怪不奇怪哦。”鼠婆婆苦涩得笑了笑:“闻小姐,我就知道这么多了,虽然李老头脾气古怪,可他这个人没有坏心的,你要是还好奇就自己找他问吧。” 鼠婆子化成一只灰毛老鼠,“呲溜”一声嘴里叼着灵石就钻进了一旁的枯井之中。 她们一走,闻昭昭的耳朵清净了许多,抿了抿唇,她勉强打起些精神,得到了一些消息这趟就算没有白来,干脆直接回家问问弥弥吧,她自己瞎猜总不是个办法,至于李摊主的事,她要找机会去问问璟渊,这事儿揣在心里总让人难受。 这样想着,闻昭昭也不抬头就莽莽撞撞地朝前走,她的鞋前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影,闻昭昭脾气上来就要抬头骂人,眼睛不要挖了去。 她真的抬了头,才发现竟然是璟渊抱着膀子,闻昭昭眨了眨眼,刚才那股气焰顿时无影无踪,她问:“太子殿下怎么在这儿?” “怎么不问我长没长眼了?”璟渊哼一声,他眼看着闻昭昭自己撞上来,又一脸怒容的抬头,用手指头想也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闻昭昭心里嘟囔,怎么在心里说话也能被听到。 “别废话了,跟我去九重天一趟。”璟渊这几天算是深深了解了闻昭昭的脾性,若不及时打断她,就算面对一只狗闻昭昭也能念叨上一天。 璟渊抓起闻昭昭的手腕就腾空而起,他不似殷菏照顾人,肥的很快,闻昭昭肚里的冰豆腐翻江倒海几乎到了嗓子眼。 千里眼和顺风耳一看金光闪过就知道是璟渊回来了,两个人嗓门也大,恨不得昭告整个天族这件事,璟渊不得法只能在越过天门时施了法诀封住他俩的嗓音。 闻昭昭捂着肚子,颔首向两人示意,这九重天居然比她梦中的还美,她一脚踢走一片云,流光溢彩的云朵一会儿舒展一会儿聚集,南天门比十个她爹加起来都要高了,她一惊就长大了嘴巴。 “你要是吐在这儿,就和雷公电母一起去扫天梯吧。”璟渊云淡风轻地看她一眼,闻昭昭赶忙捂紧了嘴。 昨夜亥时,雷公电母特意收敛了气息来向璟渊请罪,他们沉默地跪着。 “你们二人在天司职多年,却因私事干预凡界生死,自己不入轮回道,难道想让我送你们下去。”璟渊的声音很低,薛鸣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在房间内扰动,雷公电母面面相觑,却不肯说话。 最终还是雷公把电母挡在身后,他深深俯首:“这是我夫妻二人升神前的旧事了,那时我们还是凡人,因为误食了东西有了驾驭雷电的能力,我们本想锄强扶弱,做对侠侣,可谁知道县里的父母官却给我们送来了一杯毒酒,薛将军救我们一命,他的后代有难,我们也应鼎力报之。”雷公说起这件旧事也是愤懑不平,他对上璟渊审视的目光,语气又有些低下:“这事全是我一人所为与我夫人无关,还请太子饶了我夫人,太子您如今受伤,或许我二人还能有些用处。” 璟渊却不吃这一套,他眯了眯眼,目光变得冷峻而危险,身上的神压不断加重,在这样的情况下,雷公有些受不住,他声音越来越小。 “放过谁不是你们说的算。”璟渊下了榻,他推开窗子,望着遥远的月亮,有风吹来,他本就是敞着怀,那个红色的洞这才被雷公电母看清,他们噤声,凉意带走不断焚烧啃食肌肤的红圈的热,璟渊碾住吹进来的一朵花:“不过眼下我确实是有事需要你们二人去做。” 神仙并不分等级,只是各司其职,雷公电母初来十分看不上璟渊,只知道他是天道留下来封印混沌之气的一颗龙蛋,混沌之气死去,璟渊也会随之覆灭。这是天界人人都知道的秘密,他们可怜他也有些瞧不起他,今日一见才发现璟渊的修为已经有些可怕,二人领了命又从窗子里飞走了。 闻昭昭想起在书中看到的那数十万的天阶,忍不住打个冷颤,她乖巧地跟在璟渊身后,不再东张西望。 到了璟渊的住处,闻昭昭感慨:“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你梦到过太子殿?”璟渊散去巡查的仙人入了殿,毕竟闻昭昭一直都有些离谱,对她说的话璟渊从不放在心上。 闻昭昭点了点头,有些激动地打量着四周,太子殿富丽堂皇,正中央有一幅栩栩如生的金色灵龙壁画,怒目圆睁地对外吐息,玉石的屏风环绕织女的七彩流云缎,美轮美奂得让闻昭昭恨不得把太子殿一起带下凡去。 “别傻站着,过来找东西。”璟渊飞身从书架上丢下一本书,砸中闻昭昭的额角。 他也是偶然间发现闻昭昭虽然一无是处记性却很好,只要看过的书都能一字不差的背下来,比如混沌之气的来历她就十分清楚,殷菏在下界追查混沌之气的踪迹,薛鸣的话,不提也罢。 璟渊需要将知道混沌之气的人数控制的少些,这样算闻昭昭还真是最合适的人选。 闻昭昭揉一揉被砸痛的额头,她埋怨地瞪着璟渊,就知道没好事儿。 “这里的书至少有两万卷,您要我找哪本啊。”闻昭昭随手拎起一本翻开,这本已经被璟渊看过,里面还有批注,不过字迹老旧又很稚嫩,一看就是小时候翻过的。 页脚还画了一朵小花,闻昭昭捂着嘴偷乐,随手把书一扔,她又拿起一本,里面居然也有笔记,闻昭昭惊了,这里不会每一本都是被璟渊翻看过的吧,那这太子也太不好做了。 “找一找记载混沌之气的书卷。”璟渊挪了云梯让闻昭昭踩着,胸膛上的洞实在疼得厉害,他直直从上空摔了下去。 “太子!” 第十二章 瀛洲岛(十二) 闻昭昭忙张着手去接,脚一蹬就忘记了踩的是云梯,好在她踩的不高,闻昭昭闭着眼,喊了一声:“糟了。”就往下掉,她四脚八叉想要抓住点什么,就见眼前一片阴影闪过,腰间被人托了起来,耳边也洒下来一片温热的气息。 “小心些。” 璟渊的太子玉冠就直愣愣竖在闻昭昭眼前闻昭昭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她伸手揽住了璟渊的脖颈,二人一起稳稳当当地落到下头,看璟渊还没有松手上午意思,闻昭昭难得的扭捏起来。 “太子殿下……”话音未落,璟渊就重重砸了下来,闻昭昭被迫仰着头,脖子里被璟渊的呼吸冲得有些痒痒,闻昭昭撇过眼一看才发现璟渊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的两颊苍白,眉宇间的小痣也失了颜色,闻昭昭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是一片滚烫,闭上眼才能看出他眼下的乌青。 闻昭昭摇了摇他的臂膀,璟渊也只是含糊地答应一声,没一点精神气。 “快来人啊。”闻昭昭扶着他半边身子,急急地喊了一声却没人应答,璟渊的殿中没几个仙仆,随着他下界人就更少,这是闻昭昭才觉得有些空荡荡得可怕。 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闻昭昭喊的嗓子都哑了,也没叫来一个医官,她看了瘫软在地上的璟渊,勉力把他背起来,两腿都在打颤,背部触及到璟渊的胸膛,烫的她痛呼出声。 “你在衣裳里头藏了什么东西。”闻昭昭大口哈着气,走了两步又把璟渊撂下了,她摸了摸后背热意未散,璟渊昏迷着,她胆子也大了起来,她嘟嘟囔囔地骂:“讨厌鬼,每次遇见你就没好事儿,这次我救了你,你以后就不能打瀛洲的主意了,我数三下,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一。” “二。” “三。” 闻昭昭一拍手,乐呵呵地又蹲到璟渊身边,捋了捋他杂乱的头发,他身上的袍子颜色很深,却很称他,别人穿着老气,在他身上就华贵无比,不愧是未来的天帝,她心中默念,璟渊,以后做个好天帝吧。 璟渊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胸前的衣襟也渗出了些血,闻昭昭不敢再耽搁,她强忍心中羞涩大力扯开了璟渊胸前的衣襟,真正近距离看到这个伤口,闻昭昭差点忍不住自己的尖叫声。 黑气围绕的伤口又大又圆,并且还不断向外啃食,中间又有些腐肉横生,璟渊的灵力萦绕其中,那股小小的银白的线和黑气缠斗,有被黑气吃掉之势。 闻昭昭这才明白,这个伤口并没有好,而是一直被璟渊压制,这些日子为了别的事璟渊精气耗损太大,黑气就占了上风。 这黑气甚至还挑衅地冒头,看得闻昭昭火大。 闻昭昭把璟渊摆成一个舒适一点的姿势,又用袖子掀来一片云盖在他身上,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书架前,差点把自己绊倒,她心里头紧张,生怕耽搁救璟渊的时辰。 闻昭昭爬上云梯,她不知道璟渊书籍卷策的排列顺序,只能从自己翻过的书上找线索,这些书的书皮老旧,有的一被拿起来就风化了,闻昭昭看着面前浩瀚书海,有些无力的痛苦,她把翻过的书都扔到地上,发出“砰”一声。 “找不到书怎么还耍脾气。”璟渊已经醒了,他看着自己大敞的衣裳很是无奈,到底是被人发现了,他撑起上半身,不留痕迹地用衣裳挡了挡胸膛,他道:“下来吧,没用的,岐黄仙官也是束手无策,只凭你还治不了我。” 璟渊咳嗽两声,不见闻昭昭回头,书架上的书被一本一本丢下来,璟渊蹙眉还想再说些什么。 就听闻昭昭高兴地举起一本书喊:“找到了。” 璟渊有些不可思议,闻昭昭手脚并用从云梯上下来,因为有了刚才摔下来的经验,她往下爬的时候,反复确认是不是踩实。 闻昭昭盘腿坐下,她飞快的翻页,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每翻阅一页,她的眉头就皱紧一分,直到最后一页,竟然只有两个字——无解。 闻昭昭有些难以接受,她蓦然回身看璟渊,原来璟渊早就知道无解,她心中一时酸涩难忍,就像泡进了梅子酒里,正咕嘟咕嘟地冒泡。 璟渊仍然在咳嗽,每一声听的人都肝肠俱颤,他让闻昭昭坐到他一旁,叹了口气:“莫哭了,混沌之气不死,我就死不了。” 他的手指温柔地蹭过闻昭昭的脸颊,闻昭昭才发现自己哭了,咸涩的泪水流进嘴里,让她“呸呸”两声。 “来,替我清理一下伤口。”璟渊从灵囊中一探,递给闻昭昭一把匕首,握着她的手腕对着自己的胸膛送。 闻昭昭有些害怕,她知道这是璟渊要让自己替他清理腐肉,她两手握住刀背,力道轻柔地刮着璟渊的肌肤,她的眼泪连成珠子,不要钱一样的往下掉。 璟渊愣是忍着一声不吭,他看出闻昭昭的慌张,故意问:“刚才你是怎么找到那本书的。” 这里两万多册书,虽说璟渊都看过,可平时他找起来也有些费劲,至少需要一刻钟才能找到要用的书,他也曾给他们拍过顺序,终究是太麻烦。 “我,我看见有些书封面老化得厉害,一定就是太子翻阅的频繁,太子为混沌之气焦头烂额,肯定翻过不少次,我只要在老书里找就好,而且太子在读书时总会做批注,在页脚画花的就是小时看过的书,我猜测这本书一定是近期看的,所以画的是龙角。”想到这儿,闻昭昭有些哽咽了,她幼时失母,所以闻远道对她很是纵容,她的童年十分轻松,而小小的璟渊就要日日翻过这些书一遍又一遍。 “还挺聪明。”璟渊难得夸了她一句,彻底止住了闻昭昭的眼泪,璟渊是头一次见到这么能哭的女仙,开心过头了会流两滴泪,伤心也会大哭,这与九重天上的仙女都不一样,让他感到新奇的同时也让他觉得头痛。 二人有一茬没一茬地搭话,闻昭昭剐下最后一块腐肉,随即立刻咬破了她的手指,血液滴在了璟渊的创口上,闻昭昭双手合十,口中吟唱着不成调的歌谣。 璟渊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伤口酥痒,似有蚂蚁在啃食,他难耐地翻了个身,闻昭昭口中不停,这股痒意密布璟渊全身各处,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龙吟。 “闻昭昭你在做什么,停下来。”龙吟贯彻凌霄,冲破太子殿的屋顶向上而去,让天宫众人为之一振。 闻昭昭手指翻飞,终于停了下来,她浑身气息收敛,解释道:“这是我们家族的疗愈秘术,或许能起些效果,不过我灵力低微,对太子殿下伤口的封印仅仅只能维持七日。” 闻昭昭顿了顿又说:“这是我娘传下来的,太子殿下可放心。” 关于银虎家族的秘术,璟渊也略有耳闻,击败魔族的那一场战役许多仙人为此献祭了性命,魔族虽败,可天族也只能算得上惨赢,是银虎族的长老带领族人使用疗愈之法才救回了大部分仙人的寿命。但银虎族也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世世代代受到咒术的反噬,疗愈术从此失传,而她娘就是被诅咒的最后一只银虎。 璟渊一时无言,不知道是该说一声抱歉还是一句谢谢,他心情复杂地垂眸,正好对上闻昭昭琥珀色的眼睛,清凌凌如同小河流水,她道:“所以太子殿下,你能不能早点离开瀛洲岛,我爹可是个顶顶好岛主。” 璟渊觉得自己刚才的心情算是白费了,他出口就要嘲讽闻昭昭,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璟渊是偷偷回的九重天,除了看守天门的千里眼顺风耳他并不打算让其他人知道,璟渊挟住闻昭昭的肩膀,往地上滚了两圈到仙柱后,用云彩盖住两人身形。 “你说璟渊回来了?哪里有他的人影,别是你自己吓自己。”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闻昭昭纳罕,这天宫人人与璟渊说话都是低声细语,是谁这般嚣张,她远远看去就见一为彩秀辉煌的女子走来,她头上戴的是金丝点翠火凤冠,身上穿的赤玲珑玉银袄,且处处镶嵌万年灵石,她身形有些臃肿,眉又上挑,直看得闻昭昭打了个哆嗦,此人正是天后。 “你就是听错了,渊儿在下界治理混沌之气,哪里得空回来。”天后有些嗔怒,她打量着殿中的陈设,被闻昭昭扔下来的书杂乱地堆在地上,天后用尖尖指甲挑起一本:“你定是听错了,哪来的什么龙吟,分明是书掉了,回头让仙娥过来收拾一下便罢了。” “那便是我听错了罢。”后走进来的天帝更为威严,被他的眼风扫过,闻昭昭整个背僵住,他打量着正堂那只画龙,有些遗憾:“若璟渊真是朕的儿也便罢了,可他迟早是要死的,朕这不是怕混沌之气又回了九重天么。” 两个人好一阵唏嘘又携手离去,闻昭昭明显感觉到周身的气息冷了下来,她揉了揉鼻子,璟渊已经置若罔闻站起了身。 这趟回九重天可以说是毫无所获,璟渊回去的路上一言不发,闻昭昭也不想出他的眉头,就安心做个小尾巴。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闻昭昭并没觉得自己走了多久,一看下界已经是第二日天黑,弥弥见她两日不归急得在院子里打转,看她兴高采烈从房上跳下来才舒展面容。 “小姐,您这又是去哪了,岛主这两日找您两次都被我糊弄过去,您下次出门可跟弥弥说一声啊。”弥弥有些抱怨。 闻昭昭亲热地楼上她的腰:“好弥弥,多谢你帮我打掩护,你小姐我今日帮太子办了件大事儿呢。” 太子,又是太子。 弥弥脸色不自然地变了变,闻昭昭却没有察觉,仍然自顾自地说:“不过他也挺可怜的,好在他在过些日子就会走,到时候咱们又可以称霸瀛洲岛了,到时候我带你去妖市上吃东西去。” “过些日子就要走吗?”弥弥目光闪烁,她规劝着闻昭昭:“小姐,您以前不还说太子这人阴险狡诈吗?怎么这些日子总和他混在一起呢,您还是离他远一点吧,弥弥也是为您好。” 闻昭昭听出弥弥对璟渊的敌意打住了话头,她附和了几声是,就嘱咐弥弥可以去休息了,她见弥弥走远才落上窗户,躺在床上思索弥弥对璟渊的害怕是不是太过了? 第十三章 瀛洲岛(十三) 闻昭昭这两日脑子里连轴地转,一觉就睡到了日头最高时,她正疑惑怎么今日弥弥没来叫她,就看她爹一脸慈爱地坐在她的床头,闻昭昭觉得这画面甚是惊悚。 见她醒来,闻远道和蔼地摸了摸她的头,还笑眯眯地说:“昭昭醒了?这两日跟着太子在外办案可是累着了。” 闻昭昭脑子转不过弯来,“哇”地一声张大嘴抽噎地问:“爹,是不是太子发现你其实是个蠢货,压根管不好瀛洲岛,准备抄杀咱们闻家,咱俩赶紧收拾收拾走了吧,省的小命都没了。” 闻远道火大:“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闻远道赏给闻昭昭的额头一个“爆炒栗子”,她“诶呦”一声捂住,光洁的额头瞬间起了红痕,闻昭昭埋怨看他一眼,这是自己亲爹么。 “再说太子殿下也不是这种人,太子殿下青年才俊,日后必定可堪大用,这要是我儿子,我闻家祖坟就该冒青烟了。”闻远道笑得谄媚,他恨铁不成钢地瞪闻昭昭一样,同样都是孩子,怎么神仙与神仙的差别这么大,不过他家昭昭也算是活泼可爱,若是太子是他的女婿就好了,想到这儿,闻远道的眼睛更毒了。 知父莫若女,闻昭昭一看就知道闻远道在打什么主意,她扮个鬼脸踢下床来,有些无赖地撒泼:“爹,你就别做你那春秋大梦了,太子冰清玉洁得,我怎配玷污,我以后一定给你找个更好的女婿回来,你就放心吧。” 殷菏在门外候着,听到这话咳嗽一声,他在脑中风暴了许多种可能,难道闻昭昭真对渊哥情根深种?否则怎么会自卑,越这样想殷菏越肯定自己,他心里一凉,璟渊还在等和闻远道合作,这就辜负了人家女儿的芳心可怎么是好? 闻远道听见殷菏的咳嗽声也是尴尬无比,殷菏一早来了闻家,说自己奉太子之命来请闻小姐,还带了两张烫金的大红帖子,闻远道一个激动没忍住遐想一番,这怎么能怪他,试问天底下哪个父母不希望孩子有个好前程。 窗叶上倒映着一个男人的身形,他抱着胳膊,头上抹额的影子顺着鼻梁落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殷菏清了清嗓子问:“闻小姐,找到薛二叔的魂魄了,渊哥让我来问你要不要去看看,要是去我们得快点了,薛公子已经在等了。” 闻昭昭一个咕噜,从床上爬起来,随意披了件衣裳就要往外走:“去,当然去。” “你好歹是个女儿家,也要收拾一番,和太子在外做事要端正一些,别丢了你爹我和太子的名声。”闻远道揪住了闻昭昭的后衣领,又把他拎回梳妆镜前。 “太子也就算了,爹你哪有什么名声。”话虽这样说,闻昭昭却敏感地感觉到闻远道对璟渊的态度有些不同了,具体怎样她说不上来,就是比之前更为亲昵和赞赏,哪怕只是提到名字唇边也含着浅浅笑意。 闻昭昭从桌上妆匣里挑了几样千年而成的灵簪带上,耳朵又点缀了人界十分有名气的两对大东珠,没了弥弥,她梳不好辫子,一股脑地全用发带扎起来,坠得她简直要头点地。 闻远道见此满意地退出了房内,殷菏见他一抱拳砸在胸前:“见过闻岛主。” 闻远道闪了闪,有些不自然地回应:“殷小哥在这儿等着呢。” “是,渊哥吩咐这些日子岛上不太平要我亲自护送闻小姐。”殷菏起身,他一向以强者为尊,不然也不会闹着从鹰族出来陪伴璟渊左右,闻远道能和璟渊合作,他猜测着他的实力应该也不会弱到哪里去。 闻远道心情愉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来太子殿下对他家昭昭还是很看中的嘛,他豪迈一笑:“还是太子想的周到。”复而又压低声音:“让太子放心吧,答应的事,我一定做到。” 殷菏又与闻远道低声说了好一阵子,闻昭昭才从屋子里出来,闻远道目送着闻昭昭远去的背影,负手站在原地,双手合十虔诚的对着天上拜了拜:“太子保佑,让我儿平安度过此次劫难。” 闻远道放下手,就听见闻昭昭在前面吵吵:“那薛二叔到底生不生孩子”,闻远道眉心一跳,看了看天:还是保佑这逆子千万别把闻家的面子丢光吧。 闻昭昭不会飞,又想起上次忍吐的经历,这次说什么也不肯让殷菏驮着自己过去,只得走着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殷菏时不时回头,生怕这位闻小姐一不留神又被什么吸引住停下了脚步。 闻昭昭揉揉惺忪地睡眼,走了一路已经有些热,她扯了两三个簪子下来,头发乱糟糟的。 “闻小姐,你走快点,马上就到了。”殷菏有些不耐烦地说。 闻昭昭正一仰望,薛家背靠群山,地势高耸,可惜因为之前那些闹剧现在无人居住,看上去金碧辉煌又有些凄凉,璟渊正在最上头操持着法阵,闻昭昭不由得多看一眼,今日璟渊穿的还是昨日那套服饰,实属罕见。 她用手肘抵了抵殷菏,左顾右盼地看了四下无人才问道:“你家太子的伤势好些了么?冒然动用法阵会不会反噬。” 闻昭昭对自己昨日的疗愈之法心中没底气,她心里打着小九九可千万别只撑一日,那她可是把银虎族的脸也丢干净了。 殷菏闻言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薛鸣怀里捧着一颗白色莹润的珠子,该就是他二叔的魂魄了,他见闻昭昭来很是高兴,撞了撞闻昭昭的肩膀:“好兄弟,你穿的这么庄重,我二叔醒了看见一定很高兴。” 闻昭昭看着自己的穿着抹了抹脸,可不是嘛,她就像一座会走路的金山银山,一路上不知道多少妖怪对她行了注目礼,饶是她脸皮再厚,也经受不住这样的考验。 闻昭昭把一根簪子塞到薛鸣怀里:“这是我给二叔的贺礼,恭喜他归来。” 簪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的光有点晃眼,薛鸣二叔的魂魄却起了共鸣,剧烈地在薛鸣怀里抖动。 三人对着这颗蛋一般大的珠子皆是匪夷所思,还是薛鸣一个手刀劈到柱珠子上让他老实点。 “不好意思了,我二叔哪都好,就是有点贪财。不过我爹说,这不是坏事儿,贪财才能聚财。”薛鸣挠了挠头,把珠子抱得更紧了。 提起薛鸣的爹,闻昭昭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他了,这位也是个奇人,明明有一身好法术,却不肯努力修炼,只对如何赚取灵石感兴趣,隔一段时间都要出岛采办,一走就是两个月。 “薛鸣,出枪。”璟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遥远而渺茫。 “是。” 经过洗髓换骨,薛鸣的天赋更进一步,闻昭昭明显看出他不一样了,薛鸣把珠子夹在胳肢窝里,薛家枪凭空而出,震地而起,薛鸣耍个枪花便席地而坐,那个珠子飘了起来,在向璟渊飞过去之前围绕薛家枪转了几圈才离开。 薛鸣暴起,至半空引宗祠之土捏成个小小人形,珠子里的魂气飘飘然从裂缝中钻了出来引渡至土偶中,土偶也有了活气一般探进灵囊内。 “这是?”闻昭昭有些疑惑何必废这二道手续。 “魂魄离体已久,渊哥这是怕一旦归体,身体会爆裂,那这人便真是救不回来了,薛家宗祠的土受薛将军庇佑万年最为合适做引渡。”殷菏适时开口解释,他看向璟渊的目光既有爱戴又有崇拜。 璟渊吐出一口气,睁开双目,恰好与闻昭昭对上目光。他的侧颜埋在灰色的阴影之中,长睫挡住漆黑的双眸,周身的光晕不惹眼反而令人感到束缚,闻昭昭以往见他总觉得他的脸桀骜无比,今日一见无端想起“慈悲”二字。 “小师傅,成了,快下来。”薛鸣一收,薛家枪就又不见了。 薛二叔正费力地卡在灵囊口,百般挣脱而不得,憋的他脸涨红,险些要背过气去,他扑棱着手:“鸣儿,昭昭,快来帮帮二叔这把老骨头。” “二叔,你减减肥吧。”薛鸣觉得有些丢人,他心说这要在人界可就过年被人宰了,手上动作却很诚实,他还是举起灵囊往外倒了倒。 薛二叔落地,才化成正常人大小,他揪住薛鸣的耳朵:“小兔崽子,你长本事了是不是。” “二叔别打,小师傅救我。”薛鸣一边躲一边喊,样子十分滑稽。 薛二叔蛮横的话又要脱口而出,他突然反应过来往前一瞧,一下子松了手,有些委顿地说道:“这次多谢太子殿下了,日后薛某定为太子肝脑涂地,结草衔环以报之。” 他做兔子的时候虽没有了魂魄,却也能在灵囊中听到外界的声音,一想起那日他大着肚子被众人以为生产就老脸一黑。 “肝脑涂地和结草衔环倒不必,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被混沌之气盯上。”璟渊的嗓子有些沙哑,他支着头,眼神飘向远方。 “这……”薛二叔一幅难以启齿的样子。 “二叔你就说吧,要不是小师傅救你,你今年就得变成桌上等我一道菜了。”薛鸣显得有些着急了。 薛二叔只呵呵两声,薛鸣可真是他的好侄子,太会说话了。 第十四章 瀛洲岛(十四) 薛二叔目光闪烁地缓缓吐露出自己遇到混沌之气的事情,这还要从璟渊下界的前十日说起,他正准备去妖市摆个地摊,倒卖自己从别的仙岛买的灵石,摊子还没支起来,就闻到一股诡异的香味。 他一摸肚子,有些饿了,就把摊子撂倒,寻着味往前找。 哪知道越走越远,薛二叔居然走进了一片不识得的树林中,这香味都是树上的果子发出的,薛二叔用手一比划,这果子大如拳头,又红彤彤得煞是鲜艳,他也不知道怎么就鬼迷了心窍,喊了两声终究不见人来,薛二叔一够摸了个果子下来,凶狠地吃了两口。 “这果子真是奇了,我越吃越饿,吃得就越多。”薛二叔想起来还是有些惊惧。 他吃到一半突然冒出了一个看上去两三岁的小人儿,问他讨要灵石做赔偿,他想狡辩自己没吃红色的汁水还留在嘴上,这小人不会说别的话,就会重复这一句要钱,薛二叔终于意识到不对,直接化成原形遁逃了,灵石也没给。 殷菏听完整个故事,眼神一变,捏住薛二叔的手骨:“你在说谎,混沌之气只比我与渊哥早下界一日,你怎么可能比我们先见他十日,更何况他刚破开封印,虚弱无比,只能从你的恶念中窥见玄机夺走你的灵魂,照你这么说,岂不是它已经成长到无法控制?” 薛二叔的手被捏的像个鸡爪,他疼得仰着半边身子,想呼救就见四人皆是表情严肃。 闻昭昭在梦中见过,混沌之气就是钻了璟渊犹疑的空子才逃出下界,把他打成重伤。 薛鸣也难得板着脸:“二叔,你就说实话吧,殷菏哥可真会把你的手掰断。” “我说我说。”薛二叔被气的原地升天,直接被一群小辈戳破了谎言让他红了脸,殷菏松了手,他左手扶着自己右手的手腕,欲哭无泪道:“我见他是个孩子,没想给他钱,还偷了两个果子回来,谁知道吃了这果子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我哪里敢说,自己悄悄找了惜春巷里的杨大夫,居然说我怀孕了,剩下的两位大人都知道了,除此之外我再没有隐瞒了。” 薛二叔左手轻柔地揉搓着右手,稍微使力气就觉得疼得很,他看殷菏还一直垂眼盯着自己的手掌,简直想跪下嗑两个头,他这把老骨头刚活过来哪里还能受另一番折腾。 璟渊也不再为难他,事实如他所想,混沌之气确实有一位同伙在世间作乱,自从下界事情一桩接一桩,背后似乎藏着一个推手,不断收紧命运这张大网,让他们每个人都深陷泥潭,无法脱身。 璟渊想事情的时候总有个坏习惯,他的手指总是来回掐算,薛二叔因为刚才撒了谎现在有些不敢开口,他用脚尖碰了碰薛鸣的鞋尖,示意他赶紧把自己带走,半天没有回应,薛二叔急了,用力一脚踩在前面那只脚的脚背上。 “诶呦。”闻昭昭一伸腿摔到地上,抱着自己的脚嚎:“二叔,你踩我干嘛。” 薛二叔挠了挠脸,他刚才分明看得是薛鸣的脚啊,怎么踩上去就变成了闻昭昭得,完了,自己不能已经老眼昏花了吧,这样想着他觉得自己眼睛干涩无比,又疼了起来。 璟渊在一旁看得清楚,分明是闻昭昭自己把脚凑上去的,一点怪不了别人。 “一定是魂魄刚刚归体,二叔你不适应,快快回家休息去吧。”闻昭昭坏心眼地给了个像模像样的原因,薛二叔正有此意,半眯着眼,摸摸索索要往里走,闻昭昭又提议:“殷菏大哥,薛鸣,你俩也快去送送二叔啊,万一混沌之气又回来怎么办,二叔这身体可受不住。” 殷菏一撅嘴,他已经多日不和璟渊一起办事,并不想要去送这个老家伙。 闻昭昭眸中闪过狡黠的光,璟渊也很好奇平日里见他恨不得躲着走的人今日费力把别人都支走是为什么,他神色从容,声音并不悦耳:“殷菏你与薛鸣将人送回去后再去找找混沌之气的踪迹。” 银白的流萤立领下是一张清冷的面孔,璟渊的长发也梳成了高马尾,不同于闻昭昭的不伦不类,他还带了个华贵的冠,让闻昭昭怀疑是不是昨日从天界顺下来的,璟渊开了口几人顿时偃旗息鼓,一溜烟就沿着小道走了。 闻昭昭看在眼里,有些艳羡,什么时候她也能如此,只是轻轻说一句话就让人听了肝颤。 “你费尽心机留下,想要说些什么?”璟渊容貌生的桀骜,不笑的时候总让人看着严肃,一笑又像春风一样和煦,他把玩着垂下的紫金发带,玩味地问闻昭昭:“要是说不出来,我就挖掉你的舌头,拿去喂薛家宗祠里的守墓灵。” 闻昭昭从刚才对他皮囊的迷恋中挣扎出来,她歪了歪头,可能是被她看过了真面目,璟渊的性子愈加不加掩饰,闻昭昭压低了声音,郑重地说:“太子殿下请移步,我有要事相商。” 在闻昭昭的一再坚持下,二人瞬移回了瀛洲岛的太子府邸。 这还是闻昭昭第一次来,院子中间有一株红色的大红珊瑚,闻昭昭记得在闻远道的库房中见过,她眼馋地讨要了许多次,没想到现在竟然被她爹用来讨好了璟渊,闻昭昭恨得牙痒痒,不愧是她爹,干啥啥不行,狗腿第一能。 闻昭昭心疼地沿着珊瑚转了两圈,这么好的东西,可惜就送给璟渊了。 “你还进不进来。”璟渊站在门框庞,就这么看着闻昭昭一会儿痛恨地嘟囔,一会儿又疼惜地摸了摸珊瑚叉子。 这红玉珊瑚乃是海底万年而成的至宝,是闻远道多年前东海游历带回来的,可惜这么多年始终不得其用,今瀛洲有难,闻远道希望借红玉珊瑚之力护佑瀛洲四方平安,这也正是璟渊所想,它来自海底也只有水族才能启用,瀛洲往前一步是九重天,往下一步是人界,四面都是山峦,挑来挑去也只有璟渊自己为龙族能够适水性而发挥这物件最大作用。 闻昭昭恋恋不舍地从珊瑚身上移回视线,三步两步蹿上了台阶,她惋惜地说:“这东西我向我爹求了好久,我爹都不肯给我呢,真不知道谁是他亲女儿。” “别说废话了,你到底有什么事。”璟渊深谙闻昭昭说废话的功力,开门见山地挑明了闻昭昭来的目的。 闻昭昭紧张兮兮地低着眉毛把自己和鼠大娘的话向璟渊复述了一遍,那日她本来还想跟着鼠大娘回家悄悄,没想到撞上了璟渊,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太子殿下,你说李大伯的魂魄会不会也被混沌之气夺走了?”闻昭昭明亮地眼睛在黑暗之中眨了眨,一片沉寂,她特意为讲事情吹灭了这屋里所有的灯,这样才符合她闻昭昭的格调。 璟渊指尖蹭了蹭,灯又重新亮起来,他时常被闻昭昭的不着调给噎住,比如如果刚才自己不叫住她,她可能会从红玉珊瑚上说许多话,也比如现在不是什么大事偏还要闭了灯。 但她现在仰着脸看他,脸上坦荡荡得,看不出一丝因混沌之气带来的害怕与焦虑,她晶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璟渊听见自己这样说:“不会,被混沌之气夺了魂魄的人都会变成兔子。” 这似乎是混沌之气的怪癖,把躯壳变成柔软而没有攻击力的兔子,运气好能撑上七日,运气不好只一日就灰飞烟灭。 闻昭昭“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屋里安静地可以,璟渊一盏茶都要喝净,才听她语气蔫蔫地问:“那我们能弄清楚李伯是怎么回事吗?太子殿下你没见到,当时可吓人了,他一把把鼠大娘从地上提起来,这肌肉有碗口大,一拳能打死十个我。” 已经步入晚年快要身归天地的老妖怪突然比青年人还壮硕,这可真够诡异的,让闻昭昭想起来就要起鸡皮疙瘩。 “我不会多管闲事。”璟渊又添了一杯茶水。 闻昭昭学着他的样子也小小抿一口,才发现杯子底部都是泥土,她吐了吐舌头,有些看不懂璟渊的面不改色,天族太子就这品味? “万物与我皆一致,无论是泥土还是绿叶。”璟渊低低说了一句,算作对闻昭昭的回应。 闻昭昭听不懂他的话,她心里暗暗比较,泥土和茶叶怎么能相提并论。 那边被提到的李伯连打几个喷嚏,他洗完脸支上窗户,又对着铜镜把缠在左臂膀上的布条解开,肌肉上的青筋暴起,看上去有些骇人。 李伯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左手摸上自己的脸,嘴角向下弯,只是过了半个多月,他竟有些不认识自己了,镜子里青年妖怪的身材配上他一幅年老的面容,实在不伦不类。 窗棂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一只小黄鸟,她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窈窕女子,她不耐烦地击碎镜子,声音尖细地说道:“你在做什么,小姐已经有些怀疑我了,这几天你就出手吧。” 飞来的镜子碎片划破了李伯的脸,他看着弥弥,出离地愤怒,一拳挥过去,打了个空气,他扭头一看,弥弥手中的折扇已经变成匕首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想反悔吗?当初可是你自己把魂魄出卖给大人的,信不信下一刻我就能让你的人头落地。” “你杀了我吧。”李伯不再抵抗,他颓唐地低下头。 “想死也没那么容易。”弥弥一推,把他扔到一旁。 李伯眼眶干涩,一滴泪也挤不出来,也怪他当初鬼迷心窍,怎么就把灵魂卖了出去呢,搞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做完事,你想死自然可以去。”弥弥啪一声把折扇丢在桌上:“大人说了,明日你出摊,露出些马脚给璟渊太子,之后就不用再管,大人会料理后事。” 李伯点了点头,他干巴巴地开口:“你比我年轻,还回的了头,你这样做可是会让闻小姐寒心。” 弥弥又变回了那只人畜无害的小鸟,听见这话,她在窗子上停了一停,随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第十五章 瀛洲岛(十五) 明日是四月初九,瀛洲岛祭祀亲人的日子,往年这个时候都会落一场雨,今年是个例外。 闻昭昭每年这一日都要跟着闻远道去祭拜她娘,这几日她天天早起往外跑,都没功夫睡懒觉,还不等闻远道来叫,已经换好了衣裳等在屋里。 闻昭昭坐在床榻上晃晃脚丫,她什么饰品也没带,其实她对她娘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仅记得生下她后她娘就彻底坏了身子骨,并没有像薛鸣的娘一样日日追着她,不是在房里喝药就是在房里喝药。 可闻昭昭下意识觉得遗忘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就偷了闻远道书房内娘的小像贴在内里的衣裳上。 “昭昭,收拾一下走了。”闻远道的声音听起来很没精神气,说起来他也是个痴情人,与闻昭昭他娘早早成亲,自她离世也不肯再娶。 闻昭昭穿着一套素纱的白衣小衬,下面是墨色的长裙,脚上踩着米白的绣花鞋,揣上包袱就跟在了闻远道身后。 “你这孩子,怎么冒冒失失得,手里拿的都是什么?”闻远道替闻昭昭整了整衣领,有些好奇地看着她的包袱。 闻昭昭神神秘秘地不肯说,直到走到祠堂内才把东西掏出来。 她一件一件地摆上,有东边的红果,西边的面人,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零嘴,最后摆上了一件莹莹碧光的雨滴子。 “这东西你从哪得来的。”闻远道皱着眉,有些忍无可忍地问她。 闻昭昭仰着脸,有些自豪道:“我问太子借来的。” 闻远道撸起袖子,一听是璟渊的东西有些站不住了,抄起雨滴子就往闻昭昭身上丢去。 闻远道说:“好好的你拿人家太子殿下的东西干嘛,快给人家还回去。” 这间祠堂里没有别人,只有闻昭昭的娘自己,闻远道也不用跪下,神仙身死道消,留下个供奉牌位只是让活着的人心里好受一点罢了。 闻昭昭瘪嘴怕气死自己的爹,面上答应的好好得,等他转出祠堂,手快地又给摆了上去。 她在灰绿色的草团上扣头,娘,太子殿下说无论是仙还是神,陨落之后也会留下一丝魂魄重入六道,昭昭已经长大了,能够照顾好自己与爹爹,您就放心吧,这雨滴子能为您积攒福泽,希望您的下一辈子依然安好,等太子离去昭昭自会归还。 闻昭昭抬头,火光跳跃中就像有人在爱抚她的面庞,闻昭昭信心满满,豪情万丈地对牌位说:“娘,昭昭要去办一件大事,估计要好久之后才能来看您了,您等着我。” 闻昭昭要去找璟渊,昨日凭借她的三寸不烂之舌硬是在太子府待到了入夜,烦的璟渊答应了她的要求,她想一会儿一定也是一场“恶战”。 闻昭昭看看自己,觉得衣裳有些不合适,想着去换换,她沿着花廊开始找弥弥,却没想到得了个弥弥连着两日不在府中的消息。 弥弥不在,她只好又顶着个鸡窝似的头出了家。 正是晌午,闻昭昭按照约定的来到妖市上等人,她有些奇怪为何不下雨,集市上的妖怪也都在讨论这件事,东西也不卖了,津津乐道地坐在摊子边嗑瓜子。 不想来的人不是璟渊而是薛鸣,他伸长脖子一下与闻昭昭的目光对上。 一下两个人的表情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薛鸣对着闻昭昭招手:“昭昭,你等急了吧,殷大哥今日为我二叔下了一道锁魂咒,我帮忙护完阵才出来。” 闻昭昭却有些失望:“怎么是你,太子殿下呢?”她往薛鸣身后张望,再没有别的人影。 “我小师傅说了,他不便露面,暗中保护咱们两个,让咱俩在前头。”薛鸣鬼鬼祟祟地弓着腰,以为自己说的很小心,实际上他这么大的个子,一弯下身更惹人注目,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闻昭昭拧着薛鸣的后脖颈让他站直,薛鸣有些不满地道:“昭昭,我已经今非昔比了,连小师傅都只能接下我三枪,不信你试试。” “真的?”闻昭昭有些狐疑。 “自然是真的。”薛鸣没好意思往下说,这三枪是因为璟渊只肯与他过三招。 闻昭昭扯低薛鸣的领子:“你说,我也让太子殿下教我几招怎么样?” 薛鸣露出一个明黄黄的笑,他得意地说:“你恐怕不行啊,好兄弟,小师傅只收我这种聪明弟子。” 眼看闻昭昭要发作,薛鸣连忙揽住她的肩膀带她一起朝前走,过了人多的地方,薛鸣左瞧瞧右瞧瞧,摘下右耳朵上戴着的狼牙,狼牙化作一任小船,薛鸣招呼着闻昭昭上来。 “你怎么有这宝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猪也是,闻昭昭跳进小舟里头,有些惊奇地这儿摸摸那摸摸。 “当然是今早小师傅特意给我的。”薛鸣坐在船头,催动灵力驾驭小船。 闻昭昭心里打好了算盘,学法术这件事一定要提上日程了。 起码要拿几副法宝回来抵了上辈子被璟渊捅死的痛,闻昭昭乐出了声,薛鸣有些不明所以,闻昭昭搂着他的肩膀嘀嘀咕咕好一阵。 薛鸣感叹:“哇,昭昭,没想到你衣裳这么白,心眼这么黑。” “我这叫物尽其用好吗!”闻昭昭争辩。 坐在小船上比他们步行要快许多,且小船稳当并不会晃晃悠悠地冲刺,闻昭昭舒舒服服地靠在船尾,这宝贝可真是好宝贝,她一定不会晕船了。 璟渊到了鼠大娘的小屋已经有一会儿,这里面没人,血腥味很重,锅碗瓢盆堆在一起,他站在里边有些逼仄,碗里还有没吃完的半个果子,闻昭昭给她的灵石掉在了地上。 璟渊把灵石捡起来,就听到外面吵吵嚷嚷,他深知一定是闻昭昭和薛鸣来了,于是隐了身形藏在一旁。 薛鸣控制小船的法诀是临时学的,飞下来还不是控制的很好,二人一不小心就摔了一个大马趴,闻昭昭从船下把薛鸣挖出来,哼他一声先进了屋。 闻昭昭一进去,就觉得有些头皮发麻,地下一摊血已经结块,暗的发黑,那半个浆果子还在不断地往下滴稠红的汁液,她硬着头皮掀开那半个破碎的碗,一只小小老鼠藏在底下也已奄奄一息,腿脚抽搐。 薛鸣把小船挂回了耳朵上,少年人横冲直撞地进来,又捂着嘴扶墙出去。 “昭……昭昭,这是怎么回事啊?”薛鸣克制住反胃的冲动,屏住了呼吸。 闻昭昭冷静摇了摇头,她让薛鸣对着小鼠施法,她们都不会疗愈的法子,灵力不要钱一般往小鼠身体里送。 终于小鼠睁开了眼,闻昭昭用指甲碰了碰它的嘴巴,小鼠见到他们却只想逃,闻昭昭一抖把它捏在手里露出两只毛茸茸的银白色耳朵,她呲着牙威胁人:“老实交代,鼠大娘去哪了?不然吃了你。” 那小鼠扑腾两下没了动静,又惊又疑地开口:“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来吃大娘给我留下的浆果的,谁知道一进来就有好多的血,我本来想跑,谁知道来了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一把把我揪住扣在了碗下边,你们再不来,我就没了。” 闻昭昭与薛鸣对视一眼,闻昭昭问道:“那个男人是不是眼下有一颗黑痣,身材十分清瘦。” “哪里清瘦,他的膀子粗的很,我看打死十个你不成问题。”小鼠想起来就瑟瑟发抖,他实在说不下去,咬了一口闻昭昭的手就沿着窗户逃走了。 薛鸣与闻昭昭的心情都有些复杂,二人同一时间想到了李伯,想起今早自己还去买过他的冰豆腐,薛鸣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走,去找李伯。”闻昭昭拽起薛鸣的手腕就要离开,那小鼠跑到半路又折返了回来。 它尚不能化形,只能匍匐在人脚下。 小鼠有些胆怯地请求:“我和你们一起去。” 在闻昭昭和薛鸣疑惑的目光中,小鼠解释道:“没有鼠大娘,就没有我的今天,我愿意和你们一起去,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看来人家都说胆小如鼠,也是不尽当然。”闻昭昭调侃了一句。 三人不知李伯的家在哪,漫无目的地在天上乘舟飞行,璟渊也不现身,就在他们身后跟着。 “你刚才怎么找到的鼠大娘家。”闻昭昭忍不住问。 薛鸣回答说:“当然是小师傅告诉我的了,小师傅说鼠类多住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让我沿着河道一直找肯定能找到。” “好兄弟,你可真是有个好师傅。”闻昭昭吐槽道。 “是啊,我今日早上还去买了冰豆腐,要不是小师傅制止我,肯定现在已经在我肚子里了,谁知道那里面有什么,这也太恶心了。”薛鸣翻个白眼,他还住在太子府上,殷菏多次告诉他可以回家了,偏他脸皮厚,愣是蹭在太子府邸不肯走。 “薛鸣,掉头,去妖市。”闻昭昭坐直了身子。 璟渊有些欣慰点点头,也不枉他跟着他们在这儿兜圈子,闻昭昭还是有点小聪明在身上,就是他那个蠢徒弟居然还在问是不是闻昭昭饿了,要不是不便现身,璟渊简直想把他打成猪头,也怪他当初脑子一热为替天道还了薛家的恩情收了这个徒弟。 他看过去,两人一鼠,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伯今日的摊子上有些冷清,却第一时间发现了闻昭昭一行人的降落,他用抹布擦着桌子,招呼道:“闻小姐和薛少爷来了,随意坐吧。” 薛鸣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想摸枪就被闻昭昭摁了下来,闻昭昭坐的离李伯很远,她笑嘻嘻地问:“李伯,你今日怎么收摊收的晚了,往日我来,你都走了。” “今日客人不多,我走的就比较晚。”李伯也不回头,他眼睛里冒着红光,机械地重复着擦桌子的动作。 “怎么李伯今日你自己收拾,鼠大娘呢?”闻昭昭问得迂回,她心中还是想给李伯留一个机会。 璟渊说他没有被夺取魂魄,她记得在九重天太子殿中的那本书写道,人神妖都可以与混沌之气做交易,并且要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 李伯的动作停顿一瞬,仍然说:“可能是病了吧。” 闻昭昭给薛鸣使个眼色,他提起枪就往上冲,一把椅子突然被扔了过来,正对闻昭昭绵中,闻昭昭躲闪不及,她骂了一句,怎么打人光打脸啊。 闻昭昭横着胳膊挡在了自己脸前,一把剑直接把这把凳子砍碎,木屑纷飞,但绕着人走,闻昭昭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璟渊挡在自己面前。 “欢迎来到瀛洲岛,混沌之气。” 第十六章 瀛洲岛(十六) 薛鸣是那种只要我看你不爽就要找你打上一架的人,直到你把他打服,他才肯停手。薛鸣还记恨着混沌之气想吞噬他和他二叔魂魄的仇,一个下劈挑破璟渊与李伯的僵局,踩着桌凳挑衅地挑眉。 李伯的眼睛已经变得黑洞洞的,任闻昭昭怎么叫都不回应。 “对付你还不用我小师傅出手,你的对手是我。”薛鸣从左手到右手挽一个枪花,耳朵上单个乳白色的狼牙衬得整个人都意气风发不少。 他这几日跟着殷菏收集魂魄也算是长了很多见识,晚上回去又被璟渊逼着扎两个时辰马步才能吃饭,下盘一沉,闻昭昭打眼一瞧就看出了他与往日的不同。 李伯嘶吼一声就奔向薛鸣,他出手又快又狠,不管自己有没有受伤,每次都冲着薛鸣的心口去。 薛鸣话说的很,打起来还是有顾虑,不敢使出全力,来回躲闪让他有些疲惫,几回合下来就让他挂了彩。 “你要再这个打法,我可真就动手了。”薛鸣恼怒地说。 闻昭昭看着半空中这个耄耋老人一身的腱子肉赤手空拳地与薛鸣缠斗,实属有些惊异,璟渊仍然挡在她的身前,忘记了移开,剑也握在手中。 “薛鸣,攻他后腰。”后腰有一穴位叫京门,璟渊的神色晦暗不明,他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欲望让一个老实本分的妖怪与混沌之气做了交易,修为与权利显然不是他追逐的目标,否则也不会一直在这儿卖冰豆腐了。 薛鸣一听来了尽头,他可不知道什么京门穴,全打一通就是了。 薛鸣扔出枪,一个飞身踏着枪与李伯对掌而过,他身量高,轻而易举就掐着了李伯的后脖颈,汇聚灵力一掌打在李伯后腰上。 薛鸣擒着他的胳膊,得意洋洋地说:“早束手就擒还能少受点苦。” 李伯吐出一口黑血,眼神又清明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咿咿呀呀不知道要说个什么,薛鸣刚要把耳朵凑过去,只觉腕子一痛,一颗小石子打在他手腕上,火辣辣的感觉迫使薛鸣松了手。 李伯颓然地掉到地上,他喃喃道:“她来了”,手指费力地向东方指了指,小鼠从闻昭昭的袖子里钻出来,一溜小跑,他用鼻子闻了又闻,眼前一亮顺着东越跑越远。 “欸,别走远。”闻昭昭把袖子挽起来些许,她追了两步,就听见一阵爆炸声,李伯的身体在一瞬间四分五裂,一股尸体的臭味冲闻昭昭而来。 “小姐小心!”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弥弥挡在了闻昭昭身前,发出一声闷哼,她怜爱地对上闻昭昭睁大的眼睛,又化为原身倒在了闻昭昭温暖的怀抱中。 闻昭昭不敢动,浑身的血液都被冻在了原地,刚才那一幕在她的眼中反复重演,时间似乎走的很慢,薛鸣飞身下来才能听到她的一声尖叫:“弥弥!” 小鼠已经趁机远走,殷菏得了璟渊的眼神跟了上去,闻昭昭有些急了,她不敢动小黄鸟,就这样捧着求到了璟渊眼前:“太子殿下能不能救救弥弥?” 璟渊也不多话,他接过小黄鸟两手并握放在掌心,这伤只是看着吓人,他的掌心起了些细密的小汗珠,一刻钟左右,弥弥才抬起了头,胆怯地向外看。 闻昭昭敲鼓似的心才放下来,她抿着唇看璟渊,今日是她施法的第三日,她已经感觉到那个法术在渐渐淡去,有什么东西就要灼热地烧起来。 “还你。”璟渊坦然地冲她张着手掌,小黄鸟蜷缩在他的右手掌心,他的话轻飘飘像是再说什么宠物。 闻昭昭也不争辩,对着璟渊道谢过后就说要带着弥弥回家了。 璟渊看她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并不阻拦,哪怕闻昭昭看得不明白,他却听的很清楚,李伯死前恐惧万分,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指向东边,也就在那一刻弥弥蹿了出来。 闻昭昭一路上并不说话,沉默地撸着弥弥的羽毛,她平日里话很多,因一直以来树立的都是混球形象,她在瀛洲出了薛鸣没什么朋友,这就养成了她自言自语也能说上一个时辰的习惯。 弥弥挣扎两下,从她的手心飞了出来,化为人形,先开口问道:“小姐不好奇弥弥为何在此吗?” “哦,你为何会突然出现?”闻昭昭歪着头露出些天真的样子,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我是在一次替小姐买冰豆腐的时候发现李伯有些不对,怕他对小姐和鸣少爷不利,故而一直跟着他,这两日他尤其鬼鬼祟祟,想早上来报告给小姐您,有听说您去找太子殿下玩了,就直接过去了,幸好我去的及时,能够保护得了小姐。”弥弥这番说辞早就准备好,她的计划就是舍了李伯保自己,面对闻昭昭的沉默她无端心慌,说话也怕她不信一样语无伦次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闻昭昭一路向前走着。 “那小姐在想什么呢?”弥弥问道。 “我在想他死了,以后吃谁的冰豆腐。”闻昭昭显出很苦恼的样子,好似被这个问题困扰得茶饭不思。 弥弥安慰她两句,心说自己还真是想多了,她这个草包小姐哪里能想出什么正儿八经的问题。 这个问题明显让闻昭昭难受起来,回了府竟然晚饭也不吃就回了屋子里,更不要妖仆伺候,闻远道难得一见以为是吓破了闻昭昭的胆子,叫上弥弥就要去妖市给闻昭昭叫魂。 这样的绝食仅仅持续了一日,第二日清晨,闻昭昭就踢着鞋信誓旦旦地要去妖市上找到冰豆腐的替代品,弥弥编辫子的手恨不得冒出火花,闻昭昭满意地对着镜子照照,好一个瀛洲岛第一美人。 “今日你不用陪我去了,你好好在家休息一下吧,我给你带吃的回来。”闻昭昭走得风卷残云,还有一根玉簪留在弥弥手里没带上。 见闻昭昭彻底没了影子,弥弥脱了上半身的外衫,从内衣里头解开绷着等我一圈一圈白布,李伯这个蠢货居然死前还在挣扎,可惜这种范围的攻击对她不起作用,倒是璟渊至纯至真的灵力烧的她整个人难以忍耐。 握紧了手里的簪子,弥弥没有多待,她眷恋地把簪子藏到衣裳里,这个就算是给她做个念想吧,也不负她们主仆一场。 闻昭昭一到妖市没有着急着吃东西,她一路走走停停,期间发现有个地仙在卖葫芦,她大手一掷出两块二十年的灵石,把最大的葫芦买走。 闻昭昭摇摇葫芦又凑到耳边听,正当她听的入神时,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闻小姐好雅兴,一大早在这儿买葫芦。” 妖市长年累月地开,没有歇业的时候。那卖葫芦的老头一看见璟渊就和耗子看见猫似的,夺过闻昭昭手里的葫芦,把灵石扔给她,卷上摊位就逃之夭夭了。 闻昭昭摸不着头脑,接下来他们去哪个摊子,哪个摊子是这样。 三次下来,闻昭昭悟了:“定是太子殿下你面容可怖,将他们吓跑了,这可是百年不关张的妖市啊。” 璟渊还从未听过有人如此评价自己,他早上起来本是想提醒闻昭昭要小心弥弥,这般看来也不用了,毕竟她脑子蠢得可以,他讥讽回去:“不如我给闻小姐找个水汪照照,看看自己的脸皮有多厚。” “开玩笑吗,太子不要生气。”闻昭昭笑嘻嘻地凑上来,凭借一张白嫩的脸蛋让人气也消了不少。 “既然好奇,找个人来问问就是了。”璟渊抓住了一个想要逃跑的贩子。 “太子饶命,太子饶命,小人知错了。”这小妖怪当真奇怪,一上来就喊着叫着要璟渊饶他一命。 闻昭昭古怪的看他一眼,问道:“你做了什么错事?太子作何会要你的命。” “这妖市谁人不知那卖冰豆腐的李伯得罪了太子,生生暴毙在街上,我等下界的玩意儿,不值得太子殿下费心,求太子饶我一命。”小妖怪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被璟渊捏了个闭嘴的法诀封住了声音,小妖怪却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昏死当场。 这一倒不要紧,更像是坐实了璟渊暴虐的消息。 几处躲着的妖怪更不肯现身,谣言漫天,闻昭昭想解释真相却无人肯听,她头一次感觉到有口难言的感觉。 闻昭昭耷拉着脑袋,遇上璟渊探寻的目光,立刻举手保证:“这可不是我说的。” 忽然一个烂菜梆子被扔了过来,顺着璟渊绸缎的衣裳滑下去,留下一道泥印,璟渊眼神像是淬了冰碴子,下一秒就能叫那人横死当场。 闻昭昭心中叫苦不迭,不是吧,这不是在璟渊的雷区上蹦哒吗。 璟渊周身的气场越来越冷,在他开口找人之前,一个牛身的地仙站了出来,一派从容赴死的做派:“是我扔的,我知道我打不过你,可你们天族欺人太甚,你杀了我吧,但你要是杀不死我,就给我滚出瀛洲岛。” 一时之间,许多小妖地精出来附和,纷纷向璟渊扔去手里的家伙事儿。 第十七章 瀛洲岛(十七) 眼看璟渊脸色越来越差,闻昭昭一拱手,端着严肃的样子:“诸位,大家给我闻昭昭一个面子,那李伯的死确实是有蹊跷,我也是亲眼所见,但与太子殿下毫无瓜葛。”说完,她还有些喜不自胜,觉得自己可真有文化。 那牛犊子已经扔红了眼,不听闻昭昭辩解也就罢了,直接一句话把闻昭昭和璟渊定成了同党,这满地的烂叶子坏鸡蛋也有了她一份。 闻昭昭抱着头,蹿到璟渊身边拉拉他衣角:“太子殿下,咱们还是先避一避吧,这不被砸死也要被唾沫淹死了。” 烂鸡蛋发出些臭味,熏的闻昭昭眼冒金星。 璟渊抓住了她的手,头偏向一边,仔细听还能听到他喉咙因愤怒发出的呼噜声,闻昭昭再回神,已经到了太子府邸。 “渊哥,找到鼠大娘了。”殷菏见他回来,又拧着鼻子闻了一拳,他嫌弃地看向璟渊身侧的闻昭昭:“闻小姐今日吃什么了,怎么这么臭。” 殷菏只比闻昭昭与薛鸣大五百岁,三分之间玩闹两日也就十分熟络了,可惜他整日跟在璟渊身边养成了一个少年老成的性格。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璟渊黑着脸甩开人进了净房。 闻昭昭见他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抱着个胳膊嘲笑他:“我今日什么都没吃,不过是和太子殿下在集市上转了转遇到一些刁民,你闻着臭应该去找太子殿下问问啊,你看啊,现在不就没味道了。” 她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见从净房内飞出一道箭似的灵法,一招把闻昭昭脚尖前面那块地打了个大坑,闻昭昭脸僵住了,遥遥向璟渊示意自己已经闭住了嘴。 璟渊从净房内出来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他换了身霜白的衣裳,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闻昭昭,平静的面孔下是波浪汹涌的愤怒。 殷菏从闻昭昭口中了解了故事的始末,拿着弓就要出门给璟渊出气,他恶狠狠地说:“这群妖怪这么不明是非,咱们不救他们也罢,渊哥你自己还受着伤,不若让我去把他们收了吧。” 璟渊抬了抬手,让他坐到石头圆桌的一侧,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闻昭昭也好奇得很,璟渊这人有多洁癖自己已经领教了两辈子,这次这样过分的举动居然没让刚才的那群妖死无葬身之地也真算是他们运气好了。 “太子不要生气了,他们也是受了蒙蔽,不是有句话说无知者无罪。”闻昭昭推过去一杯茶,璟渊沐浴后身上的皂角香萦绕在她的鼻尖,她看过去,璟渊未束发,他柔软的发丝平铺在身前,没了往日的孤傲,剩下的都是温和。 闻昭昭想得清楚,她不仅仅为了这群穷妖刁怪求情,要知道管理不好瀛洲岛,到最后吃亏的还是她爹爹。 “嗯。”璟渊答应了一声,他要讨债自然也要找到罪魁祸首。 闻昭昭看着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但从微末处也能感觉到他的不悦,空气一下沉默起来,只剩殷菏把酒杯撂的框框响。 “你刚才说鼠婆子找到了。”璟渊接连三杯凉茶下肚,才勉强压了压心火。 殷菏回复道:“是那只小老鼠找到的,李伯这人可真是复杂,明明把命都出卖给了混沌之气,却把鼠婆子藏的严严实实,我们废了一些时辰,薛鸣在后院里为她煮药,渊哥要不要去看看。” “我要去看看。”璟渊还没表态,闻昭昭先举起了手。 殷菏带着二人穿过朱砂红雕花长廊,鼠婆子没了一只胳膊,正颤颤巍巍地在柴房里呻吟。 “渊哥,她自己不去住客房的。”殷菏解释着。 璟渊点点头,并未说什么,鼠族天性喜欢一些阴暗潮湿的地方,或许去了客房更不适合她的伤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闻昭昭扶着墙干呕两声才回来,小鼠爬上薛鸣的肩膀,一人一鼠都带着鼻套,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互相都看不上眼。 璟渊从怀里掏出闻昭昭给鼠婆的灵玉,灵玉上带着他的体温,他的手不断在上头游走,殷菏很有眼色地为他点上一支香,回头一看闻昭昭还扶着门框发愣。 殷菏终于有了嘲笑回去的机会:“看不懂了吧,这是为这卑微鼠族招魂呢,她的魂魄没有被混沌之气夺走,却也因受伤惊吓过度导致魂魄离体,要是不把残缺的魂魄找回来,就算能活命以后就也只能做个傻子了。” 越与殷菏相处,闻昭昭越觉得他这人有时候也十分孩子气,她对他翻个白眼,专心致志得盯着那根香。 香燃尽,香灰落下的地方出现两双脚印,一大一小。 “招魂一次能招来两个吗?”闻昭昭不解。 “瀛洲李氏见过太子殿下。”李伯牵着鼠婆子的一魄,她痴傻的流着涎水,样貌和身形却都是妙龄少女,李伯慈爱地给她擦了擦嘴。 “你怎么会和鼠大娘在一起?”闻昭昭瞪大了眼睛,她的疑问也是在场所有人的疑问。 “闻小姐放心,我不会伤害她的,是我老糊涂了才和混沌之气做了交易,今年我总觉得日子如流水,一去不回头。”李伯的眼神变了变,在三人探询的目光下接着说:“我们家族没有修仙的缘分,能日日守着妖市的大门就是毕生所求了,这冰豆腐是我爷爷偶然制成,靠着它每日来来往往的人在我摊位上坐坐,每当看你们吃东西,我心里比蜜还甜。我不甘心啊,不甘心就这么死了,我还没活够,我一辈子卖冰豆腐,我死了谁去卖呢,谁传承我们家的手艺?” “混沌之气是怎么找上你的。”依璟渊对混沌之气的了解,李伯灵力与血脉都十分微弱怎么会是这东西的目标。 李伯的目光拉得很长,他摩挲了摩挲鼠大娘的脸,那日弥弥让他杀了鼠大娘透露一点风声给璟渊,这么多年的朋友,他怎么都下不去手,干脆把她藏到地窖里,能藏多久是多久吧。 他的目光往下移,看到她空荡荡的袖子,这是无关风月的一眼,里面包含对老朋友的歉疚与不舍,这辈子对不住你也多谢你啦。 “第一次就是这团黑东西找上门,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心里也害怕的紧,就没应,谁知道第二日去了摊上就开始难受,我心里一阵阵后怕,就这么半推半就地与它签订了契约。”李伯说道。 “两次都是混沌之气?”璟渊问。 “第二次是个女人。李伯还没说出名字,就已经惊恐地送了鼠大娘的手。 李伯把自己最后一丝精血放在闻昭昭的灵石里来以此避免自己不要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鼠婆子也奋力挣扎之中丢了灵石,一切环环相扣,因为这一丝精血才把她们招了回来。 可惜李伯再也没了重新来过的机会,他用来生还了自己对鼠大娘的亏欠,助她返老还童,他的魂魄渐渐消失,最后一句是对着闻昭昭得:“昭昭小姐,谢谢你爱吃我家的冰豆腐,若有机会,老头子再做给你吃。” 随即烟消云散,世上再无此人。 此情此景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闻昭昭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魂魄齐全的鼠婆子睡的正香,梦中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眉头紧皱着,闻昭昭把灵石坠子挂到她的脖子上。 淡蓝色的光一接触皮肤就开始显露,鼠大娘核桃一样的皮肤开始舒展,变得年轻而鲜活,小鼠叼着药进来,惊喜地绕了好几圈。 “太子殿下,昭昭小姐,谢谢你们救了我干娘,我是她收养的孩子,没有她也没有我,以后我一定为你们肝脑涂地。”小鼠只知道见到干娘平安且年轻是一件好事,整间柴房里也只有它一个人是高兴的。 闻昭昭摸摸他的头:“不是我们救了她,是一位叫李伯的故人,如果你想感谢他,就逢年过节给他烧个香吧,无论哪都成,他不会介意。” 闻昭昭心里沉甸甸,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问殷菏:“殷大哥,你能不能教我一个追踪的法诀或者法阵。” “你学这个干嘛?”刚才悲伤的氛围浓重,殷菏也有些缓不过劲,突然听闻昭昭想学法术,只觉得今天卯日星君上错了点,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总是丢东西,害怕是我院子里一个妖仆干的,所以想找一找。”闻昭昭没有说实话,她盯着自己的脚尖,看蚂蚁从鞋面上越过去。 殷菏看她情绪低落,于是手对手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法诀,仔细叮嘱着:“教你怕是难了,不过我可以送你一个,你睡前把这法阵印到门上,只要那妖仆在你院子里,这东西就会一直跟着她。” 闻昭昭点了点头,乖巧地道谢后走了。 “渊哥,闻小姐丢了什么首饰这么着急,看她也不像小气的样子。”殷菏摸了摸头,又看掌心里被闻昭昭放进来作为感谢的灵石。 “她嘴里可没一句实话。”璟渊嘲弄地挑了挑眉。 第十八章 瀛洲岛(十八) 闻昭昭怕被瀛洲岛的岛民捉住打一顿只得从小道偷偷溜回家,这小道通往她家外墙上的一个狗洞,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吃胖了,她翻过去的时候十分吃力。 闻昭昭捏捏腰上的肉,很快就得出一定是这洞太小了的结论,她从地上捡了个树杈子划拉划拉写上几个字——此洞不通胖子。 然后满意地离去,她回了院里把众妖仆都遣散,手心里的法印隐隐发烫,殷菏告诉她只要把这法印印在她的床榻前,要有人靠近就会粘在人身上,不扒一层皮是掉不下来的。 闻昭昭照猫画虎在院子里用朱砂倒出一个法阵出来,又着重地把法阵印在床头才放心睡下。 弥弥停在床头上,看着院子里这个吓人的法阵,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光,要是小姐知道了一切怎么办,她没想过,但她也走不了回头路了。弥弥不敢靠近,叼起一颗石子把法阵边界的朱砂砸花才敢落到院子里。 闻昭昭在屋子里睡的香甜,她听不到外面呼啸的北方,也不感受不到弥弥已经站在了她床前,她翻了个身,挠了挠背又呼呼大睡。 弥弥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冷酷的表情出现一丝不忍,她从怀里拿出一块宝镜,要是璟渊在场,一定能认出来这是魔族至宝聚灵境,能够聚魂也能引魂。 挣扎半天,弥弥还是把这镜子放于闻昭昭床头,她想起李伯那天决然赴死前问了一个问题:闻小姐与你一同长大,你就什么都不顾及了吗? 那时她没有回头,在心里默默下定决心,她只要丈夫回来。 聚灵镜感受到强大的灵力,镜子里倒映出得却不是闻昭昭的脸,是一张及其美丽的女人面,她的脸柔弱又惨白,看上去就是死了很多年,一双丹凤眼吊着,弥弥没见过她,以为是混沌之气给的法诀出了错误,她又催动内里心火供给聚灵镜,那女人的脸确实越来越清晰。 弥弥回过神已经为时已晚,那女人从镜子里爬了出来,丹红的指甲向前弯钩,一出来就一掌把弥弥打飞。 弥弥不敢发出声音把闻昭昭吵醒,她咬进下唇,床头那个封印顺着她的指尖爬进了后脖颈,口中腥甜无比,这次没了抽取闻昭昭魂魄的机会,直觉告诉她快走,弥弥不得已抄起了镜子欲走。 “妖孽休逃。”风吹散了女人的长发,弥弥才看清楚这女人的面庞与闻昭昭有些相似,就在她愣神之间下一道攻击已经劈到了她面前。 淡黄色光把她的肩膀捅了个对穿,弥弥扑腾着翅膀跳出了窗户,这光却化作猛虎把她的头踩在地上,狠劲摩擦。 闻昭昭也不知道听到这场动静没有,她抱着被子翻了过来,说起了梦话:“太,太子饶命。” 一时之间所有的打斗停止,女人回头望了闻昭昭一眼,又摸了摸她熟睡的脸庞,才烟消云散。弥弥身上重力随着女人的消散而不见,她一刻也不敢耽搁,又飞离了闻家。 弥弥抱着镜子,万风恼火,混沌之气是给了个什么破玩意儿。 闻昭昭醒来看见屋子里撞碎的梳妆台,扯破的纱帘,捂嘴惊讶,这一晚上难道十万年前的仙魔大战在她屋子里重演了。 她撩开床头,看那边的法印不见了,心里“咯噔”一下,她一刻也不敢耽搁,路上撞上她爹都忘记了打招呼,闻远道看她光着脚丫子在外头跑,觉得自己被这煞神气得简直要再少活几岁,他大喊:“小兔崽子,跑慢点,回去把鞋穿上再出去。” 妖市昨日群情激愤,今日都冷静了下来,不是因为他们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而是因为殷菏和薛鸣昨日一合计把带头的牛地仙打了一顿,直到他肯写道歉书才停手。 薛鸣还用灵法把道歉书拓印许多份,和殷菏忙活一夜分发给岛上众妖,这下可没人会说他小师傅坏话了,薛鸣觉得自己真是好样的,又怕众人不信服,二人添油加醋地把牛地仙被大的场景画在了纸上。 想到牛地仙鼻青脸肿的模样,一时人心惶惶,都害怕下一个被打的就是自己,更坚定了这太子太子就是个恶霸的想法。 闻昭昭一路畅通,火急火燎地敲太子府府门,恨不得砸出一个洞,薛鸣正在前院扎马步,听了声儿才来开门,闻昭昭一时没收住力,正砸到他鼻梁上。 薛鸣的鼻血登时冒出来了,他眼底有了水意,捂着鼻头说道:“昭昭你来就来,打我干嘛?” 闻昭昭直奔里头,璟渊还在房内调理内息,正堂只有殷菏一人,混沌之气藏的严实,他多日寻其他人丢失的魂魄而不得,干脆今日修整一日,看到风风火火的闻昭昭,殷菏才恍然想起这闻小姐似乎是爱慕他家渊哥来着。 “闻小姐,渊哥还未来呢。”殷菏不留痕迹地打量她,觉得她今日很不一样,于是他问:“闻小姐今日带了什么宝贝来找渊哥吗?” 闻昭昭被他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为什么这么看我,没有啊。” 她除了忘了穿鞋出来,其他的衣裳饰品都和昨日一样,闻昭昭的脚趾动动,还好她是兽族,不穿鞋袜也不冻脚。 殷菏在她身旁嗅了嗅,有些疑惑:“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她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最多是一些洗头水味,其他什么也没有,她大大咧咧地伸着手:“可能是我换洗头水被你闻出来了吧,不过我今日来是有正事的,我不找太子殿下,我找你,昨日你给我的法诀,能不能看到被追踪的人去了哪里?” 殷菏点了点头,他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划拉划拉,一张立体的画面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闻昭昭想挡,那画面却越来越高,升到了半空,画面中的弥弥似乎是在一个山洞里,她虽是人身,半支翅膀却受了严重的伤,身后有一个巨大的虫茧,仔细看蚕丝里面有个人形。 闻昭昭未见过此人,她歪头思索,这是谁? “不用猜了,这是她丈夫。”璟渊与薛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俩身后头,璟渊今日看着脸色不大好,唇色苍白,指关节也只有一层淡淡的粉红,他摇着一把折扇,有些像世家公子。 薛鸣堵着鼻子,跟在璟渊身后,闻昭昭想问他怎么知道,却见他们三人谁都不惊讶,她问薛鸣:“你也早知道?” “是啊昭昭。”薛鸣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那天李伯身死,那颗打了他膝弯的小石子一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他不死心非要查查是哪个东西敢偷袭他,一直蹲在太子府邸门口,殷菏见他执着就叫上他一起去查了弥弥。 薛鸣把他如何得知的经过完完整整告诉了闻昭昭,闻昭昭有一种自己被背叛的感觉,她勾住薛鸣的脖子:“好兄弟,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是小师傅说,你可能一时无法接受这个消息,叫我瞒着你。”薛鸣咽了咽口水,再不解释他可能会被打:“你看我现在告诉你,我还有机会吗?” “没了。”闻昭昭一击重拳,虎爪子拍在薛鸣脸上,他刚止住的鼻血又隐隐约约要渗出来,薛鸣叫一声,又从衣兜里掏出块麻纸堵住。 璟渊用扇子挡在他俩中间,打断她们俩的闹剧,他折扇一展,上头四个大字——心平气和。 璟渊从上辈子就酷爱白衣,今日更胜西子两分,有种脆弱感,让人想保护也想摧毁。 “你这妖仆与她丈夫成婚已经两百年,也难为你心大不知道。”璟渊瞧上她嫩白的脚丫,太子府邸没有女子的鞋,哪怕他们不需要穿鞋,可他看着十分别扭,璟渊木着脸说道:“你怎么不穿鞋?” 他话锋转的快,闻昭昭一时没明白,有些慨叹:“怪不得两百年前她向我告假,可怎么不知会我一声,若她想归家,我怎会不放。” 璟渊看她失神猜测着说出:“或许是不知说,等再要说已经不能说了,她丈夫十年前生了怪病,她一直求医问药不得结果,终于被混沌之气找上,为了替丈夫续命,她替混沌之气做了这岛上的刽子手,许多人都因她失了魂魄。” 多日来的猜想得到证实,闻昭昭反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弥弥是她的玩伴,也是在她百岁生辰就被爹爹带回来的礼物,她们之间形影不离,是主仆,是朋友也是亲人。 闻昭昭两脚搓了搓,有些迷茫,璟渊终究看不过眼,隔空替她在商铺里买了一双鞋回来,他把鞋丢到她面前:“把鞋穿上,这有什么奇怪,妖是很复杂的生物,你走光明路,她想过独木桥有何不对吗?” 闻昭昭被他的话刺激到,生气地往前推了一把,一双手也变成了虎拳:“你说的不对,弥弥是我挚友。” 很快画面就狠狠打了闻昭昭的脸,弥弥痛苦地扶上那个巨大的虫卵,因这法阵无传音之效果,众人不能听见她在说什么,她半边身子被血染红,衣襟里有金光闪动,四人脸色皆是难看,这是闻昭昭的簪子。 薛鸣最先叫出了声音:“好哇昭昭,弥弥肯定是和李伯一样被混沌之气控制了,不然她怎么连你的簪子都偷。” “是我自己送给她的,不是她偷的。”闻昭昭嘴硬地回话,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 “胡说,你上次来看鼠大娘还和我说簪子丢了,让我帮忙找找。”薛鸣义正言辞地回嘴。 “你平日没事干,把我的话记这么清楚干嘛?”闻昭昭简直被他的愚蠢气笑。 “因为你是我朋友,而且我是个聪明人。”这话说的薛鸣自己也有些不信,他嘿嘿一乐总算打断了尴尬的局面。 闻昭昭不想和傻子争辩,她踏上鞋子,想不通弥弥明明可以向自己求助,却和混沌之气为伍的原因,不如直接当面问她了。 闻昭昭往前走了两步,小腿一软,故意扑在桌上,把茶水写的法阵用袖子擦掉一角,画面模糊,弥弥地身影也随之消失,闻昭昭硬着头皮站直身子,就对上璟渊玩味的眼睛。 上次见这种笑容,还是薛鸣阴差阳错地把璟渊抓到山洞中见到的,闻昭昭头皮有些发麻,她脸上堆着笑:“不好意思,没站稳。” 璟渊长长“嗤”一声,他用折扇挡住脸,声音低沉地问:“你身上的禁锢解了?” 还是上次闻昭昭挡在他身前被他发现,闻昭昭身上一直有一道封印压抑着她的灵力,银白虎一族属于上古灵兽,可闻昭昭这么多年修炼难成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懒,而是有人故意在压抑她的天赋,璟渊猜测一定是昨晚闻昭昭受到了什么足矣致命的伤害,她浑身的灵力才开始运转保护本身,冲破禁锢的一角。 而闻昭昭本人却对此封印完全不知情,在璟渊提到这个封印,她眼中闪过一丝天真,似乎只是璟渊弄错了。 闻昭昭紧张兮兮地问:“是混沌之气给我下的吗?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东西?” 闻昭昭想到自己刚来殷菏也说她身上的气味不一样,顿时有些神经地左闻右闻。 璟渊拍了拍她的头:“未必是坏事,这禁锢伴随你多年,依我之力也未必能解开,如今它碎开一口也是天意,你往后的修行也能简单一些。” 薛鸣也宽慰着闻昭昭:“是啊,昭昭,说不定和我祖先一样,是想保护你呢。” 谁知这话就在不久以后一语成谶。 闻昭昭回想那片画面中的山洞,她并未在瀛洲见过,大概率也是混沌之气捏造出来的,凭她自己无法恐前去,她有些纠结,是直接叫上薛鸣还是从璟渊身上打打主意。 薛鸣以为她还在为封印之事苦恼,就说道:“昭昭,好女儿,流血不流泪。” 闻昭昭被他一拍猛地咳嗽起来,在这一秒钟她决定好了一定去求求璟渊,要是璟渊对弥弥不依不饶,她再阻止就好,这样也好过被身旁这位猪队友笨死。 第十九章 瀛洲岛(十九) 璟渊看一眼就猜到了闻昭昭心里的小九九,还不等他耍宝,璟渊如她所愿一般开口让殷菏收拾了东西,准备探一探那山洞的方位。 古铜色的罗盘见气开封,殷菏凝神于指尖摁在罗盘中央,他鹰化的眼睛和尖嘴逐渐露了出来,薛鸣探着头往里瞧,他在太子府住着学到了不少东西,因此对殷菏和璟渊就愈发好奇。 一缕白烟从殷菏的鹰嘴里吐出,慢慢汇聚成四个大字:无根之地。 殷菏充血的双目回神,手从罗盘上移开,一刹那罗盘宛如未开封一般又变回了枯黄,殷菏吹了吹血流如注的手心,又握着腕子与璟渊交换一个眼神。 “怎么会是在无根之地,瀛洲岛已经十万年没再出现过这个地方了。”闻昭昭心中后怕,她在典籍中见过,十万年前魔族被击败但仍然心有不甘,用了最后的力量屠戮瀛洲一座村落,村落中众人皆惨死又被法阵封印不得轮回,冤魂充斥,天族派了许多神下来都没成,结果竟连村子也一起消失。 这十万年怨气久久不散,那地方必定是恶灵滔天,一般仙人进去恐怕连平常的一层力也使不出,更何况他们连这无根之地的位置都摸不清楚。 殷菏看上去也有些为难,也仅剩下薛鸣搞不清楚状况,心大地提了个建议:“找不到就先出发看看呗,不然也是等着。” 这次无论薛鸣和闻昭昭怎么反对,还是由殷菏现出鹰身,带他们在空中盘旋,璟渊从刚才说出无根之地这四个字之后就没再说过话,他撑着胳膊极目远眺,来了这么久都没好好看过瀛洲岛。 临近正午,连着两日关张,妖怪们开始憋不住有些怀疑谣言的真实性,有胆大的摆出了摊位,璟渊懒得与他们计较那日的情状,一些无知的妖怪而已。 璟渊不知道看见什么,唇边含了一抹清浅的笑意,他偏了偏头,正对上闻昭昭凑过来的脸,闻昭昭似乎很不会拿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璟渊往后仰了仰,与她拉开一点距离。 闻昭昭跪坐在殷菏背上,两手紧紧抓住殷菏的皮毛,她眼皮耷拉着,用极小的气音问:“太子殿下,弥弥会和李伯一样吗?” 璟渊也打量着她,闻昭昭特地避开了“死”这个字,可见心中的畏惧与逃避,她本来圆嘟嘟的小脸因为这个月的奔波变得消瘦,璟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闻昭昭坐直了身体,难过地佝偻着,平日里晶亮的眸子也没了精神。 璟渊见她如此,从指尖分出一缕神识悄悄沿着闻昭昭的脊梁钻进她的识海中,触碰到那个封印又被迅速弹了回来,璟渊蹙眉,他已经感觉到闻昭昭身上的禁锢破开了一个口子,可当他探进去又找不到裂口。 “闻昭昭,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璟渊无端问起这个话题,他想起闻远道的形象实在和什么法力高深的人联系不到一起。 “啊?”闻昭昭吸了吸鼻子,她嗓子因压抑悲伤而喑哑,她慢慢扭过身,鼻尖和耳朵都红彤彤得:“我爹是个老实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爹为什么是瀛洲岛的岛主,他好像灵力低微,为人又爱贪小便宜。” 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实话,闻昭昭一掐大腿,挤出两滴泪:“但是其实我爹爹也是个好岛主,瀛洲上下无不信服。” 前头薛鸣就差把下巴跌到地上了,他简直要为闻昭昭的厚脸皮鼓掌,记得上回闻远道去逛妖市还有人把他的灵囊给偷了,查了许久也查不出来是谁。 璟渊掐头去尾地听了,在闻昭昭的描述中闻远道是个贼眉鼠眼的贪官,胆小又微弱,那就不可能是他施下灵力这么强大的阵法。 殷菏长鸣一声,浑身的羽毛肃立,向前看去,混沌之气正挡在前头,它的身形矮小,但比第一次见要胖了不少。 他稚嫩的嗓音狞笑两声:“好久不见啊,璟渊太子,我送你的礼物还喜欢吗?” 璟渊的折扇已经脱手而出,飞旋着饶洞砍下了混沌之气新塑好身子的头颅,小孩啼哭两声,头又很快飞了回去,扇子不依不饶地与混沌之气缠斗在一起,扇面起了火飞扑进混沌之气的身体中,扇骨又飞回了璟渊手中。 “多日不见,没想到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废物。”璟渊爱惜地擦了擦扇骨,他胸腔的伤口愈发疼,就似一把无形的大手对着他的心脏一顿轰锤。 混沌之气的头接反了,他扭正身子也耗费了些力气,他并不生气,还好心地为一行人指了指无根之地的路,他肥胖的小胳膊小腿一扭,稚气地歪头笑起来:“太子殿下不用激我,我造成的伤逝不好受吧,别担心下面我还有更大一份礼给你,你好好享受,瀛洲岛我待够了,我就不陪你玩了。” 话音刚落,薛鸣的薛家枪已经在它身后等待多时,他一枪斩断混沌之气的脊柱,留下他一半身子在早就准备好的法阵中,他一言不发就是为了打他一个出其不意。 闻昭昭直呼:“干得好!” 混沌之气这才看到了剩下两人,他不着急退去,反而威胁着:“你们杀不死我,但却能让瀛洲岛上所有人都一同付出代价,包括闻小姐你那个婢女。” “你那个侍女真是愚蠢,竟然找我救她的丈夫,就连我让她把你的魂魄偷给我也会去做,可惜啊,你命不该绝,没能死成,吞噬这么多低等妖物,也比不上银白虎一族的灵魂更让我着迷。” 闻昭昭的脸煞白,原来那日弥弥晚上偷进她的房内,竟然是要置她于死地。 薛鸣枪尖来回挑弄,从混沌之气身体里调出不少白色发光的球体,他用力踹了一脚:“小师傅没让你开口之前不许说话,谁说要杀死你了,怎么比我二叔还笨!” 混沌之气对薛鸣的二叔有些模糊的印象,他记得这是一个贪心又胆小的年轻人,身体中掠夺来的魂魄被搜刮了个干净,混沌之期的灵体有些不稳,它被彻底惹怒。 “你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混沌之气的身躯暴涨数倍,不仅挣脱开了封印,还对着南边放出一把黑色火焰,他不再与璟渊打嘴仗,反而隐了气息散去。 “小师傅,让他逃了。”薛鸣用灵囊接住四散着瑟瑟发抖的光球,他数了数,不多不少九十九个,薛家枪隐去踪迹,他一拍囊袋,系在了腰上。 “不着急,我们日后还会见他。”未能将混沌之气元气大伤,他胸前的伤口也未有痊愈之痕迹,璟渊已经在心法九层压了许久,始终不得飞升的机会,待他飞升,伤逝自然会不药而愈。 南方有光亮冒出,殷菏提起了速度,有风从闻昭昭耳边穿行,她倒没有那么想吐了,越来越近她顿时有了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 弥弥的脸被烟雾熏花,她费力地把蚕蛹从洞中搬出来,里面的男子是只蝴蝶妖,已经奄奄一息,她不时关注两眼看上去很是紧张,一不小心,就被石子绊住,连人带虫卵一起向山坡下滚去,弥弥用胳膊给虫卵挡着,以免损伤内里。 弥弥的翅膀断了似地疼,她强撑着站起身子,用手剥开虫卵上的泥土,边哈气边安抚道:“相公,你别害怕,一会儿我带你飞出去,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男子没有回应,安详地在里面睡着,像是沉溺在一场美梦中。 闻昭昭凭借弥弥的气息找到这儿,一落地就发现弥弥癫狂地对着那个茧子说话,甚至还时不时亲吻,而里面的男人面庞已经泛着青紫死去,额头都长出了绒毛。 火势越来越大,弥弥额头上渗出了些许汗珠,闻昭昭不忍看她犯傻,叫住她:“弥弥。” “你们怎么来了。”听见闻昭昭的呼唤,弥弥立刻挡在茧子身前,她目光呆滞,看见四人已经有些重影:“我不允许你们伤害我相公。” 闻昭昭看着她一时也冷静下来了,她用平静地声音问道:“你跟不跟我们走?” 弥弥彻底发了疯,她仰天大笑三声,吐出一口瘀血:“小姐,你以为我还和你们一样有回头路吗?你们是天之骄子,我不过是卑贱的蝼蚁,只要能把我丈夫救回来,我可以不惜任何代价,我丈夫有什么罪,就要受到这样的天罚?” 殷菏与弥弥同属鸟族大族,看她这样也属实瞧不上,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卷轴,这是他和薛鸣调查到的一切。 “你丈夫与你成婚后,外出过数月,回来就引了这场天罚,你可知为何。”殷菏一用力把卷轴扔给她:“全因为他去凡界偷吸小儿精血,使数百孕妇难产而死,天道为他留个全尸已经仁慈。” 弥弥一把扔进火中,她边落泪边道:“不过是几个没成型的孩子,便是出世又能如何。” 闻昭昭看着她,恍若这两千年都不曾认识过她,天行有道,无论是谁终究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她的声音和火光的霹爆声一起放大:“太子殿下,她已执迷不悟,只求你一会儿给她个痛快。” 第二十章 瀛洲岛(二十) 弥弥初到闻家时是一颗不曾破壳的灵蛋,闻昭昭期待这个朋友的降生于是就日日对着她说话,给她灌溉灵泉泉水,一日三次,次次不落,闻远道都震惊她有这样的耐心。 弥弥刚破壳,闻昭昭更不敢离开一步,她又肥又圆总被薛鸣欺负,闻昭昭生怕薛鸣哪日一蒙了心就把弥弥变成了烤鸟。 弥弥一边躲闪着殷菏的攻势,一边护着身后的虫卵,就像感觉自己肩膀上已经血肉模糊的伤口,殷菏的攻击并不致命,他心有顾虑。 “鹰族王子就只有这么点实力吗?”弥弥费力地抬着翅膀,兽族天生以强者为尊,鸟族中一向是奉鹰族为主,殷菏打得这软绵绵地样子实在激怒了她,弥弥狠下心,眼中一闪而过的白光,一把精美短小的宝石匕首被他握到了手中。 “好,那今日我便替鸟族清理门户。”殷菏不啰嗦,他呼出随身的宝甲,双拳出十个利针,变着阵势向弥弥刺去。 弥弥提起脚边的木板挡在虫卵之前,自己则是用这把冒着黑气的匕首碾开一道沟,周围噼里啪啦的火焰被引了过来,逐渐形成一道旋风,不止接下来殷菏得了毒针,又带着大力把毒针还了回去。 璟渊横起胳膊竖起了结界,毒针打在结界上被摧折而落,看来混沌之气也给了弥弥更强的力量,就如同失控的李伯一般。 “渊哥。”殷菏分了神,被突如其来的一根毒针插进胳膊里,他一咳嘴角渗血,殷菏立刻封住两处大穴,这毒不致命,只会让人失去灵力,变得和普通人一样,他和璟渊没有如同闻昭昭和弥弥这样的感情,看到弥弥对他丈夫的爱,殷菏有点恍惚,头一次对这种感情感到认可。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殷菏心神激荡,想用真气把毒素逼出来,胸中有精气郁结,倒逼他跌了跟头。 “尝尝自己毒的滋味如何,还有接着呢。”弥弥彻底打红了眼。 她手中的匕首又幻化成了一根洞箫,她把洞箫抵在唇边奏响,魔音贯耳,一片片的声浪席卷着这个山崖,火势更旺,声音和蛇一样直锁几人喉咙。 弥弥的声音嘶哑尖锐,闻昭昭捂着耳朵,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她,大量的鲜血从她嘴里鼻子里喷涌而出,这不要命的打法分明是她在燃烧自己的躯体,一曲毕,她的躯体会彻底崩坏。 “闻昭昭,叫她回神。”璟渊低下身子,两手替闻昭昭捂住耳朵。 感觉到身后胸膛散发着暖烘烘的热意,二人距离近,璟渊强而有力的心跳声给了闻昭昭一些安全感,她无意识地蹭了蹭让璟渊动作一滞。 “弥弥,别吹了,你看你丈夫的茧。”闻昭昭喊出来平生最大的力气,弥弥僵硬地回头,这颗巨大的虫茧正在崩坏,白色的蚕丝都拦腰折断,蝴蝶精的触角从茧子里伸了出来。 弥弥丢下笛子,它又变回了匕首,安安静静躺在地上。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嘴里喃喃:“不要”,可惜这颗没有生命的茧听不到她的期盼,坏的越来越深,到最后彻底碎裂,弥弥捞了捞,什么都没捞到。 一接触到阳光,蝴蝶精睁开了双眼,闻昭昭看得头皮发麻,因为他竟然没有眼白,他冲太阳越飞越快,弥弥去抓只抓到了他的脚腕。 “相公,相公别离开我。”弥弥绝望地看着他,一滴泪水也流不出,被火焰烘得眼睛干涩发痛,蝴蝶精哪里还听得到,从脚踝开始彻底消散,弥弥只能抓住他脚腕上的铃铛。 弥弥重重跌倒在地,她的伤口被撕裂,铃铛摔在地上发出闷重地响,闻昭昭拨开璟渊的手跑过去,她捧上弥弥的脸。 她竟然没有发觉过弥弥怎么这样瘦了,她一向勤奋,闻远道没有剥夺她念书的权利,可她天赋不好,学什么都慢,闻昭昭见招数太难会逃避会放弃,而弥弥虽为小妖却肯吃苦。 闻昭昭疼惜地替她擦了擦脸上的血,说道:“何苦走到这一步?” 弥弥的嘴一张一合,闻昭昭俯身去听,弥弥手中捞起匕首抵在闻昭昭脖子上,她的手指颤抖,冲璟渊怒吼:“太子殿下,我知道天族有一种秘术,能帮人养魂,只要你帮我救回丈夫,我会立刻放了闻昭昭。” 闻昭昭回望长长地一眼,让弥弥心中直发毛,弥弥怀里还有那根金簪子,一晃光就打在闻昭昭的脸上,她手指动了动,如束手就擒般靠在弥弥身上。 “养魂一术本就是逆天而为,你若停手,我可为你夫君准许一个来生。”璟渊刻意释放周身的威亚,他的眼神触及到闻昭昭白皙脖颈间的那一抹血色之后变得难看起来,他薄唇轻抿,用传音之术上九重天找到天阶上偷懒的雷公电母:“尔等可来相助?” 天空中银雷乍响,浑厚的男声女生剥开层层乌云,震得人心惶惶:“太子吩咐,不敢不来。” 闪电直破地面,薛鸣忙于抵挡火势而不得空手,他抬头看着波诡云谲的天势有些咋舌,他小师傅也太厉害了吧。 弥弥的匕首再往皮肉里进一分,她不再牵制闻昭昭,而是一直胳膊握上了自己的手腕,她大吼一声:“昭昭,快跑,我控制不住自己。” 闻昭昭倒也机灵,从在画面中看到弥弥的那一刻她有失落却始终相信弥弥不会真心伤害她,所以她再害怕也来到了无根之地,她捂着耳朵往前一直奔,不敢向后看,璟渊往前拉住她的胳膊,闻昭昭腿软跌到了璟渊怀里。 二人一时心跳声交杂,分不清楚是谁的,闻昭昭以为是自己的,抬头一看璟渊悄悄红了耳尖,她退了出来。 弥弥看她安全,心中沉了下来,她惨烈一笑,璟渊这种正派人士必然不会帮她复活丈夫,所以一开始她就没抱着去求他的心思,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她泣血般地对着闻昭昭大喊一句:“昭昭,这辈子不要爱上别人。”她反手把匕首插入了心脏,没了生气。 随着弥弥一死,薛鸣腰间灵囊装有瀛洲其他人魂魄的口袋忽然躁动起来,里面的小球发着银光闪烁飞到半空向璟渊挤过来。 “渊哥,混沌之气离开瀛洲了!”殷菏震惊道,这些灵魂被混沌之气吸收太久,离它太过遥远还不能在两个时辰内回到自己的身体中就会消弭于天地,他们这样躁动定是受到了威胁。 璟渊掐着手指算了算,要是现在赶去或许还能来得及挡住混沌之气,这些仙妖必定葬身于此地。 火势不减反涨,薛鸣用薛家枪有些压制不住,他向后退两步,把脚陷进土层里,手因为一直握枪有些血渍,他抹在脸上,意气一笑:“小爷今日就来会会你这怪火。” 璟渊不再犹豫,他抓起闻昭昭的手,咬住了她的食指。 闻昭昭下意识就要甩出来,却听他含糊地问:“你不想救瀛洲岛众人了吗?” 指尖刺痛,有血珠冒出来,闻昭昭看着璟渊对着她的手指又含又吮,心里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痒意,不一会儿他抬头,唇边的一抹红妖冶,自从上次闻昭昭对璟渊用了秘术,他一闻到闻昭昭血的味道就觉得香甜无比。 璟渊故作正经地正了正衣冠,甚至故作高深地拍了拍她的头:“借你血一用。” 他眉宇间的小痣又开始露出来,他借力飞到半空,立于竹叶之上,灵魂光球围着他排成一排,璟渊翻手接云雷之力掏向自己的心窝,他胸口一闪,龙身显现。 闻昭昭的长发呗雷公电母带来的风吹得凌乱,被璟渊吸完血,她觉得身体里怪怪的,有一股热意在身体里乱窜,闻昭昭捂着肚子蹲下身,她遥望竹枝上的璟渊,又一道闪电劈了下来。 面对离别与失去,闻昭昭学不会接纳,所以现在这个情况,她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失去这里的所有人,这个念头愈演愈烈,电光火石之间她觉得身上一轻,薛鸣和殷菏压火的法术都变得非常慢,她惊讶得看着自己,大约是璟渊说的她身体里那个禁锢破了,她现在的感觉比以前都好,灵力比以前都充盈。 上头的璟渊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嘴角出现清浅地笑意又消失,璟渊的龙角与龙尾都暴露在空气中,他双手不停结印,白色衣裳被龙尾撑出裂痕,半边天隐藏在灰暗的天光中,他淡漠漆黑的眸子此刻变为了澄澈的金黄色,一股力量从他四周四散而来,终灵魂都得到抚慰。 连同下面扑火的三人也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闻昭昭发现自己的禁锢碎了,一刻也没闲着,赶到殷菏身边相助她,她虽不会法印,却有一身灵力能输给殷菏。 不知道是否是混沌之气离开的缘故,无根之地有些不稳,殷菏回头对闻昭昭诚恳一笑,火势不灭,迟早会烧到瀛洲,殷菏专心压起火来。 雷电四绕,璟渊的眸光聚焦在一处,他以一种悲悯的态度用灵力把这些银球端起来,璟渊吹了一口气,对着他们说:“回去吧,把你们自己找回来。” 然而他的灵力没有消散,他银白的龙尾一扫送这些魂魄远走,强大的灵力围绕着他们直到他们找到自己的住所。 “殷菏。” 殷菏把这边交给闻昭昭,自己上前助阵,之前的兔子被他安排在瀛洲岛各处,只要他解开禁咒,灵魂自会感应躯体。 可没了薛家宗祠里的灵土引魂,怕是魂魄归体也不会相容。殷菏有些担忧地看着璟渊。 璟渊在打起了座,嘴巴迅速念着法咒,他的灵力如同一支小舟载着每一个魂魄安然回到身体中,没有灵土塑身,那他便以灵力为引。 这是灵力消耗巨大的一个法阵,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自身,殷菏也是第一次见,璟渊心口的护心麟闪着妖冶的光,璟渊的瞳仁竖着,雷公电母在天上敲打地卖力,忽而雨至。 “昭昭吾儿,为父来助你。”闻远道带着许多仙人赶到,闻昭昭禁锢一破,闻远道就感应到她的气息,再者无根之地不稳,激出了瀛洲岛内多年藏身修行的仙人,他们破开一个口子,带着雨水来了。 “爹,你怎么来了?”闻昭昭小脸被烟熏的黑了一块,她来不及转身,问道。 闻远道看她卖力的样子,感叹孩子真是长大了,他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扫视一圈才发现了上头的璟渊,心中赞许之意止不住冒出来,不愧是太子殿下,要是做了他薛家的女婿多好。 火势渐渐有熄灭的势头,薛鸣跳起来问闻远道:“闻伯伯,你这雨哪弄来的,当真好用。” “自然是借的。”闻远道一捏胡子:“昭昭她娘生产时,有一位南海的仙人贺寿带来的寿礼,她精通一手好算法,说总会用到,想必就是为了今日。” 几人来不及庆幸,就见上头的璟渊极速下坠,怒目冲远处劈开什么,他一吼:“给我破。” 伴随着轰隆的雷声,雨水似乎绕着他走,哪怕衣裳粘血也并不狼狈,殷菏赶忙上前接住璟渊。 璟渊这一声劈开了闻家外的假山,那只兔子怎么也不肯与魂魄融合,眼看时辰快要过去,璟渊不得法,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劈开它的身躯把他的灵魂关进去,是死是活都是他的造化,他自己却遭到反噬,一成灵力也使不出了。 闻远道看到这一幕,惊掉了下巴,他知道太子功法高深,却不想已经到了隔空做法地地步。 璟渊的龙角龙身都收了回去,大火已熄,前来助阵的仙人四散,闻远道想带着闻昭昭离开,却看她固执地把手腕递到璟渊嘴前,大义凛然地说了句:“咬吧。” 璟渊没了骨头一样由殷菏搀扶着,他看着闻昭昭孩子气地举动,移开她的手腕:“闻昭昭,你是我的移动血包吗?” 他的语气令人产生遐思,样子又十分严肃,闻昭昭也摸不准他的意思,就对自家老爹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走,自己跟在璟渊后头。 还没走上一步,有什么就拽住了她的衣角。 第二十一章 瀛洲岛(二十一) 火灭了雨还没停,瀑布般如泣如注,雷声渐隐,枯木胡乱侵压,一颗小小的树苗偷偷钻出了土壤,这里不会再是无根之地,将会有许多生灵住进这里,成为瀛洲岛的一部分。 闻昭昭撇开衣角,徐徐转身,她的衣裙被淋湿,长发黏在脸上,像是山林间的精灵,她毛茸茸的虎耳竖起来,往低一看是个小女娃娃。 弥弥奶里奶气地叫她一声:“小姐。” 薛鸣小声对她说:“是小师傅暂留下了弥弥一魄,昭昭,小师傅是觉得你需要一个告别。” 闻昭昭心里咯噔一声,璟渊的人影映在枯林里,他在前头与闻远道说笑,看上去挺是那么回事儿,活脱脱一个风光霁月的谦谦君子,他一只胳膊藏在身后支撑着腰,闻昭昭猜测定是心口的伤作怪。 “小姐,弥弥来向你告别。”弥弥脸上没了刚才的戾气,现在满是平静与祥和,她的脸蛋圆圆,这样的表情有些违和了。 闻昭昭蹲下身牵住她的手,她的心中一直在逃避着身边人的逝去,她意识到无论是神仙还是人,离别总是突然的,要走的人不会打一声招呼,甚至不会回一下头,而留下来的人此后经历的是漫长的潮湿。 她看着弥弥幼小的身体握了握她的手,她抹了抹眼角湿润的泪水。 弥弥蹭蹭她的掌心,她说道:“小姐,是弥弥对不住你,犯下了好多糊涂事,你不要为我伤心,我只是去另一边赎罪了,太子殿下对我说,当我在苦难中积攒功德还会有回来的一日,请小姐耐心等待,这是我与你的约定,天上的星星眨眨眼,那就是弥弥的思念。” 闻昭昭眼角的红意缓了下来,她弯了弯嘴角,答应道:“好。” 离别的含义不一定是悲伤,也可能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弥弥刚才自戕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毕竟她的魂魄已经出卖给了混沌之气,璟渊遥远的一劈却从瀛洲边界的混沌之气身上为她夺回了一刻钟,看着闻昭昭的成长,她才觉得自己错的简直离谱。 弥弥在消散的最后一刻化作小黄鸟落在璟渊肩头,她叽叽喳喳地传递出一个消息——混沌之气接下来的目标是蓬莱做完这一切,弥弥彻底消散,掉下来一根金簪子,是闻昭昭之前那根,她无心偷取,仅想为决裂的情谊留个纪念,没想到最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 这只金簪落到了闻昭昭手里,上面的花形已经变成了一只小飞鸟,称得上栩栩如生。 闻昭昭把它放进衣兜里靠近心脏的地方,心口一暖,招着手去追前面浩浩荡荡一行人,她笑得明媚:“爹,太子殿下你们等等我呀。” 璟渊从闻远道这儿了解到,闻昭昭身体里的那个封印是闻昭昭母亲给下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与闻远道并不希望闻昭昭成为天之骄女,只希望她能平安健康地长大,如果有一天她的信念够强,那么这个封印就会失效。 闻远道听到闻昭昭的喊叫,嘴上嫌弃地不肯等,脚却诚实地停了下来。 闻昭昭一扑上来挽住闻远道的胳膊,嬉皮笑脸地打听:“爹,你什么时候和太子殿下关系这么好了?你之前不是很怕太子殿下么。” 闻昭昭毫不留情地揭了自己老爹的老底,闻远道耳边听到一声轻笑,这小兔崽子的话居然被太子听到了,闻远道涨红了耳朵,有些丢脸地说:“太子殿下青年才俊,爱才之心人皆有之,我怎么不能与太子殿下关系好,倒是你有太子殿下一半优秀我这当爹的也能放下心了。” 闻昭昭心说太子的爹娘可不是像你这样想,她没个正形,璟渊在身边她还走得规矩,一会儿一溜烟就挪到了后边与薛鸣闹在一块。 薛鸣看她精神头不错,也高兴地告诉她事情已经解决,明日自己就要搬回薛府,闻昭昭无聊可以来找自己玩。 闻昭昭想了想明日居然就到了一月之期的最后一日,想必璟渊和殷菏就要离开瀛洲,薛鸣还傻乎乎地准备继续和璟渊学习,闻昭昭张了张嘴,看他高兴的傻样,最终还是没告诉他。 路上她有些感慨。 前世的今日她愤怒于父亲竟然和天族人交好,下定决心要给璟渊一点教训,也不肯向父亲低头,她怀揣着自幼失母的遗憾带着薛鸣爬到了璟渊与殷菏要坐的兽车车底,跟在了璟渊的身后,一意孤行。 璟渊和殷菏为何要坐兽车走,她已经记不清了,当时没有她没有薛鸣,只有他们二人为瀛洲岛百姓找回了灵魂扑灭了大火,他们应该都受了很重的伤。可当时的她对这些事情毫不关心。 如今重生,情况完全不一样了,她们一起经历生死,也了解到了璟渊下界的真正目的。闻昭昭觉得或许上辈子她对他有偏见,就像瀛洲那些不明所以的百姓一样,认为他是个混账太子。 璟渊在一次次中搭救了她,甚至能够为瀛洲百姓以身试险,也不追究瀛洲百姓胡言乱语,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闻昭昭不相信本色是仁慈的璟渊以后会做出暴虐的行径。 她一路上若有所思搞得薛鸣以为她触景生情,同手同脚走了一路,直到到了分叉路口,薛鸣才说:“昭昭,你别伤心,改天我带你去挖野菜解闷,今日我就先回家了。” 闻昭昭回过神来,看着薛鸣这个傻乎乎的劲儿,头一次觉得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她满不在乎地说道:“你自己去挖吧,我跟这玩意儿无缘。” 回了家,闻昭昭舒舒服服泡了个澡,迸发的灵力让她不知道怎么控制,她在热泉之中睡着了,一直藏在她身体里的一缕魂飞了出来,眷恋地看她一眼,向窗外飘去。 闻远道在此等候,看着女人的倩影,有些怀念地说:“碧儿,我有多久不见你了。” 这女人竟然是闻昭昭的娘,为了多年维持封印,她宁愿不入轮回留下一魄守护女儿! “远道,你老了。”她伸手想摸一摸闻远道,却从他的身体里穿了出去,这次是彻底要走了,她慨叹:“昭昭长大了,也有想保护的人了。” “是啊。”闻远道往窗户上看一眼,忽然转变了脸色:“碧儿,明日太子殿下他们启程,我打算让昭昭跟着去。” “瀛洲是链接九重天与下界的枢纽,混沌之气如果想重复当年光景,最先遭殃的必定是瀛洲,让昭昭走,还有一线生机。”闻远道解释着:“我已与太子殿下做了交易,他会替你我护好我们的女儿,而我身为岛主会与瀛洲到最后一刻。” 女人有些担忧地望着他,却听见闻远道宽慰:“哪怕太子殿下不说,我也会和瀛洲的百姓一直在一起,守护瀛洲是我的职责。” 女人点点头,借着闻远道的仙术远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不舍,但也都晓得今日的离别是为了明日更好的重聚,这才是离别的真正意义。 闻远道看了院子里的落花许久,他闭着眼喃喃:“我们已经有一千五百四十九天不见了。” 闻昭昭在睡梦中不得安稳,一会儿梦见璟渊拿着自己的剑亲手斩断了方丈山的地脉,一会儿又听见了有人在大喊自己的名字,她拼命揪住这个人的胳膊,扭过他的脸一看,竟然是璟渊的脸。 闻昭昭被吓醒,出了一身冷汗。 她疲惫地拿起衣架上的衣裳穿好,滚到床上,满脑子都是璟渊,所以到底璟渊上辈子为何要一剑断了方丈山地脉毁了方丈山所有圣灵,又为何要谋夺天帝之位,按道理这位子不应该就是他的吗,哪还用得着杀这么多人去抢吗? 闻昭昭猛地举起手,不管了,反正这辈子事情早已改变,她要跟上去查查璟渊变化之大的原因,这样想着闻昭昭给薛鸣放起了信,她感受到身体中的灵力,在天空中划拉两下一封信就飞去了学府,这就是上古银白虎族对术法的天赋。 闻昭昭下了床开始蹑手蹑脚地收拾包袱,她要带上的东西很多,起码防身的武器得带上两个吧,她穿上鞋偷偷溜去了闻远道的练功房,上边挂着一把大锤,闻昭昭握住柄,被大锤带了个骨碌,巨大的砸地声音迎来了在外伤神的闻远道。 知女莫若父,闻昭昭眼珠一转闻远道就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他乐见其成,故意大声说:“这太子殿下走了,我闻家还有一把世代相传的竖琴可留给谁啊,就在我练功房的左手边第二个暗格内,这昭昭也不会用啊。” 闻昭昭直呼闻远道偏心,不会可以学,难道她天生生下来就会吃饭吗。 秉承着好学的精神,学堂里的倒数第一闻昭昭找到了这把竖琴满意地放到了灵囊里,又拿了许多丹药,才准备出去。 可是明日她要去哪里找璟渊啊? 外面的闻远道冷笑一声,她这蠢女儿终于想到点子上了,他大声说:“明日要去瀛洲城河为太子殿下送行,也不知道昭昭与薛鸣会不会伤心难过。” 他边说边越走越远,闻昭昭大喜过望,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她又溜回了自己房内。 第二天来送璟渊的瀛洲百姓有很多,他们为之前误会璟渊感到愧疚,再见到他有些手足无措,为首的牛地仙递过一颗黑黢黢的臭烘烘的大仙丹:“太子殿下那日是俺们对不住你,这东西是我们家族传来的泥沟大补丸,还希望你收下。” 牛地仙的脸都红了,他们家族信奉越不干净越健康等我道理,这东西对他来说是好东西,对洁癖的璟渊来说却是一种折磨,偏偏瀛洲岛不知所谓的纯朴百姓还在起哄让他收下。 璟渊硬着头皮:“殷菏,收下牛地仙的赔礼。” 闻昭昭与薛鸣来的迟了,见璟渊被层层围住,有些着急,她指了指:“你力气大,你把我扔过去,我让太子殿下等你。” 薛鸣一听可行,卯足了力气推了闻昭昭一把,她还真突破妖群到了最前头,有些刹不住车地栽倒在璟渊身上,连同那颗大补丸一起糊在璟渊的衣裳上,她挠挠头:“太子殿下,巧遇啊。” “可真是太巧了,闻、小、姐。”璟渊一把推走她,拧着鼻子读出闻昭昭的名字,他有些难以忍受这个臭味,甩开众人就上了闻远道准备的兽车上,那飞马嘶叫一声,人群散了散。 薛鸣听不到前面在说什么,看璟渊钻进车里更为着急,生怕自己被丢下,他来了火,有些控制不住地现出原形,吭哧撞了过来,外面的人还能散开,殷菏来不及调转马头,薛鸣直接大力撞碎了车轮。 闻昭昭对着殷菏说:“不是我让他过来的,你信吗?” 殷菏反问她一句:“你自己信么?” 闻昭昭尴尬摇了摇头,里面的璟渊也受到了冲击,额头砸在了车门上,围观的百姓也无由地感到一股杀气,都装作很忙的样子:“歉意送到,我们还得干活,就先走了。” “我们家公鸡下小鸡,我也走了啊。”反应慢半拍的牛地仙找了个蹩脚的借口也趁机走了。 薛鸣恢复原相,有些委屈:“小师傅,殷菏哥,你们去哪我也去哪。” “是啊是啊,咱们这一路相处的多融洽啊,带上我们两个吧。”闻昭昭赞同地说。 殷菏心中对这个相处了许久的朋友也是有些不舍,他眼巴巴看了看车里,璟渊感受到三人火热的视线,气笑地钻出了车帘,他倒要看看闻昭昭有多厚的脸皮,他这一身的泥垢,微青的额角到底拜谁所赐。 闻昭昭也有些心虚,她踱步到车轮前,施了一个修补的术法,车轮破碎的零件又飞了回来。 她有了些许底气:“太子殿下带上我们吧,我能干很多事,不然我就回去和牛地仙一起做大补丸,等来日一同送给太子。” 璟渊有些恶心地甩了帘子,见他不说话,殷菏坐在车驾前对二人使了颜色,二人也心领神会跳上了马车。 暖风伴着燥意让闻昭昭有些困,她露出两只耳朵,舒服地靠在垫子上,他爹果然偏心啊,怎么不见她出去玩给她这么好的兽车,兽车一时百里,晃晃悠悠直让闻昭昭困了。 等她再醒来已经停在了一个村落——梧桐村。 第二十二章 梧桐村(一) 车轮轧轧作响,闻昭昭一身红鹤鼠袍子罩在身上,她掀开车帘,璟渊属实受不了身上的腥臭味,就让飞马停在了一个不知名小村落前自己下去收整,薛鸣还在打呼噜,殷菏叼着个从一边摘得狗尾巴草无所事事。 已经到了瀛洲岛万里之外,要去蓬莱必经人界,蓬莱是三座仙岛的中断地带,人仙妖杂居,多年来平安无事。不比瀛洲岛的热闹,这村子前竖着一个大石碑,用朱砂描了村名,两行银杏树排开,不到秋天,绿叶簌簌透着光影,安静而祥和。 “梧桐村不种梧桐怎么改种银杏林了?”闻昭昭忍俊不禁,从禁锢一破,好像有些灵法她早已熟练,只要在心中想想就能发挥出来,闻昭昭敛去了面容与气息,带着宽大的红兜帽,更像个人类小姑娘。 薛鸣口中流着涎水,他梦到封印混沌之气后自己成了大英雄,跟随璟渊一起回到了天界,用好吃好喝的供着,他咧着嘴忙说不用不用,这是他应该做的。 殷菏看他做了美梦,踹了踹他的脚踝,薛鸣扭过头继续睡,殷菏叫他不醒干脆直接收了飞马车驾,薛鸣摔在了土堆上,还有些懵。 殷菏面不改色地说:“你睡觉的时候不老实,从车上滚下来了。” 薛鸣气闷地起身,为了不被人发现,他提前收了灵法,扮做大户人家小公子的模样,头戴一顶瓜皮帽,脚踩黑皮流云靴,他揉了揉发疼的屁股,这下可摔成四瓣了。 闻昭昭无心与他们玩闹,她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焦臭的味道,她仰着头一个劲寻找。 远处正在换衣的璟渊察觉到闻昭昭鬼鬼祟祟的视线,慌张挡住自己敞开的衣裳,他黑着脸从小溪里起身,不能用净尘诀快要把他逼疯,他手指一点换下来的衣物起了火。 闻昭昭左顾右盼,蓦地停下,向正走过来的璟渊,他换成了绯色衣裳,叶间漏下来的细碎阳光落在他低垂浓密的睫毛上,他缓步而行,风声于此静下,闻昭昭自己都没感觉到地弯了弯唇角,她一时忘记自己刚才在找什么。 璟渊看她言笑晏晏的样子,刚才的坏心情变得好了一些,她幻化出来的这张凡人面不如她自己的脸,只能说可以看的过去,有些普通,闻昭昭耳朵上挂了一对翠玉吊坠,他说道:“不如珊瑚的那对。” 闻昭昭在瀛洲戴的是万年红珊瑚耳坠,是她娘的遗物,红如火焰绚烂,衬托着她活泼的性格,闻昭昭不在意地甩了甩头:“是吗?可惜戴那对会泄露灵气,惊扰这地的仙者。” 殷菏没听清楚二人的交谈,他心中对闻昭昭喜欢璟渊的想法又肯定几分,她能不怕危险地追到这里这不是爱吗?不是感天动地的爱吗?这样的想法反而让殷菏对闻昭昭露出个钦佩的眼光。 薛鸣不明所以,他偏过身子问:“殷菏哥,咱们什么时候进村?” 四人正好扮做一家人,璟渊是不苟言笑的兄长,薛鸣是混世魔王行事的弟弟,而闻昭昭与殷菏两个都扮做陪着上路的小书童,一行人走走停停准备去赶考遇到个村子准备停下找个客栈休息一下。 闻昭昭挤到殷菏与璟渊的中间,她玉指纤细,弓着腰:“请少爷先走,小的为你开路。” 为避免有破绽,闻昭昭脱下了袍子,换上一身宽大又灰突突的仆从服,头上的玉簪子也换成了木钗。 璟渊从未看她这样素净,在瀛洲她日日穿的花枝招展,她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还擦了人界时兴的桂花头油,弓腰作揖也十分有趣。 闻昭昭见他不应答,难道自己这次讨好又拍到马蹄子上了?她硬着头皮再次开口之前,听见璟渊清和地声音“嗯”一声,她心中松了一口气,就要跟在璟渊身后头。 殷菏一脸复杂地拉住她的胳膊:“你知道渊哥是天族太子吧。” “知道啊,这满天下有谁不知道?”闻昭昭有些莫名其妙地抽出自己的胳膊。 “那你知道爱慕渊哥的女仙有很多吧。”殷菏觉得月老真是辛苦,这种牵线断线的红事他可做不了,对上闻昭昭天真的脸孔,殷菏不好意思说得太过直白:“我帮她们递过很多次红线,要是串成串能够绕东海一周,乞巧节她们更是围得渊哥水泄不通,我想挤进去都不行,你这小身板就更别说了,出来厚你就和纸一样薄,明白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殷菏夸张地用手比划着,闻昭昭不懂他的意思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啊,坏了,难道是路上驾车把脑子吹坏了。 闻昭昭看璟渊走远,不愿意再听他啰嗦,她撅着嘴:“我干嘛要去和她们挤,太子就不能出来找我吗?” 她想的很简单,要是有一天她去天上那璟渊是东道主,应该好好款待她。 璟渊回头几次,见他们三人始终没有跟上来,侧身停了会儿。 和他们设想得不同,这村子里大街上没什么人,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天色渐暗却没到封户的程度,殷菏敲了一家的锁。 开门的是个强健的男人,他脸上满是疲惫,看到四人的身影有些诧异。 殷菏撑住门,掏出闻远道提前准备的人界的散银,微笑着说:“先生,我家二位公子要去赶考,天色已晚,这周围又荒芜人烟,路过你们村,请问能不能借宿一晚,讨口水喝。” 殷菏顺着门缝把钱袋子塞进去,这一举动似乎激怒了男人,他巍峨的臂膀猛烈抖动,钱袋子又被抛了出来,他吐了口吐沫:“谁稀罕你们的事臭钱,滚滚滚。” 倏尔把门紧闭。 殷菏吃了闭门羹,摸了摸鼻子,把钱袋子捡了起来,接下来再试几户,依然是一样的答复。 闻昭昭让殷菏停下,又闻到了空气里的那股焦臭味,虎族的本能让她发抖,她拿过钱袋,又走回了第一家:“大哥,麻烦你行行好,让我们借宿一晚吧,我家二公子年幼,又有癔症,这晚上发作了可怎么是好,明日一早我们就走。” 男子从门缝里看见闻昭昭身子恍惚,又单薄伶仃,心中有几分可怜,闻昭昭说得跟真的似的,她暗地里狠狠拧薛鸣一把。 薛鸣硬生生忍住,眼眶一下红了。 许久闻昭昭才听见一个女人说:“进来吧。” 这家不算大,东西也齐全,男子没好气地坐到一旁烧火,女人挺着个肚子招呼他们坐下,她面容恬淡,拿出一壶菊花茶:“我们这里没什么好茶,几位贵人将就喝吧。” 厅中容纳五人已经不易,璟渊缩了身子憋屈坐在一张板凳上,周身贵气与环境格格不入,闻昭昭舔了舔杯口,她还没见过女人大肚子,目光闪闪问:“刚才是你的夫君吗?你的孩子得有八个多月了吧。” 女人掩面一笑,她说道:“姑娘好眼力,我叫珍娘,他是李山,他不会说话,贵人不要见怪。”说到丈夫,珍娘话多了起来,她一袭粗布麻衣,也难掩温柔。 桌上摆着几个苹果,闻昭昭咬了一口又酸又涩,她捂着嘴巴吐了吐,珍娘笑道:“这是李郎为照顾我有孕特意采回来的山果,姑娘吃不惯也正常。” 闻昭昭被珍娘拉着手摸了摸肚子,她感觉到珍娘的肚皮动了动,有个小家伙的脚隔着肚皮踹了她一下,她掌心一阵酥麻,又有些痒痒。 闻昭昭蹲下身,松石般的眼睛水波粼粼,她轻快道:“你这么爱吃酸,这胎一定是个男孩。” 珍娘抚摸肚子的手停了停,脸色也苍白起来,她靠在椅背上大喘气,一听到珍娘的急呼李山就跑了进来,他赶忙帮珍娘顺气,有些怨恨地瞪闻昭昭一眼。 闻昭昭也手足无措得很,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有些茫然。 璟渊从矮凳上起身,走到珍娘身前,他的影子完全罩住这个怀孕的妇人,不顾李山眼色地为珍娘号脉,不留痕迹为她传了些灵力稳住胎动。 珍娘这才得以从痛苦中喘口气,李山看妻子面色微红润,揽住她肩头,迫切地问璟渊:“贵人,我夫人怎样了?” 璟渊的灵力乃是至纯至真,珍娘凡人的身体难以消化,但在神界看来,未出身的胎儿并不属人,而是灵,这孩子度化他的灵力后母子便会平安无事,要是还能吸收两分可保这妇人生产无虞。 “你夫人为何这样虚弱?”璟渊的灵力仍然在这妇人身体中郁结不出,她简直不像八个月的妇人,身体就像一座空壳,什么东西都留不下。 锅里还炖着棒骨,一阵一阵发出香味,按李山对妻子的宠爱绝不盖如此。 李山沉默着不肯开口,缓过神的珍娘接了话茬:“劳贵人费心,我这身子骨弱,自从怀上孩子,这吃什么吐什么,我相公备下再多好东西我也是吃不下的。” 闻昭昭心神仍是迷离的,她看着珍娘苍白的面容,又发现二人紧握的双手,她听璟渊说:“原来如此,二位肯收留我们四个已经是大恩,我略通一些医术,有个方子正适合夫人这种症状,夫人吃上两日情况就会有所好转。” 珍娘被李山搀扶起来,从殷菏手中接过牛黄纸的药方,又千恩万谢地道了道,便回了房。 那股焦臭味迟迟不散,闻昭昭心中烦躁,她撸起袖子一下从客房卧榻上坐起身子,定是薛鸣这蠢猪偷吃把东西烤糊了,那边离她的屋子远,需要穿过珍娘夫妇二人的主屋才能到。 闻昭昭莽撞地冲出去,主屋里熄灭了烛火,一个铜盆放在屋前,绊了闻昭昭一下,她定睛一看灰烬中有片没烧干净的牛黄纸。 第二十三章 梧桐村(二) 闻昭昭看见这些灰烬心中升腾起一股哑巴吃黄连的苦恼,她伸出虎爪子扒拉开铜盆捞出那半块黄皮纸,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心疼地塞在怀里。 次日一大早李山在院中开始劈柴,灶火旺盛,他的背佝偻着,沉默地挥动手中的石斧,斧沿上还有两个豁口,看上去用了很久。 璟渊不愿打扰夫妻二人,正巧撞上他心里也有两分尴尬,他的云鞋踩在泥土地上发出窸窣声,引得李山频频后顾。 璟渊遥遥问早,他长袖一摆置于身前,与李山打了个招呼:“李郎君怎么一大早在这儿劈柴。” 李山直起身,把斧子一撂,嘭地砸在地上,他结结巴巴地说:“珍娘还未醒,我提前烧水等她醒来替她净身。” 璟渊明了,他曾听掌管姻缘的仙人说凡界女人有孕与生产都是极其痛苦的事儿,从有了孩子就是一只脚迈入鬼门关的勾当,想到昨夜珍娘翻着白眼张嘴喘气的模样,璟渊心下一动。 谁知还不等璟渊开口,李山先提起了昨夜的事:“昨夜贵客给的那张方子被水浸湿今早起来已经用不得了,不知道贵客还能不能再写一张。” 璟渊长长“哦”一声,就要应下,哪成想闻昭昭火燎腚一般跑出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我家少爷是状元栋梁,我们今日就要离开,被你这样小事耽误,你赔得起吗你。”闻昭昭叉着腰俨然一副霸王姿态。 闻昭昭出口就是讽刺让璟渊有些吃惊,她呲着牙,璟渊摸着下巴玩味看她,在这个凡人皮囊下看见了她张牙舞爪的虎崽灵魂。 “反正已经给过你们一张,你们弄丢弄毁与我家少爷无关,钱已经付过,我们即刻就启程了。”闻昭昭木着脸,她眸中湖光一闪一闪,渴求璟渊的认同,。 璟渊睫毛落下,嘴角含着一抹清浅的笑,悠然安静。 他说:“是,我们还要赶路,就不在耽搁了,昨日对郎君与夫人多有打扰,还望海涵。” 那方子对他来说简直轻而易举,不过闻昭昭似乎不想让他拿出来,他把手往后背了背,装作没看到闻昭昭得意娇俏的表情。 薛鸣收拾好了东西,看他们在前头说话,惊叹:昭昭什么时候和小师傅关系这么好了,自己一定睡昏了头。 珍娘蓬着头听见外头吵闹,拖着肚子慢悠悠往外挪,李山眼尖,两步并做一步地上前搀扶,珍娘难忍腹痛,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她浑身大部分的重量的都靠在李山身上。 “可是又难受了?”李山焦急地问。 “不碍事,贵客要走了,我出来送送。”珍娘平日里总有笑模样,此刻抿着唇,沉重地下台阶。 闻昭昭见她这样,心里头又难受起来,她心疼女子为母不易,却不希望璟渊的好心被人践踏。 璟渊待二人过来,又搭上了珍娘的腕子,昨日的灵力并没有被化解,堵塞在经脉中,就连那孩子的魂息都变得孱弱,他试着又传了些,这次不仅进不去,还生生把昨日的灵力一起逼了出来。 “夫人今日可去过寺庙等地吗?”璟渊收回手,没了他强横的灵力,珍娘面色难看腹痛却止住了。 李山抢了话说:“从未去过,我们镇上几十年前有座庙,现今早已荒废,从没有人踏足,我娘子自从怀了孩子,更是不轻易出门了。” 这便有意思了,璟渊思忖,他在衣裳上抹了抹手,想了想说:“夫人体质过虚,还要多加重视,正好我们要去镇上的医堂为我兄弟拿点风寒药,就照着方子为夫人也买些滋补之物回来吧。” 闻昭昭吸着鼻子,珍娘一出来她又闻到了那股刺鼻的味道,她开口说话也是夹着嗓子应声。 出了门她才敢大口喘气,门口挂着一个大红灯笼,上面贴了一个大红的喜字,闻昭昭打眼一瞧,家家户户都是这样。 闻昭昭挠挠头问:“有什么喜事吗?怎么每一户人家都挂着灯笼。” 大红灯笼配着灰黑色的墙,一排排看着有些瘆人,古朴郎阔的街道空无一人,哪怕是早上也没什么生息。 不是喜事,倒像喜丧。 “死小子,别跑,回来,你娘给你备下粥了。”这是璟渊和闻昭昭来到这镇子在街上见到的第一个人,小孩看上去有四五岁,他四脚并用跑得飞快,花白头发的老人怎么追也追不上。 小孩嘴里叼着一块切了的生肉,一不留神撞到了璟渊脚下,璟渊黑了脸,回想到刚到瀛洲第一天也是被薛鸣撞倒了。 这小孩骑在璟渊身上胡乱地闻,狗刨一样扒开他的衣服,闻昭昭发了怒:“死小孩撞谁呢,快起来。” 小孩听不懂她的话,闻昭昭愈发生气,她上前攥住小孩的后腿,往下扯他的身子,小孩感觉到了危险,一口尖牙咬在了璟渊的手腕上。 “你属狗的啊。”闻昭昭不敢再用力,一手托着小孩的身子,一手挠了挠他的胳肢窝,他一笑才撤了力。 璟渊白皙的腕子上留下牙印,红肿的伤痕被衬得尤为明显,闻昭昭补着痕迹地打量了好几眼,她夹着小孩的肚皮,别看他身子小,倒是重的很。 老人气喘吁吁终于赶了上来,他拄着拐杖,开口尽是埋怨:“怎么没在我们镇上见过你们,在这里挡什么路。” 闻昭昭压抑不住地火气,她回嘴:“死老头,什么叫我们堵着,没有我你能抓住你孩子吗,自己的孩子管不好,看看给我家少爷咬的。” 闻昭昭把这孩子一抛,砸了老人家个满怀,连着孩子一起坐到了地上。 璟渊一旁瞧着,暗忖这镇子真是古怪,三四岁大的孩童气息却已经二十有余,还状若痴儿,行动如兽,连李山和珍娘这对恩爱夫妻也有秘密,这样宠爱妻子的李山会把重要的药方毁坏? 他的鼻息沉重,忽然感觉手腕一暖,闻昭昭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小口小口往他腕子上呼气,见他察觉,自己才觉得不好意思,硬扭着头逞强:“我不过是看你受了无妄之灾,你别多想啊。” 她一说谎,走路也开始同手同脚,闻昭昭的脸颊发烫,镇子里医馆倒也好找,就在胡同的尽头,闻昭昭忍着臊一句话都没和璟渊说。 医馆中的大夫姓杨,怀里抱着一个女娃娃,和刚才那男孩面容有些相似,他捣烂了药草,木勺盛满了药汤喂进女娃娃嘴里。 闻昭昭往柜台上一敲:“大夫,来些安胎药。” 杨大夫古怪地看她一眼,见璟渊姗姗来迟,还以为二人是过路的夫妻,没好气地说:“没有。” “你这么大的药铺没有安胎药,糊弄谁呢,信不信我砸了你的药铺。”闻昭昭晃着拳头威胁人,她头戴一顶玉冠,乌黑的头发梳成一小揪用红丝带绑起来,她一笑小虎牙露出来的同时红丝带堆在肩膀上。 这张娃娃气的脸让杨大夫害怕不起来,他摆摆手:“不是我不给你,一听这口音你就是外地人,你来买药也打听打听,梧桐村近十年哪里还有安胎药可卖,又有谁敢买,不想死就趁早离了镇子吧,你们夫妻二人还年轻孩子还会再有。” 说完话,杨大夫对着咿呀学语的女娃娃露出慈祥的笑容,他熟练地从柜台里拿出拨浪鼓逗得人直笑,不等闻昭昭再问,他抱着孩子去了后院。 “这里的人都神神秘秘得。”闻昭昭耸了耸肩有些无奈。 璟渊也并不是真的想为夫妻买什么药回去,珍娘腹中的孩子气息微弱,已经带了死气,寻常草药根本救不得,可她并没有要早产的迹象。 璟渊声音干净温和:“回去瞧瞧便知道了。” 闻昭昭已经习惯璟渊这种让她自己探索事情本源的行事风格,她也不问,这一闹刚才那种焦臭味又飘了出来。 璟渊翻手覆手两次,手上出现一袋药材,二人并肩又回了李家。 薛鸣早上偷听到了璟渊说自己风寒,为避免露出破绽,把自己锁在与殷菏同住的屋里,不时还故意打两个喷嚏出去。 李山也没想到璟渊真的把药打了回来,药袋尚有余热,他扑通一声跪在了璟渊面前。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李山这个糙汉子泪流满面,把所有的尊严跪在脚底,等待着璟渊的应声:“求贵客救救我家夫人。” “李郎君快快请起,你这是做什么。”璟渊早有预料,他这样说,却不搭手把人扶起来,整个人站的稳稳当当。 珍娘一直藏着,看见夫君这般模样,心中也是思绪万千,哭成个泪人与李山跪在一起。 “贵客有所不知,我们这镇上已经十年没有健康的孩子了,孩子一生下来母亲就会先死,不仅如此,孩子到三岁便会停止长大,一辈子只能做个痴儿。”李山紧握着珍娘的手,像是怕失去什么,他们的掌心都出了汗,也都给了彼此支撑下去的勇气,李山接着说:“今日贵客问我寺庙,这庙不是荒废了,而是被人蓄意捣毁了。” 闻昭昭想起自己闻到的焦臭味,心中有了定论,听他们的描述这像一个诅咒,璟渊把二人搀扶起来:“能帮我们会尽力帮。” 闻昭昭看二人走了,确实一点影子看不到了,直接化为原身,她的岁数在神仙中并不大,化成虎崽也只有璟渊小臂大小,她摇头晃脑闻了闻,焦臭味散去不少:“太子,她孩子要死了,从进入村子我就闻到了一股焦臭味,李家尤为强烈,今日碰到的那些孩子身上也都有,但已经很轻,他们死了已经有许多年了。” “还算聪明。” 得了璟渊的夸奖,闻昭昭的虎尾巴要翘到天上,她还没来得及得瑟,就被璟渊拽到了臂弯里,她看他的嘴型“有人来了。” 第二十四章 梧桐村(三) 银白虎虎崽乖巧趴在璟渊怀里,露出一双乌黑和眼珠,她的虎爪子不老实,在璟渊胸膛上乱摸,在黑暗中一切感官都被放大,闻昭昭壮着胆子找火折子。 “摸够了吗?”璟渊拍开她的爪子,他高估了闻昭昭的能力,没想到让她找个火折子也能折腾半天,璟渊指尖摩擦,一手托着闻昭昭,摩挲幼虎柔软的皮毛。 闻昭昭无端想起了那日被混沌之气困在树林中,她没认出璟渊,屡次对她出言不逊,还摸了他的腰,她的虎耳一红,再在黑暗中看过去,她的视线滚烫,落在璟渊腰上就落下一个印。 琉璃火燃起来的一刹从窗子里刮进来了阵怪风,攸地灭了蜡,璟渊胳膊紧紧,窗户上的薄纸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闻昭昭又闻到了焦臭味,比之前几次都要强烈,她的腹腔发出不安地呼噜声,企图把妖邪喝退。 璟渊安抚性的撸弄她的肚皮,他眼眸低垂,额间金痣乍亮,他从平地飞纵而起,跳上房梁,他右手捂上闻昭昭的虎嘴,在她耳旁说:“来了。” 一根粗如小指的链子被从窗户甩了进来,它迅猛如蛇,在黑暗中不断越过桌凳寻找,扫荡一趟它又绵软如绳缩了回去,紧接着进来了一个身形矮小形有大翅的妖怪,闻昭昭看不出她的真身,她掩着口鼻。 这妖怪也有些聪明,他走起路来靠两个翅膀慢慢向前挪蹭,它长着一张笑面,指甲尖尖带着钩子,他甩着手中的绳子狞笑要向后院走去。 璟渊让闻昭昭伏在自己肩头,他一跃而下,正踩中这妖怪的大尾巴,他缓缓转头,闻昭昭才能看清楚他的脸,像个小孩。 他的眼神暴虐无比,一爪子砍断自己的尾巴,细长的指甲勾住锁链,向二人套过来。 锁链在空中化成一大条蜈蚣,张着嘴,牙齿比锯刀锋利,璟渊比闻昭昭出手更快,他使了个火诀,他周身起一道火法屏障,绳子从头开始断裂,蜈蚣的百足寸寸化为灰烬,闻昭昭沿着璟渊的胳膊跳下来,她幻化出巨大身形,把那矮妖怪扑到在地。 “做得好。”璟渊夸赞道。 闻昭昭发出一声虎啸,银白虎一族在上古时期就是下三界的万兽之王,只要是生灵,见者皆朝拜,被她按住的夜叉挣扎得愈发剧烈,他两个爪子都被闻昭昭摁着,阴气暴涨的瞬间,他的身形不断发生变化。 夜叉一蹬后腿,闻昭昭被掀翻在地,她本就抑制着鼻息,这下浓重的腥臭味涌进她的鼻间,直接让她吐了出来,璟渊侧身而过,,往夜叉的翅膀上拍下一张符箓,符箓随着他口中催动法诀逐渐隐形。 闻昭昭抹了抹嘴,变回人形,夜叉被她折腾的不轻,跌跌撞撞破开了窗子飞走,走时一只翅膀还使不上力气,闻昭昭欲追被璟渊拦住,夜叉本生活在地府,突然出现在这个村庄一定有什么猫腻,更何况飞天夜叉不善打架,害了镇中众人的绝非这东西。 闻昭昭看他这样就猜到后续还有安排,她一挥手清理了地上的污秽,又变回虎崽跑去了自己的客房。 璟渊一人坐在正堂直到天亮,第一缕霞光照进来让他清醒些许,李山出来打水看见他有些惊讶问道:“贵客怎么不安寝,反而在这儿休憩。” 他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璟渊道:“把前头那顶大红灯笼取下来烧干净。” 他执念般地守了一夜,突如其来的夜叉太过蹊跷,怎的偏偏是这户人家,他跺了跺脚想把土地老儿叫上来问问,可底下几层全无生息,这片土地上至少有一百年不曾有过神仙踏足了。 前头那只大红灯笼日夜燃烧,哪怕灭了他的琉璃火,也能不受干扰,实在邪门。 李山有些惊诧,他慢吞吞地问:“这是我爹传下来的,一定要烧吗?” 从前日到现在,李山算是看明白了这些贵客的身份不仅仅只有书生这么简单,他们都身怀绝技,一个赛一个的厉害。 “要想你妻儿活命,就烧了。”璟渊也不多说废话,他抬脚向内里走去,还碰上了刚起来的珍娘,珍娘向他问安,他只是点了点头。 薛鸣昨晚睡梦中无意识地对着正南方拜了拜,他磕到了头才发现自己正跪着,而殷菏还睡的好好的,他的双手也有些沉重,似乎是感受到了闻昭昭的吼叫声,今日堵在她门前,准备问问。 闻昭昭起的晚,足足让薛鸣在这儿等了一个时辰,她出来的时候薛鸣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闻昭昭没注意到他,一脚踩了过来,薛鸣“嗷”地一嗓子。 “你在这儿干嘛。”闻昭昭向后退了两步,看着他,难道薛鸣在房中待了两日闷坏了脑子。 薛鸣腿麻了,他扶着墙,看着自己小腿上的大脚印,有些哀怨:“昨天夜里我好像听到你的虎啸了?发生什么了?” 闻昭昭也没打算瞒他,把事情掐头去尾地和他大概说了一遍,她一拳砸在空气中,晃了晃手:“昨日就是靠着我这一双神拳,打跑了十个你那么高的夜叉,连太子都对我刮目相看。” 薛鸣见她言之凿凿被她三两下唬住,他没见过夜叉,看闻昭昭这么神气,心里崇拜的同时也有些痒痒,再在那件窄小的客房里关着,他觉得自己都要发毛了。 薛鸣祈求道:“昭昭,好昭昭,今夜能不能和太子殿下说说,也把我带上,再不活动活动筋骨,薛家枪都要生锈了。” 想到昨夜里这夜叉的模样,闻昭昭心中又有些恶心发怵,她摆摆手拒绝:“这等妖物你对付不了,还是得我和太子来,你就安心装病吧。” 薛鸣最受不得激将法,他附耳到闻昭昭身边:“昭昭,你若不带上我,我就告诉小师傅你在瀛洲岛说的那些坏话,你说他暴虐可恨,面容可怖,甚至还抢老人家过天河的拐杖。” 闻昭昭不情不愿,但她刚与璟渊的关系缓和一些,这话说什么也不愿意让璟渊听见,她踮着脚揪住薛鸣的耳朵:“好吧,那你就随我买些东西,为晚上做做准备,殷菏大哥呢?” “殷菏哥还在屋子里装作发病呢,这珍娘子也是细心,屋中没个人根本哄不住她。”昨日上午珍娘去了他们房内七次,不是带去些热水,就是送来点吃食药物,饶是好心,薛鸣也有些招架不住,下午他把里门上了锁,才阻止了珍娘进来。 闻昭昭带着薛鸣去了街上,李家头顶的那盏灯笼已经被取了下来,家家户户的灯笼也一同没了,闻昭昭顾虑地多看了两眼。 “昭昭,咱们去买什么?”来了梧桐村,薛鸣第一次能闻到李家外头的气味,他现在感觉风也是甜的。 “去了你就知道。”闻昭昭沿着昨日的街道走,她回望着四周的布景,总觉得这四四方方的天有什么不一样。 医馆中杨大夫自己坐在柜台后清点药物,见闻昭昭今日带了个陌生男子来,眉心一跳,想到现在的小娘子可真是风流。 闻昭昭神神秘秘地说道:“大夫,我要一包朱砂。” 杨大夫从药箱里找出一小盒红色的粒装袋子扔给她,鄙夷地说道:“拿了快走。” 闻昭昭看不见他女儿,就连那股焦臭味都彻底消失,她问道:“你女儿呢,怎么今日不见她?” “死了。”杨大夫表情淡淡,口中诉说着好似再正常不过的事,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悲伤,重复着吃饭喝水的机械动作。 “什么?”闻昭昭与薛鸣一同瞪大了眼睛,昨日她见那女孩奇怪,却不想今日就死了。 杨大夫狐疑看他俩一眼:“这位姑娘,昨日我就劝说过你,这孩子留不住叫你莫要安胎,谁不知道在梧桐村里女同少,哪怕生下来也活不过三岁,你今日带这位郎君来,我以为你是想通了,难道你还是那样冥顽不灵吗?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接下来无论闻昭昭与薛鸣怎么搭话,杨大夫都不肯再说些什么,二人仅能拿了朱砂走人。 走出医馆,闻昭昭揉了揉眼睛:“我怎么觉得这路跟咱们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薛鸣不以为意:“哪里不一样了,不还是这条路吗?昭昭你眼花了吧。” “希望是吧。”闻昭昭心下涌出极度的不安来,她抚了抚心口,心跳的越来越快。 璟渊还在房内休息,李山知道这群人的本事,在薛鸣与他打过招呼之后就哄着珍娘回后屋休息,不要来打扰贵客办事。 闻昭昭用毛笔在白纸上画下一个图案,让薛鸣用朱砂画大一些最好能够覆盖整个前屋。 薛鸣疑惑拿着纸张转了转:“这是什么符咒?” “是追踪符。”闻昭昭放下笔,她记住了殷菏曾经教过她的符法,然后往里头加了点自己的东西,越看越满意,她决定给它取个响亮的名号:“不过我现在决定叫他闻家天下第一无敌霹雳追踪法。” 她灵力回来的时日不长,还没学会怎么好好运用,是时候想个法子让璟渊把她也收了做徒弟了,闻昭昭搓搓手指头有些期待。 薛鸣不再过问,闻昭昭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他把朱砂泡到手中,拿着笤帚沾沾,从墙根到门廊画了严实。 薛鸣兴冲冲地提着朱砂水桶回来,他有些激动:“咱们接下来做什么呀?” “等。”闻昭昭带着薛鸣一起埋伏在了正厅,后堂遍布璟渊的威亚,要想过去只能走前堂。 她二人一晌午都在一起厮混,璟渊净身出来就看他俩在院里为争抢珍娘做的糕饼打了起来,闻昭昭一口咬在薛鸣肩膀上:“你这几天吃了好些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 薛鸣推她的头,嘴里还叼着饼子:“我那是迫不得已,昭昭你属狗的啊。” “我属虎。”闻昭昭端起盘子举过头顶,就感受到一股仙法拖着她的腰身往上飘,她疑惑左右看了看,好在珍娘与李山不在,她径直飞向璟渊。 “太子你休息好了?”闻昭昭殷勤地把盘子呈到他面前,完全忽略薛鸣流着口水的嘴脸:“你尝尝,特别好吃,我专门给你留的,不然都被薛鸣吃完了。” “这是特意给我留的?”璟渊喉结动了动,他口渴了。 “是啊,不过你不是教导我们不能在凡人面前使用仙法吗?”闻昭昭点点头,盘子里两块黄澄澄的糕点看起来很诱人,她没敢说还有一块是给殷菏的。 “无事,没被看到,不过下次抢东西不要与薛鸣打做一团了,成何体统。”璟渊看着闻昭昭愈发顺眼,他不吃人间食物,现在一看确实诱人,不怪闻昭昭贪吃。 闻昭昭有了靠山,无形的虎尾巴翘的更高,为了得到璟渊的夸赞,她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璟渊,并且向他展示了自己的法阵。 璟渊按照她的法阵推算一番,确实有些用处,事实上在瀛洲他就发现了闻昭昭的记忆能力远超旁人,她有这个心思也属实难得了,破天荒璟渊默许了她的做法,然后又在她们的阵法中加入了一道灵力。 夜幕降临的很快,薛鸣施了个安神咒给李山夫妇俩,见他们沉沉睡去才回到前堂。 他打量一圈,不见闻昭昭与璟渊身影,有声音从上方传来“薛鸣,上来。” 闻昭昭又化成幼虎伏在璟渊肩头,她喜欢璟渊身上的温度,说不上来是兽族的本能,还是闻昭昭亲人的天性,接触到薛鸣鄙视的眼神,用腹语和闻昭昭传话:昭昭你不讲武德,我还没爬过小师傅肩头。 闻昭昭圆溜溜的虎眼瞪了回去,她的小虎须一扫,让璟渊脖子痒痒。 薛鸣也有样学样对着璟渊一顿眨巴眼睛,似乎是在问我能趴在你肩膀上吗? 璟渊想象了一下一头猪崽子趴在自己肩头,啃完糕饼吭哧吭哧乱叫的模样,他打个冷颤,黑了脸,传音给薛鸣:别逼我抽你。 第二十五章 梧桐村(四) 屋内红绳一响,有东西靠近,空气中传来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屋内的桌椅被震得直响。 璟渊从腰间抽出剑,闻昭昭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观察这把剑,与寻常神剑不同,这剑的剑柄是兽骨制成,剑身泛着银光,璟渊提剑的同时剑心一点朱砂注入,见剑如见人,不外如是。 薛鸣唤出了薛家枪,枪如主人一样兴奋地发出战栗,外头脚步声沉重,数条大尾巴被拖行,这次呢能看到这怪物的脚了,这东西的脚几乎有人的小腿大,脚趾甲外钩,为首得是昨日被璟闻二人打伤的那只夜叉,被打进它翅膀的符箓还在发光。 等不了太久,三只夜叉齐聚小屋,没有昨日的谨慎,她们大肆地破坏着家具,薛鸣催动阵法,买的朱砂起了效果,空气中四处弥漫,妖邪粘上就被灼烧肌肤,个子小的夜叉有些受不了缩在翅膀之下。 璟渊双腿倒挂在房梁上,一剑刺进个子最大的夜叉的眼珠,他双手不在挡身,嘴中不断发出孩子的啼哭,嘴尖外凸,面如死人一样青紫,他手一够,竟生生把璟渊扯了下来。 闻昭昭见状不妙,尾巴蜷住夜叉的脖颈,爪子扑住它背心,薛鸣的枪带了火,与第二只夜叉缠斗,他的花枪从左腰敲到右腰,变幻莫测,让人应接不暇。 璟渊化剑做弓,接上闻昭昭失力的空档,弓弦紧绷,刮住夜叉的脖子拖行他连连后退,夜叉双腿不停蹬荡,尾巴扫砸许多茶杯。 “薛鸣,留活口。”璟渊连打出三张符箓,他双指一竖,大夜叉心知不妙,他利爪生生把弓弦扯断,一手揪着其中之一的夜叉飞离而去,闻昭昭改了的阵法开始奏效,虎崽吐出一口黄气,用手拨弄拨弄耳朵。 最后只剩下了昨日那只负伤的夜叉,璟渊的弓又变回了剑,剑鸣阵阵,璟渊手扶过剑身是作安抚:“莫哭,今日这戏委屈你了,改日让你战个痛快。” 闻昭昭变回人形,她困得厉害,那只被困住的夜叉不停吼叫,又或是用爪子挠墙,刺激她的耳膜嗡嗡作响,她倒情愿璟渊一剑洞穿了他。 “太子,我们抓它做什么?”闻昭昭不明白地蹭到璟渊身旁,以此来挡挡噪音。 “自然是问问,他们捉这些小儿灵魂是要供给谁?”从昨夜出现夜叉后,璟渊用原神查探过整座镇子,这里所有的孩子只有珍娘肚子里的这个还有完整的三魂七魄。 薛鸣用捆妖索把夜叉绑的严实,璟渊撕开他身上的绳结一角,半是威逼,半是利诱:“私自吞食生魂可是犯了地府大忌,你解我一问,我解你一绳。” 夜叉本是地府之物,这东西本没有相貌,与谁相处便有了谁的相貌,这只夜叉看上去只有三百岁,化形并不稳定,看璟渊逼近,他吓得瑟缩着。 “是谁让你来的李家。”璟渊转着手中绳,一次不成哪怕派出三只夜叉也要夺取珍娘腹中孩儿性命,其狠毒之心昭然若揭。 这夜叉嘴中释放出一股黄气,眼珠变得灰白,他开口却是人语:“这座镇子早该死了,不仅这些孩子,还有这些人,他们一个个不得好死,查吧,太子殿下,你查出前因后果,就是这座镇子的死期到了。” 然后小夜叉化成一滩血水,只剩捆妖索孤零零躺在地上。 薛鸣嫌弃地拎起捆妖索,收到灵囊中,他问:“会不会是混沌之气?” “不会,这里没有兔子。”闻昭昭抢先回答说:“更何况一些普通的孩子没有灵力,混沌之气不会选择这些猎物浪费自己的时间。” 天色将明未明,已经有一缕阳光从地平面上升起来,不刺眼,照在人身上暖洋洋得,李家前厅是一团乱麻,璟渊端端正正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椅子上。 闻昭昭打个哈欠,她聋拉着眼睛:“太子,我困了。” 她说话的声音带着鼻音,璟渊点点头就让她下去休息,她正是灵力疯长之时,她前期修炼不够,底子不牢,又骤然接受这么强大的天赋,内息混乱,一个人被当做两个人用,自然困倦。 “那我也走了。”薛鸣扛着枪,就要离开。 璟渊在椅子把手上点点,他沉吟片刻:“把殷菏和李山叫过来。” 李山和平常一样起得很早,殷菏出门正撞上他,李山这两日笑脸多了,见殷菏就问:“小哥昨日感了风寒,今日好些了吗,不行叫我那内子拿药来煎煎吃了。” 殷菏嗯了一声,表情有些冷漠,他肃容道:“不劳李大哥挂心,我家公子正巧找您,还请您走一遭。” 他已经听薛鸣讲了夜里的情形,三人做了场戏给夜叉与其背后之人看,追踪法不散,找到他们也是十分容易,只怕夜里这妖怪又要作祟,他心里头本就挂念璟渊的伤势,对李家也有了些许埋怨。 听见他话语中的不怨,李山不再搭话,二人并肩踏入并不宽敞的门槛,李山还被殷菏的肩膀挤了一下,一地的狼藉让殷菏也小小吃了一惊。 三人都不做声,璟渊靠在椅子杆上假寐,他脸上疲惫的神色尤为明显,在满地破碎中李山荒缪地升起了些觉得璟渊脆弱的感觉。 可惜这种错觉在璟渊睁开眼睛的这一秒彻底碎裂,他云淡风轻地吹了口气吧厅中一切复原,李山看着惧怕地跪到在地。 殷菏瞥一眼,想到:无知的凡人可真是胆小,不过渊哥的法术确实值得这样的反应。 璟渊动了动手指把跪着的李山从这侧移到了自己面前,他心中起了恶趣味,丹凤眼一挑问道:“李郎君,我这术法厉不厉害。” “仙君饶命,仙君饶命。”李山越是挣扎越是不能动弹,殷菏幸灾乐祸地走到璟渊身后。 “我等一行人路过此地,看你这屋子妖气冲天,特地来助你化解,谁知道你竟然不知好歹,多次欺瞒于我,接连两夜有妖入侵,若不是运气好些,你那妻儿早被打成筛子了。”璟渊松了手。 提到珍娘与他的孩子,李山颓唐地抱住头凄然大哭,他慌张间抱住璟渊的小腿:“仙人恕罪,若我是个有出息的,恨不得替妻儿受过,这诅咒受在我妻子和孩子身上,尤甚于我啊。” 李山压抑着哭声,生怕被珍娘听到又是要担心,待他情绪好些,殷菏才上前将他搀扶起来,他下界以来见过许多种眼泪,凡人把眼泪视为逃避的方法,殊不知眼泪是最无用的,他拍拍李山的背说道:“李大哥你哭也哭完了,还请你好好回答我们主子的问话。” “是是。”李山哽咽着应答,他一个糟汉子平日里劈柴为生,并没有本事,勉勉强强能养活得起家人,大哭一场让他有些萎靡,喝了两口水也不能缓解。 “我等既然已经管了你家这闲事,就没有中途离开的道理,我已经算过,你这孩子日日吸你娘子精气,若你再不说实话,只怕母子俱亡。”璟渊的话是胡诌的,他哪里得空算卦,骗骗凡人却已经够用。 李山脸色一白赶紧说道:“仙君有所不知,我与娘子是十五年前搬来的,搬来的时候还不知道这镇子里的奇怪,谁知道五年之后这镇子突然爆发了一场诅咒,孩子与母亲俱损,进来了的人就再也出不去,我们也一起请过道士,不仅没用,这诅咒还愈演愈烈,镇上没人再敢生孩子,许多人都活生生地耗死了,就像一场瘟疫。” 涉及到孩子与妻子,璟渊相信他不敢再撒谎,他隐瞒一部分事实告诉他:“并不是诅咒,而是妖。” “这两日夜夜有妖闯你李家,为的就是夺走你妻儿魂魄。”璟渊大致描述一番,言辞中大有妖邪就在附近的架势。 李山畏惧着逞强:“那我就是和他们拼了,也不叫他们伤害我妻儿半分。” 璟渊赞赏道:“好,李郎君好气概,不过拼命就不必了,我这里有一味汤药,李朗君拿去和珍娘子分着喝了吧,此药有安命之效,可保你二人一定程度上平安。” 前半句是假的,后半句是真的,这剂汤药是味隐秘气息的仙药,璟渊让他二人喝了也是怕夜叉再来他们无暇顾及这两个凡人,干脆把他们藏起来,谁也找不到。 李山千恩万谢地接过,他用鼻子闻了闻,这药有些酸涩发苦,他担忧地问:“那今晚还有妖邪吗?” “李朗君不用担心,近日那妖怪元气大伤应该不会再来了,你可放心些。”璟渊揉揉发痛的胳膊腕。 又是好一番道谢,李山才捧着药离开,临走时看了璟渊好几眼。 “一会儿叫上闻昭昭与薛鸣入夜后去街上看看。”璟渊传声给薛鸣。 夜叉给他搞了两次突击,这次他要主动出手。 殷菏不解问道:“李山的话有问题吗?” “他的话不全,与杨大夫的话有些出入,弄不清楚是他们谁在说谎,倒不如咱们主动出击。” “是!” 第二十六章 梧桐村(五) 梧桐村街。 日头正盛,微风有些焦躁地吹拂人面庞,珍娘好久没能出来晒太阳,今日被李山拖着摇椅出来,身子骨乏累的紧。 李山看她对着日头发愣,两手都摸着肚子,亲昵地用胡茬蹭蹭她的额头:“怎么呆了,今日太阳好,带你和孩子出来晒晒。” “好久没有见到这样好的阳光了。”珍娘成了母亲,行为举止比以前更为注意,她捧着肚子,倚靠在椅子上,两脚未着鞋袜,被李山一手攥住暖着。 二人对视一眼,珍娘比李山更早察觉到四人不同寻常的身份,她希望能够拖的久一些再久一些,最好能等到生产完仙人再离开。 李山安慰着她:“娘子莫要担心,仙君说了你多思多虑实在于孩子无益。” 珍娘伏在他膝盖,眼里泪光闪烁,李山待她的至诚之心她如何不懂,这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要还不能留下,她再无颜面对地下的列祖列宗。 珍娘用手背抹了抹,她刚切过辣椒,手指头沾了汁水,有些刺激,珍娘半眯着眼,转了话头:“那闻女仙君在何处,我给她备下了许多吃食,她一贯要多吃的。” 李山点点她的鼻尖,声音渐缓:“约莫还在睡着。” 闻昭昭在睡梦中打个喷嚏,她呈大字形敞开躺着,她许久不做梦了,这还是出了瀛洲头一次,在梦里她见到个半人高的小男孩。 熟悉的九重天,闻昭昭暗暗地数这是第三次上来了,她友好冲看天门的千里眼顺风耳打个招呼,二人看不见她如獾鼠一样乱窜,闻昭昭捏了一片云骑在上边笑得前仰后合。 她飞呀飞呀,飞到了璟渊的寝宫,闻昭昭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自在,她小腿一翘从云上跳下来坐在了首座上,面前还有一盆香喷喷的葡萄。 闻昭昭想,做太子也太舒服了。座椅上的火狐皮是五千年飞升的灵狐所献,他爹那张根本比不上,她一坐上来整个人的倦意都一扫而空了。她扔起一个葡萄丢进嘴里,葡萄汁水溅了他一身,闻昭昭忙不迭拍拍胸脯。 “你在干嘛。”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孩看她笨拙地清理问道。 闻昭昭没有抬头,凶狠地说:“你没长眼啊,我当然是吃葡萄了,你这孩子知道这是哪吗,就乱转。” “这里是太子寝宫。”璟渊还没修炼出那副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的本事,看闻昭昭蛮横五里的样子,他有些烦躁地赶人:“你速速离开,我饶你不死。” 闻昭昭这才抬头看人,天呐,她竟然梦到璟渊小时候了,小孩虽然还没长开,但是脸上已经有了轻逸俊朗的模样,就是两腮的婴儿肥嚷闻昭昭觉得很新奇。 反正是在梦中,闻昭昭胆子大了起来,她伸手捏上了璟渊的腮:“原来你小时候这么可爱啊。”粉雕玉琢的小孩跟个瓷娃娃一样。 璟渊忍无可忍得拍掉她的手:“你这女人从我的椅子上下来,信不信我剁了你的手。” 闻昭昭乐了,谁能想到璟渊小时候是这个画风,说出去能笑掉人的大牙,她故意仗着身高逗弄他:“我偏不下来,你能怎么办?” 璟渊歪着头,很少有人会违反他的命令,他们每个人都是毕恭毕敬死气沉沉得,他疑惑地问:“为什么?” 闻昭昭抓了一把葡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因为我是你以后的心上人啊,你的椅子不就是我的椅子吗?” 心上人?小璟渊脸上烧了起来,他惊得后退两步,打量着闻昭昭,闻昭昭对此也大大方方让他看,她一身黑金灯笼袖八卦岭上衣,下身流云裤的花样也十分新奇,璟渊得出结论,她是个美人。 外面脚步声响起,璟渊熟练把闻昭昭藏到游龙屏风之后,闻昭昭一个葡萄卡在嗓子里,差点噎死,她眼巴巴向外看,是谁来了?不对这是她的梦,别人都看不到她才对,那璟渊是怎么看到她的? “渊儿,今日功课如何?”闻昭昭听到过这声音,是天后来了。 “劳母亲记挂,真君已经查过功课,念在儿子降妖伤未痊愈,师傅叫我休息即可。”闻昭昭探过来,发现璟渊手背上果然有一道疤。 “这样啊,那你也千万不能松懈,记住混沌之气不知什么时候会再发作,若是你懈怠,那整个六界就全完了。”天后看着一地的葡萄皮,想着璟渊什么时候养成了偷懒的性子,带着敲打的意思问:“下次不可贪吃了,辟谷有助于磨练你的心性。” “璟渊谨记。” 闻昭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了,璟渊看起来也只有五百岁的样子,就已经被要求辟谷,吃两颗葡萄也要被训斥,受伤也不能停止修炼,想她这个时候可是好好地在瀛洲玩闹。 璟渊敲了敲桌面,让闻昭昭出来:“喂,我母后走了,你出来吧。” 闻昭昭钻出来有些心疼地抚平他的眉毛,又牵着他的手吹气:“这样就不疼了。” 璟渊看她眉宇间的疼惜不假辞色,别扭得抽回手,心中升起一股怪异的暖意,他平生头一次被人关心,喜悦冲击着他的心房,他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修炼,保六界平安,母亲她也只是因为我不是她的孩子才如此,我明白。” 闻昭昭看他脸上的倔强,心中更加难受,她说道:“我关心你可不是为了六道平安,而是因为你是璟渊,你的命于我而言要更加真贵。” 闻昭昭忽然想起瀛洲有一种祛疤特别灵验的药膏,她这次出来历练为了避免受伤带了出来,可以给璟渊使使,她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吸力,让她整个人向上飘,闻昭昭下意识抓紧了璟渊。 璟渊有些慌了问道:“你要去哪,你不是我未来的心上人吗,你叫什么名字。” 闻昭昭飞得越来越高,心下一动,她大喊着:“我叫闻昭昭,璟渊,你要记得我。” 闻昭昭醒来,看见珍娘端着一碗甜酿坐在床榻旁,她一脸被打扰了梦境的不爽。 珍娘把碗递到闻昭昭唇边,看见闻昭昭就好像看见了她的孩子,她喂给闻昭昭一个又一个,闻昭昭也没了脾气,向她打听璟渊他们在哪。 “三位仙君说出去找找那妖怪的踪迹,见女仙君没醒就先走了。”珍娘撂下碗,用帕子給闻昭昭擦嘴,心中无限喜爱。 闻昭昭觉察到她怪异的眼神,穿上鞋就往外跑,她鼻子灵,一路闻着璟渊的味道,很快看见他提着一盏灯笼站在街心,梦中那个小孩和璟渊重叠,闻昭昭仿佛看见了幼小的璟渊一个人在黑暗中练功。 闻昭昭忍不住叫了他一声:“太子。” 璟渊回身看见她,嘴角微微笑,他一身青色长袍,里面是淡黄色的交领,弯弯绕绕蔓延着一株绿梅,闻昭昭向他走过来,才听见他轻轻说一声:“睡醒了?” 闻昭昭点点头,接过他手中的灯笼,璟渊左手手背上的伤痕已经很淡,可以称得上看不出来,闻昭昭微不可闻地往近了凑凑,她以为用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抱怨:“怎么这道疤不消呢。” 璟渊咳嗽一声,脸红了起来。 闻昭昭早忘了他的狗耳朵,没成想被他听到,也有些尴尬地离他远点。 “太子,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不一样了?”闻昭昭问出和昨天问薛鸣一样的问题。 璟渊强镇定下心神,闻昭昭来之前他觉得似乎怎么都走不出这条巷子,在这儿徘徊许久,给殷菏与薛鸣传信也不见回音。 “怕是入了阵。”这种阵并不难布,破解之法也很简单,可万物相生相克,璟渊试过他的灵力在这阵法中用不了,或许闻昭昭可以。 “闻昭昭,只有你能破这阵。”璟渊拿出剑递给闻昭昭:“此剑名为破邪。” 闻昭昭有些迷茫:“我,我不会破解之法。” “你只要把灵力聚集到双手然后用尽全力挥出去就好,闻昭昭,只有你可以。”璟渊绕到闻昭昭背后,与她一起握住剑柄,破邪剑发出剑鸣直冲天气。 闻昭昭没有问为什么,感受到璟渊强有力地心跳,她和在瀛洲那次一样选择了相信璟渊,闻昭昭沉住气,闭眼握剑,强大的灵力从她周身迸发,破邪剑带着虎影向天用力一挥,四周景象不断变化,最终定格在了杨大夫的医馆面前。 “欸?”闻昭昭以为自己没破阵,又要挥出一剑。 璟渊的手心出了汗,他攥住闻昭昭的手:“可以回去了,阵已经破了。” 破邪感受到主人松弛下来的身体,自己逐渐变小,回到了璟渊手中,璟渊退了几步,与闻昭昭拉开距离。 薛鸣与殷菏已经先一步回了李家,二人在门口等着,远远就望见闻昭昭提着灯笼在前,璟渊负手在后,也不知道闻昭昭说了什么笑得开怀,璟渊也是罕见地周身洋溢着愉悦的气息。 殷菏与薛鸣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读到了一种要失宠了的信号,二人默契地上前一步来迎接璟渊。 闻昭昭不明所以:“你们发什么神经。” 璟渊也读不懂他们俩的心情,就要跟着进屋。 殷菏殷勤地跟在璟渊身后问:“渊哥,累了吧,晚上我给你打睡沐浴净身如何。” “小师傅别听他的,我的薛氏按摩手法你试试吧,保准药到病除。”薛鸣挤开殷菏。 璟渊一副“你俩有病”的表情,交代二人守夜,就回了房。半夜里他听见窗子有些响动,以为是夜叉又来,摸上了一旁的破邪。 就听见“咚”一声和闻昭昭的痛呼,璟渊松了手,装睡比醒来要更加煎熬。 闻昭昭翻窗子进来,一不小心踩空了摔到地上,她摸摸帅疼的屁股,鬼鬼祟祟溜到璟渊床榻前,柔嫩的小手伸进璟渊被子里。 璟渊浑身崩得僵直,心中又气又急,他高估了闻昭昭,本以为出了瀛洲她的性子已经发生了变化,没想到还是如此不着调,他暗中念了清心诀一遍又一遍。 闻昭昭把璟渊的手捞出来,才发现他的手很烫,她挺着上身摸了摸璟渊的额头:“咦,没有发烧啊,怎么手这么烫,难道今日白天消耗灵力太多了?” 她从小包里拿出药膏,挤了一坨在璟渊左手手背,冰冰凉凉的药膏让璟渊安定些许,闻昭昭的手指不断抹匀药膏,还煞有其事吹口气:“过两日就会消了。” 等闻昭昭又笨拙地翻出窗子,璟渊撩开被褥坐起身,看着自己的左手,痴痴笑了起来。 第二十七章 梧桐村(六) 做完这一切,闻昭昭心满意足地躺在床榻上,她从灵囊里探了探,里面有个从瀛洲带来的月儿枕,她对着月儿枕亲一口,越看越欢喜。 她在床榻上足足辗转反侧一个时辰,她猛地坐起来揉了揉脸颊,头发乱糟糟得,月儿枕被塞在身下,她怎么都睡不着,闻昭昭纳闷了,肯定是白天睡太多了。 眼看天色将明,闻昭昭疲惫地披上衣裳出了门,来了李家这么久她还没好好逛过,不若趁无人之际好好溜一圈,外头还挂着几个星斗,院里无人寂静如水,殷菏和薛鸣见一夜无事就回屋补觉去了。 李家很小,他们住的这几间客房还是硬挤出来的,后头有个为了让珍娘养胎特意种的瓜果架,闻昭昭还没见过,她信步悠悠转了过去。 通往瓜果架的小路很窄,仅能容许一人通行,闻昭昭闻到一阵甜瓜的香味,有些嘴馋了,她猫着腰侧身钻过来,鲜艳欲滴的绿瓜挂在藤蔓上,闻昭昭喜滋滋闻了闻,没想到凡间也有这些瓜果。 闻昭昭犹豫着要不要摘一个下来尝尝,可是这是李山给珍娘养胎用的,但她有更好的养胎灵药,摘一个没什么问题的吧,夜幕之下,她弓腰驼背看起来鬼鬼祟祟得。 “嘶。”闻昭昭被石块绊了一下,她叉着腰就要把石头扔的远远得,拔了半天日头冒出微光,她才看清楚这居然是一个小佛堂,闻昭昭蹲下身仔细看,里面做了个泥塑的小娃娃,扎着两个小辫看起来憨态可掬。 “女仙君在这做什么?”李山从小径挤了过来,他的脸阴恻恻得。 闻昭昭被他猝不及防地吓到,彻底被小佛堂绊倒摔倒在地,她长舒一口气:“原来是李大哥,我当是谁呢,你我睡不着出来转转,见你这果架瓜果飘香,有些眼馋,不过我可是一个都没摘哦。” 听她这样说,李山的脸色才好一点,他顺手摘了两个甜瓜塞到闻昭昭怀里:“原来女仙君是饿了,吃两个果子不碍事,珍娘在前头备上饭食了,仙君快去吃一些。” 闻昭昭捧着两个甜瓜,口水都要流下来,又听珍娘做了桂花糖糕,心中按耐不住兴奋,她揉揉发疼的膝盖,谢了谢李山,自以为好心提醒道:“李大哥你要想求子安宅可不能把佛堂设在地上,应该好好放起来,佛祖才能看到你的诚心。” 凡人信奉神佛能带来的好运并不是全无道理,闻昭昭挥袖扫去佛堂上的积尘,她在心中叹气,李大哥供奉得也过于随便,哪里能灵验呢。 闻昭昭啃着甜瓜又沿着小道出去了,她叼着瓜,发觉这路宽了一些,她不用侧身也能出来,真是奇了怪。 珍娘见她捧着甜瓜出现,脸僵了一瞬,她揭开盖子,汤盅里放置着新蒸的枣泥卷,丝丝香气往闻昭昭鼻孔里钻,其余三人还没起来,珍娘先给她盛了一碗放到面前。 “仙君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珍娘问道。 “我昨日睡得多了,晚上便没睡,今日馋这瓜果,这不李大哥特意给了我两个,珍娘,我用这个跟你交换,你莫生李大哥的气。”闻昭昭在身上摩挲一阵,瀛洲岛的妖怪在有孕时多会吃一些红色酸甜口味的滋补的灵药,为了怕亏待自己的嘴,闻昭昭出来之前特意拿了几颗在兜里。 珍娘看她一幅天真模样,也安定不少,摸了摸闻昭昭的头:“仙君想吃传句话就是了,何必一大早去,我是鄙陋之人怎么配接受仙君的灵药呢,仙君收回去吧。” 话虽这样说,珍娘还是把红色药丸藏到了袖子里,她见闻昭昭很快吃完又赶紧给她添上,闻昭昭舔了舔嘴唇,满足地说:“珍娘,你的饭太好吃了,比我家那边的饭还好吃,做你的孩子真幸福啊。” 闻昭昭的话发自肺腑,她对母亲的印象很淡了,小时候她经常坐在台阶上想有娘是个什么滋味呢,是不是像别人一样有人给做新衣,有人给给做美食,在李家住的这几天,她白日里好缠着珍娘,也是从她身上闻到了慈爱的味道,让她眷恋不已。 “要是我的儿子和仙君一样这么有出息这么能吃,我也就心满意足了。”珍娘笑道。 为什么是儿子呢,女儿不好吗?闻昭昭产生了疑问,兽族天生就能辨别谁是真心谁是假意,珍娘对自己的好不掺杂任何杂质,而且总是看着自己出神,她不是不喜欢女儿啊。 闻昭昭甩了甩头,飞快把饭吃完,跑去敲了璟渊房门。 见到璟渊她吃了一惊,璟渊眼下一团乌青,一看就是没休息好的样子。 璟渊倒是面色如常,对她款款相迎。 闻昭昭也不矫情,把甜瓜塞给他一个:“太子尝尝,凡间竟然有与瀛洲一样的甜瓜,可惜就是没有灵力了。” “闻岛主在掌管瀛洲时,为丰富岛上瓜果,常常派人来凡界采买,概因瀛洲之土才让瓜果有灵力。”璟渊慢条斯理把甜瓜放在一旁,他整了整宝蓝色的衣领,好整以暇等待闻昭昭开口。 闻昭昭没想到自己的爹还真是个好岛主,与有荣焉地拍了拍胸脯,嘴里没个把门地说道:“我爹真是个好岛主,不亏让瀛洲众人信服,我这做女儿的也不能示弱,今日我来是想请太子教我一些防身的功夫,日后要再打架,我也能帮得上忙啊。” 送瓜是假,拜师是真,闻昭昭在心里给自己竖了大拇指,都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不信这样璟渊还能拒绝她。 璟渊抚了抚下巴,他把瓜丢回闻昭昭掌心:“不教。” 闻昭昭跳了起来:“为何啊,难道我不比薛鸣聪明,不比薛鸣好教吗?”她蹭了蹭璟渊的手背,昨日擦药那处过了电似的,一阵酥麻,她软着声音说:“小师傅,我学东西可快了,你也不想我一直是个拖油瓶吧。” 璟渊把左手藏到袖子里,又做贼心虚地把手背后,右手伸出两个指头抵住闻昭昭的脑门:“叫师傅就不必了,你底子弱,我可传授给你些运气修炼之法,待你日后与自己的法器配合好,招数自然会现于心中。” 闻昭昭忙不迭地应好,把准备好的竖琴拿出来。 她想薛鸣的枪,殷菏的骨刺,包括璟渊的剑都有名字,她也应该给自己的法器起一个响亮的名字,于是她斟酌后爽朗地说:“这是我的无敌旋风天上天下独一无二琴。” 璟渊被她这么一长串名字惊到,他咧着嘴说:“这把琴叫熹微,是上古时期花神的骨血所化。” 相传花神陨落后以其心魂化为春雨宝人界百年昌盛繁荣,她的骨血就化为一把竖琴传给后人,璟渊在书册上见过这把琴,这琴流落多年,许多人寻觅不得,原来在闻远道手上。 闻昭昭不明觉厉,她随意拨弄两下,音浪如风,夹杂花香扑面而来,她昂着头,似有人轻抚她的面庞。 花神的力量是温和得,也确实与银白虎一族传下来的疗愈术相得益彰。 客房内太小,璟渊带着闻昭昭去了前院,闻昭昭双手合十,在指尖挤出一滴精血滴入琴弦中,琴弦突发骤亮,淡蓝色的风把闻昭昭包裹进了结界里,在结界中闻昭昭看到竖琴向她飞过来,柔和的力量进入她的四肢百骸,而琴身上的花瓣从四枚变成了五枚。 闻昭昭好奇地摸了摸,琴身居然变得软乎乎,那缕淡蓝色的光顺着她的指尖钻进心房,填补上那滴精血的空缺,她抱紧了胳膊冷得打哆嗦。 薛鸣来前院吃饭,抬头望见一个淡蓝色的灵力漩涡,他第一反应是夜叉又来闹事,召唤出薛家枪就要动手,熟料薛家枪脱手而出,被卷了进去。 “欸!” 听见薛鸣气急败坏地喊声,璟渊才注意到他。 熹微琴与薛家枪产生了共鸣,闻昭昭又热的厉害,她不耐地扯着自己的衣领,恍然听到薛家枪说话了,它道:“熹微,许久不见,没想到再见你竟然选了她做宿主。” 话里话外都是瞧不起闻昭昭的意思,闻昭昭有些暴躁地一巴掌招呼过去,薛家枪应声而落。 熹微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在闻昭昭出手的那一刻,亲吻了她的额头:“昭昭,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与花神一样仁慈的力量,也希望你不要让我做错选择。” 闻昭昭把住熹微琴,被这股淡蓝色灵力送到了地面上,琴身的五瓣花瓣栩栩如生,闻昭昭活动活动手脚,很是兴奋。 “刚才便是你与熹微琴签订了契约,熹微认你为主,供你使用,你死后熹微会再次封印自己,直到下一任主人出现,但你若违背对熹微的誓言,熹微将会亲手了结你。”璟渊对刚才的仪式解释着。 上古神器都有自己的器灵,也各有共鸣,熹微琴出现的那一刻,璟渊的破邪一直颤动,他抑制不住想上前与老朋友叙旧,等到闻昭昭出来,破邪才肯安分。 第二十八章 梧桐村(七) 今日难得太阳没出来,空气中雾蒙蒙得,也算在六月酷暑中带来了一丝凉气。 闻昭昭在璟渊那学了个修炼的方式,盘腿坐在李家的石磨上,珍娘给她在前头放了叠糕饼,如今已经空了盘,闻昭昭吃的饱饱得,收了气翘着腿悠闲地晃晃。 璟渊带着殷菏与薛鸣又去外头查探夜叉的足迹,忙活了一天,薛鸣的肚子叫个不停,他拽着殷菏两三步就跳进火房中。 “你放开我,我早已辟谷,不需要凡界吃食。”殷菏拗不过薛鸣力气大,被他硬拉着往里跑。 璟渊并未回去休息,而是去看了闻昭昭,这两日白跑两天璟渊的心情都是心平气和得,这时看见闻昭昭悠哉悠哉享受地吃着东西,当场冒出一根白头发。 他就不该信闻昭昭的鬼话,说什么要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转头就忘了,开始偷懒贪吃,璟渊皮笑肉不笑地敲了敲石墨盘下的石桌,眼眸稍稍弯了弯:“你的基本功练得怎么样了?” 闻昭昭灿若繁星的眼睛与璟渊对上,面上掩饰不住地欢喜:“太子,你回来了,我今日把你教的都学会了,明日你们出去能带上我吗?” 闻昭昭有些委屈地嘟囔:“你都连着两天不肯带我出去查探了。” 璟渊眉头略微舒展,他用一缕灵识探进闻昭昭的识海中,熹微琴的那颗星已经挂了起来,闻昭昭倒是没说假话,她身体中的灵力逐渐形成有规律的涡形,向中心地带徘徊,可见她确实是用了大功夫得。 璟渊颔首:“练法练气都不能着急,更不能急于求成,修行在于持之以恒,不必等明日,观天象今晚便能试试你的琴。” 闻昭昭之前都是化成银白虎身乱打一起,就是仗着自己先天的优势,又是费神又是费力,她能躲就躲了。现在有了法器,对晚上夜叉的到来,她隐约有些兴奋。 月明星稀。 李家一片寂静,要不是还有两只知了叫唤,闻昭昭都要困得昏死过去,她揉了揉发痛的肩膀,眉梢微动,瞧了一眼璟渊的肩膀,还是以前好,有璟渊拖着她,哪用她费力地踩在房梁上动都动不了一下。 璟渊似有所感,浑身抖了一下。薛鸣和殷菏被留在了后厢房,为确保万无一失,避免李家夫妻遭难,二人直接宿在厅中。 李宅外脚步声杂乱无常,闻昭昭竖起了耳朵,就在她感觉到夜叉的气息越来越近的时候,所有的脚步声一齐消失,皎皎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黑暗笼罩着李宅。 闻昭昭耳朵动动,小声传话给璟渊:“太子,所有的气息消失了。” 月纱影敷在璟渊脸上,勾勒出他暗淡无光天色中的侧脸,他的手指来回卜算,最后一下指甲竟然突然裂开崩断。 璟渊脸色很差,一手握上闻昭昭的肩膀:“糟了,来了个大东西,一会儿打起来,抓紧我。” 这次不仅是破邪,熹微琴也在微微发出轰鸣,闻昭昭握住琴身,琴身发红滚烫。 李宅房门被整个掀开,一个巨大的方形物横了进来,盖着素白的绸布,在昏暗的天地间尤为显眼,这竟然是一口棺材。闻昭昭心肝颤了颤,她又有些想吐的感觉,她与璟渊交换一个眼神,璟渊的手已经扶上她的后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着,替她缓解恶心。 闻昭昭刚刚好受点,就听下方被钉死的棺材四枚钉子全部凸起,盖子被掀了起来,闻昭昭浑身的汗毛又竖起来了,她低垂着眼,人间的话本子上管这种情况叫诈尸,爬出来的东西往往样貌都比较令人作呕,她在心中设想着什么恐怖的东西爬出来,却出来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穿着一身红色的旧衣服,头上还带了块棉絮,样子狼狈。 闻昭昭松了一口气,想翻下横梁,却被璟渊捞着了胳膊。 这少女行事诡异,她脸上总是挂着嘻嘻地笑,一挥手涌进来三只不同大小的夜叉,也不知其中一只在她耳旁说了什么,惹得她咯咯笑起来,下一秒却捏爆了那个夜叉的脑袋,少女尖利的爪子直直掏进夜叉的心口,闻昭昭不敢看了,她咬紧嘴巴不敢发出声响。 她一蹦一跳就要向后院走,璟渊一个横刀下来,也被她轻易躲开,她用指头点着下巴,有些天真地问:“你不藏着了吗?” 两只夜叉感受到璟渊刻意释放出来的神压,抱在一块,头埋在彼此的颈窝里不发一语。 璟渊笑着问她:“终于忍不住自己出手了吗,女罗刹,我找了你几日,都不见你这个胆小鬼的踪影,也是你生来就没有心,只能靠诱拐这些夜叉来给你捕食凡人的灵魂填补进脑子里,自然要躲着了,毕竟你吃多少魂魄都掩盖不了你肮脏的事实。” 满屋静谧,连掉下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到。闻昭昭还趴在房梁的柱子上,她听得云里雾里,就见那只被璟渊称为罗刹的少女拍着手:“原来你是在找我啊,你想和我一起玩吗,别着急我一会儿把你的灵魂也吃掉,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玩了,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我已经十年没有见过仙人喝道士了。” 闻昭昭再也听不下去,她踩着红色的步靴,手指清扫过熹微琴,她的手指灵活,琴弦每波动一下,都有灵力的微波传开,几乎是以她为圆心,涟漪阵阵。 罗刹捂住耳朵,眼角流了些脓出来,她反问:“原来你还带了帮手啊,那我也一起笑纳了,待我扒了她的皮敷脸再来整你。” 罗刹暴动而起,夜叉也不再缩着,他们的一对大翅膀放出黄雾,罗刹突然出现在面前,闻昭昭应接不暇被她抓住了臂膀,往下一摁,直接断开一根横梁。 “我还没玩够,这屋子可不能塌。”罗刹的手向上一挥,形成了一个法术结界。 璟渊甩出两根长弦套住罗刹的爪子,两腿上踢直中她的腹部,他一手揽过闻昭昭,长弦收紧,把罗刹的两只手生生隔断。 “你好凶啊,我讨厌你。”罗刹看手一断,竟然放声大哭起来,她的哭声直击闻昭昭的耳膜,像是老鼠爪子不停挠墙,闻昭昭的耳朵更为灵敏,她难耐发出一声虎啸,就要磨牙之际耳朵被璟渊塞进去了一块棉花。 两个夜叉一左一右把璟渊与闻昭昭包了起来,闻昭昭背靠着璟渊,怀中揣上竖琴,她指尖飞转,琴声与罗刹的哭声相对抗。 “闻昭昭不要化回银虎,凝神听你的琴声。”璟渊背靠着闻昭昭,感受到她心神的激荡,出声提醒着:“感受你的琴意,不要让别的东西占据你的心。” 闻昭昭承认刚才自己是有一瞬间想变回银白虎来战斗,此时听了璟渊的话,她闭紧了眼,双手机械般扫动。 罗刹的双手已经又复原,璟渊割下来的东西化成一团黑气飘散,他甩出两张澄黄的符箓,却已经来不及,就见这两团黑气顺着风飘走。 闻昭昭听见璟渊问:“你这孽畜怎么和混沌之气混在一起的。” “原来这东西叫混沌之气啊。”罗刹感慨一声,好似个初生的孩子一样对万事万物感到好奇,她逐渐向二人逼近:“你弄断我的手我很生气,但是我吃了这么多人里你最好玩,我有点舍不得吃掉你了。” 璟渊划开手心,鲜血涌了出来,他顺着剑心一路向上引渡他的血,他的剑意罗刹识不得,琴声把夜叉隔绝在外,璟渊与罗刹在迅速之间交手,剑势如山,撞击在罗刹身上发出焦烂的皮臭味,她的伤口又会快速复原。 “好玩,真好玩。”罗刹几乎没有出过手,因此她的一击重拳就震得破邪剑几近荡然。 璟渊出剑快,他点了点身后闻昭昭的掌心,闻昭昭已经明白,被他抱起腰身,劈剑的同时,金色剑气萦绕,罗刹还未睁开双眼之际,迎面而来得是闻昭昭的四个飞踹。 罗刹伸手抵挡,璟渊的剑趁机削掉了她的耳朵,罗刹这次切实感觉到了疼痛,她疼得厉害。 她一手捂住流出来的黑血,耳朵却没有长出来,璟渊的剑尖直逼她的眉心,凑近一看原来她的耳朵被贴上了符箓,璟渊侃道:“罗刹,身体不能复原的滋味如何,这是特意为你制的符箓,上面什么都没有,不过是一些你最讨厌的孕夫人的尿液罢了。” 罗刹彻底被激怒,如同蛆虫一样向前爬来,她的头发变得很长,指甲如同夜叉一样又尖又带着钩子,闻昭昭猛然睁眼,她凌空而起:“罗刹,你作恶多端,为何不伏法。” 闻昭昭的声音空洞而渺茫,她刚才在识海中久久不得出,守护的心情又太过迫切,这种热烈感染了熹微琴,竟肯把先花神的灵力借给她一分,她根基不稳,灵识也粘了先花神的气息。 “那今日就是我送你上路的良辰吉日。”闻昭昭两手不停,琴意却依然不同,霎时间屋子里都落了冰霜,她的琴声发冷,使人被困在寒冰地狱中一般,两只夜叉已然被冻住,罗刹开始刨地网地里钻。 这一丝灵力很快耗尽,闻昭昭跌下来被璟渊接住,璟渊怀里泛着暖意,罗刹逃走,两个夜叉已经被寒冰琴意化为血水,闻昭昭迷糊地问:“刚才我使了什么招数?” “不是你的招数,是先花神的,不过今日能达到这样,已经很好。”难得听璟渊夸人,闻昭昭心满意足地昏睡过去。 地面上能证明刚才一切的只有那只不断蠕动的耳朵。 第二十九章 梧桐村(八) 梧桐镇落了一场暴雨,整整持续了一天,这一夜,闻昭昭跟着薛鸣又溜去了瓜果架,薛鸣提着一盏晦暗的小灯,他走三步就等一等,闻昭昭仰着脸撞到了薛鸣的肩膀,她问:“怎么了?” “要是小师傅问起来,殷菏哥可不会帮我们打掩护。”薛鸣与殷菏住了两日,算是摸清了他的脾气秉性,他看着正经,实际上又轴又一根筋,整天想着赖在璟渊身边,跟个小孩子似的。 闻昭昭是被璟渊抱回来得,她把脸埋在璟渊的话胸膛前,早已经失去了意识,睡过去她还能闻见璟渊身上若有若无地香气,抚平她心中的躁动,她忍不住地想亲近靠近。 在睡梦中她总觉得有些怪异,具体不对劲在哪她也说不清楚,索性起来叫上薛鸣从李家入手查他一番。 闻昭昭故作玄虚地开口:“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为何这夜叉与罗刹三番五次地来李家。” 薛鸣胆子小,缩着肩膀回答:“当然是为了珍娘肚子里的孩子了。” 璟渊已经向他们讲述过,夜叉本是无意识的生灵,他们被罗刹从地府里召唤出来,夜夜捉城中小儿供自己修炼,罗刹本是应天地间怨气而生,若找不到其出现的原因,这东西就会不死不灭。 “糊涂,李大哥与珍娘子感觉不到,难道你我还感觉不到吗,昨日罗刹被太子打得败退,笼罩在镇中的气息消失,这镇子里分明不止有一个珍娘一个孕妇人。”闻昭昭咽了咽口水,拽紧了薛鸣的衣领。 薛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转身就要跑,他的胆子一直都比闻昭昭小,瀛洲岛幼时转来一户豺狼妖,岛上常年流传豺狼妖吃小孩的故事,闻昭昭自然不信,带着薛鸣就去妖市转悠,与那豺狼妖正好打个照面,薛鸣被吓的起了两日高烧。 薛鸣咽了咽唾沫,结巴地说:“昭昭,咱们还是等殷菏哥和小师傅一起来吧,就你我怕是不够。” 小径只能容纳一人通行,闻昭昭夺了薛鸣手中的灯,先一步往里钻,薛鸣四周都黑乎乎看不清楚,不能后退只得跟着闻昭昭一起往前走。 “昭昭,你等等我啊。”薛鸣硬着头皮穿过小路,他感觉两侧的臂膀被蹭的生疼,这地也忒小,他两手往前扑棱两下,没能抓到闻昭昭,怎么叫也得不到她的回应,心里起了毛。 薛鸣被埋在土里的小佛堂绊了一下,魂都要吓没了半截,他没仔细看这是什么就把它踢了一边,再往前两步,面前陡然出现一张伸着舌头惨白的脸,薛鸣再也忍不住,大叫一声。 他没有退路,一屁股坐倒了花果架,闻昭昭慢慢把灯提了上来,捧着肚子笑开,她对薛鸣伸出手:“薛鸣,你怎么光长个子不长胆子啊。” 薛鸣看清楚闻昭昭的脸,有些埋怨地借着她的力道站起来:“我爹说了,猪不能被这么吓,否则会被凡人吃了,刚才明明是有东西把我绊倒。” 闻昭昭达成了目的,薛鸣再怎么狡辩她也不反驳,“嗯嗯啊啊”地应一通,薛鸣看她不信,羞臊和怒火一齐涌上心头,他两手在地上趴拉两下,摸到个小佛堂,骄傲地举到闻昭昭面前。 “看吧,我就说有东西把我绊倒。”薛鸣说了一句。 闻昭昭对上来细看,白日里她已经提醒过李大哥要好好把佛堂收起来才能得偿所愿,怎还潦草地放在这儿,她摘下风帽,外头的水汽扑面而来,让她嫣红的脸颊更为楚楚动人,她把灯递给薛鸣小佛堂换到了她的掌心里。 “这个小娃娃怎么在哭?”闻昭昭仔细看了问道。 薛鸣也学她的样子看了看,应和:“还真是。” 她记得昨日早上看的时候明明是个笑脸,粉色绸缎衣裳上系着一根碧绿的腰带,绯红色的胭脂点在腮帮子上,两行清泪却把胭脂都哭花了。 薛鸣见闻昭昭瞅得认真,不好打扰也不敢随意走动,在黑夜中被佛堂绊倒这事已经够吓掉他的半条魂了,他施了个法术,让瓜果架复原,对着灯光打量四周,凡人的地方无论哪里都是杂物,后院堆放着一些破衣烂衫,还有一辆小推车,上面长满了蘑菇。 “薛鸣!”闻昭昭发现不对时,人已经陷入法阵中,她与薛鸣一同被吸进了这个小小的佛堂里,再有人来看,就会发现佛堂中的小娃娃没了眼泪,脸上挂上了笑容,胭脂也一同复原。 薛鸣先掉下来,激荡起一大片尘土,他坐起了身,还没缓过劲,就被掉下来的闻昭昭迎头砸下来。 这是一间旧房子,门窗陈旧到轻轻一推就会轰然倒塌的地步,薛鸣眼前冒起了星星,问推搡着身上的闻昭昭:“昭昭,咱们这是到地府了吗?” 不等闻昭昭回答,薛鸣自顾自盘腿坐好:“阎罗王大人,我的肉都是肥肉,不好吃,昭昭都是瘦肉,吃昭昭吧。好兄弟对不住你了,但是我真的很需要不背吃掉。” 薛鸣这个人死后会被无常吃掉的消息来源于他爹,每次他闯了祸被人拿着棍子追到家里,他爹都用这个谎言恐吓他。 闻昭昭气急,也不管什么真话假话,跪在薛鸣旁边就是磕头:“吃他,他常年习武肉比较筋道,我不爱动,肉坏了,油炸薛鸣,水煮薛鸣,怎么吃都可以。” 两个人傻乎乎对着墙一顿参拜,从外面走进来一对大着肚子的夫妻,他们刚推开门,木板就塌了,砸在一尺高的杂草上。 闻昭昭捂住薛鸣念念叨叨的嘴,警告他:“咱们可能是掉进什么法阵里了,你最好安生点,不然被法阵中的人察觉,咱们就彻底得去见阎王了。” 薛鸣咬到自己的舌头,嘴里一股铁锈味,含泪点了点头,闻昭昭刚把手松开,就听见男人唤了一声:“珍娘。” 两人的面孔越来越清晰,居然是珍娘与李山,薛鸣跟着殷菏也看了不少书,立刻就明白这是一个时光回溯法阵。 珍娘欢喜地应了一声,半靠在杂草垛上,掏出手帕给李山擦了擦汗,她支着腰,面上是一样的慈爱:“相公快坐下喝点水歇歇吧,马上就要到梧桐镇了,也不知道孩子会不会喜欢我们那个新家。” 李山与他们所见到的沉默寡言不同,他面上都是勃勃生气,充满着对新生活的向往,他粗糙的大手摸上珍娘的肚子,外头老驴发出一阵长长的嘶吼,他失笑:“儿子应该会喜欢吧,你看他多活泼,以后一定跟我一样强壮健康。” 珍娘听了他的话,面上不见喜色,还有了些怒气:“你怎么就知道儿子,万一是个女儿呢,生个和我一样的女儿不好吗,你是不是和你娘一样喜欢儿子不喜欢女儿。” 一向疼爱妻子的李山却没有说话,他把耳朵贴在珍娘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小脚一下一下踢着。 闻昭昭听完夫妻二人的对话,怪不得她在问珍娘想要儿子还是女儿时珍娘沉默着,珍娘是喜欢女儿的,但是李山以及家人却更想要儿子,为了躲避繁琐的家庭,李山带着珍娘一起来到了梧桐镇。 按时间推算,现在应该是十年以前,那么珍娘和李山该是有个孩子才对,他们第一个孩子去了哪里,为什么要说珍娘现在怀的这个是头一个孩子?这些疑问萦绕着闻昭昭的大脑久久不散。 外头的殷菏四处找薛鸣不见,焦灼地闯进璟渊的屋子:“渊哥,薛鸣与闻昭昭不见了。” 璟渊心道,不见就不见了,这两个人在一起不是混吃混喝就是四处去玩,左不过这个镇子,还能去哪,嘴上却诚实地问:“四处都找了吗?” “我在李家找不到他们两个,放了一缕灵识在整个镇子里搜寻也找不到,他们两个甚至气息都没了,就平白消失了。”殷菏正经的脸出现一丝裂痕,他有些失态。 璟渊也放出一丝灵力,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把整个镇子扫荡一遍又回了璟渊的识海,他意识到事情的糟糕,和殷菏一起出了房门,雨好不容易停住,知了在黑夜中的叫声特别刺耳,一颗星星也没有,四周都是漆黑,正在二人思索去哪里寻找时。 李山用红布包着一个包袱,缓缓走了过来,他越过璟渊与殷菏一侧,招呼都不打就要离开。 璟渊叫住他问:“李郎君,有没有见过闻昭昭与薛鸣。” 蓦然,李山失神地转过身,硬吐出两个字:“没有。” 看着李山僵硬的步伐,殷菏问出了心中所想:“这李大哥今日奇奇怪怪得,这么晚了还不睡,在院子里逗留什么?” “你不觉得这夜也太长了吗?”从他与闻昭昭击退罗刹开始,天色昏沉,不见一点天光,大雨倾盆而下,无论他们睡了多久,醒来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叫人发闷。 璟渊话罢,拽出破邪面对凌空画了一道金符,符咒冲天边飞去,天却依旧没有亮起来。 第三十章 梧桐村(九) 夜风袭来,吹在殷菏面上,撩动他的湛蓝抹额,璟渊弹出去的金色咒文又被弹了回来,天空像是裂开一个口子,大风刮着像小孩的哭声。 璟渊提着剑,他轻轻化开咒文中的法力,说了一句:“我时常在想,这里已经被罗刹困守十余年,可九重天没有一点消息,连留在这儿的地仙都已消失殆尽,这是为何。” 殷菏不知晓答案,指头间立起十根骨刺,要是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昔日凤凰明王褪羽时的十根羽毛,被有心人收集起来,也是前不久才流落到飞鹰一族,族中长辈一听他要跟着璟渊出来把东西交到了他手上。 “既然渊哥好奇,那我先去会会这东西。”殷菏的脊梁长出两支大翅膀,撑破衣裳,他卷着身子提掌纳气,晶莹的气柱卷着骨刺冲天而起,殷菏的脚尖连连点过数根树梢。 一个时辰过去,天幕不见有什么变化,殷菏气喘吁吁落了下来。 “渊哥,这天果然有古怪,我使得是卯日星君的法术,虽说不精,但也能照亮这个小院,但是你瞧,没一点变化。”殷菏头上的汗珠滴滴答答往下淌,可能是和薛鸣待久了,他觉得自己的胆子也小了起来。 “因为这天本就是假的。”璟渊出剑如虹,看似稀松平常的一招,实则暗藏玄机,那一道巨大的剑光陡然分成四十九道,暴雨梨花针般扎去,天幕昏暗,没能撕出一道光来,却又渐渐逼近的趋势。 璟渊与殷菏有着高度的默契,两个人没有搭过话,殷菏快如旋风把正厅中的珍娘揪了出来,她正浅眠,寝衣单薄,殷菏手上的力气没有准头,轻轻一捏把她的肩膀扯个口子,让她跪到了后院中央。 李山一出来,就被璟渊的剑逼上了脖颈:“李郎君,闻昭昭和薛鸣呢。” “放开我娘子。”李山看着已经魔怔,他蜡黄的脖子上渗出了些血珠,璟渊的剑不曾退过一分,天幕轰隆一声巨响,一股强大的力道弹开了璟渊的剑刃。 呵,璟渊果断出手,他速移过去掐住了李山的喉咙,小院里风起云涌,李山面色如常,璟渊的嘴角出了一道血痕,天道不允许神对凡人出手,他一再试探才引得天道现身,这座镇子并不是九重天没有消息,分明是已经被神仙抛弃,他用左手蹭掉血痕,那个被混沌之气打出来的洞因天道的威胁疼得更加厉害。 珍娘却笑了,她挺着肚子,躺在地上,她喘息着喊:“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她的笑声声声泣血,肚子里的孩子也有所感触,心脏被揪住似得,珍娘长吟一声,殷菏再不敢抓她,无措地站在一旁。 璟渊有意松开李山,李山跑来拖起珍娘的上半身,他脖子上的那道红痕尤为明显,珍娘呻吟着揪住他的衣领:“你,你们李家这下能如愿了,我不会放过你,我到死都不会放过你,这一切都是你我该受的。” 李山也不管璟渊与殷菏曾经威胁过他,在黑暗中他沉默数晌地跪着发出一声哭叫:“救救我娘子,我娘子要生了,救救她。” 李家的大门轰然而开,杨大夫正站在门前,他好像一下苍老十岁,花白的胡子有手指长,他摸了摸胡子:“还不快把珍娘子放到屋中。” 比预想中早了一个月,没人去问怎么杨大夫就刚好出现在这儿,妇人生产本就是一道难关,踏过去是生,踏不过去便是死。 杨大夫带了一把金剪刀,他细细用热水烫过,李山在他进屋子之前拉住他的胳膊问:“大夫,你说我娘子这胎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杨大夫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自然是儿子了,这事儿梧桐镇人不都知道吗?” 李山忽然失了力气,面色苍白,他自言自语道:“儿子,儿子,儿子好,儿子好吗?” 璟渊不愿再看,他坐到闻昭昭曾坐过的那个石磨上,脑海中回想起她叼着狗尾巴草,小脚一晃一晃的模样,殷菏却不肯放过一丝细节,他抱着骨刺坐在门栅上,珍娘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大,杨大夫一盆接一盆的血水泼出来,二者相得益彰,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殷菏施了个小法术进去,珍娘的音量小了一些,一直瘫软在地的李山突然扒住了殷菏的胳膊:“仙君,你说儿子好吗?” 殷菏不明白凡人的执着,随口应了一句:“既然是你的孩子,自然是男是女,都好。” 天空终于泛起了鱼肚白,渐渐明了起来,璟渊利用破邪与熹微琴的共鸣探寻到了闻昭昭灵魂的一丝味道,她与薛鸣被困的法阵是非常简单的时光回溯法阵,没有多余的灵力参杂,法阵呈现一种乳白色的质感。 杨大夫抱着一个哭声嘹亮的男孩出来,紧绷了一夜的李山瘫软在地,他颤颤巍巍把孩子接到怀里,他身上粘着母亲的血液,正哭的厉害,殷菏破天荒的看这孩子一眼,他圆圆的胳膊与强壮的小腿无不显示这个孩子的健康,连皮肤都是淡淡的红色。 “殷菏,走吧。法阵结束,他们两个自然会出来。”璟渊不再多停留,他脸色难看,强撑着才能挪动几步。 “来了。”殷菏搀上璟渊的胳膊,他这样说那薛鸣与闻昭昭定然不会有事,骨刺被收起来,一时院中只剩三个凡人。 小佛堂里的闻昭昭与薛鸣已经换了一个场景,李山虔诚地跪在一座菩萨像前,浅眠供了许多盏漂亮的琉璃灯,火苗跳跃,前头供奉的瓜果十分新鲜珍贵,可见供奉之人的心诚,李山双手合十,嘴里振振有词:“菩萨菩萨,请保佑我妻子生个男孩,好让我能给我娘一个交代,给我们李家十代单传延续香火。” 闻昭昭听了他的话,有些难受。神仙的生命漫长,不能理解凡人延续香火的意义,神仙的陨落只代表前缘尽散,新的轮回开始。 一个驼背的中年人匆忙赶了进来,他神色焦急,一来就拽着李山的手不肯松开:“山娃子,你在这做什么,你娘子就要生了,你不在那陪着她。” 李山的神色却异常冷峻,他挣开束缚:“杨大夫,我娘子这胎,你觉得是男孩还是个女孩。” “不都说了,你娘子怀相好,肯定是个女儿,你闺女还等着你起名呢,你快回去吧。”杨大夫看他又跪回莆田上有些着急了,话语中也带着指责:“作孽,你这是干什么。” 闻昭昭与薛鸣现在才看清楚杨大夫的长相,与他们见过的不同,他驼背很严重,脸上还有一颗大黑痣,身上倒是干净利落。 从他的话里,闻昭昭听出来李山与珍娘已经搬到梧桐镇月余,珍娘正在生产之际,杨大夫大着肚子的妻子是镇上唯一的产婆,现在正在给珍娘接生。 “你回去吧,我不回去,我要求菩萨给我个男孩。”李山铁了心不动弹,杨大夫只能先离开。 胆小的薛鸣也忍不住站起来骂他两句:“看你对珍娘子那般爱惜,此刻她要生产竟然不陪在她身边,孬种,亏你还是个男人呢。” 他俩随着杨大夫越飘越远,杨大夫气愤地踹了一脚门槛前的大青石板:“要死,你成天找人推算有什么用,那道士说了你就是个独生的命,在这儿跪着做什么,菩萨还能显灵给你改命吗。” 李山被杨大夫的话刺激到,他红着眼失神落魄地跟在杨大夫身后。 回到李家,珍娘已经生完了,杨夫人也是个好心眼的,她粗胖的手臂搂着孩子坐在椅子上打盹,孩子睡的很香,还在梦里咂咂嘴,也不知道吃到了什么好东西,圆乎乎的小手像一截莲藕,又白又嫩得。 杨大夫看累坏了妻子,大感心疼,把孩子交给李山后骂道:“当爹了,精神点,你要还有良心,就好好对她们娘俩。” 杨大夫背着杨夫人离开,边走边骂又怕吵醒了人,声音极小。 闻昭昭与薛鸣都没见过新生儿,两人眼里充满好奇,薛鸣小声问:“昭昭,你说李大哥的女儿长什么样啊,像珍娘还是李大哥?” “我觉得还是像珍娘好,珍娘多美呀,又会做糕点,李大哥又黑又壮,难道要让女孩子和他一样劈柴吃苦吗。”闻昭昭也不自觉放轻了声音,生怕吵到孩子。 他俩趴在墙头,都期望能够在珍娘看孩子的时候望上一眼。 “郎君,你砍柴回来了吗,孩子呢?”珍娘虚弱的声音传来。 李山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他把包着孩子的布头围了个严实:“珍娘,你身体虚弱,杨大夫说这是个死胎。” 躺在床榻上的珍娘情绪激动就要起身,她张着手大哭:“怎么会是死胎,我明明听到了她哭,她哭的声音那么响,杨夫人还说她的眼睛像你,我的孩子。” 闻昭昭与薛鸣俱是吃惊,却怎么也靠近不了内堂,闻昭昭施法,也被弹了回来,她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命运居然就叫她做一个看客,可刚生下的小娃娃怎么就会死了呢。 天色暗了下来,看不到一点光亮。 第三十一章 梧桐村(十) 他们带来的灯蜡烛燃尽,天地间所有的生灵都静了下来,许久都没听到薛鸣的声音,闻昭昭试探问了一句:“薛鸣,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闻昭昭的声音在波澜中一层层回荡,他没有一点生息就消失了,闻昭昭知道这绝对不是他主动离开,而是被法阵卷入下一个画面。 她听到哗啦啦的流水声,闻昭昭再睁眼,发现薛鸣已经不在身旁,她自己身处一条小河底下,可是她居然能在河底喘气睁眼,闻昭昭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她往上拨倒两下,突如其来的压力不断把她向外拉。 熹微琴在她的灵囊中发烫,不等闻昭昭的召唤,自己飞了出来,流水绕过琴身,熹微琴又回到了闻昭昭手里,她的发丝飞扬,身上的力道减轻,终于能够自由活动。 熹微琴给她拨开波澜,她终于能清楚地看见,这是一个枯败山谷,腐朽的草木都已经凋零,闻昭昭往上游了两步,身旁冒出几个好奇的小人儿来。 没有人在身旁,闻昭昭下意识做出战斗的姿态,四周的情况波云诡谲,这小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她缓缓抬头,模样却跟闻昭昭小时候一样。 闻昭昭立刻扫琴除浪,河水带着闻昭昭的琴声远走,从小女孩的身体里穿过去,她却没有生气,伸出软乎乎的小手向闻昭昭靠近,她安抚着:“姐姐,不要怕。” “你到底是什么人。”闻昭的一只手被她牵住,她无法在拨弄琴弦,看着自己的脸做出这种甜恬的表情让她感觉非常不适。 “姐姐别怕,我不过是个灵而已,我没有脸才借用姐姐的脸戴一戴,法阵结束,我就会消散。”女孩说的很稀松平常。 “你能别用我的脸做这种表情吗?”闻昭昭一阵恶寒。 女孩脸上几经转变,她伸出小指头在闻昭昭额头上点一点,倏尔笑开,做出一个臭屁的表情,是闻昭昭经常会有的笑容,她牵着闻昭昭向上游:“我读取了你的记忆,你似乎很喜欢这样的表情,还有那个叫璟渊的男人,你很喜欢和他说话,你是因为他来的这里吗?” 闻昭昭下意识地否认:“当然不是,我是为了拯救瀛洲,才来这里,还莫名其妙被卷进了这个法阵。” 女灵停下,示意闻昭昭向上看,杨大夫正抱着一个布团在上头哭泣,他看上去悲痛欲绝,布包里是一个紫红脸的婴孩,闻昭昭下意识想起了珍娘生下来的死胎。 “姐姐,这是谁的孩子。”灵歪着头问。 “是李大哥与珍娘的,珍娘体弱不幸生下了个死胎。”在李家她隔得远不能看见事情的全貌,只囫囵听了个大概,想起珍娘哭肿的双眼,闻昭昭不忍,慨叹:“凡人的生命力太弱,活下来居然是一件难事。” “生与死是世间最寻常的事情了,凡人愚钝,总是擅加干预。”灵的目光悲哀,她接了闻昭昭的话茬,说得又前言不搭后语。 闻昭昭不再说话,专心致志看着岸上。 杨大夫的眼泪落进河里,河水变得寒冷苦涩,闻昭昭缩了缩胳膊,紧接着杨大夫就把怀里的婴孩沉入江底,闻昭昭看清楚了他的脸,他刚生下来不久,脸上还皱巴巴得,握着小拳头,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个婴儿不偏不倚落到了闻昭昭怀里,闻昭昭双臂弯弯,这是一个小女孩,怀里还藏着一块双鱼纹的玉石,她想,家人一定很珍爱她,才会用丝绸做布帛,用玉石做装饰。 杨大夫去而复返,他拿着一把鲜花,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流入河水中,闻昭昭挥手撇开即将流入的河水,听见杨大夫啜泣:“孩儿,是爹爹照顾不好你和你娘,你娘走了,爹爹医术不精,也留不下你,竟让你不治而死,爹爹多想陪你和你娘一起去了,但爹爹一想害了你和你娘的那群人还活着,爹爹就咽不下这口气,等爹爹为你报了仇,爹爹就去找你们。” 闻昭昭臂弯一抖,这是杨大夫的孩子,这么说她来到了珍娘生产后的一月有余,杨大夫为什么要说有人害了他娘子和孩子,接二连三死亡的孩子让闻昭昭心神俱震。 这个女孩听见杨大夫的哭诉居然跟着一起哭了起来,她扒着闻昭昭的胸膛,大片大片滚烫的泪珠浸湿闻昭昭的衣襟,烫的她心口难受,她堵住耳朵,哭泣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钻入她的耳道里,孩子从她的臂弯滑落,被灵接住。 灵不再是闻昭昭的样子,她化成了这个婴孩长大几岁的模样,用怨毒的声音哭诉:“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害死我和我娘亲,为什么要残害我爹爹,让我们一家三口骨肉分离,救救我,你救救我。” 一时之间整个山谷遍布哭声,河水翻涌,灵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宛如撒泼的孩童请求着闻昭昭的救助,天地变色,轰隆一声巨响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银白色的闪电径直劈下,闻昭昭提琴抵挡,可琴身传出了璟渊的声音:“闻昭昭,玩得够久,你该回来了。” 璟渊回了房,注入一抹神识入破邪之中,他在九重天的藏书阁里学到的可不都是正派的法子,禁术也略通一二,他利用上古神器间的共鸣,突破一切局限,传话于另一个神器的主人,也就是闻昭昭。 闻昭昭听见璟渊的声音,一直打颤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她试着在识海中说话:“太子?” “是我,你不必惊慌,这法阵就要坍塌,你必须在一柱香的时间内出来。”璟渊看不到闻昭昭面前的景象,他胸前的创口复发,强行施展禁术只会让情况更糟。 “那我要怎么办?”他的声音让闻昭昭的脑海中清明起来。 “破掉法阵之眼,就能出来。”璟渊回答道:“闻昭昭,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要害怕,沉下心,那个最不一样的东西,就是法阵之眼,我们都在外边等你。” 第三十二章梧桐村(十一) 璟渊不断催动灵力,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闻昭昭这边是什么情况,一张张符箓卷飞,璟渊咳出一口血,灵力失控让他听不清闻昭昭传来了什么话。 闻昭昭听见璟渊的咳嗽,忙在识海里问:“是不是旧伤复发了?你怎么样。” “无事,你专注破阵,我在外面为你护法。”璟渊侧倒在地,他咬破指尖,在地面上画符画咒,金色咒文穿过土墙烙下一个印,冲那个被红布包着的小佛堂去。 闻昭昭心里不是个滋味,她拿出一条漆黑的发带,这还是在瀛洲她不小心和璟渊一起跌入秘境从他衣裳上扯下来的,那时她意见大,又怕得罪他,总想有一日找机会还给他,闻昭昭将眼睛蒙起来,好似还能闻到璟渊身上的檀香香气。 闻昭昭催动灵力,熹微琴应声而起,河水穿过它的琴弦,琴声阵阵,闻昭昭的双耳变得无比灵敏,这里所有的生灵因琴声战栗哭泣,闻昭昭以水化剑向灵扎去,风声呜咽,水将灵包围,又把它举起,灵背着身把婴孩拥在怀里。 闻昭昭面容白皙,声音冷锐,以飞快地速度偏过灵的小腹送进婴孩的心脏。 “这一曲名为颂生。”闻昭昭的水剑脱了手,熹微琴归位,闻昭昭十指不断变化,犹如纷飞的蝴蝶在亲吻绿草,又似一场暴雨灌溉沙地,听到的人浑身酸软无力,被飓风贯穿而不知。 那婴孩停止了哭声,她的脸上挂起了恬然的笑容,从灵的怀里离去,慢慢飘向河底,脸上的青斑紫斑都不见了,闻昭昭虔诚祈祷,下辈子做一草一木还是做人都要好好活下去。 灵的脸又恢复成了闻昭昭的面容,山谷开始塌陷,天空下坠,河水倒流,土地向上飞,灵的身体碎成一片一片:“姐姐,下次再见面的时候请救救我们。” “唉?”闻昭昭来不及弄懂他的话,就看一道金光捅破了天,璟渊的面容出现在天地裂口,她的腰被力拉着,逐渐脱离这个法阵。 璟渊找到了佛堂所在地,用破邪对刚才的金符咒印捅了上去,大量灵力迸发,他腕子上的墨金串珠骤然破碎,往他的胸膛飞去,细密的天地灵力被填补进来,给璟渊驱散了几分病气。 璟渊一剑捅破了这个崩裂的法阵,薛鸣和闻昭昭都被放了出来,小佛堂崩然而裂,碎成了三瓣。 出来的时候薛鸣还捂着屁股,一蹦三丈高,他转着圈地跑:“哇呀呀,你们这些小鬼还敢追我,信不信小爷一枪挑了你们,让你们永世不能翻身。” 闻昭昭没功夫和他折腾,满心都是璟渊虚弱的声音,偏生薛鸣往她身上撞,她往前走,他往后跌,薛鸣力气又大,撞得闻昭昭连连后退,额头红了一片。 薛鸣眼泪都淌下来,他看见闻昭昭泪汪汪地说道:“昭昭,我刚才被一股力量拽走了,我看见李山大哥抱着那个孩子扔到了河里,一群小鬼对着我又咬又叫,我都要吓死了。” 闻昭昭昂着头看他一眼,她想把胳膊从薛鸣的束缚中拽出来,薛鸣反而越拉得厉害。 “刚出法阵,你们两个就闹,看来精力还很充足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殷菏不知什么时候过来,薛鸣看见他立刻松开闻昭昭,站到了他身旁。 闻昭昭左由不见璟渊,紧张地问:“太子呢,怎么不见太子?” 璟渊迟了一步,他身上的血腥味被盖住,一切掩饰得很好,他抱着胳膊倚在门框旁,挑了挑眉:“原来闻昭昭你这样关心我,我自然有我的事,珍娘子刚刚生产,我被李大哥请去为她诊脉了。” 闻昭昭围着他用虎鼻子闻了又闻,没什么受伤的气息,就是这样她才奇怪,法阵中的声音不能作假,怎的现在他好端端地出现,闻昭昭狐疑地打量他,璟渊头一次被闻昭昭看得心里起了毛。 “在法阵中你们看到了什么?”殷菏挡在璟渊身前,替他解围。 闻昭昭与薛鸣前两个画面看到的都一样,二人生动形象地表演一番,殷菏眼花缭乱地揪住薛鸣的领子:“意思就是这个诅咒早就有了,珍娘和杨大夫的女儿都是被诅咒害了,杨大夫一直在调查?” 闻昭昭心不在焉地点头,她对上璟渊的目光才回神,说道:“这是我的推断。” 薛鸣的头也如小鸡啄米,他附和着:“反正李山大哥的孩子应该是这样,珍娘子当初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啊,他当时还求儿呢,结果女儿也没了,真是令人唏嘘。” 谁能想到那么宠爱妻子的李山能够在珍娘生产当日视而不见,再提起他,闻昭昭心里有点五味杂陈。 “好了,你们刚出来都去歇歇吧,罗刹还未祛除,我们还有硬仗要打。”璟渊打断了众人的谈话,先走一步。 殷菏也作势提出替薛鸣验伤,他说自己在法阵中被咬,若是被灵缠上可就难办,他一听急了,忙和殷菏回去。 闻昭昭一路跟在璟渊后头,看他回房直接蹲在他的窗户下面,璟渊闭着眼睛假寐,他知道闻昭昭一直跟着他,也不拆穿,就是想看看她打算干什么。 闻昭昭一直等到夜深,她揉揉发麻的膝盖,这次长了记性,她两手一撑就要翻过璟渊的窗子,窗户上有个倒刺,上次翻直接扎进她的掌心,这次她特意越过这地方。 璟渊好整以暇地正坐在床榻上,看她翻的笨拙,不由想起上次她来送药还摔了下来,真是愚笨的虎崽子,璟渊张着掌心说道:“踩下来。” 闻昭昭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向后仰,彻底失了平衡,她手一松又摔了下来。 奇怪的是这次并不疼,璟渊看她不起来,磨了磨槽牙:“你还打算在我腿上坐多久。” “失礼失礼,太子,又巧遇啊。”闻昭昭尴尬地起身。 璟渊看她尴尬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这借口闻昭昭已经用过不止一次,他倒要听听闻昭昭还有什么理由。 第三十三章 梧桐村(十二) 月明星稀在梧桐村并不是一个好兆头,这说明罗刹的功力在渐渐恢复,更深露重,街上已经没有人再行走,一声鸟叫也听不见。 那座小佛堂常年吸收的天地灵力对于璟渊来说不过杯水车薪,漆黑的夜像是猛兽就要把他吞噬,就在他以为闻昭昭不会说话之后。 闻昭昭利落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鲜血喷涌而出,她攥住手腕,血液顺着她的指尖滴落进白瓷碗里,她倒吸一口凉气,璟渊脸色一变,立刻捏诀扯了布条包上她瘦削白皙的手腕,月色下白瓷碗很是显眼。 “闻昭昭,我不需要你为我这样做。”璟渊的灵力一点一滴渗进她的手腕,闻昭昭头一次觉得他的力量这样温和,她的手腕上像爬着一条长虫,璟渊嗓音干涩说道:“我既然承人供养,就有保护苍生的义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得。” 闻昭昭手腕被他捏着,暗暗施法想再挤出一滴血来,也被璟渊发现,她疼得皱着眉:“你是为了救我受的伤,我不能置之不理。” “你是苍生中的一人,我亦有护你之责任。”璟渊为她送去一丝清风,吹拂开她眉宇间的疼痛,带来一些凉意,他的声音温和:“更何况我答应了你爹,要好好保护你。” 闻远道提出这个条件让璟渊吃了一惊,那是很沉重的一个诺言,平日里有些懦弱胆小的中年男子告诉他自己将会守护瀛洲到最后一刻,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带走他的女儿。 璟渊到现在就记得,闻远道似乎是强忍着难过与不舍,胡子歪歪扭扭,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触龙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记深远,闻昭昭的爹娘都是这样做的,让璟渊羡慕也让璟渊敬仰。 闻昭昭才知道璟渊那么轻易让自己和薛鸣跟上来的内幕,眼中积蓄泪水,欲落不落。 璟渊悉心为她包扎好,拇指摩挲闻昭昭的脸庞:“闻昭昭,对于你银白虎一族的献身,我秉承天道意志,属实深感抱歉,哪怕你爹不说,我也不会让混沌之气毁掉世间,你不必对我感谢,无论是天道之子或是天族太子,我所做一切,这都是你和你爹娘早就该得到的。” 狡兔死,走狗烹,是亘古不变的道理。银白虎一族的没落有天族刻意为之的原因,每当看到早死的神虎都在提醒他们千年前的那场大战是多么的恐怖,无力与恐惧逼迫着上位者,但又不能彻底放弃这位功臣,干脆就把银白虎一族派去了瀛洲,多年来的不闻不问让银白虎一族就剩下了闻昭昭一家。 闻昭昭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这段历史,而且这个人还是璟渊。说实在的,被人遗忘的感觉真的很难熬,她小时候长的胖,和瀛洲的小妖怪总打架,他们被她打怕了说的话很难听,“你们银白虎一族早就要绝了。”“天族还有人知道你们银白虎一族吗”,小孩子的话不用当真,可这些话还是刺痛了闻昭昭的心,于是她立下誓言,一定要成为瀛洲岛的恶霸,把这些嘲笑她和她爹的人打得落花流水。 在月光下,闻昭昭理清了一切思路,为什么璟渊对她与薛鸣百般包容,为什么要收薛鸣为徒,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万年前的人赎罪,他是一个君子,闻昭昭肯定上辈子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璟渊改变,也可能是她的记忆发生了错乱,总之,这一切都与璟渊无关。 她罕见的沉默让璟渊有些煎熬,愧疚的心情一路伴随着璟渊直到现在。 “我救你,并不因为你帮了我,而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爹坚守瀛洲是岛主的责任,是父亲如山的爱,而我这样做全为了我的心。”闻昭昭挤开了刚结痂的碗口伤疤,血液足足到了碗沿才施法愈合,她的面容坚定,带着势不可挡的架势。 银白虎族神秘的秘法被她催动,有了熹微琴她运用灵力更为得心应手,闻昭昭盘腿而坐,想起来幼时闻远道向她讲起名字的来历,她初读过一些书册,理解力还很模糊,现在长大,心中总算明白。 她的名字是“倬彼云汉,昭回于天”,也是“昭白陈己”,没有人能够代替闻昭昭,她也只跟着自己的心意走,到了最后她的父母希望她能够做一个光明善良的人,这就是她名字的全部由来,滚烫的爱意灌溉在闻昭昭心头,闻昭昭等我灵力催动愈发快。 璟渊不敢打断她,这种家族秘术若不是施术之人主动停止就会有反噬的风险,他头一次安静地细致看闻昭昭,长日奔波让她有些瘦了,脸上的婴儿肥褪去,面庞更显秀丽,她是如此义无反顾。 “喝了它。”闻昭昭把碗递到璟渊面前。 “真是拿你没什么办法。”璟渊接过她的碗,闻昭昭眼睛亮晶晶,倒是没受什么影响,还能打个哈欠。 血腥味充斥着他的口腔,闻昭昭荧蓝色的灵力顺他的喉咙而下,她两指交错,无比认真地在璟渊的胸膛处画着符咒,两股力量相互共鸣,璟渊这次的感受比上次强了许多,像有蚂蚁在他的口腔全身上下乱爬,璟渊不自然动了动肩膀。 闻昭昭浑然不觉,还好心提醒:“不要动,聚气至丹田,我族秘法中途一旦停止将毫无效果。” 璟渊只得强忍下来,秘法持续一个时辰,闻昭昭收力回来正对上璟渊含笑的眼睛,迟来的羞涩席卷着闻昭昭的大脑:“你看我做什么?” “闻昭昭我发现你确实比薛鸣聪明一点,虽然你不学无术,但这秘法却记得很好。”璟渊说了一句。 闻昭昭忽视掉那股热意,打个哈欠:“那是当然,你不知道我爹让我学了多少遍,这是我们银白虎族保命的本事,我自然要记住。” 她耗费灵力巨大,精神一松懈立刻就困了,她一拍大腿:“怎么都这个时辰了,我回去休息了太子,咱们回见。” 闻昭昭拄着地站起来,慢腾腾爬上桌子,胳膊腕还有些疼,她心中大喊,要是每次都这样治,她这小身板可吃不消。 “闻昭昭,走门。”璟渊看她一条腿已经跨上了窗子,无奈提醒道。 “下次一定。”她丝毫不在意,出去就溜得飞快。 第三十四章梧桐村(十三) 人界的夏天很长,每日燥热的天气侵扰得人心烦。 李山一拍脑门,一个蚊子被拍死在掌心里,他穿着一件汗衫,露着前胸和后背,手中的蒲扇一摇一摇为孩子扇着,孩子和他长得很像,都是内扣小眼,皮肤黝黑,越看越喜欢,李山在婴儿的面颊上亲了亲,留下一个口水印。 自从生下孩子,珍娘就搬出了卧房,整日除了做饭就不肯见他与孩子,他今日把孩子带来主屋就是想让珍娘心软一些,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他们一家三口都应该往前看,还有这般厉害的仙人在,有什么好怕的。 李山给孩子取了名字就叫李光,希望他以后能够为李家光宗耀祖。 珍娘端着碗鸡蛋羹从父子二人面前坐下,刚生产几天她还是很虚弱,穿得单薄腰上细纹也看得见,蛋羹上放了一点点槐花蜜水,李山战战兢兢把孩子抱给她。 也是奇怪,刚才还闹着的孩子一坐到珍娘怀里就笑了起来,珍娘怜爱地用下巴蹭着他的柔软的额头,这些天孩子一直是吃羊奶,没有喝过母亲的奶水,珍娘撩开一侧衣衫,侧身挡住李山的视线哺乳着孩子。 李山一看她这样,赶紧趁热打铁:“珍娘,如今孩子也出生了,你就不要再揪着以前的事情不放了,咱们一家人要好好过日子才是。” 珍娘置若罔闻,用沾了槐花蜜水的勺子往孩子嘴里探了探,一尝是甜的,孩子不肯松嘴,珍娘挠了挠孩子的下巴,趁他笑把勺子拿了出来。 珍娘从怀里掏出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李不忘”三个字,他甩到了桌上:“这是我给孩子取得名字。” “既然是珍娘取得,自然都好,不过这是个什么意思?”李山试探着问出。 珍娘冷静地说:“自然是要孩子记得他是顶了他姐姐的命生出来的,要是有幸在几位仙人帮助下活下去,一辈子不能忘记姐姐。” 李山也来了火气,他把木牌摔在地上,踩了个粉碎。 他愤怒地指责:“什么姐姐,孩子哪里来的姐姐,我李家就是单传的命,你糊涂了娘子,那个孩子一出生就死了,都过去十年了。” 珍娘拍着胸脯,抱着孩子站起来争辩,她的语气又急又利,尖锐地反驳李山:“我的孩子死了吗,真的死了吗,为什么我都听见她哭了,杨大夫的夫人明明是抱过她的,她那么可爱,那么乖巧,还没来得及叫我一声娘!” “你真是疯了!”李山神色俱变,把儿子从她怀里夺过来逃出门去。 孩子没吃饱自然哭个不停,闻昭昭正在小院里修炼,看他神色慌张离开,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了?” 她伸手拦了一拦,却没拦住,李山跑得快,再等闻昭昭反应回来,她的手腕上被套进了一个墨金的莲花丝镯子,莲花是由珊瑚扯丝编成,大小刚好盖住她手腕上的疤痕。 “太子?你什么时候来的。”闻昭昭欣喜地看着这个镯子。 这镯子比她当初那只珊瑚的还要精美,莲花花心是个暗扣,她一摁下去,会出来一把小小的利刃。 璟渊有些不自然地说:“这是南海一百年前为我送来的生辰礼,我为男子自然用不上,或许可以遮住你手腕的疤痕,这利刃是由玄铁所做,可削断一切,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么?” 朋友两个字对璟渊来说无比陌生,没有人教过他朋友是何物,他在九重天的数千年,面对的眼神都是冰冷畏惧得,他们所有人都盼着璟渊早早去死,以便让天地重归宁静。 哪怕璟渊说的磕绊,闻昭昭也很是高兴,她对着镯子看了又看,真诚地说:“是,我们是朋友,不过好朋友,你能告诉,为什么要送我一个菊花镯子啊?我们瀛洲祭祀先祖才用菊花。” 璟渊的感性情绪被她打断,他深吸一口气,他就不该相信闻昭昭! “小师傅,昭昭,准备出门了,你们还在那干什么呢。”薛鸣收拾好了一个包袱,挂在身上。 清早他们商讨过,杨大夫出现得蹊跷,要想化解梧桐村无童之困,还是要从此人身上入手。 一路上薛鸣和闻昭昭跟在璟渊殷菏身后,薛鸣不断给闻昭昭使眼色:你又怎么惹小师傅了,我感觉我在他身边,要被冻死了。 闻昭昭则无辜表示:不知道啊,太子清晨给了我个菊花镯子还好好的,是不是你带的吃食太多,给太子丢人了。 薛鸣长舒一口气,瞪大了眼睛,什么菊花镯子,他怎么不知道,他用哀怨的目光看璟渊一眼,偏心! 璟渊目睹一切,心中拔凉,莲花镯的红蕊越是耀眼越是让他有揍人的冲动。 殷菏没参与这一切,他只觉二人聒噪,木着脸问:“还走不走了?” 直到这一切都是罗刹的幻像之后,再走在镇子里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他们沿着街道一直走,中心是杨大夫的医馆却没有变过,可它突然变得老旧,连牌子都摇摇欲坠,门锁紧合,找不见杨大夫的踪影。 第一日被闻昭昭与璟渊碰到的老人又追着孩子出来,薛鸣揪住他的后衣领,恶狠狠地问:“喂,老头,你见过杨大夫吗,知道他去哪了吗?” 那老头也不是个好惹得,一拐杖敲在薛鸣手背上,薛鸣痛呼一声,老头没个好气地说:“什么杨大夫,这里的大夫都走了十年了。” 这下连璟渊都停了下来听老人说话,闻昭昭抱起乱跑的孩子,抱着哄了哄。 老人面色稍缓,薛鸣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问:“怎么可能,上次我们还见过,他还有个女儿。” “你这孩子,可真是说笑,这十年来梧桐村一个女孩都没有,男孩也都是痴傻着活不长,这都是报应啊。”老人接过孩子,他流了一胸脯口水,老人用手抹了抹,步履蹒跚地走了。 老人的话与璟渊闻昭昭从杨大夫那里听来的有些出入,四人在一刻之间忽然又失去了方向。 第三十五章梧桐村(十四) 就在这时,医馆的锁突然落了,屋里都是寒风,风一吹,暴雪盖头而下,屋内景象的枫叶还红着,看上去现在才是九月,突然而至的大雪盖住了大地上的一切。 璟渊提起破邪,下意识挡在闻昭昭身前,他转动手腕轻轻一挥,半月弧形的金光闪过,将腐朽的木门砍断,连地上的雪都吹起来一层。 “不是吧,又来?”熟悉的吸力这次卷着四个人进了旧屋。 为避免像上次一样分散,在被狂风卷起来的一刹那闻昭昭慌乱间不知拉住了谁的手,璟渊被牵住的当下就立刻做出了反应,他今日忘记穿长袍,只身着暗与红交织的单衣,他手持破邪斩向劲风,剑气凌厉无匹,二人稳稳当当落了下来。 闻昭昭站到地上还有点头晕,外面还是夏天,里面的雪花一片一片打湿闻昭昭的睫毛,她把双手搂在藕粉色的袖子里,瑟缩着肩膀。 璟渊点亮指尖火焰,往她身边挪挪,闻昭昭咬着牙关:“太子,这又是时光回溯法阵吗?” 璟渊点点头,手中火焰更盛,破邪发出两声悲哀的剑鸣,闻昭昭的灵囊也一直不停抖动,闻昭昭从腰间摘下碧蓝色的囊袋,一解开,熹微琴就飞了出来,与破邪两相呼应。 “这是什么意思?”闻昭昭茫然问:“可是有危险?” “不是,正相反这个法阵很安全,神器有灵,它们并不想我们前进。”璟渊托起剑鞘,破邪自己便收了回来,璟渊右手摩挲着剑柄“这里是杨大夫的地方,我们也许是掉进了他的记忆里。” 书中记载着一种凡人修者,因成仙的执念太重,被困在记忆里不得出去,死后灵魂依旧执拗在当初修行的地方徘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生前的记忆。 两人试探着往前走,闻昭昭躲在璟渊的左侧,她堪堪到璟渊的肩膀,眼前烛火跳动,闻昭昭忍不住问:“太子,杨大夫是凡人吗?” “以前是,现在应该不是。”璟渊第一次见到杨大夫,在他身上闻出了一种带着病气的尘土味,等他再出现在李家身上的气息全消不说,连脉搏也很微弱,死气沉沉的脸色叫人难以忽视。 “我觉得,那位老人的话也不能全信,我在十年前的幻境中看到了杨大夫,他妻子为他生了个女儿,可惜因为诅咒,便死了,上次的阵眼也是那个孩子。”闻昭昭絮絮叨叨地推测,她想起老人的话身上鸡皮疙瘩就起了一层。 璟渊停下脚步,熄灭了火焰,一群人提着火把气势汹汹向这边走来,他们群情激愤,一个个臂膀上都带着红色的袖套,头上套着一个布兜子。 “为何看不见他们的脸?”闻昭昭问,上次在幻境中她记得很清楚,除灵之外,每个人的脸都异常清晰。想到这儿,她叹一口气,闻昭昭,你可真倒霉啊,刚出一个法阵又掉进一个法阵里。 “杨大夫估计不愿意回忆他们的脸。” 这群人从璟渊与闻昭昭的身体里穿过,一切皆是虚妄,只有身侧的人最真实。 他们所有人走到医馆前就停了下来,打头男子的脸逐渐出现,他的脸上遍布刀疤,眼眸灰白,头上还带着个大大的布帽,医馆一如既往,药香萦绕,门口积灰,看上去很久没人打扫。 “杨平安,你们夫妻治死了别人的孩子,有胆子就出来会会我们,一直躲着算什么意思。”男子越敲门,他脸上的刀疤就越多。 刚才璟渊说这是杨大夫的记忆,那这些刀疤估摸着是杨大夫的恨意。 闻昭昭与璟渊穿过人群,穿过医馆的大门,她惊奇地发现杨夫人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粗胖的身体已经骨瘦如柴,她的脖颈僵硬着,两个眼眶凹陷,面如土色,喘气都是这样艰难。 杨大夫打了一盆热水进来,脱去杨夫人的鞋袜,用浸湿的布给她擦着脚底。 一旁的孩子哭起来和猫叫似的,听着就叫人忧心,闻昭昭扭头看了看,这孩子喘息的规律不正常,有一下没一下,脸庞也没有一般小婴儿的光晕,闻昭昭有些担忧,她在孩子身上闻到了杨夫人一样的死气。 “是不是,她们又来了。”杨夫人费力支着脚,仿佛有那么一丝生气汇聚在她的全身,她的头发枯如蓬草,两手猛劲地在床杆上拍:“那孩子在我怀里的时候明明是活着的,平安你是不是见过,这可能是我接生死的呢。” 珍娘头胎产下死胎被梧桐镇视为了不祥之兆,谣言在村民中愈演愈烈,最后他们所有人一同把罪过定在了接生的产婆身上,甚至有传言说她会克死自己的孩子,仅仅一日,杨家就成了人人过街喊打的老鼠,好似这样就能把一切业障归到一处。 杨平安心中哀默,他家祖祖辈辈在梧桐镇行医,他也一辈子勤勤恳恳,怎么村民一夜之间就都变了个人,一旦涉及到恐惧与利益,就是仁义也没有了,善心也没有了,理智更是一顷飞灰湮灭。 “我不是她们嘴里的扫把星,我不是。”杨夫人呕出一口血,她的眼神逐渐失去焦距。 “娘子,娘子!”杨大夫一手停下了按摩,他紧紧拥抱住妻子,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杨夫人流下一行血泪,眼睛死死盯着小床榻上,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母亲的离开,停下了挥动的小手。 闻昭昭见此情形,急了,她分明就感觉到不仅是大人,孩子的生命力也在渐渐流逝,她拉了拉璟渊的衣角:“我们能不能帮帮他们。” 麻绳专挑细处断,苦难专找苦命人。闻昭昭难以想象,一天之内丧妻丧女该是如何悲痛。 “事情已成定局,我们无法左右他人记忆。”这句话璟渊怎么也说不出来,对上那双因焦急而眼角红红的琥珀色眸子,这句话就变成了一根鱼刺,他压低声音:“我尽力一试。” 璟渊的火焰移到了婴儿床下,它源源不绝地燃烧着。 第三十六章梧桐村(十五) 不知哭了多久,杨大夫终于注意到了安静得不再哭闹的孩子,他已然崩溃,摸进被子里孩子的身体仅剩下一丝温热。 他们被逼退在医馆内多日,又不能上山采药,哪里还有什么药材,杨大夫用大红双喜字龙凤纹的寝被包裹着孩子闯出门来,村民还围堵在门口,他往前走了几步,他走到哪村民往后涌,却没有散开包围的意思。 “各位乡亲父老,我女儿要病死了,恳请大家给我让出一条路,让我带她去别的地方找些药材,来日我杨平安做牛做马报答大家伙。”他弯折已经麻了的腿,跪在雪地里。 孩子一动不动地趴在杨平安胸口,她很乖巧,小手指一动像是在安抚悲痛欲绝的父亲。 “求求各位乡亲,救救我女儿吧。”杨平安的鞋袜都已经浸湿,他浑身都没了知觉,一向挺直的腰弯在风雪里,声音从嘶哑到泣血,膝盖被雪埋住。 都是一同生活过数十年的人,也有人不忍心看他这样,只是人少,人群中一个女人被推出来。 杨大夫赶忙蹭到她跟前,给她磕一个响头:“夫人,求你救救我女儿,我知道大家家里都没有药材,哪怕给一碗热汤,别让这孩子做个冻死鬼,黄泉路上也好投个好人家。” 妇人不知道作何举动,终于刀疤脸看不下去,他一把推开杨大夫,冷漠地说:“你自己的孩子死了你知道着急,那李山家的孩子呢,谁知道你们夫妻二人这么多年赚我们乡里乡亲的钱,有没有害过我们,而且这村里就你一家医馆,你没有药材谁信啊。” 杨大夫被推倒,连着孩子一起跌入雪中,他太饿了,这样的谣言持续许多个日子,摧毁了他的意志与身躯,他挣扎半天也坐不起来,孩子还在他的臂弯里,她的笑脸印在他的胸膛上,却是彻骨的冰凉。 闻昭昭与璟渊这时能看清楚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了,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疤痕,丑陋的脸上是狰狞的表情,下一秒钟她们手上的火把就会扔下来。 杨大夫的身上积了一层雪花,他想大声的喊出来,他的妻子是清白的,他的孩子是清白的,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他仰面翻过来,雪花润湿了他干涩的眼睛,许多人都和他说好人会有好报,但是为什么恶者当道,家人惨死,他的祖祖辈辈都错了,行医救不了最爱的人,平安终究不能平安。 妇人看他这般,觉得今日做的有些过火,她有心安慰:“杨大夫,你还年轻,还能再娶还会再有孩子的,再说死了个女儿也好,说不定下一个就是男孩了,男孩好。” 杨大夫的世界一片寂静,众人零零散散走了,大雪覆盖整个大地,九月飞雪不是村民口中的不幸而是他杨家的冤屈,直到雪掩盖他的面容,大地落了一个真干净。 薛鸣与殷菏看到的是一样的景象,薛鸣藏不住心事,叫嚣着:“你们别走,让你们吃小爷的拳头,欺负弱者算什么本事,别走啊。” “薛公子真是赤诚心性,当年如果有这么一个人能够替我们一家说话,可能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倒在地上的杨大夫拍落身上的雪站了起来,他比幻境中要壮实,云淡风轻地说。 殷菏的骨刺已经出手,骨刺穿过杨大夫的心窝,又飞回了殷菏手中,杨大夫的身体被打散,很快又变成黑气重新聚集。 “说,你这一路跟了我们多久。”殷菏张开双翅,小腿发力,就要把他的魂体再次打碎。 “殷公子聪明,我确实从你们进入梧桐镇就一直跟着了,你们之所以发现不了我,自然是因为我早就死了,次年三月,我死在了草长莺飞的春天,可我的恨意不除,始终无法进轮回道,我也不愿意进轮回道,要是离开了,我还怎么能看见这些人的魂魄被我提出来日日煎熬。”杨大夫的面容逐渐扭曲,灰色占据了他全身的色彩,他大袖一挥,刚才的冰天雪地竟然变成了无边的炼狱,他们看到的每一张脸都身处其中,有的人缺了耳朵,有的少了舌头。 殷菏的骨刺持在手中,薛鸣经历刚才的幻境有些犹豫,迟迟不肯召唤薛家枪。 “你在搞什么?”殷菏怒骂道。 薛鸣勉强持枪,并未祭出薛家枪的枪头。 “仙君,你看啊,我把这些人都囚禁在这儿,哪怕身死魂灭,也绝不给他们再迫害我妻子孩子的机会,他们也不配与我妻儿入同一个轮回道。”话语落下,杨大夫飞身起来捏碎刀疤脸的头颅。 听一声细长的尖叫,他被火焰吞噬,连灵魂都不见,再也没有了转世轮回的机会。 “杨平安,你生前积德众多,此刻停手还有入轮回的机会,还有与你妻儿重聚的机会,不可被混沌之气蛊惑心智,走入死胡同再悔恨就晚了。”殷菏凛然喝道,他心绪复杂,一方面同情杨大夫,一方面又不能忘记自己的职责。 “仙君,什么是积德,这让我妻儿得到好结果了吗?如今种种都是随我心意,我绝不悔改。”杨大夫在半空中,混沌之气放大了他的仇恨,他的怨气多重,力量就有多强。 天空中飘落的飞雪成为他的利刃,雪片飞来,攻势猛如闪电,薛鸣一枪挑破雪幕,雪花又迅速聚集,黏在他的抢上,轰然而炸。 杨大夫的每一次动作都会形成一片寒境,随他所到之处,冻伤人的心魂,殷菏抹额伴着发丝一起狂舞,他的骨刺聚成形与手指动作一致,在杨大夫身上钉出两个洞,又被他很快复原。 很快,薛鸣的抢上凝结出微芒,他心中慌张,往外攥着枪不断后退,可敌在高处他在矮处,怎么都是被动挨打。 “焚!”璟渊与闻昭昭斩杀了法阵的中心,就是这座医馆,两个幻境彻底被打通,璟渊降下一道火焰,迅速占据了战场的中心。 第三十七章梧桐村(十六) 璟渊面无表情,双掌合十,破邪在空中盘旋,火焰旋转着四散,闻昭昭落下来还有些不稳,面对狂刮的风雪,熹微琴的音浪如狂蜂浪蝶卷着雪片,化作锁链一样把人扣在地上。 杨大夫见事情发生转机,也并不慌张。他施施然拍拍衣袖,静静等了一会儿,说道:“你的灵力倒比他们几个强上许多,怪不得他们都听你的。” “李家的法阵是你留下的。”璟渊的语气肯定。 破开土地伸出一些藤蔓,他们张牙舞爪地向上蔓延,卷住薛鸣的枪,殷菏的骨刺,两人合力去夺,却被藤蔓身姿轻盈地闪过,天风肆虐,穿过杨大夫的身体,她还是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还打着两个大补丁,眼窝下的青紫色愈重,藤蔓的攻击便越强。 殷菏的双翅庞大,他双手一挥,羽毛化作飞镖,他双脚连连变幻脚步,用的是八卦罗汉腿法,飞镖如同咬人的毒蛇,青蓝色的光割断藤蔓底端。 薛鸣一擎两手握拳,扼住藤蔓,往前挥一拳,愤恨地骂:“喂,把小爷的枪还回来。” 杨大夫不承认也不否认,他怜惜地看着下方不停躲闪的闻昭昭,要是十年前他的女儿没有死,应该也能长成和闻昭昭一样活泼可爱的女孩吧,璟渊受不了杨大夫的眼神,一剑斩断了他的前襟。 “仙君,为什么要掺和这里的事呢?来了这里,注定是要死的啊。”杨大夫的心智被混沌之气侵蚀,说话有气无力,他的指甲变得又尖又长,已经看不见凡人的模样。 “我倒是好奇,混沌之气和你做了什么交易。”凡人没有灵力,混沌之气对他们没什么兴趣,见到杨大夫之前,璟渊甚至没有察觉混沌之气的气息,它在这个村子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大概是早有目标。 藤蔓的数量太多,雪片似乎找到了方法,它卷着混到藤蔓行,结了一层冰晶,它汹涌着朝三人扎来,薛鸣和殷菏两人并着肩膀催动法诀,青紫色和火红色的灵力迸发,闻昭昭被挡在身后,她一着急,弹错两个音,肺腑遭到反噬,闷出一口血。 她快速擦去,重新开始演奏。藤蔓被两股灵力烧得乱舞,又被闻昭昭的琴音挠得难耐,闻昭昭长舒一口气,她总觉得心中闷塞,一股力量就要破土而出,闻昭昭陡然改变琴音,音律穿耳,在场之人无不受到影响。 薛鸣与殷菏离得最近,二人受影响最重,薛鸣耳垂大,耳膜又薄,他有点受不了的现出两个耳朵,殷菏察觉到身后人身躯的僵硬,输出的灵力又多一分,他低声说道:“薛鸣,凝神。” 薛鸣单膝跪倒,耳窝里也冒出了些血珠,他大声呼唤闻昭昭:“昭昭,别弹了,换个曲子。” 闻昭昭就如同听不到一般,那藤蔓被滋扰不停,它撤去两条,突冒闻昭昭身后,正中闻昭昭背脊,将她捅了个对穿,闻昭昭的双手停下,怔怔看着自己胸口的藤蔓。 “闻昭昭!” “昭昭!” 璟渊第一时间发现了闻昭昭的情况,闻昭昭牢牢把住熹微,他被这道迅猛无比的冲击力甩给甩飞,她两根手指动动,又扫出来一个音符,她在半空中翻了好几圈,那藤蔓还想乘胜追击,被缓过神的薛鸣与殷菏堵住。 杨大夫将拳一缩,在他的梦境中他本来就占很大优势,大地剧烈晃动,形成一个大坑,这裂痕速速裂开,薛鸣被闻昭昭的伤口激的红了眼,薛家枪不在手,他还有一身的力气,薛鸣跪在地上,双手狂捶,裂痕居然与地上的大坑接上了缝。 “昭昭与我一起来的,我就要再带她好好地回去。”薛鸣双臂被藤蔓缠住,殷菏已经挡住了一些,他看薛鸣失态,此时却不是安抚他的好时候。 薛鸣的两只胳膊交缠,半边脸覆盖上了霜雪,就在殷菏以为他要被藤蔓吞噬的时候,他的臂膀迅速胀大,直接把藤蔓崩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坏死。 殷菏趁机夺回法器,薛家枪脱了藤蔓,回到了薛鸣手中,他脸上的霜雪融化,然后两腿并拢钻进了大地的裂痕之中。 殷菏几乎要以为他疯了,想想也是,遇到薛鸣与闻昭昭之后哪件事又顺利过呢,他站在裂缝之前,这还是第一次露出半兽的样貌,他的鼻子与嘴变成了尖喙,头顶的翎羽熠熠生辉,两只大翅膀有力地山东,骨刺被他夹在指间:“今日入此裂痕者,死。” 璟渊接到闻昭昭才发现她细腻的胳膊与脖颈上都是细小的伤口,他顾不上正看好戏的杨大夫,看到闻昭昭胸口的大洞和不断汹涌的鲜血,璟渊说不出的焦躁,他低眉看着闻昭昭。 这个伤口似乎让她很痛苦,她大口地喘气,可就连呼吸都带着血液,汗水浸湿了鬓角,她想开口说什么,却被璟渊掩住。 他皱着眉,虽然平时闻昭昭吵吵闹闹总是惹他烦心,还总是做一些蠢事撂下烂摊子让他处理,但看着此刻难以呼吸的闻昭昭,璟渊承认,还是这样更难受。 璟渊没时间思考这是为什么,他扫一眼,银白虎一族强悍的疗愈能力或许能让她好转,他喝过闻昭昭的血,那么他的学也该有点作用。 璟渊叹一口气:“闻昭昭,你不会死。” 他左手持破邪,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已显龙身的肩头刮开一层龙鳞,剥皮挖肉之疼不断让他滴落汗珠,他扼着闻昭昭的后脖颈,扶她坐起来,闻昭昭有两颗小小的虎牙,平日一笑就露出来,看起来很是喜人,璟渊把她的头摁到自己肩上,语气轻柔地说:“咬下去,闻昭昭。” 闻昭昭的虎牙并不疼,接触到璟渊血液的那一刻,她身为兽族的本能让她用舌头舔了舔,璟渊布了结界,持剑的手一抖,破邪掉在了地上。 她的虎牙尖尖,接触到却不疼,她小口小口地吮吸着,甚至还没有璟渊刚才给自己的一刀来的疼,璟渊心中似有蚂蚁爬过,酥痒得厉害。 第三十八章梧桐村(十七) 腥甜的血液充满口腔,闻昭昭在自己的识海中在一次见到了熹微,它高挂于天空的正中央,而她无论怎么够都够不到,她两手聚到嘴旁,喊着:“你要去哪?” 熹微琴落到了她手中,等闻昭昭握紧的那一刻,她的心中是无比的平静,她闭上眼睛仔细聆听,山谷的鸟鸣与叮咚的泉水夹杂着一起灌到她的识海里。 她在这里看到了一个鸟语花香,大同和乐的世界,她的心里满满都是妥帖的暖,她睁开眼睛,看着手中不断发光的琴,自言自语:“你与破邪不愿让我们进来是不赞同这些恶人做下的恶行无人惩治吗?放心,事情总会有一个结果。” 闻昭昭醒了,她醒来的时候正以一种暧昧的姿势把头抵在璟渊怀里,而他敞着怀,肩膀上还有两个小小的牙印,闻昭昭一眼认出来这是自己的。 闻昭昭大惊失色:“刚才我做了什么?” 璟渊拉上衣领,一手捏住她的手腕,放了一丝灵力进入她的识海,这里已经重归宁静,而且长出了一棵小小的葵花,看来刚才那一击不仅没伤到闻昭昭,反而让她收获颇为丰富。 “闻昭昭,没想到你色心不小,刚才重伤之际竟然要求我以身相许,我看你可怜想为你疗伤,谁知道你……”璟渊恶劣地说。 他的停顿让闻昭昭脸上绯红一片,她急忙捂上璟渊的嘴,她是在做梦的时候肖想过璟渊,哪知道等她失去了意识真的做出了这种事。 “伤好了就从我身上起来,还有许多事要做。”璟渊推了推闻昭昭的肩膀,他们两个现在的姿势实在不雅观,闻昭昭刚才急着堵他的话,两腿跨在他的膝盖上,把璟渊抵了下来,就和话本子里强抢民男的戏码一样。 闻昭昭麻溜爬起来,熹微闪烁着柔和的蓝光,闻昭昭感觉到体内的灵力与它有了共鸣,她离开结界,手指也轻巧许多,她流畅地弹出一曲,这是属于闻昭昭自己的乐曲,是她自己的招式,她的攻势初看让人以为是平静的潭水,等接触才知道是波澜壮阔的大海,闻昭昭从心底接受到一个名字:“这首曲的乐曲叫颂生。” 不是先花神的颂生,这首曲子已经都是闻昭昭的灵力。 殷菏的骨刺把还在地表上的藤蔓从底部斩断,它们会源源不断地再生,他不知疲倦地应付着一波接一波的攻势,这次断裂却见它们再直不起来了。 薛鸣从那地底裂缝中飞出来,他鼻青脸肿难以看出个人样,他在地底下用薛家枪挑选这东西的根,哪想到这东西竟然和人一样会喷出血液来,风雪覆盖着让他应接不暇。 “殷菏哥,这次就让我做一次英雄吧。”薛鸣知道殷菏身姿轻盈,他的优势并不在地面,如果他不下去,那么就会下一个人和闻昭昭一样受伤,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跳下地缝,地缝下错综复杂,他下去受了不少伤,现在一说话就扯着嗓子疼。 殷菏难得没打击他,而是与他站到了一旁。 杨大夫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多加干预,也没有出手打断,他的目的从来不是让这些仙人死,那群在烈火中焚烧的灵魂已经有人坚持不住化为尘土,他心情愉悦,遥遥冲着火中的故人招手。 “你把罗刹藏哪了?”璟渊问。 他被闻昭昭啃了几口,却并不碍事,实际上他更想骂人,这分明就是熹微琴为了让闻昭昭真正与自己融合而故意不让闻昭昭躲过的一击,这些上古神器有灵识在,早就算准璟渊不会让闻昭昭死亡,反而他的龙血与银白虎一族的血融合后更能助闻昭昭参悟。 杨大夫不肯明说,他的眼神变得辽阔,他反问:“什么是罗刹,我怎么听不懂仙君在说什么?” “别装了,你为了让我们怀疑你早早就在李家布下了时光回溯法阵,又把我们引到这里,不就是在给罗刹女拖延时间吗?她被我割下的耳朵还不长记性。”璟渊嗤笑一声,毫不留情揭穿了他的目的。 杨大夫站在漫天的雪花中,接了两片舔了舔,然后雪停了,他的环境里开始长出郁郁葱葱的绿草,迎来了春天。 “仙君知道吗,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冬天,我的女儿叫做迎春,这么多年过去,可能她已经重新轮回转世回到春天去了。” 璟渊没时间听他感叹,把破邪架到了他脖子上,杨大夫看着手心里的水渍,那边的火焰更盛。 “在那个冬天,我也死了,我死了之后村民说可惜啊,这村子里再也没有大夫了,我为他们治病行医十年却不得善终,我怎么能甘心。”杨大夫说着,对面焚烧的火焰更盛,许多被禁锢的灵魂疼得吱哇乱叫。 闻昭昭手持熹微,放出一两个音,仍然不能熄灭这场大火。 “仙君聪慧,把我的目的都说出来了,不过有一件事您没说对,我让你们来这里,就没想好好地离开。”杨大夫冲璟渊的破邪撞了过去,破邪荡进一切邪祟,他往前进一分,他的身体就少一分。 杨大夫穿过破邪的剑柄,越过璟渊身侧,他纵身一跃,飞扑进大火里,以自己的灵魂为代价,锁住这些人,没了杨大夫,这场幻境开始坍塌,被锁住的灵魂嘤嘤哭泣。 闻昭昭如鲠在喉,她想把杨大夫拉出来,想扑灭这些火焰,却被璟渊劝住:“这是杨大夫与混沌之气交易出来的火焰,我们无法把他熄灭。” 这场大火足足焚烧两个时辰,把一切都化成了灰烬,闻昭昭等人从幻境离开,但并没有直接走,他们心中满是唏嘘。最后灰烬中有一颗杨木种子,它向土里钻去,他生长的速度快,没一会儿已经比房屋还高。 一个女子的魂魄从树木旁走出,她向众人盈盈一拜:“见过各位。” “我知道你,你是杨夫人!”闻昭昭激动地说,她在李家佛堂里的法阵中见过这个女人。 第三十九章梧桐村(十八) 杨树一片郁郁葱葱,足有三丈高,树冠长出宽厚的绿叶,飘出许多白絮,纷纷扬扬落下来,树根下扎,仍然在落雨,闻昭昭在树下却没有被淋湿,胖女人赤脚出来,树身小幅度地晃动。 “见过各位仙君,我是杨平安的娘子春娘。”她身体缥缈,脚底踩着一块湿布,显她飘到树的边上,俯身趴上去,用亲昵的姿态接了一朵杨花,安抚着摸了摸树身:“别急,我不会走了。” 闻昭昭问她:“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一直在相公身边,只是这些年相公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始终不曾发现我的存在。”春娘笑了笑,已经看不出在幻境中垂死的模样。 一听这话,闻昭昭心里头又酸涩地开始冒泡泡,她干涩地开口:“杨大夫做得这一切与你无关,你还可以轮回转世,现在走还来得及。” 春娘却摇了摇头:“相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和孩子,我又怎么能撇下他一走了之,再说没有相公,一切对于我来说也不过是云烟种种。” 薛鸣抹了抹眼泪,手背一擦,被打肿的眼睛疼了起来,他托着半张脸,腮帮子红肿,涕泪横流地往殷菏袖子上一蹭,口齿不清地说:“爱情太伟大了,我什么时候能遇到我心上人啊。” 殷菏甩了甩湿漉漉的袖子,嫌弃地往旁边一躲,薛鸣撑着的胳膊空了,整个人摔了一下。 春娘说道:“相公实在做了很多错事,我今日现身是想告诉各位仙君,仙君口中的那个混沌之气并未从相公这里拿走什么,相公本是一只野鬼,不能起什么大风浪,后来一个小儿与一个女子找到了相公,给了相公许多东西,只说自己要的已经从相公这里得到了,便离开了。” 璟渊听闻,缓缓侧身,问道:“最后一个问题,李家的法阵是杨大夫布的吗?” 春娘疑惑,然后摇头:“我死后,相公对村民恨之入骨,李家是一切的根源,他避之不及,得到那些力量之后,又整日折磨着这些人,根本没时间去布什么法阵。” 按照春娘所说,李家孩子的死亡是一切导火索,那么杨大夫确实应该避之不及,又怎么会亲自去李家替珍娘接生?或许他知道什么,只是不曾插手,所以游荡的春娘没有发觉到这一切,这些事也只有亲自去问杨大夫才知道,可惜他已经没机会再回答了。 春娘的双臂圈住树身,额头抵了上去,杨大夫没了转世的机会,两个人相接触的地方发出一片光芒,春娘逐渐被吸进去。 闻昭昭眼中泛酸,她柔声说了一句:“他们还能再相见吗?”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没有机会了,这世间不会再有这两个人的痕迹。 璟渊思忖:“你记得他们,他们就一直在一起。” 凡人的寿命短暂,璟渊曾经思考过进入轮回之后两个人有缘还能再相遇的话,还会是当初的心情吗?身体都换了,又怎么会是当初的人,更别提灰飞烟灭之后了,记忆是二人来过这世界的唯一痕迹。 闻昭昭想了想,还是把腕子上的一个铃铛放在了树下,这是个普通的铃铛,是来了梧桐镇后珍娘送她的镯子上自带得,她虔诚得拜了拜,暗暗与二人做了告别。 就在她转身的之后,春娘还没完全融进树里的身体用包含绝望与痛苦的眼神看着闻昭昭的背影,她藕粉色的衣衫随着走动晃啊晃,璟渊有意无意地停下脚步等她,春娘流下了一滴泪,这滴泪被风卷走,仙君,若是见到我女儿,请救救她。 闻昭昭很快收拾好情绪,追了上去,她不避讳地用手腕蹭了蹭璟渊的胳膊,璟渊鲛人纱料的衣裳柔软,她双眸一亮:“太子是特意在等我吗?” 璟渊果断回答:“没有。” 最近闻昭昭对他的这些小动作越来越多了,刚刚结束一场祸事也不知道先沐浴更衣再与别人亲近,这件衣裳又不能要了,算了,来了人界还是要节俭,还是好好收藏起来吧,璟渊想。 “你哪来的这镯子?”璟渊刚才就想问。 闻昭昭晃了晃手腕:“这个呀,是珍娘给我的,那天我睡不着就偷偷跑去瓜果架找东西吃,正巧碰上李大哥,他给了我些吃食,珍娘早起见我坐在厨房里,觉得我与她的孩子很像,就给了我这个,说是见面礼。” 几个铃铛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当时好一顿回绝,眼看珍娘想起旧事又要流泪,才勉强收下,日日把它带在手腕上,刚才不过是突发奇想给了杨大夫夫妇二人留下做个纪念。 “那你回赠珍娘什么了?”璟渊看着这镯子有些碍眼,普通的银质有些发黑,哪里比得上他送的那个。 闻昭昭有些为难地吞吞吐吐地说:“我还没回赠给珍娘呢,我身边没有凡人能用的到的东西,身边所有凡人之物又是太子你所赠,哪有什么能给珍娘的。” 璟渊这段时间搜查罗刹女出来的频繁,闻昭昭在院子里练功,一日都见不着他,不过每日他都会让薛鸣给她带回来一些凡人的东西,有时候是竹蜻蜓,有时候是纸老虎,都是一些常见的凡人小玩意儿。 “我本来想趁珍娘生辰一并送她个大礼,谁知道那日和薛鸣被卷到了法阵中,还差点回不来了。” 璟渊回想起那天,由于珍娘生产,所有人都是乱糟糟得,根本没人想到那天是珍娘的生辰。 璟渊张开手心,低声哄骗着闻昭昭:“珍娘一家一生困顿,这东西估计就是她的全部家当了,你思虑得很周全,眼下也没有合适的东西能让你送出去,不如你先把这镯子给我,我替你寻一寻,让你能回给珍娘,至于我,你就先欠着好了,反正还有很长时间。” 闻昭昭转念一想是这么个道理,欢欢喜喜把铃铛镯子递到了璟渊手心,她从怀里拿出莲花镯套上,有些心疼地看着这个镯子,可不能磕坏了。 第四十章梧桐村(十九) 回到李家躺在床榻上的那一刻巨大的疲惫侵蚀着闻昭昭的话心神,她往前栽倒在床榻上,她体内地灵力沸腾,新的“颂生”显然还没有和熹微琴融合好,她渐渐露出了一双虎耳朵和一只虎尾巴,虎尾巴无意识地来回扫动,夹着被褥囫囵盖在闻昭昭身上。 她又梦到了九重天,她想大概自己许多辈子之前是个大神仙吧,不然怎么总梦见在天上。 千里眼与顺风耳靠在一起打盹,闻昭昭揪了一块云冲他俩扔过去,正砸中顺风耳的大脑门,他踢了踢千里眼,嘟嘟囔囔地埋怨:“你睡觉安生点行吗?” 闻昭昭满意地往太子府邸飘去,进入正堂,她心情很好地和龙纹屏风打个招呼,又见面了。 璟渊并不在太子殿,她在太子殿逛了一圈也不见他,她坐在高高的书架上,反正也是自己的梦,梦里都得听她得,她憋足了劲,两手做十,璟渊,璟渊快出来。 “你是谁,你在上面干什么?”璟渊长高了不少,站在闻昭昭身侧已经和她齐平了,他身上有很浓重的血腥味。 闻昭昭跳下来,捏着鼻子问他:“你受伤了,你刚出任务回来?” 闻昭昭想起殷菏曾说过因为慕强,所以他一直追随璟渊,陪着他经历大大小小的事端,她肯定地又说一句:“你就是刚回来,岐黄仙官呢,怎么不去找他看看。” 璟渊被她说教的语气逗笑了,抱着胳膊讥讽她:“你以为九重天是你家吗,你想找岐黄就找岐黄,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在九重天上还没人能对我说教。” 神仙的自愈能力强,大部分时候都不用找医官诊治,岐黄掌管天下凡人的病痛,平日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别说璟渊找他,就是天帝找他也不一定能捞着影子。 闻昭昭习惯了他的毒舌,一路闻着找到了他手上的地方,在小腿,有些血迹已经阴湿了衣裳,他穿着紫红色的练功服,是织女新送来的料子,轻如蝉翼,又很结实。 “喂,你这女人。”璟渊往后退两步,脸上升起红云:“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啊。” “我不是别的女人,我是你的未来心上人,我帮你治伤有什么错?”闻昭昭开始怀念起长大后的璟渊了,哪有这么聒噪。 璟渊扭过身子,不肯让她碰,生气地质问她:“那为什么上次不告而别,又这么久才来看我,有你这么给别人当心上人的吗?” 闻昭昭很快反应过来,她飞身过来抓住璟渊的手腕:“你记得上次我来找你?” “我记得很奇怪吗?”璟渊挪动一步,小腿上的伤有些撕裂,他有些怀疑,自己以后怎么会喜欢上一个笨蛋。 闻昭昭也不矫情,掺着他坐到正上方的云纹椅上,她柔嫩的手指抚过他的小腿,所到之处伤口都结了痂,是一种被兽牙所伤的痕迹,小腿的两个洞很深,看上去有些吓人。 闻昭昭的施法,她的手微微发热,她侧目看璟渊正对上他不解的眼神,她没想到璟渊会记得这一切,彼此串联的梦境让她一时也有些尴尬。 璟渊问:“你是特意回来陪我过生辰的吗?” 他黑洞洞的眼神看着她,没有期盼,没有希望,仅仅是单纯地询问,闻昭昭本以为他会问自己没有来的这些天都去做了什么,他却没有开口。 闻昭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陷入了更尴尬的境地,她什么都没准备,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她看到璟渊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 “虽然你笨,但是你的心意我心领了,礼物什么的就不用了,我堂堂天族太子还差你一个小仙子的东西不成。”璟渊大方地表示不必送礼,他分明是看出了闻昭昭的窘迫才这样说。 这样的璟渊让闻昭昭心里有些堵,她声音温柔地问:“你的父君母后呢,他们不来给你过生辰吗?” “父君母后日理万机,怎么会理这种小事。”璟渊看闻昭昭瞪大了眼睛,狡猾一笑:“骗你的,我没有生辰。” 闻昭昭心想,这句安慰倒不如不说。 长久的沉默让闻昭昭有所不适,她摸了摸璟渊垂在身后的头发,很柔软,他是天道之子,数万年前就存在了,哪有人会记得他的生辰,闻昭昭说:“那以后今日就是你的生辰,我陪你过。” “真的?你这次不会突然再走了吧。”璟渊有些不信。 “真的。”闻昭昭拍拍胸脯,她有些心虚,谁知道下次会不会再梦到他。 两个人在太子殿内玩了很久,璟渊在下界搜刮了一些凡人的玩意,在第十次输了游戏脸上被贴上纸条后闻昭昭恼怒拽下了所有纸条,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碗面。 “在我的家乡过生辰的人都要吃面,寓意健康平安,你快尝一口,也算是圆满。”闻昭昭催促着,这碗面卖相不佳,更何况璟渊早已辟谷,他没什么食欲。 璟渊在凡界也听说过这种习俗,他猜测可能闻昭昭是凡人修上来的小仙吧,勉强尝了一口,果然和卖相一样寡淡无味。 玩闹一天,又平定了祸事,璟渊眼皮沉重,他手里拉着闻昭昭的袖口。 “昭昭,别睡了!”薛鸣的声音传来。 闻昭昭睁开双眼,失魂落魄地扬了扬袖口,仿佛这上面还有璟渊手指的温度,她刚刚答应过他不会再不辞而别了。 “昭昭,你怎么又偷懒啊,小师傅想到办法把罗刹引出来了,正等着咱们过去呢。”薛鸣道。 闻昭昭一听,有些扭捏,这次的梦时间比上次要长,她现在面对璟渊,总觉得有些遗憾与不舍,上辈子她没做过这种梦,也没机会窥探到璟渊的童年一角。 自她重生而来,许多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对璟渊的看法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华发生改变,她不愿意相信她是那个暴君,她开始觉得或许重来一次,就是为了让她找到改变的方法,日子还长,总有机会。 第四十一章梧桐村(二十) 璟渊说的话闻昭昭一句话没听进去,她盯着昏黄的天际,粉紫色的云霞挂满了天空,像极了瀛洲的黄昏,也不知道闻远道在干什么,她不打一声招呼就出来了,家里还好么? “闻昭昭。”璟渊骤然喊到她的名字,闻昭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用清朗的声音问:“你刚才听我说话了吗?” 闻昭昭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薛鸣与殷菏不想触霉头,拿着罗刹的耳朵告了一声退就抬脚离开了屋子。 璟渊点了点闻昭昭的脑门,他温柔地说:“可是昨日还不舒服?” 他莹莹金光的灵力想要探进闻昭昭的识海中,却被她挡了回来,她辫子上绑着四个铃铛,头一偏铃铛就碰到一块,轻轻脆脆得。 闻昭昭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有些想法模模糊糊得,无法把自己真实的情绪传达出来,她闷闷地踢了踢腿:“刚才你说的,我都听到了,我去帮薛鸣他们。” 璟渊看她走的匆忙,那丝灵力无助地散在风里,他尴尬地收回手,也并未说什么,认真地在四周布下一个法阵,窗子里一点微光注入,清冷孤单,没有闻昭昭在身边叽叽喳喳,他还有些不习惯了。 珍娘端着一盘甜瓜来了前屋,她许久不踏足这地方,自从生了孩子更是不怎么出来,连迟钝的薛鸣都觉得见到她少了,月子里的女人需要静养,她穿得厚实,脚上一双棉鞋还是去年用绒布做的,她头上带这个粗布抹额,鼓起勇气和璟渊搭话。 “仙君,吃些东西歇歇吧,别累着。”珍娘看着他一步一停,留意着他走的方向,撑着腰坐在了椅子上,她扶着头:“仙君,你们上次说的妖魔什么时候来,这次我和相公还要吃下仙药吗?” 璟渊测算着法阵的方向,只觉得珍娘的话比往日多了点,不冷不热地回应:“那不是普通的妖魔,而是天地怨气结成的罗刹,这两日估计会再来一次,你与李郎君需夜夜服食这药,没了就再去找殷菏,还有别的事么?” “原来是这样,那这么说这东西还挺厉害,好在碰上了几位仙君,不然我儿就要性命不保了,仙药还有,是我有些问题。”珍娘搓了搓手指,她生完孩子很快就瘦了下来,除了腰间松弛的皮肉,几乎认不出来之前的模样了,她出神地问:“我有一惑,人死真的不能复生吗?” 璟渊停下了脚步,他印象里珍娘平时更喜欢和闻昭昭薛鸣说话,不怎么敢靠近自己,今天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了,他意识到珍娘心神的激荡不安,冷静地说道:“人死便会进入下一次轮回,前尘往事尽消,自然是无法回来,换种说法,回来的东西可不一定是当初的人。” 珍娘被他的话吓到,把甜瓜撂在桌上就走了,她走得跌跌撞撞,还撞碎了一个花瓶,却没有回头,绒鞋鞋底沾了朱砂,在路上留下一个小印。 殷菏把罗刹的耳朵绑在大横房梁上,薛鸣抱着柱子不肯撒手,他遥遥上望,有些后怕,上次在黑夜里他还不觉得,这次一看有些肝颤,怎么这么高。 闻昭昭拍了拍他的背心:“好兄弟,你先上我再上。” “你今日不和小师傅一起了?”薛鸣的话说得自然,闻昭昭听得却不舒服。 小璟渊睡着的画面在闻昭昭心里挥之不去,她们离得距离很近,她都能数清楚璟渊脸上的绒毛,他睡着时会冒出眉宇间的金痣和头上的龙角,灵力流转间,光芒笼罩全身。 闻昭昭憋红了脸,张牙舞爪地推着他的肩膀:“我换换不行啊,你别废话了,快上去,一会儿天黑就来不及了。” 殷菏到了些血水在罗刹的耳朵上,这东西开始摇晃起来,腥味传遍整个院子,他收了翅膀单膝跪在横梁上,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薛鸣为难地说:“我要能上去我不早上去了吗?” 他因为上次的殴打,眼睛还紫着一块,要瞪人眼睛就往外凸,他攥了攥闻昭昭的肩膀:“好昭昭,好兄弟,你上去之后拉我一把,我保准上去了,不然就得误了咱们的大事。” 闻昭昭看他这胆小的样子先一步爬上了柱子,她先前不会用灵力的时候,爬树就是一把好手,更不用提现在,她想了想,依靠她自己恐怕都不能拉到薛鸣,她扯了桌布上来,斜着抛下去,让薛鸣抓住一角,两个人配合着上来。 显然闻昭昭高估了自己的力气,也低估了薛鸣的体重,她被薛鸣拉得一个踉跄,薛鸣两脚还好好地放在地上,闻昭昭蹲在横梁上大喊:“你可是往上爬呀,这谁能拉的动你,你还指望我让你直接上来吗。” 薛鸣听了恍然大悟,左脚踏在柱子上,手上不自觉使了劲,殷菏看着他俩在一边胡闹,往左挪了挪腾出来两个位置,和两人保持了一定距离。 闻昭昭拉得费劲,她脚抵住横梁,向后仰:“你就不能减减肥吗?你又不留在人界过年,少吃点啊。” 薛鸣自知理亏,嘟囔着说:“我从现在开始少吃也来不及啊。” 薛鸣肚子咕噜一声,他一手拉住桌布,一手摸了摸肚子,他这一撤力直接让闻昭昭向后仰下来,她惨叫一声,幸亏被赶来的璟渊接住,闻昭昭从璟渊怀里爬出来,她把牙莫得咯咯响,就要找薛鸣算账。 璟渊拎住闻昭昭的领子,还顺带把薛鸣运了上来,他把闻昭昭拽到自己身边,面对闻昭昭的不解他说:“罗刹这几日一定躲在老窝里休息多日,她修为深厚,又不知道和混沌之气做了什么交易,你刚与熹微琴融合灵力不稳,不如待在我身边。” 他这一番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闻昭昭轻易就相信了,什么尴尬什么害羞都是浮云,保命要紧。薛鸣本来就有些不好意思,更不愿意往他俩身边凑,贴的殷菏紧紧得,仅剩下殷菏意味深长地看璟渊一眼。 第四十二章梧桐村(二十一) 天边微微泛起了鱼肚白,罗刹都没有现身的意思,就在闻昭昭以为这次又是打水漂的时候,那个吊着的耳朵开始颤抖。 闻昭昭有些吃惊地揉了揉眼睛确定是自己没看错后,看向璟渊,得到了他一个“来了”的眼神,虽然已经交过一次手,但那次也不过是险胜,她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她直着腰给自己打气。 “看来这罗刹也没什么了不起,闻昭昭把她的耳朵拿下来煮了吧。”璟渊故意大声说,让声音传遍四面八方。 闻昭昭立刻心领神会,她盘腿一坐,撒了个哈欠:“好哇,我们银白虎一族最爱吃肉,到时候用珍娘的大料生姜一煮,再把那东西捉过来,不知道要涨多少灵力呢?” “你们这是?” 还在打瞌睡的薛鸣看着二人谈笑间就分好了罗刹的胳膊属于谁,腿属于谁,目瞪口呆。 “那可得把皮削了,你这样貌美的小仙君别吃了这个,脏了自己的嘴。”璟渊继续旁若无人地说,他爽朗大笑,耳朵抖动得越剧烈,说明罗刹离此地越近。 说完这话,窗外传来一阵长长的尖哮声,拖行声也越来越近,罗刹气急败坏地现身,她的脸色铁青,双目喷火。它瞪着面前的年轻人,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敢如此放肆!我要吃了你们,挖出你们的心肝晒成灰。” 璟渊挑衅地看着罗刹女,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仿佛在看一个小丑在表演,罗刹女不断前进算是随了他的心意,他念诵咒法,借玄女之网铺盖而下,罗刹此次身边并没有夜叉,他双臂一展,四周的阵眼都开始发亮发烫。 罗刹猛地向前冲去,想要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璟渊。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璟渊的一刹那,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紧紧束缚住。 闻昭昭无声地观察着不断挣扎的罗刹,这就结束了?太阳迟迟不出来,天空中像是破了个口子,漏出一些暗红色的光,月色诡异,压抑着闻昭昭的心情。 显然其他人也是想到这一层面,薛鸣谨慎的攀紧房梁怕被罗刹来个反击,殷菏摸出一枚骨刺,比起近身的野蛮打法,他更擅长有些距离,闻昭昭常常觉得他是一个优雅的刽子手,你还没看到他的影子,而他已经收下了你的性命。 洁白的骨刺被他甩出去,落雨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犹如一道闪电划破空气,径向罗刹眉心而去。 罗刹噤了声,歪了歪头就毫不费力地躲开,那张大网也被她轻易脱身,骨刺旋转一周之后飞回殷菏手中。 “嘻嘻,真没意思,居然没骗到你们。”她长长的指甲抓挠着地板,这声音竟像活生生剖开心肺。 闻昭昭也反应过来了,这东西分明就是在逗她们玩,她一点伤都没有受,根本就是主动走到璟渊的阵法中,那九天玄女的网子早就没用了。 闻昭昭掏出了琴,开始弹奏颂生,她的右手蓄满力量,再听此曲比在幻境中要好很多,她有条不紊地放出些不强烈地音浪,向罗刹飞去。 璟渊一向谨慎,阵法之下还有另一个备用,通畅画第二个阵法时他不会在周遭留任何人,他在接住闻昭昭的那一刻传心声给她让她准备好颂生。 罗刹初时并未意识到第二个阵法的运行,这些声音撞到她就和撞上了墙壁一般被弹了出去,恰好击碎四个法阵之眼,颂生之曲蕴含着饱满新生的力量,有洗涤污秽之作用,虽然还搞不清楚罗刹是什么,但这些东西也够她吃不消得了。 罗刹皱了皱眉,这段消失的日子让她的功力大涨,上次还能看出来是个魔物,这次说话做事几乎和人无异,她也学闻昭昭虚虚抱着块桌凳的碎片,一脸平静地在上面划动。 阵法开始起效果,地面下陷,四面窜出来四根红绳,锁住她的脚腕,不断下拉,闻昭昭的琴声开始变得激烈,薛鸣被殷菏堵住了耳朵才没受到影响,璟渊温热的手掌打出一道掌印,和着闻昭昭的琴声一起出去,房梁上吊着的耳朵化作飞灰。 罗刹脸上的一半皮肉开始剥离,她半张脸露出骨头,她想动却怎么也挪不开脚,她已成为邪魔,但样子还是十五六岁的女孩,正是花骨朵一般的年纪,璟渊猜测或许毁掉她的脸会更容易降伏她。 罗刹笑嘻嘻的表情果然变了,她的脸色涨红,捂住自己已经长出来的耳朵和半张脸:“好疼啊,你们都是坏人,你们都去死!” 她形容可怖,闻昭昭不敢多看,专心地弹着琴,薛鸣一张脸皱成了包子,他用手捂着眼睛,只敢透过指缝缓缓下移视线,这一眼不要紧,却正和罗刹对视上。 她诡异地勾了勾唇角,哭声放大,珍娘一边哭一边嚎叫着从院子里迈入门来,她哭得肝肠寸断,就像是失了心智一般,大喊着:“我的女儿,女儿啊。” 闻昭昭看她进来,怕误伤,手上的动作又不敢停,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难耐。 璟渊的破邪剑已经出抵在她弹琴的手上,让她停下,罗刹的笑声娇稚,她和刚见到母亲的孩子一样扑棱棱扑到珍娘怀里,指甲不断在珍娘心口徘徊。 她娇笑着,眼角还挂着两滴眼泪:“娘,他们都欺负我,你替我杀了她们。” 珍娘脖子一拧,点了点头,抄起一旁的桌凳就要垫着往房梁上翻。 罗刹看好戏地坐在了地下,还煞有其事地吹了吹地上的灰尘,怪不得璟渊说这东西邪得很,她不仅战斗力高,更是有一手控制人心的好本事。 珍娘还不断往上爬,闻昭昭看她失了心智的样子怎么也下不去手,璟渊与殷菏交替接过刚才桌布的两段,直接把布扯成了两半。 璟渊看闻昭昭一眼,把这段扔到了下头,殷菏不断向下搅动另一半,卷住珍娘的胳膊,把她扫了下去,正被那布接住。 闻昭昭松了一口气,忽而又听到了璟渊的传讯:“闻昭昭,一会儿不要下房梁。” 第四十三章罗刹女(一) 罗刹看珍娘被桌布围住,脸色一阴,直接抓碎了那张檀木桌,薛鸣抱着柱子滑下来,他心想,这桌子还真是命运多舛。 闻昭昭的琴声似乎对她不怎么起作用,她焦急地弹奏着乐曲,璟渊反手使剑,平举当胸,破邪与罗刹的指甲交击在一起,二人交手极快,旁人根本插不进手去,闻昭昭眼看闪过一道白光,璟渊飘然而立,罗刹十个指甲尽断。 薛鸣看着情形,来了兴趣,提着枪就冲上来,他身形修长,穿一件蓝色云乡鹤纹的劲装,腰间系一个藏青色的玉佩,耳垂上挂着的狼牙迎风飞舞,他一笑:“让我来会会你。” 罗刹一声嘶吼,两爪混着浓稠的血水在地面猛拍,拔出啦两个夜叉,殷菏看薛鸣打起了兴头,他的骨刺迅疾如狂风,五个随着薛鸣的枪形成呼应的姿态,从罗刹的掌心穿过,“砰”把他的指尖定在墙上。 剩下五根由殷菏自己带着,他的大翅膀射出数枚灰褐色的羽毛,把那夜叉扎的宛如筛子一般,他看着自己翅膀上这些绿色的血浆,胃里一阵翻涌,嫌弃地抖了抖。 薛鸣的枪法变幻莫测,一会儿从上一会儿从下,又有骨刺加持,他的笑容加深:“你也不怎么样吗,再来呀。” 罗刹经过璟渊和薛鸣的磋磨,她仍面不改色,令璟渊烦心的不是罗刹的力量,而是他恐怖的再生能力。 闻昭昭干看着着急,她努力回想着上次罗刹因为什么逃跑,一切如常,那时太阳已经越过地平线,屋子里开始透过亮光,而罗刹身上被灼烧得发出焦臭,她突然想明白了,外头的天色昏暗,难道是缺了太阳。 她变为银白虎两爪子前蹬,扑到了窗户上,窗纸却没被捅破,她觉得自己撞到了一堵墙,眼里直冒星星。 等闻昭昭再变回人形,已经变换了形势,罗刹一手接薛鸣的枪,一手接殷菏的骨刺,她眼眸黑黑,她娇嫩的声音嘲笑着闻昭昭:“这还要感谢这些凡人,有了这棵大树,这村子就再没有白日了。” 璟渊从房梁上取下他的耳朵,用剑破成了两半,落在地上,直接化成了一滩冒泡泡的血水,璟渊右手拿着一盒朱砂虚藏在身后,他讥讽的嗓音陡然响起:“罗刹,听说你最喜欢吃村中小儿,难不成是为了修炼成人,你这应天而生的怪物,就是死了也只能化成一滩水,这辈子不得超生。” 罗刹把薛鸣和殷菏甩开,她开始恸哭,哭声带着幽怨与凄厉,几个夜叉害怕地钻回地底,夜风涌动,扑面而来一股寒冷的冰意,她的哭声越来越响:“你是坏人,你去死!你去死!” 被桌布裹住的珍娘不断扭动,罗刹哭得越响,她挣扎的越剧烈,最后实在解不开,她往那碎桌子上一撞,木屑划开桌布,扎进她的皮肤,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不顾还在流血的伤口,挑起桌子腿,扎入了璟渊的腹部。 “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孩子,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孩子。”珍娘的眼睛里带着血,与眼泪一起混着流下来,悲怆又痛苦。 闻昭昭的琴声把珍娘弹开,凡人的武器伤不到璟渊,他漠然地把扎进腹部的木刺拿出来,罗刹已经又被薛鸣和殷菏缠住,他的金痣衬得整个人面如灿阳,他一抬手,珍娘的脖子被他扼在了手中。 “太子!”闻昭昭一时弄不清楚什么情况。 “我有时候在想,你是什么时候与罗刹勾结上的。”璟渊的话让人听不懂,众人都侧耳听了听。 “竟然被仙君识破了。”璟渊的力道不重,珍娘说起话来还很流畅,她的脚尖抵在地面上,露出真面目的珍娘并不在意其他人的心情,无论璟渊问什么,她都闭着眼不肯回答,一幅就死的模样:“你把我杀了吧。” “你如实说,我考虑把罗刹放了。”璟渊说道。 珍娘血泪在脸颊上留下两行印,她的眼睛已经看不太清楚了,罗刹被薛鸣和殷菏戏耍着,她含含糊糊地大叫:“坏人坏人!” “你还好意思说,十年来这村子里没有一个孩子还不都是拜你所赐。”薛鸣一枪架着她的左臂膀,殷菏的骨刺把她的右胳膊定在墙上,殷菏的匕首还抵在她的脖子上。 “那都是他们欠我的,是他们杀了我。”罗刹被限制住行动,她焦急地不断蹬地,可又不肯舍了这幅少女的皮囊,殷菏却不许她逃,他的匕首又近一寸,剥开他的皮肉,里面已经有些臭了。 殷菏讽刺的说:“你降下诅咒,不许这村子里再出女孩,吸食这村里的气运就是为了你这副皮囊吧,可惜有了皮囊,你也不是个人,还是个怪物。” 珍娘声音凄厉:“放了她,我什么都说。” 薛鸣和殷菏松了松钳制,罗刹的胳膊得以脱困,她俯身彻底破开这个躯壳,她的身姿涨大,脸颊像是泡发的的胖大海,眼睛如核桃一般,她俯身捅破李家的房顶,捞出一个不断啼哭的婴孩,李山追着出来,嘴里不断叫骂。 “仙君,快救救我的孩子啊!”李山叫得撕心裂肺,他打着赤条,只穿了一条裤子,他怀里头还抱着裹布。 就听风声凌凌,殷菏投掷出一个骨刺,正中罗刹的眼眸,她骤然一痛,随后把孩子含到了嘴巴里,“哼”一声撤离了此地。 李山看孩子被抢走,整个人失了精气神,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地求着众人:“各位仙君,求求你们,救救我家小光,他还小,被这妖怪抓过去,一定会死的。” 薛鸣还想去追,被璟渊挡住了,璟渊神色认真:“不必追了,这孩子已经死了两日了。” 众人皆是一惊,尤其是李山怎么也不肯相信,他捂着心口:“不可能,他刚才还和我哭闹,那么有活力。” “因为那是罗刹的脏腑。”璟渊看向珍娘,珍娘面色如常,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第四十四章罗刹女(二) “李山,这就是报应啊!是你们李家的报应!”珍娘红了眼,被划伤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李山发了狂,竟然要跑过去与珍娘厮打在一块,闻昭昭施了个定身的法诀,李山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这么一会儿白头发都冒出来了。 罗刹一走,天色大亮,闻昭昭上前,问出了今晚第一句话:“那个孩子是不是你杀的?” 随着闻昭昭的话,十年前的旧事画面又被展开,李山还想回避,却被闻昭昭拽住了领子,她眼中积蓄满泪水,不断逼近:“那是个刚生下来还很健康的女孩,来到这世上,还没见到自己的爹娘一面,你怎么忍心杀了她!” “不是我,不是我,是她自己死的。”李山头痛欲裂,他匍匐在地上,不断抽搐着,闻昭昭的质问给了他很大的刺激,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重复着这一句话。 珍娘看他畏缩着身子,咳出一口血痰:“我撑到今日,就是为了看你们李家的下场,如今我告诉你,这个男孩我一生下来便是先天不足,被罗刹夺了心魄,寄存了自己的腹脏,你一直疼惜得就是你最讨厌的女孩!” “那么也是你与杨大夫合谋,在李家佛堂里落下阵法了?”璟渊见缝插针地问。 “是。”珍娘的双目已然全盲,她以手遮面,想哭一滴泪都挤不出来,她设想过大仇得报她该是什么样子,如今她心中满是唏嘘,她声音厚重地说:“这阵法是我设下的,我并未想到会让两个仙君进去,只是想这村子要是没了,要是有过路人闯进来也要让别人知道这是怎样一个人间炼狱!” 闻昭昭沉默了,平日里温和的人歇斯底里,平日里强悍的人却卑劣谨小,她心里泛起了密密麻麻地疼痛,终究忍不住,她跑了出去,一阵干呕。 璟渊注视着她,薛鸣跟了出去,帮她拍着背,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昭昭,是不是不舒服了,还是刚才受了伤?” 闻昭昭没有嘴去回应他,一个劲地向后摆手推人。 璟渊等闻昭昭回来才开始继续问:“罗刹为何挑中了与你合作?” “因为她本来就是我的孩子。”说到这儿,珍娘的嘴角忍不住勾了勾,肩膀的抖动也带了些欣然的意思:“没了孩子我夜夜啼哭不止,终于有一天这个孩子回来了,她与我说想念我,求我救她,我怎么不肯,无论她是妖魔,还是别的邪物,既然我是她娘,我就要保护她到我生命的终结。” 璟渊不再说话,这个答案有些过于残忍,他明白了一切。这个梧桐村都是些重男轻女之辈,他们抛杀的女婴太多,怨气日日夜夜积攒,终于在珍娘与李山这对外来人也杀掉刚出生的女儿时,所有的因曝尸荒野的女孩之怨凝结在一起成为了这天地间的邪物。 “那这个孩子呢,为了复仇,你连这个孩子也不要了吗?”李山的声音沙哑,在抬头已经如同八十岁老翁一样脸上布满皱纹。 “苹苹,娘来找你了。”苹苹是当初女儿的小名,珍娘一头撞在墙上,鲜血从额角往下流,她不会再回答任何人的疑问,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众人面前,璟渊走过去,对着她的身体画了一个符印,她的魂魄飘出来逐渐升空。 殷菏认出这是一张引路的符,是一种最简单的符箓,哪怕是凡人修仙者也可学会,因为璟渊身上的天道气运,这张简单的符箓也不再简单,它引渡珍娘的魂魄得以进入轮回,让她不至于被什么小鬼叼去。 珍娘死了,李山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他小心托起珍娘的头,有些茫然,他错了吗?从小他娘就告诉他,他家是单传的命,他爷爷他爹都是这样,所以那位道士简单一说他就信了,他想为李家延续香火他错了吗? 闻昭昭看他神志不清的样子,故意走上前告诉他:“当年那位道士说的不错,你家确实是单传的命,而你却也把你唯一的女儿害死了,刚才罗刹离开,我才想明白一切,什么孩子,都是罗刹为了藏起脏腑的借口而已,但是珍娘到死都还在保护那个孩子,这一切我都只为珍娘不值。” 这两天杨大夫与珍娘的死像是一块大石重重压在闻昭昭心上,看着李山悲痛欲绝的脸,她竟然觉得有些快意,璟渊三番四次在心间传来的话都被她当做视而不见,她不再与李山说话从门框处离开。 “诶,昭昭。”薛鸣摸不着头脑,不明白闻昭昭怎么情绪波动这么大,不过很快他就会意识到,闻昭昭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李山被闻昭昭刺激得有些癫狂,他紧紧抱住珍娘,血蹭了他一身也恍然未觉。 薛鸣有些不放心,跟了上去,却吃了个闭门羹。 璟渊是最后离开得,殷菏问他:“这罗刹恐怕又要躲好几日,这次把腑脏抢了回去,该功力大增了。” 上次仅凭一个不会用琴的闻昭昭、胆小的薛鸣与璟渊三人就能把罗刹打得节节败退,这次他们四个连手还被她逃离,她的功力增加飞快。 “不拿回去,我们也找不到真正能除恶的法子,只能打散她的躯壳而已。”璟渊说,他拍了拍殷菏的肩膀:“阿渮,辛苦了,起码这几天我们能小小休整,回去吧。” 薛鸣被关在门外,摸了摸鼻子,他对着门扇说道:“昭昭,你别伤心,小师傅已经送珍娘去轮回了,她的因果已了,下辈子会投身个好人家的。” 闻昭昭坐在床榻上生闷气,也不知道是对谁,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心里很闷,谁都不想理。 璟渊与殷菏从岔道口分开,他想了想,还是去看看闻昭昭吧,毕竟答应了闻远道,要是她出什么事可就不好了,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闻昭昭房门前,她大门紧锁,璟渊想着要不从窗户翻进去? 闻昭昭看见门上的影子,把门打开。 璟渊猝不及防,所有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里:“闻昭昭,巧遇啊。” 第四十五章罗刹女(三) 闻昭昭平日倒不觉得这个借口拙劣,现在从璟渊嘴里说出来,再配上他故作淡定的表情,有三分诡异在,闻昭昭扯了扯嘴角问:“太子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今日你的颂生怎么没发出幻境中的威力?”璟渊咽了咽口水,他在心中补充没什么大事儿,这理由拙劣,闻昭昭不留痕迹打量他几眼。 随后她慎重地把熹微琴拿出来,琴身那个“昭”字有些灰蒙蒙,闻昭昭试着注入一丝灵力也不见它闪动。 闻昭昭忧心忡忡地问:“还是被太子看出来了,我就知道你不让我下房梁就是看出了什么,自从我回来睡了一觉之后,熹微琴就不再亮了,灵力也不如之前强悍。” 这要是让她爹知道不得扒了她的皮?闻昭昭打个激灵,把琴往前递了递,好让璟渊看的更清楚,她眼中满是迫切。 璟渊心说,之前闪动的是先花神的灵力,如今熹微琴已经认主,当然要换成闻昭昭自己的灵力才有用。不过他不能这么告诉闻昭昭,他换了种说法:“倒也不是因为琴让你留在房梁上,当时珍娘状态癫狂,你与她亲近容易成为她的目标。” 璟渊的手往琴身扫过,腰间的破邪耸动出残影,与熹微的共鸣强烈,他面上一幅难办的样子:“这琴的灵力一直外泄,恐怕是认主是没结好印。” 闻昭昭听了紧张起来,她柔嫩的手指抓住璟渊的衣角摇摇:“太子,这可怎么办?” “这事儿也不难办,我这儿有一套功法,你学会后便能克化隔膜,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开始练起来吧。”璟渊这话倒不是谎言,九重天上的典籍确实记载了这样一套剑法,是一对在凡界游历的眷侣设计的,其女剑轻巧简单,并能在短时间内吸收天地灵力为自己所用,只要能为闻昭昭所用,暂时填补熹微琴的灵力,之后再好好修炼不是问题。 而璟渊恰好自己学过这套鸳鸯剑法,他一向不信什么感情深厚的噱头,就是不能这么告诉闻昭昭。 闻昭昭焦急地点头,随璟渊下廊,璟渊拔剑,剑尖一抖,转动剑柄在胸前挽了个剑花,继而划出一道剑气,金色的剑气从闻昭昭耳边窜过去。 “你拨琴借音浪随我剑尖而动。”璟渊不是第一次使女剑剑法,无论男女,好用为上,与往日的凌厉不同,他今日的剑法轻柔而缓慢,飘逸如流云,清逸如春风。 闻昭昭留意着他剑的走势,颂生不自觉从她的指尖弹奏而出,闻昭昭有些惊讶,她的指尖一点不疼,琴弦随着她的灵力拨动,不同于平时的沉重,这般轻柔。 “闻昭昭,不要走神,”璟渊的鼻尖渗出汗,他的脚步放慢,这两三个剑招却让他觉得如此沉重,他眉头皱起,这简直是给自己找苦吃,闻昭昭看的认真,没有察觉到璟渊的异样,她身姿板正,学得也快,璟渊一个翻身停了下来。 “这是三招,你在识海中过一遍之后我们再学别的。”璟渊在身后攥着手,说话也不大自然。 闻昭昭以为他累了,识时务地从自己灵囊中掏出两盅果子酒,她神神秘秘递给璟渊:“我就带出来两壶,太子可别告诉薛鸣,否则他就要叽叽歪歪得,我们上去喝。” 璟渊的视线落在她的灵囊上,闻昭昭总是能拿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不知道从瀛洲拿出来多少,闻昭昭以为他实在是累了,毕竟剑招与琴声的转换是十分耗人精力,她捏住璟渊的肩膀,蹿到了屋顶上。 璟渊身侧扬起一阵轻柔的风,让他浑身燥热,他眯着眼笑道:“闻昭昭,你现在的胆子倒是很大了。” 闻昭昭不理他的嘲笑,小口小口沿着棕褐色的杯沿抿着果酒,她挠挠头,难道是带出来得久了,怎么这么辣? 两个人并肩无言,闻昭昭打一个饱嗝,斜斜靠在璟渊身上,璟渊觉得肩膀一重,发现闻昭昭脸上升起一片彤云,他闻了闻酒壶,拍了拍闻昭昭的头:“闻昭昭,你喝醉了。” 酒壶里没有果味,看起来像是用灵精果所酿,他一闻就有刺鼻的味道。 闻昭昭喝醉之后胆大许多,她两腿一跨迈到璟渊身前,璟渊晃酒的动作与梦中一样,她眨巴眨巴眼,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她两只手摸上璟渊的肩头,有些心疼地说:“这里是不是有一道很深的疤?” 璟渊躲了躲,鬓边那阵轻缓的风连绵不绝,闻昭昭和他离得很近,两个人气息交织在一起,痒到人耳根。 闻昭昭用额角蹭了蹭他的肩膀,她眼前朦胧,小璟渊的脸在她眼中晃了晃,着急地扒开璟渊的外衫,璟渊束缚住她的手腕:“闻昭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啊,我又没醉。”闻昭昭摇了摇头,她的手拿不出来,她往后靠着:“你是璟渊,是天族太子,我知道你答应了我爹要保护我。” “可是我爹没让你教我术法,也没让你帮我破阵,没让你帮我让熹微认主。”她幽幽叹一口气:“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问进了璟渊心里,他的心一阵一阵下沉,为什呢要教她剑法,为什么要不顾伤逝救她出法阵,为什么要跟她来这儿,又一次次纵容她进入自己卧房,更为什么要和她一起喝酒。 醉得是闻昭昭,又不是他璟渊。 闻昭昭得寸进尺地在他的肩头落下一个滚烫的吻,她模样悲戚,认真地问:“璟渊,再来一次你会不会救下弥弥与珍娘?” 闻昭昭很少对他直呼其名,今晚一听居然这样好听。那个滚烫的吻落在他心中,他决定不和一个醉鬼计较,面色如水:“天道有常,我从不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 璟渊还在心猿意马着,闻昭昭已经昏睡过去,他只得抱着他的腰回了下头,走之前他替闻昭昭掖了掖被角。 第四十六章罗刹女(四) 璟渊回去之后坐在床榻上并未入睡,他抱着手让真气归一,因晚风产生的躁动才消下去,闻着着的问题像是个烫手山芋,他揣在怀里还觉得难捱,咽到肚子里反而烫伤了自己。 璟渊不断问着自己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逐渐诡异的答案在他心里形成,窗外没有星斗,他的屋子离闻昭昭不远,当他静下来,他甚至能够听到闻昭昭细小的呼噜声。 这种呼噜声让他每晚得以安睡,他细心听着,四肢百骸的疲惫都像是得到了疏解,嘴角挂了一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笑容。 他爱上闻昭昭了。 璟渊爱上闻昭昭了。 看着渐渐升起来的太阳,璟渊想明白了这件事,他把酒壶放在枕头旁边,想明白这一切原来这样简单,这个认知不让他抵触,反而让觉得很开心,他等不到天亮了,他现在就想见到闻昭昭。 但是另一个问题又困扰住他愈要出门的脚步,那闻昭昭呢,对他是什么感觉,她喜欢他吗?璟渊在一次念起了清心诀,他坐了下来,他不该这样,他的喜欢不能成为闻昭昭的负担,她应该去做一切她想做的事,她不喜欢他也没关系,他并不要求回报。 若是闻昭昭也喜欢他,璟渊心跳声如擂鼓,他把窗子放下来,怕这种心跳声传出去,若是闻昭昭对他有意,那他就要好好对待她的心意,以前他实在太坏了,他以后要学着对闻昭昭好一些。 璟渊苦笑一声,要是闻昭昭喜欢他该多好。 因为璟渊最后一句话,闻昭昭罕见做起了噩梦,她在出了瀛洲之后梦到了前世。 上辈子她和璟渊一起出了瀛洲,死在了璟渊的刀下,死之后梦境里她飘回了瀛洲,回到家的那一刻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鼠大娘接替了李伯的摊子,在大街上卖起了冰豆腐。那只小老鼠修成了人形,在摊子上打下手,他忙前忙后,又一溜烟跳到鼠大娘肩膀上:“大娘您歇一歇,我来吧。” 小鼠吊着布面撒到冰豆腐上,一溜烟送到了各位桌子上。 闻昭昭坐到凳子上,没人能看到她,鼠大娘欣慰地坐到她对面,她灌了一口水,看着这么热闹的情形,有些感慨:“现在真好啊,要是闻小姐也在就好了,李伯子也死了,这天杀的天族,心肝怎么这般黑,谁也不放过。” 闻昭昭听着瘪嘴,他们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璟渊已经被污蔑过一次,她不愿意随便相信这些谣言。 小鼠看鼠大娘又开始感伤,忙跑过来给她扇风:“大娘,你心大一些,这都是自己的命,这闻小姐走了,闻岛主以后可怎么办,他才是最伤心的。” 对呀,她死了,她爹呢。闻昭昭离开,带起一阵阴风,让在场众人都打了个喷嚏。闻昭昭走着走着碰见了薛鸣,他往外推着天族的神仙,一边推一边骂:“滚滚滚,昭昭都死了,你们还来干什么,都滚回你们九重天。” 和她的记忆里又不一样了,薛鸣没被囚禁起来,他回了瀛洲,天族的神仙提着两手礼物,他们有些为难:“您就收了吧,天帝陛下十分关心您呢,好好好,我们自己走,您把东西收下呀。” 闻昭昭眨巴眨眼,现在的天帝应该是璟渊吧。 她沿着路走回自己家,一进门鼻子一酸,家里没有一个人,她的牌位被放在院子的正中央,她伸手摸了摸,这牌位轰然而倒,闻远道听见响声,拿着饭勺穿着围裙跑了出来。 “谁?”闻远道老了很多,他花白的头发令人心酸。 他佝偻着腰把牌位拿起来,喃喃着:“昭昭,是你回来了吗?爹做好饭了,咱们一起去尝尝。” 闻昭昭跟着他进屋,桌上放着的都是她爱吃的菜,有杏仁糕,筒桃酥,还有一向闻远道不许她吃的一些小食,摆着两个碗,闻远道抱着牌位坐下。 闻昭昭张了张嘴,喊了一声:“爹。” 闻远道停下了筷子:“昭昭,爹怎么听见你叫我了?” 闻昭昭看着闻远道痴狂的样子,才明白她走后闻远道过的这么不好,她向前伸手,想抱抱他,仔细看看他,怎么老了这么多。 忽然,闻远道又变成了弥弥,闻昭昭神色一变,弥弥变成小黄鸟吊着一块灵石,一步一泣血,走路晃晃悠悠,把灵石放进那个巨大的蚕蛹之中,蚕蛹里已经没了人,她就像是看不见一样,还与它亲吻。 闻昭昭被吓醒,她坐在床榻上冷静许久,她要回瀛洲。璟渊说“他从不为之前做的事后悔”,这句话被闻昭昭当成一种警示,上辈子的路不会改变,如果她要死,那她要回瀛洲,留在她爹身边,谁也不能让她离开。 她在屋里好一通收拾,叮叮当当把一夜未眠的璟渊吵了过来。 璟渊问:“你在干什么?” 闻昭昭从东西堆里冒出头,她下意识不想告诉璟渊真相,她说:“没事。” 璟渊要进来,被闻昭昭叫住:“太子,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和现在的选择一样吗?” “你知道我的答案得。”璟渊停住步伐,他知道弥弥和珍娘的死去对闻昭昭来说冲击太大,她可能一时无法接受,他说:“闻昭昭,人都应该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我的理解对于整个人间来说并不重要,她们结下的果已经超过了因。” “我不想听。”闻昭昭丢过来一个东西,她知道璟渊说得对,可她现在就是不想接受这种冷酷的事实“我只知道弥弥是我的朋友,她有错,可珍娘可怜,是别人先害了珍娘,难道反击也是一种错吗。” 璟渊看出来闻昭昭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于是他离开了,闻昭昭从樟木箱子里掏出自己的东西,都放到灵囊中,她鬼鬼祟祟地把包袱藏起来,溜去了薛鸣房间。 璟渊站在树梢上,把这一切都映入眼底,他反思着难道自己的方式真的太过强硬么? 第四十七章罗刹女(五) 璟渊的异常持续了很长时间,他坐在李家正屋里,因为之前的缠斗桌子碎了一地,他后知后觉现在才觉得痛,他手中运了灵力暖在自己腹部。 李山一夜之间丧妻丧子变得呆滞很多,也不知道他藏在哪里过了一夜,他怯怯地佝偻着腰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裳出来。 思量间,璟渊恍然发现他坐在了自己对面。李山把所有的茶壶与茶杯揽到怀里,他痴呆地笑:“这是珍娘买的东西,我要用这个给儿子冲奶,我们小光啊,和他娘一样白白嫩嫩得,以后一定有个大出息。” 璟渊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看他没什么反应,在他耳边打一个响指。李山晃了晃头,眼泪和口水一齐流下来,他瘫软地坐在椅子上,已然化成一滩水。 璟渊欲走,李山叫住了他:“你是杨大夫吧?”他认不清人,把璟渊与杨大夫的身影混在一起,一场刺激下来他已经疯了。 他语重心长地说:“你今日到我家来肯定是又和春娘吵架了吧,春娘是女人家,你多让让多哄哄就好了,看我和珍娘和和美美得多好,不过也不是人人都和我跟珍娘一样,珍娘是我邻里的孩子,我俩打小就好,她打小就要嫁给我的。” 璟渊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听着一个人渣在这儿说话,李山眯着眼:“我娘子就要生产了,到时候还请你和春娘来替我夫人接生啊,这孩子生下来,我对我娘也有个交代了,我和珍娘就能回家了,我娘嫌弃珍娘她家穷,一直欺负她,我就带她出来了。” 璟渊从他怀里拨出来一个茶杯,李山陷入自己的梦魇中,执念让人疯魔,让一个满心期待的父亲亲手掐死自己的亲女,他清了清嗓子,在桌子上敲了敲,咳嗽一声:“你能教教我,如何把夫人哄回来吗?” 李山投来孺子可教的赞许目光,小声和璟渊传授自己的经验:“自然是在外头采些花回来哄她高兴,女人都不免俗,都是喜欢的。” 璟渊恍恍惚惚离去,他一拍后脑勺,疯了,他信了一个傻子的话,然后在城中搜寻了一圈,他该庆幸于杨树的遮天蔽日,梧桐镇好似又进入了春日,四处都是一些绒绒的花朵,没一朵长在他心坎上。 璟渊动了动手指,用破邪舞出一个漩涡,许许多多的花卷了进来,璟渊心满意足地摘了一捧,他笑弯了眼,想象着闻昭昭高兴的语气,这段时间他不自觉地在村镇中华买一些小东西送给闻昭昭,他的行动比他的心发现得更快。 璟渊做这些就花费了整整一日的时间,殷菏看着他拿着一捧带泥土的花回来简直像撞见了鬼,他出格地摸了摸璟渊的额头:“渊哥,你也发烧了?” “也?”璟渊敏锐地发现了这个字。 “是薛鸣,今日他发烧了,闻昭昭照顾他好一段时间,现在还没走,我这就去煎药了。”凡人的药对神仙来说是没用的,殷菏做这个不过是因为薛鸣一生病就难缠得很,哭哭啼啼令人心烦,他来求一个心理安慰而已。 璟渊“哦”一声,他向那间厢房的方向望了望,手上的花还新鲜着,闻昭昭累了一日,他不能这么去找她,这样太过鲁莽,他应该再好好准备一些,在殷菏不解的目光里,璟渊心跳得很快,他拿着花束在水盆里洗了洗,把根上的泥土都洗干净。 李山好整以暇地抱着那套茶具坐在院子里,他神神叨叨,一看璟渊竟然跪了下来,泪汪汪地爬到他裤腿边,璟渊专心致志地洗着东西也没发现他,转过身才被吓了一跳:“爹爹,我想去找隔壁阿珍玩,您帮我和娘求求情吧。” 璟渊甩了甩花束上的水滴,不慎甩下来一个花瓣,他焦急地用灵力把花瓣粘回去,他太着急了,全然忘了清尘诀的存在,笨拙地用凡人的法子讨人欢心。 闻昭昭和薛鸣在屋子里大眼瞪小眼,薛鸣苦哈哈地看着闻昭昭在屋子里四处收拾东西,看着日头落下才阻止她的动作:“昭昭,你这一天待在我这儿干嘛啊,还不让我和殷菏哥见面。” 他委实尴尬,挤不出眼泪来硬咳嗽的脸都红了才骗过殷菏,闻昭昭头也不抬,直到填满薛鸣的灵囊,才回过头回答他的话:“薛鸣,你想不想回瀛洲?咱们回瀛洲吧。” 薛鸣咋舌:“昭昭你是不是想家了,没关系咱们和小师傅一起封印混沌之气之后就可以回去了,到时候殷菏哥回鹰族,咱们还能去找他玩,罗刹你也别怕,小师傅那么护着你,肯定没事的,当初混沌之气都被小师傅打得落荒而逃了,更别说一个小小的罗刹。” 闻昭昭看他越说越跑偏,急忙打住他:“我就是想我爹了,难道你不想念薛叔叔吗?太子和殷菏大哥能解决好的,咱们走吧。” 闻昭昭有些心急,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璟渊和殷菏,最好是趁他们发现之前离开,她一再强调:“我们快些离开吧,别磨蹭了。” 薛鸣却坐了下来,他下定了某种决心:“昭昭,我不能走。” 闻昭昭没想到薛鸣会是这样的反应,惊讶地问:“为什么?” “我知道我胆小,殷菏哥和小师傅都很强能处理好,我可能帮不了什么大忙,但是我不能走,如果我走了梧桐村怎么办,这些含冤死去的人和没见过太阳的孩子怎么办,就算我当不了英雄,也要做搬动石块的蚂蚁。”薛鸣一口气说了一句长话,说完他感叹:“我可真有文化啊。” 闻昭昭气急败坏地扔下他的灵囊,召唤出熹微琴抱在手里,薛鸣就是死脑筋,这种诅咒连璟渊都破不了,他还要在这儿做什么蚂蚁,她推了薛鸣一把:“那你留在这儿吧。” 薛鸣还想劝说她留下来:“难道你就放心小师傅吗?” “薛鸣,你怎么样了?”闻昭昭还没回答,外面就响起了璟渊的声音。 第四十八章罗刹女(六) 薛鸣与闻昭昭交换一个眼神,他果断往塌上一躺,用棉被把自己裹了起来,璟渊的影子被映在门窗上,璟渊看里面许久不应声,有些担心想直接推门而入,手到半空又缩了回来,本来闻昭昭就在生气,还是多尊重她些比较好。 闻昭昭说道:“他好多了,太子。不过还是有些头疼,你不要进来了,薛鸣这病会传染。” 璟渊嘴角翘起,闻昭昭不想让他进去,刚才收回来的手是对的。 他把花藏在身后,缓缓调匀气息,又用了一个小法诀让花朵保持艳丽:“哦,那你能出来一下吗?” 闻昭昭把琴收起来,灵囊挂回自己腰间,用衣裳挡了挡,不留痕迹出来站到璟渊面前,璟渊想与她赔罪,可真正见到闻昭昭,他发现自己是如此笨拙,一句话都不会说,手忙脚乱地把花束塞给闻昭昭拿着。 “今日我去外面逛了一圈,并未找到罗刹的痕迹,这花很衬你,我就采了回来。”璟渊深吸一口气,他是高傲得,他不曾因任何事低头,现在却感到了英雄难过美人关的折腰感。 花香扑面而来,闻昭昭沉默地看着花,这花水灵灵得,并不像璟渊说的那样只是随手一采,采的人该很用心才对,腰间的灵囊变得烫手起来。 闻昭昭呆呆地看着这些大红花朵,她不敢抬头,她怕对上璟渊真诚的眼眸。 璟渊耳尖已经红了,他在身后攥着手:“你放心,我仍然在追查罗刹的踪迹,她一时半会不能出来害人,并未因此耽误,弥弥与珍娘的事,我很抱歉。” 闻昭昭扯了扯嘴角,她再跳脱也知道璟渊是什么性子,她压下心中沉甸甸的意,哑着嗓子说:“这花真的很好看。” 璟渊听她赞许,终于在心中长舒一口气。 他还想再与闻昭昭说说话,或者就这样静静待一会,他还嘲笑天上的眷侣,真正尝到情的滋味,才让他觉得这是如此不可自拔。 屋内薛鸣咳嗽一声,闻昭昭往里探了探。 璟渊颇为善解人意地说道:“天色渐晚,你疲惫一天,早些休息吧,我就先走了。” 闻昭昭带着花束进了薛鸣的屋子,薛鸣盯上了花朵,带着醋味地说:“怎么小师傅不给我采,你这不走了吧。” 闻昭昭把花束放进灵囊,花朵上有璟渊的法术,一时半会儿不能枯萎,她从灵囊里掏出几味保命的灵药放到桌上,她冷静地说:“等我走后,把这些东西交给太子。” 薛鸣不可思议问:“你还是要走?” “是。”闻昭昭心意已决,这束花才更坚定了她要离去的决心,这辈子与上辈子的事情大为不同,这种失控感与恐惧一起抓牢闻昭昭的心脏,她的反射弧太长,长到今天才发现与重生伴随而来得还有惊惧,她用手背背着薛鸣擦了擦泪水。 薛鸣看她这个态度也不好再说什么,闭着嘴看她一股脑离开了李家。 闻昭昭定定看着李宅的大门,山高水远,再难重逢。 已经入了夜,闻昭昭抱怨地想着要是会璟渊那个指尖点火的术法就好了,她把灵囊往上挎了挎,一挥手吐了吐舌,怎么又想到璟渊了,不行不行,她要快点离开。 周遭的景色不断变换,闻昭昭却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她看着漆黑的夜,闻昭昭有些害怕了,熹微琴不等闻昭昭的召唤就飞了出来,她借着亮光才发现,她根本一直在原地打转! 闻昭昭不再走动,她竖着琴用璟渊教她的招数弹奏出颂生,她不熟练,弹奏的过程中偶有磕绊,可也能发挥出很大用处。 闻昭昭冷声问:“何方邪怪,还不快快现身?” 从地底冒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她一笑,闻昭昭便认出来这是罗刹,罗刹学她警惕的样子:“被你发现了,真不好玩,你的郎君呢,怎么今日没跟着你?” 闻昭昭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璟渊,她的话和琴声一起招呼过去:“对付你,还不用他出手,你这个只敢在黑暗里出没的臭虫。” “你也就现在嘴硬,等我把你的脸扒下来我看你还嘴不嘴硬!”罗刹气急,她的功力显然又上一层楼,上次的皮囊损坏,现在的是她的真身,她口口声声要把闻昭昭的皮扒下来用。 闻昭昭与她对战明显觉得有些吃力,她在心中一阵阵懊恼,都怪她蠢,怎么选在夜里潜逃,她一个闪身躲过罗刹的利爪,袖子还是被抓破了。 她向后退两步,看罗刹的嘴角闪过笑容,她暗道一声糟糕,跌入一个无底的黑洞中,熹微琴缩回灵囊里,她大声咆哮一声,虎啸震响山林,薛鸣,你最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薛鸣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糊间听见了闻昭昭的叫声,以为她是在向自己告别,又侧身昏睡过去。 殷菏也听到了这声虎啸,他比薛鸣谨慎,张开两翅在梧桐镇上空搜寻,风声呼啸,罗刹笑嘻嘻又钻回了地底,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看了看盘旋的殷菏,之后不再冒头。 璟渊的手指一个劲颤抖,他烦躁盘坐起来,闻昭昭出事了,那个没用的法诀为了让他更清楚知道闻昭昭的情绪,他多添了一丝探查的法咒在花朵里。 璟渊连续两日未曾好好休息,他揉了揉眉心,冷淡的眉眼全是桀骜不驯的野劲,他瞬移到薛鸣房中,把他从床榻上揪了起来:“闻昭昭呢?” 薛鸣睡眼惺忪地回话:“昭昭回瀛洲了,她说她想家了,就回去了,小师傅你找她有什么事啊,你要想她,等咱们办完事我带你回瀛洲。” 璟渊松开薛鸣,白日里雀跃的心情被一盆凉水迎头而下,薛鸣困得厉害,稀里糊涂也没能把闻昭昭给璟渊留下的东西拿出来。 “我知道了。”不知过去了多久,璟渊强行压下颤抖的手指,他把这种颤抖归为闻昭昭的情绪波动,闻昭昭又骗了他一次,他苦笑一声:“小骗子。” 第四十九章罗刹女(七) 梧桐村村外景色宜人,有环绕的大山和傍山的溪流,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花花绿绿煞是好看,这山路崎岖,都是穷苦人才来山上劈柴补贴家用。 闻昭昭从李家出来走得挺远,殷菏盘旋几圈愣是没见到他的影子,在几棵大树旁殷菏收了翅膀,他仅仅待了一刻,就又回了村子里。 殷菏敏锐,在一次次冒险里他察觉到了璟渊与闻昭昭之间不同寻常的气味,这种味道与他和薛鸣不像,但与杨平安与春娘有些想象,闻昭昭一走,也不知道璟渊心中作何滋味。 璟渊发来了消息,让他速速回去,殷菏不敢在斗留,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因罗刹之故,梧桐村的天亮天暗变得很快,璟渊自己坐在走廊里有些萧瑟的意思,殷菏看着心里头难受,他唤了一声:“渊哥,没找到闻昭昭,你……” “嗯,那就不找了,我们今日还有别的事要做。”璟渊强压下心头的躁动,闻昭昭走得倒快,没想到这么一会儿就远去不在村子当中了。他的小指强烈地震动,璟渊扶着一旁的柱子站起身,殷菏在心里头骂了闻昭昭一遍,要走起码也留个消息,这样算什么。 “那接下来我们还要去找罗刹吗?”殷菏问。 璟渊说:“不用,罗刹会自己来找我们。”他因闻昭昭而方寸大乱,在今夜凉如水的夜色中他突然想起来了一点,那天闻昭昭与薛鸣被封到回溯法阵中,那个小小的佛堂是由李山抱出来的,他不仅没意外反而先他们一步把这东西藏了起来,李山与罗刹之间一定还有哪些不可告人的联系没说。 “明日我们出城去看看,这方圆百里没有一个土地公,罗刹为非作歹多年,九重天怎么没有一消息。”璟渊嘱咐着。 殷菏看他面色如常,忍不住开口安慰:“渊哥,你别伤心,闻昭昭是个善良的人,可能她回瀛洲一段时间就会回来找我们了,而且她那么喜欢你,不会就这样走掉的。” “你说什么?”璟渊震惊于殷菏的话。 “在瀛洲的时候,她对你一见钟情,我本来还劝她放弃,但她竟然追到了这儿,还挺执着。”殷菏的误会一直持续着,他说得来劲,把当初在瀛洲的事描绘得绘声绘色。 璟渊心神激荡,他眼眸微垂,有些躲闪也有期盼,无论殷菏的话是不是真的,他都兴奋起来,他声音低沉:“慎言。” 璟渊的眼眸幽深,闻昭昭骗人的功力深厚,他早就领教过,不过有一事他想不通,为何闻昭昭不记得之前的一切了,她,她不早就说是自己的心上人么?如今自己心意明了,她为什么要走? 璟渊摸了摸鼻尖,他与殷菏都没什么追求人的经验,他拿出破邪交到殷菏手里,偏头,面颊笼罩一层淡淡的粉色:“我问你,如果有个女子说是你的心上人,但有三番几次地骗你,那是什么意思?” 殷菏最馋的就是璟渊的破邪,几次问璟渊借他都不肯松手,今天能拿在手里挥动,果真是和平常神仙的剑不一样,削铁如泥,断人心魂。 殷菏虽然没有仙侣,但他父母恩爱,在家也耳濡目染一些,他几乎是没怎么思考就开口:“这自然是心悦你了,我阿娘说这都是情人之间的情趣,她又不骗你的灵力,也不骗你的地位,还能骗什么呢,女人嘛,肯定是想留个好印象。” 春风又起,暖意昂扬。 璟渊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半天没说话,他的声音落在空气中不轻不重:“叫上薛鸣,我们去查查这些玩忽职守的神仙都去了哪里。”末了,又添一句“不必单独行动,省的被罗刹逐个击破。” 璟渊最讲求效率,平日里能分开就不会在一起,今日殷菏的话让他浑身燥热,急需什么来疏解疏解。 薛鸣睡了很久,那会儿子看璟渊心情不好因此不敢上前打扰,实际上已经被憋的烦闷,如今一听殷菏叫他,抄了闻昭昭留下来的东西就欢欢喜喜跟在了两人后头。 “小师傅,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薛鸣鼓足勇气,他看璟渊有了些笑模样,才上前搭话。 “不必讲。”璟渊的小指还在颤动,眼尾泛着红,平白添了几分人情味,他还在回味刚才的话,实在不想被薛鸣这个不怎么会说话的家伙扰了好心情。 “那我就说了。”薛鸣完全没听见,他舔了舔嘴唇:“小师傅,昭昭给你留在东西了,一定要你亲自打开,刚才情况着急,我一时就给忘了拿出来了,你看看吧。”把东西一塞,薛鸣又溜回了殷菏身边。 闻昭昭留下的东西实在是不轻,璟渊两臂被坠得一沉,他打开,粗略看了一眼,有火硝,臭鼬屁,灵蛇胆,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也难为闻昭昭把他们一个个搜刮起来,他的视线停在一株万年灵芝上,时间够长灵芝已经吸收天地灵气,修道之人吃完一株能飞升成仙也说不定,闻昭昭这是把保命的东西都留下来了。 薛鸣与殷菏见他理得认真,不动声色开始打量这个村子,忽然薛鸣被什么推了一下,他往后看,殷菏和璟渊都在做自己的事,没人,他身上发毛,不会是有什么鬼吧,他硬着头皮往殷菏那边靠了靠。 “你干嘛?”殷菏耸了耸肩。 “殷菏哥,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人在我们周围?”薛鸣拿出了薛家枪,竖在身后,他一转身又感觉被推了一下,他彻底怒了,挥了一下枪,扫出来一个小东西,薛鸣惨叫一声,躲到了殷菏身后去。 “什么人装神弄鬼?”殷菏射出一根骨刺,把这东西钉在墙上。 “诶呦。”两人凑近一看,才发现是一个小小的石敢当灵,他不知道在这儿待了多久,正吱哇乱叫着。 “你这小东西,吓我干嘛!”薛鸣撸起袖子,冲他挥舞拳头。 第五十章罗刹女(八) 石敢当眼泪汪汪地含冤:“冤枉啊,小的被压在这儿多年,这两天罗刹受伤,无暇顾及镇子,我才能出来,是想来感谢几位恩公啊。” 薛鸣拎着他脖子上的一圈毛,有些拿不准主意,拎着他晃了晃,石敢当被他晃的头晕,嗷呜嗷呜叫个不停。 璟渊把所有的东西收好闻声而来,他从薛鸣手中接过这个灵,石敢当晕晕乎乎不小心撞上了璟渊的手指,小爪子往胸脯上一拍,他声音有些颤,七扭八歪地说:“恩公,恩公别晃了,我要吐了。” 璟渊让他缓了缓,问他:“你是什么东西?” 石敢当灵奶声奶气回答:“恩公,我是寺庙前供奉的一座石敢当,十年前寺庙被夷为平地,那罗刹又出来作祟,我灵力微弱就被震压到了地底,现在各位恩公法力高强打伤了罗刹,她灵力波动,我趁机逃了出来。” 璟渊顺着他的石头身子捋了捋,他又要脚底一抹油溜之大吉,被殷菏踩住了他的尾巴。殷菏从他身后揪着他的尾巴拎起来,威胁着:“回答,放你走;不答,送你回地底。” 石敢当叫苦不迭,璟渊挠挠它的下巴:“乖乖回答,不会问难你,那庙为什么被人推倒了?” 李山也向他们讲述过这件事,不过现在看实情并非如此,石敢当苦笑着:“各位仙君还是别知道了,我也要离开村子了,知道这些事只会让村子里的人死的更快。” 殷菏拍了拍他的背:“让你说,你就说。” 石敢当背上一疼,四爪不停地挠,折腾一阵无果,还是说出了实话:“很多年前这个村子里是有神佛庇护得,但是村中人重男轻女,不断溺杀女孩,其手段之残忍数量之大,足以振动整个九重天。” “天上派下来一个神仙做道士,特意来点化村民,谁知道一个杀猪的屠户竟然当着仙人的面活剥了一个新生的女儿,人神震怒,那道士一举把寺庙化作尘土,捣毁所有佛像,从此所有的神佛通通撤离这个地方,再没有人庇护这个地方。” 当年的情形惨烈到石敢当不敢再回忆,几乎是天地变色,所有的神仙一夜之间撤走,村子里到处都是婴儿的哭声,天地怨气集结成一个少女,对村子里设下极为怨毒的诅咒。石敢当打个寒颤,咬了殷菏的手指一口,飞速溜走了。 璟渊也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桩秘闻,他的小指已经颤动得十分微弱,破邪也隐隐不安着,薛鸣愤恨地骂着:“这群人活该被罗刹诅咒。” 殷菏用手捂住他的嘴:“小心说话。” 怨气只会助长罗刹的修炼,哪怕心中有怨也不能公布于口。 璟渊掐指一算,始终不得结果。他利用破邪与熹微的共鸣探查也不得回应,他心中一沉:“糟了,闻昭昭出事了。” 闻昭昭被罗刹女抓进了一个无底洞里,四处的婴儿哭声让她的头疼,她喘着粗气,这里密不透风,又浓云翻滚,雾气很大笼罩着这个洞穴。闻昭昭堵着耳朵,大喊一声:“别哭了,别哭了!” 她心里发凉,所有的逃命东西都留给了璟渊,现在身上只有一把琴傍身,她紧抓着熹微琴,低头一瞧才发现灵囊闪闪发光,她摸了摸,竟然是璟渊的花束。 这些普通的小花还鲜艳着并且没有枯败,如今四下无人,她才能好好打量,花束被仔细洗干净还去了尖刺,一股淡淡的灵力萦绕期间,她有些感动,心生波澜,那股灵力就愈加强烈。闻昭昭凑近看了看,这个法术居然能感知她的心意。 闻昭昭试了试能不能通过这股灵力联系璟渊,结果失败了,她不断往下坠落,接受了这个法术没什么作用的事实,这个法术只能让她开心。 “姐姐。”闻昭昭又听到了在时光回溯法阵中的灵的声音。 闻昭昭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灵逐渐出现在她的面前,闻昭昭一不做二不休揪下来一根琴弦勒住她的脖子,熹微琴的琴弦又从两孔间穿过,这是人鱼丝,最为坚韧,闻昭昭问:“这是哪里,你不是消散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灵这次没有用闻昭昭的脸,而是换了自己本来的脸,她长得胖乎乎,和闻昭昭记忆中的某个人有些像,具体是谁她又说不出来。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因法阵而生的灵呀,我是被人锁进去的,我的名字叫做杨灵灵,你应该已经见过我爹爹娘亲了,我爹爹是杨平安。” 闻昭昭反应过来,这是杨大夫的女儿。 杨灵灵随着她一同下落,可速度明显减缓:“我死的早,到现在已经有十年了,我十岁了。”她很懂事,闻昭昭松了琴弦,绑回熹微琴上,杨灵灵拨弄两下帮她固紧。 “你没去投胎,怎么在这儿?”讲真的,闻昭昭有些心疼这个孩子,她被困在噩梦中没有自己的脸孤寂地徘徊了十年,没来得及看这世间一眼。 “我因谣言而死,李山伯伯心中愧疚又害怕就为我立了个小佛堂,没想到当时怨气集结,我不愿参与,躲进了佛堂没想到居然出不来了,若不是姐姐,我还被困着。” 闻昭昭没想到自己无意间也是救了她,她喉咙中干痒,听见杨灵灵对自己道谢,她想捏捏她的小圆脸,这样一看她与自己的爹娘还真像,要是没有那些意外,她也该是一个幸福的孩子。 “这里是罗刹的无底洞,也是在她的身体里。”婴儿的哭声又响起,杨灵灵有些担忧:“这些孩子和我一样,有被家人抛弃的,也有无辜被席卷进来的,她们和我一起被困在这里数年了,再过二十天,我们就都不能轮回转世了。” 闻昭昭的耳膜被轰炸着,她在哭声里看清楚了这些婴儿,这些婴儿都没有脸,他们哭得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一会儿是恳求一会儿是埋怨。 闻昭昭忽然明白了璟渊坚持的意义,如果没人来做这些事,那这些无辜的人该怎么办。如果她们这些有能力改变的人都不愿发光,那谁来照亮这些孩子前行的路。 第五十一章罗刹女(九) 外面天色昏暗,整个镇子死一般的沉寂,空无一人,薛鸣抱着膀子抵在一旁打瞌睡,他头往前一栽一栽,殷菏不动声色移到他前面,薛鸣的头栽到他背心才被惊醒。 他揉了揉发懵的眼睛:“殷菏哥,小师傅,找到昭昭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一阵一阵风声,薛鸣又叫了两次依然得不到回应。殷菏嫌他聒噪给他施了一道定身的法诀,二人定睛一看哪里还找得到璟渊的影子,他刚才直接席地而坐的地上留下几个字:村外东南。 事出紧急,他来不及向二人解释,提着剑先行一步。 梧桐村外东南角是他们曾经留过车辙的地方,罗刹借此地困住闻昭昭无非就是想利用先前的气息蚕食她的仙力,璟渊始终没找到混沌之气与她做了什么交易,杨平安化作的一棵大杨树为整个村庄永驻春日的同时也保证了罗刹气息的隐蔽,就算她白日混在庄子里也不一定能把她找出来,这才是无根火借给杨平安的真正原因。 在无底洞中闻昭昭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杨灵灵燃烧着自己的魂体减缓她下落的速度,她抬着手掌去捂闻昭昭的心口,却不想她一动就有鲜血顺着闻昭昭的唇角流下来。 闻昭昭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她制止杨灵灵的动作:“你不要动了,你要死了。” 她在杨灵灵身上闻到了和杨平安夫妇两人一样的味道,焦糊难熬,她想了想,费力地拿出琴垫在两个人脚下。 “没用的,这怪物没有实体,她的身体里是一个一个的我们。”杨灵灵为宽解闻昭昭的心,细长的丹凤眼眯眯笑,她嘴里只有两颗牙齿,魂随时间变化,可有些东西还是留在了当年,她咧嘴一笑闻昭昭觉得有些难过了。 杨灵灵看着她悲伤的眼睛,她不懂人的情绪,用手透过闻昭昭面颊摸了摸,她疑惑地问:“姐姐,你在哭吗?” 闻昭昭明知已经无法接触到她的身体,依偎地把脸虚贴到她的掌心中:“姐姐没有哭,等咱们出去,姐姐带你去找你的爹娘。” 杨灵灵看看四周,一双双渴望的眼睛看着她,而当闻昭昭提出“爹娘”二字,这一双双眼睛又都淬满了毒,像是黑夜中的毒蛇,下一刻就会跳出来咬死闻昭昭。 杨灵灵压低声音问闻昭昭:“姐姐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孩子都死了,只有我修炼出了灵吗?” 这也是闻昭昭一直在疑惑的,死了这么多孩子,她一靠近都跟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绝望与悲伤,他们会哭泣会笑,却不会说话,可杨灵灵不仅有自己的意识,甚至还能与她对话,令人费解。 杨灵灵赫然一笑:“因为我爹娘从来没有抛弃我,我从五日前就感应不到爹爹和娘亲的存在了,我不会走,我要留在这里,和大家在一起。” 因为父母的爱,杨灵灵身上毫无怨怼之气,她没能与罗刹为伍,这份纯洁也让她坚守本心。 杨灵灵向她讲述了这十年,她在那个小佛堂里突然就有了灵智,她看着自己的爹爹一次次出入李家,与珍娘交涉,小声密谋,总要待上一两个时辰。而她的娘亲最后会用和闻昭昭一样哀伤的眼神对她做一个“嘘”字飘走。 这样的十年也不算无聊,后来闻昭昭闯进了阵法中,她和娘亲一样都觉得天总会亮的。 杨灵灵的身体在逐渐消失了,闻昭昭听完她的故事,想拨弄两声琴把她留下来也是这样的费力,下降的速度又恢复到了她还没出现之前,杨灵灵捂住闻昭昭的眼睛:“姐姐,好想看看真正的星星啊。” 她从有灵智以来看到的就是罗刹创造的虚假的天空,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 “你坚持住,姐姐带你去看,姐姐去九重天把星星给你摘下来。”闻昭昭感觉到眼皮一轻,这个多次帮助她的小女孩彻底消失。 闻昭昭感觉到有冷风刮过耳畔,她想为杨灵灵的离去挤出一滴眼泪,眼睛却干涩的难受,她的燃烧并没有换来闻昭昭离开这个地方,仅仅只能为她减慢一些下降的速度,闻昭昭吸吸鼻子,这样的死法也太难过了,她还没有成为瀛洲的恶霸。 回不了瀛洲,起码也让她见一见璟渊,她忙从灵囊中掏出璟渊给她的花朵,她对着花说遗言:“璟渊,等你除掉罗刹记得送这些孩子回家,还有我爹,你们天族要好好对我爹,他是这世间最后一只银白虎了,也要好好教薛鸣法术,他一直想做一个一鸣惊人的大英雄,也要注重和殷菏大哥的关系,他其实可崇拜你了。” 她话说的七零八碎,手腕却突然被人捞了过去,闻昭昭抬起苍白的小脸,一道明晃晃的月光照了进来。 “这些话,还是要你亲自对我说。”璟渊用破邪插入墙壁中,闻昭昭逆着光看他,剑眉星宇,一身用金线勾勒的衣袍被风吹动,他的发丝在她的眼中狂舞,闻昭昭心跳的很快,她听见璟渊说:“闻昭昭,你这个小骗子。” 他单手把闻昭昭拉入怀里,鬓角被汗打湿,二人都发出一声喟叹,璟渊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闻昭昭心中却有什么破土而出,发疯似的生长,她听见心跳的鼓点错了,不知道是她的还是璟渊的,只知道他们现在贴的这样近,这样近。 “交代了这么多,你自己留什么遗言给我。”璟渊抱着闻昭昭挂在壁上,壁上渗出一些鲜红的血液,不断往下滑落,他故意调侃着闻昭昭,试图让她的精神放松一些。 闻昭昭刚经历与杨灵灵的死别,这会儿的心情称不上好,琴弦扣进了闻昭昭的指腹中,也在一滴一滴往下流血,刚才一直憋着的眼泪落得快,与血交织在一起,有种恐怖的感觉。 闻昭昭闷声说:“杨灵灵死了,为了救我死了,她们一家没有下辈子了。” 等他们解救了这个地方,这些孩子都能看到星星,但是杨灵灵不能了,她没有来生。 第五十二章罗刹女(十) 璟渊知晓她心中悲痛,随着她的哭声,他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被抓挠一般的烦躁,他没有出声去打断她,而是等哭得打了个饱嗝自己慢慢平静,他深邃的眉眼染上一丝雾气,这洞内不知道要掉到猴年马月,破邪剑死死卡在这儿,璟渊一个人撑着不让二人下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闻昭昭问道。 “破邪与熹微之间存在感应。”璟渊不愿多说,这两把上古神器曾经被一对眷侣持有,男子陨落后破邪流落到了天族,先花神为此一蹶不振,一把火烧了曾经与伴侣共同居住的花海,熹微琴随她的陨落而消失。 他不想被闻昭昭知道,原来自己那么早就动了心思,并且还没察觉到。 璟渊微喘气:“闻昭昭。” 破邪剑向下划开一个口子,璟渊搂紧了闻昭昭的腰,二人一同下落,璟渊用了一番力气把剑狠插进去,才又停下。 “嗯?”闻昭昭不敢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微微侧目,璟渊手上青筋暴起。 “我有一事要向你道歉,或许我的做法太为激进,这世间哪有那么多黑色与白色存在,大部分都是模糊的,弥弥与珍娘还有轮回的机会,等我们出去我会做一场法事,保她们的入轮回道快些,你也不要难过了。”璟渊真正想说地是你不要再生气了,他不会哄人,从殷菏那里问了许多他总觉得不靠谱,来的路上他也一直在想,找到闻昭昭之后该怎么办,她会和他回去吗? 闻昭昭被他袒露的真诚震撼,她蹭了蹭璟渊的胸口,许多年后,她再回想起今天,她只记得在月色下这个明亮的背影,足矣照亮自己的一生。 闻昭昭说:“是我不愿接受她们的离开太过幼稚,太子没错,更何况太子已经给了她们一次重来的机会,我太过贪心才招来这么多祸事。” 璟渊与闻昭昭贴的近,璟渊的小指不停启示着她心情的变化,闻昭昭刚才往下掉没抓紧,花朵不慎掉了下去。 闻昭昭有些惋惜:“怪我没抓紧,有些可惜。” 璟渊想,李山说的也有些道理。 复而,闻昭昭又问:“太子为什么送花给我,是知道我要走了,特意送我离开的吗?” 那天璟渊找她说了一堆奇怪的话,她着急要走根本没仔细听,现在回想竟然只记得当时好像还挺重要的,堂堂天族太子羞红了脸。 璟渊无奈了,他煎熬许久说出来的话闻昭昭竟然没听到,他嘴硬说:“是。” 闻昭昭应一声,才听他说:“不是,是我想要你开心,昭昭。” 闻昭昭的心里熨帖,她闭着嘴不知道怎么去接话,被薛鸣看到估计要笑死了,脸皮最厚的闻昭昭居然也知道害羞。 她的心里好像有一汪滚烫的泉水,咕嘟咕嘟地正冒着泡泡。 璟渊坚持有一段时间,他的手臂酸涩,动一下都牵着肌肉疼,破邪下滑,二人下落的速度虽然缓慢但是也让人心惊肉跳。 “璟渊,你走吧,我等你来救我。”本就是她闯下的祸,没必要连累璟渊一起死,她的声音很小,为了保存体力,她不敢大声说话,依照璟渊的本事一定能从这里出去,他出去之后再救她,总比两个人都在这儿耗着强。 闻昭昭的手松了一分,璟渊的手却往里卷了一寸,他的笑声从胸腔传来,低沉而富有磁性,他把闻昭昭往上拽了拽,又拥着她握住剑柄,算算时间,殷菏和薛鸣应该到了,他说道:“来救你,我还能自己走了不成。” 闻昭昭耳根发烫,她就不该在瀛洲读那么多小人书。 璟渊没说假话,他下来的不容易,愣是用破邪把溪流斩断,才找到了罗刹的施过法的痕迹,一看是个无底洞,想也没想就往里面跳,外面的河流被他阻断逆行而上,殷菏与薛鸣发现定会配合他破了这洞。 “你拉好,我施法破了这洞。”璟渊要松手之际,把闻昭昭的双手包在剑柄上,他旋身就要往下跳,被闻昭昭费力拉住了衣领。 “你干嘛!这是罗刹的肚子!”闻昭昭两腿倒挂在剑上,双手去捞璟渊,但男女体型悬殊,她哪里拉得上来。 璟渊说:“不必担心,我既然下来就做好了破局的打算,不是还有你给的那些逃命的东西么?” 闻昭昭听他说起才想起来那些个子玩意,她刚一松懈,璟渊就挣脱了闻昭昭的手,消失在黑暗中,闻昭昭往下探也没能捞着他一根头发丝。 璟渊往下掉的过程中也和闻昭昭一样听见了许多的哭声,但他的脾气不好,两道噤声的法咒过去,周围就清净了许多,闻昭昭可能是不放心,在上头大声喊他,产生了回音,璟渊也大声回了一声,两道声音激荡,颇有些缠绵。 璟渊在怀里凝聚灵力,胸口有一片鳞片发亮,他的金痣与龙角都显现出来,龙尾不断扫荡,金光与龙气直冲天际。外头的薛鸣还打算跳下来与他俩一道同甘共苦,被殷菏拽着,正吵闹看见了这段傲人的龙气。 殷菏不再与薛鸣拉扯,他盘腿坐下,祭出十根骨刺,骨刺围绕他形成法阵,一根一根扎进地底深处,一个交叉的法阵逐渐升起,移动覆盖到洞口,霎时间金光照亮大地,硬生生让这片的天空出了太阳,阵法转换间,殷菏双目怒睁。 薛鸣为他护阵,坐在了一棵大树下,他注入一滴鲜血进法阵中,这样四周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能听得见。 璟渊看时机已到,化作真龙,席卷着这洞内的一切连带闻昭昭与破邪剑一起冲了出去,他的龙息遍布整个村落,被阻断的河流瞬间干涸。 闻昭昭呆呆地摸了摸璟渊的龙角,璟渊冲破一切阻碍,在空中飞动,璟渊用心声传音给她:“抓紧了。” 闻昭昭往前一扑,抱住龙角,猛吸一口新鲜空气,她咋舌感叹,她大概是天底下唯一一只骑过龙的老虎了! 第五十三章罗刹女(十一) 闻昭昭和璟渊穿过层层叠叠的白云,越过皑皑的山头,足足兜了两圈才回到李家,李山早就在那等着了,他一见璟渊,就上来牵他的手问:“如何,杨大夫,嫂子原谅你了吗?” 说罢,还暧昧地用手肘撞了撞璟渊的胳膊,看璟渊没什么反应,还想继续问。 璟渊的龙尾还没收回去,刚才那一场呼啸撑破了他的外衫,胸膛处的鳞片打眼一瞧就能看见,闻昭昭往他身前一挡,她没什么心思与李山打趣,只打发他去一边。 “我这烂记性,我女儿该喂奶了,珍娘一个人可不行。”李山的话颠三倒四,他看起来几天没洗澡了,头上已经长了虱子,他抓起旁边的一个布包,抱在怀里,颠弄着给它喂羊奶。 闻昭昭的表情一言难尽,她看李山这样发狂心中也不是个滋味,李山把布包抱过来给她看,包裹里是一个石块。 “他被吓傻了,记忆全部混乱,可能在他的记忆里自己没做出那些错事吧。”李山已经跑走,对着空荡的名字叫珍娘的名字,璟渊解释着他的行为。 “人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死了反而追悔莫及,何必呢。”闻昭昭说:“他什么时候会死?” 李山没找到珍娘,自己抱着布包坐到台阶上,轻轻哄着:“娘生爹的气回娘家了,过两天就回来了,女儿不哭。” 闻昭昭在他身上没有闻到死人的气息,也就是说他还能活很久,这世道难活,许多人的结局都落了一个亲者痛,仇者快。 璟渊眉梢一挑,他的龙尾往旁边一扫,挑起一地的杨树飞絮:“他还有因果未了,暂时死不了。” 闻昭昭无精打采地叹一口气,璟渊没注意到她的惆怅,直接回了屋子,关上门的那一刻龙角又冒了出来。 他压下浑身的的酸涩,在床榻上打坐,尾巴却不听话地把屋内陈设扫落了个干净,鳞片滚烫,似有开水在他身上浇灌,从出了无底洞,他就有种抑制不了龙身的感觉,修为已经几百年没有再往上迈进一个阶层,现在并不是好时机。 龙心口有一片护心麟,也正是因为这块鳞片混沌之气才没能把他捅个对穿,上次喝了闻昭昭的血才勉强能够抵御伤口的侵蚀,混沌之气会来找他的,如果他想完完整整地统一六界,势必要把留在他身上活动的灵力收回。 闻昭昭见他不打一声招呼就回去了,有些不放心地来敲他的门,闻昭昭担忧地把耳朵附在璟渊门前,她悄声问:“太子,你还好吗?” “无事。”璟渊的灵力乱窜,从龙角到龙尾的末梢,他的手也已经显出了龙爪的形状,堪堪坐下也有些难过,他手隔空一拧,把门彻底锁死。 他必须想个办法,绝不能在此时晋升,天雷一到,整座村镇夷为平地不说,罗刹也会随之飞回湮灭,他想起闻昭昭对他说的那些话“罗刹身体里似乎还有一部分不愿意的婴儿。” 闻昭昭推了两下门看没反应,猫着腰从璟渊眼皮子底下爬到了墙根,翻璟渊的窗子这事儿没人比她更熟了,她支开一个空隙,她瞄了两眼,仅能看见璟渊俯下身的身影,她两手一撑,踩着地砖就往上来,奈何还是下来的动静太大,被璟渊发现。 璟渊的瞳孔已经完全被金色侵染,他把手藏在身后,破邪也被丢在身后,闻昭昭再晚来一刻,他就会用破邪捅进自己的心口,他吐出一口气,这气悠然升空,他问:“你不回去休息,来我这里做什么,我可不需要闻小姐以身相许。” 闻昭昭不被他轻描淡写的伪装欺骗,上前硬拽着他的胳膊,他的胳膊上伤痕累累,一道道被剑气伤的伤疤横七竖八地叉着,形容可怖,闻昭昭尽量放轻声音问他:“这些伤口你不打算处理一下么,就这么瞒着我们。” “在你来之前,我正打算修整。”璟渊不敢说这是自己刚才弄的,见闻昭昭当成在无底洞里受的伤,索性将计就计顺着台阶下了。 闻昭昭拨了拨手上的莲花丝镯子,按在花心处,出来一把小小锋利的小刀,她就要对着自己的心口刺下去,却被璟渊拦住。 “我不需要血包,也不需要你一次次为我动用秘术,闻昭昭。”璟渊在冷淡的面容也多了一分绵软,他提前捂住闻昭昭的嘴,一手解开自己胸襟前的八角扣:“闻昭昭,这伤快要好了。” 那伤口果然在渐渐缩小,闻昭昭往后退了两步,盯着璟渊的胸口,她用手指触了触,除了中间还是一层薄膜,两边已经长出了坚实的肌肉,璟渊被她的触碰弄的浑身发痒,他浑身紧绷着,实际上耳垂已经红了。 闻昭昭惊讶:“果然好了。” “现在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别的忙。”璟渊没有丝毫犹豫,他倒吸一口气,反手从身后把破邪抽了出来,一般武器伤不到他,熹微又是新生之希望,更伤不到他,他把破邪交到闻昭昭手上。 “你说,能帮我一定帮。”闻昭昭猜不到他要做什么。 “向我这儿刺过来。”破邪的剑尖抵上璟渊伤口的中心,用破邪加剧伤逝,那么他体内的修为就会被混沌之气消耗一些,疯长的灵力与消逝的精气相抵,就会延缓他的进阶。 闻昭昭“哐”一声松了手,她开始怀疑是不是在天上飞得时候她手劲使大了,把璟渊的脑子也拔出来了。 “别害怕,我自有分寸,现在不能让它好起来。”璟渊捡起破邪重新交给闻昭昭。 闻昭昭看他坚持也不再过问,她想了半晌,有一柱香那么久,她谨慎地对璟渊说:“我想你有难言之隐,但过程中一旦危害到你的性命,我就会停下来。” 璟渊答应靠在床榻上,他头后仰,用缚仙索捆起自己的手脚,胸口大敞,破邪的剑尖凉飕飕,抵上来刺痛。 “闻昭昭,来吧。” 这句话在闻昭昭脑中炸开。 第五十四章罗刹女(十二) 日头倾斜,夕阳的余晖尽数洒在院子里,杨树遮蔽又有些光斑映在地砖上,那日杨灵灵死后,闻昭昭给了她一滴自己的精血,让她能够变成一棵种子,待所有事结束后它会自己飞到杨树下,长出一棵新的幼苗,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团聚了,不过现在来说都是后话。 薛鸣坐在殷菏背上翘着二郎腿,叼着一根狗尾草,身上挂着一个酒葫芦,他兴致上头就抿一口,凡间的酒很是不同,辛辣过后还有一种微微的回甘,薛鸣喝凡间的酒并不会醉倒,就是酒气几乎让殷菏难以忍受。 他鸣叫两声表达自己的不满,殷菏骂道:“你就不能别在我背上喝酒吗,我堂堂鹰族少主还是你的坐骑不成?” 薛鸣仰倒,他已经不会再晕鹰了,他拿着酒葫芦往前爬了两步,对着殷菏的鹰嘴灌了一口:“我这不是高兴吗?昭昭肯定不走了,咱们找到罗刹然后打败它指日可待呀。” 殷菏被辣得吐了两口口水,他身形一晃,直接往下直冲,薛鸣抓紧了他脖颈处的羽毛:“殷菏哥!我再也不给你喝酒了!” 已经来不及,殷菏带着薛鸣一起撞塌了李家的主屋,李山抱着那个布包缩在一个角落里唱歌:“摸摸毛,吓不着。” 薛鸣的酒葫芦被塌陷的房梁压碎,他心疼地把他们聚成一堆,殷菏也冒出头,不好意思地打个响指,一切复原成之前的样子。 薛鸣眼睛一亮忘记了他的酒葫芦,拉着殷菏那两根打过响指的手指问:“这是什么法术?快教教我。” 那边又传来一声龙吟,闻昭昭拿着破邪刺进去了一半,却怎么都捅不破中间的阻隔,她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手也开始颤抖,璟渊的表情极为痛苦,下唇已经有血渍,但他仍然鼓励着闻昭昭:“昭昭,再用力一些,我知道你能做到。” 薛鸣和殷菏赶到就是看到的这一幕,闻昭昭拿着破邪将璟渊的胸膛捅了很深一个伤口,血浸湿了闻昭昭宽大的袖衫,璟渊的头发遮住面孔,龙气顺着他的喉管游荡出来。 闻昭昭松了手,她伏在璟渊膝盖上喘气,随后利索把手腕往破邪上一划,她撑着瘫软的膝盖,把手腕递到璟渊的唇边。 “璟渊,你真是疯了,居然用这种方法阻止自己晋升,我看你不要命了!”殷菏生气地摔门而出。 薛鸣看着这一地残局,闻昭昭没心思注意这边,她小声地念着银白虎一族的秘术,璟渊心口的血窟窿止住,面色也不再像刚才那么苍白,闻昭昭乖顺的用虎耳蹭蹭璟渊的胸膛,她止住了手腕的伤口,让其不再流血。 “薛鸣,我们把太子移到床榻上。”闻昭昭的手腕暂时使不上力气,璟渊的龙尾龙角没收,凭借她一个人不能把他移到床上,薛鸣照办后出去追了殷菏。 这还是殷菏来了人界后第二次生气,第一次是混沌之气把璟渊掳走不知所踪让他直接现了原身,他气璟渊如此不爱惜自己,他太了解璟渊了,他这么做的目的他几乎是一清二楚,为何要为了一群被所有神仙抛弃的凡人伤害自己。 薛鸣追着他:“殷菏哥,你等等我。” 他越叫,殷菏走得越快,但是李家就这么小,这部分院子他就是走遍了也能被薛鸣追上,殷菏心中的烦躁无处发泄,干脆化成鹰隼去找罗刹的踪迹。 薛鸣直跺脚,他冲着天空招手:“你就不能把那个响指法术先教会我再飞走吗,你和昭昭一个两个什么毛病。” 闻昭昭之前留给璟渊保命的东西被他妥帖地放了起来,如今脱困,这些东西也就不再需要了,闻昭昭把灵囊从璟渊腰间摸了出来,掏出那个灵蛇胆服下,着玩意苦,以前闻昭昭吃一个这药,闻远道得追着她满岛跑,她把灵囊又放回璟渊腰侧。 她把熹微琴拿出来,被揪断的琴弦长好,闻昭昭在心底感受了一下与熹微的共鸣,这片淡蓝色的湖泊还在莹莹泛光之后才安心。 闻昭昭讽笑一声,小心给璟渊盖上被子,她老实了太久,都忘记了自己瀛洲恶霸的身份了。 她闭上窗户,又关上门施了个结界才放心离开,她说/“太子,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薛鸣跟丢了殷菏也是无处可去,正蹲在门口一旁打盹,看闻昭昭斗志昂扬地出来,往里面探了两眼,忙问:“你和小师傅都没事吧。” 闻昭昭不答反问:“要不要去给别人找点不痛快?” 薛鸣乐了,惹祸和给别人找麻烦这他和闻昭昭熟啊,出了瀛洲他规矩了很长时间,手脚早就痒痒了,现在闻昭昭一提议,薛鸣雀跃的心根本挡不住,他马上问:“走啊,那人在哪?” “村外东南角。”闻昭昭一说,薛鸣更激动,这不就是要去找罗刹的麻烦吗,薛家枪也跟着一起振动,二人一合计,从天上捞了朵云,就坐着飞走了。 “不对啊昭昭,你不学无术,怎么也会我没见过的法术?”薛鸣坐在云上问。 闻昭昭懒得解释:“梦里梦到的。” 她确实是回忆着没洗从九重天飘向璟渊宫殿的方法,然后照猫画虎地施了个法诀,没想到一下还成功了。 “怎么我梦不到。” 两人飞的低,没有看到苍穹上方的殷菏,殷菏反而看见了他们,一直跟着他俩。 两个人到了这地,那个被璟渊破开的口子还没消失,闻昭昭拿出从李家带来的剩菜剩饭一股脑倒了进去,又对着薛鸣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还带了一瓶朱砂和雄黄,邪祟之物最怕这两种东西,薛鸣看她的主意正,就没先动,和闻昭昭一起挖起大坑来,薛鸣一边费力挖,闻昭昭一边倒,不一会儿这地已经散发出臭味。 “这里是罗刹一部分的身体,她不是喜欢好皮囊吗,我就送她一幅!”闻昭昭咬牙切齿地说,她算是想明白了,这罗刹分明是看她落单,想蚕食她的灵力和吞掉她的脸皮。 薛鸣又换了个地方接着刨,自言自语说:“女人真是太可怕了。” 第五十五罗刹女(十三) 随着薛闻两人挖坑的动作,地面终于开始有了一些变化,石子激荡,落叶纷飞,刚才还暖和的微风陡然变得凛冽,像刀子刮脸,薛鸣停下前脚挖坑的步伐,他简直不敢相信,半日前还在无底洞下落的闻昭昭现在满是冷静从容,丝毫不把这些异样放在眼里。 “昭昭,你往我身后躲躲,万一那家伙出来。”薛鸣的薛家枪看上去有些迫不及待,真是兵随人用,两人都是好斗的个性,薛鸣一开始用枪总是被岛上的孩子嘲笑戏弄,但他总能从挨打中吸取经验化为几用。 殷菏看闻昭昭对薛鸣附耳说了什么话,薛家枪立刻消失不见,两个人欢欢喜喜又开始挖洞,她们挖的地面坑坑洼洼难看,好似没吃完的苹果,烂了一块。 “还有最后十日那些没被它吞掉的孩子就要灰飞烟灭,她着急把他们化为己用,可没时间出来和我们斗法。”闻昭昭拿捏住这一点,拿出璟渊刚刚用过的捆仙索,从一头树上绑到另一头,她一拍手,薛鸣不住后退,两个人爬到树上,薛鸣上次没爬上柱子一连羞了几日,这次可逮住个机会好好展示自己。 “昭昭,咱们回去吧,看来这胆小鬼不敢出来了。”薛鸣两手呈喇叭状聚在唇边。 闻昭昭推测自己能被罗刹发现行踪的最重要一个原因是这东南角的地面根本就是罗刹身体一部分所化,所以她们来到梧桐镇,罗刹和杨大夫珍娘三人一开始就知道了。 她双手放于腹前,皮笑肉不笑地怒喝:“量她也不看,端看她夺人皮囊与心脏,不过是个没有心的怪物,以为把脸变得跟人一样,恐怕出门都要引得晴天飞雷,夏日飘雪。” 薛鸣给她竖起了大拇指,闻昭昭专门往她痛点上踩。 这地面竟然连激荡也无了,一切归于平静,闻昭昭在茂密的树林间探头,她接着骂:“这样无父无母无脸皮的东西,实在是畜牲不如,我定要将她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罗刹再也沉不住气,一只手破开地面,从下头往上一抓,闻昭昭吹一个口哨,她和薛鸣接住树枝的力气往上双双跳起。 薛鸣口中念了一个捣蛋的咒法,那些没用完的朱砂与雄黄和着二人的口水,一起侵倒进手臂向上五寸的位置,分毫不差地倒进了罗刹的嘴里。 那罗刹再也忍受不了,枯黄的头发顶破地面,她本来的脸出现一道裂痕,缚仙索交替一绑,把罗刹拖倒,任她爪子再长也毫无挣扎之力。 “我要杀了你们。”罗刹的爪子挠地,尘土飞扬。这缚仙索也困不了它多久,闻昭昭又吹一声口哨,向天空中挥手。 殷菏难得得看出了这是在叫自己,薛鸣被殷菏一个大爪子抓住后脊梁,闻昭昭两手攀住他另一个脚爪,她冲罗刹做鬼脸:“这句话你说的不累,我听的都要耳朵起茧子了,我就不陪你玩了,可惜没有童子尿,不然一起让你尝尝这滋味。” 飞得远了点,薛鸣才念法诀把缚仙索召唤回来,殷菏问闻昭昭:“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闻昭昭一个后翻坐到了他脚掌上,混不吝地说:“我不知道啊,但是我嗓门大,你只要在空中飞总能听到。” 璟渊还在睡,周围的法阵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闻昭昭用手给结界打开一个口子,五光十色,刚要进去就看殷菏一脸别扭地在结界外徘徊。 闻昭昭一脸我懂得拍了拍殷菏的肩膀,开解他:“没事儿,勇敢迈出这一步,你们又是好兄弟。” 殷菏说:“我是在想你的灵力弱做出来的结界,能坚持到什么程度。” 殷菏在天上盘旋的几圈也想明白了,现在就是碍于面子不肯进去,如果璟渊对这些人视若无睹,那就不是璟渊了。他在闻昭昭的结界外又套了一层,他的灵力高,这灵力罩子不知道比闻昭昭那个大几倍,他装做无意的样子点了点头:“现在好了,除非我和渊哥,谁也打不开这结界。” 闻昭昭翻个白眼:“喂,我和薛鸣也要看太子好不好,这结界应该只有咱们四个能打开才对。” 殷菏则表示不赞同:“你的灵力都能打开,那岂不是人人都能打开。” 闻昭昭气恨地对他的背影一阵拳打脚踢。 璟渊安安静静躺在床榻上,远看是一幅画,他的龙尾已经收了起来,徒余龙角还在外面露着,他呼吸匀称,红润面色才让人真切觉得他还活着。 闻昭昭想要是璟渊是个女子,她是个男子,那她找媳妇一定按照璟渊的模样找,不笑时冷若冰霜,一笑就似山间桃花朵朵开放,又宛如春风拂面,来带暖人气息。 殷菏回忆起第一次见璟渊是他为了变得更强瞒着家人偷偷溜下了凡界,那时候他比闻昭昭还小,只有五百岁,对一切正是好奇的时候,他化作一只小鹰,与树林间的动物一起嬉戏,不知烦恼为何物。 他欲回鹰族时一只快要得道的花毛狐狸盯上了他,愣生生折断了他的翅膀,就在他以为自己难逃一劫,注定要死的时候,璟渊把那狐狸一匕首捅杀,他看着璟渊,眼光中都是佩服,可惜那个时候他受了伤也不知道璟渊的名字,就听见他说:“你这狐狸作恶多端屠戮村镇,得道也是为非作歹,今日我就收了你。” 从此他开始一心变强,也要向璟渊这么强,后来天族太子璟渊的名声越来越响,他由于钦慕求着父母把他送上了九重天,一见面才发现璟渊太子是自己小时候的恩公,他一下大喜过望,于是他借着变强的眉目心甘情愿地留在了璟渊身边。 “然后呢,那你现在对太子这么好也是为了报恩吗?”闻昭昭与薛鸣眼巴巴地望着他。 殷菏浑然不觉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眼看他又要恼怒逃走,被薛鸣拽住了翅膀,他急忙说:“昭昭说今晚罗刹会来,你不能走啊。” 第五十六章罗刹女(十四) 夜幕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临,春夜里却没有一只鸣蝉,闻昭昭一直盯着窗外的夜色,这几乎是一瞬间暗下来的,恐怖的气息笼罩在村子里角角落落。 今夜的夜晚格外的黑,她心里头有一个不好的猜测逐渐成型,罗刹不顾自身伤逝和那些个飞灰烟灭的孩子强行出关是来做什么呢,她觉得自己是不是漏了哪里。 薛鸣这话一落,殷菏的脚步一顿,他实在太大意了竟然连这夜色什么时候落了也不知道。 李家院里的石磨上被李山点上了一根烛火,他抱着那个布包在外看月亮,院子里还有一盆水,他说话罕见清晰起来:“我们小丫看天上一个月亮,水里一个月亮,诶呀,捞到了。” 他把布包夹在怀里,用手往水盆里一够,还去看看怀里东西的反应,不过一个石块,自然什么表情也没有,可他还是满意的笑了。 闻昭昭看得入神,笑容随着李山的动作一点点扩大,殷菏看着她竟然陷入沉思,认识这么久,闻昭昭一直在成长,到今日他惊奇地发现,有些事儿她甚至比自己更加敏锐,不再是瀛洲岛上那个不着调等我小女孩了。 罗刹来的极快,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殷菏,他扣着两个人的腕子一起去了外头院落里,前屋被罗刹的遁地而来搅了个粉碎,闻昭昭盘腿坐在璟渊屋前弹奏熹微,她没弹一下,院里便多一朵小小的花朵,殷菏与薛鸣交错站在她身前。 “决不能让这东西碰到渊哥。”殷菏的身形迅速涨大,他的大翅膀一吸一呼间卷着尘土冲罗刹而去,罗刹两爪破开尘土,接踵而至一个骨刺,愣是在她眼下穿了一个洞。 薛鸣怎么拽李山,他都不肯进去,一定要带着这个布包在院子里玩水,薛鸣直接一枪杆上来敲得他眼冒金星,粗鲁地拖着他的腿把他扔到了结界里。 罗刹的恢复速度没有以前快了,她一哭,泪水就顺着那个洞往里凹陷,殷菏打得狠,又有闻昭昭琴声的加持,两个人不是他动手,就是琴声阵阵。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把我的东西还给我。”罗刹的爪子不停地抓挠,殷菏一甩翅膀竟然没躲过,被她的一根爪子刺进翅膀里,生生劈开。 薛鸣拿着枪逼上去,他的枪法浑厚有力,每一次挥枪都让枪头的红缨随之舞动,若黑夜中的火焰,他叫嚣着:“再来!再来!” 罗刹被他重重击倒,她今夜应该无心战斗,招数比往日要弱很多,短短半回,薛鸣地脚已经扼住她的脖子,令他动弹不得,闻昭昭的琴突变两声,变得顺滑而缓慢,宛若黄鹂儿叽叽喳喳地叫。 “今日的朱砂与雄黄味道好不好?”薛鸣刚呆得一呆,那罗刹的胸脯钻出来一个小人,她手上抹了口水,往薛鸣腿上一抹,它立刻就酥麻不已。 有不愿顺从怨气得,就有愿意顺从得,刚才冒出来的小萝卜头显然是已经被完全侵占了意识。 薛鸣连翻两下,被殷菏抓住脚腕顺带甩出一根骨刺,他口中默念,让薛鸣退回结界中,由他和闻昭昭来应付剩下的场面,他们都不是擅长近身的人,殷菏的骨刺随他的手指耳洞,十个骨刺一会儿变成一张大网,一会儿又是夺命的刀剑,招招绝人性命。 闻昭昭经过那日璟渊的点播,手指虽然慢,也已学会随殷菏的招数变换曲调,殷菏的法术比璟渊的要好跟上一些,他的招数主杀伐,奏出的就是决绝之音,死亡之音。 李山的命也真是顽强,他的眼皮动了动,薛鸣抱着腿扭了两下也不见反应,他在结界里叫喊得厉害:“死东西,是不是怕了你爷爷才用这法术暗算我,等我稍微休息一下,出去就要了你的小命!” 薛鸣盘腿把浑身的灵气运到腿上,试图冲破罗刹的禁止,罗刹还手间瞧见了薛鸣的囧状,嘲笑着他:“白日里你请我吃东西,我也请你吃点我的口水。” 殷菏连出三根骨刺,第一刺断她脚筋,第二刺断手筋,第三刺却对准了罗刹的喉咙,他知杀不死罗刹,也要将她元气大伤。 现在的罗刹就显得灵活许多,她“咔嚓”一声掰断了手腕脚腕,愣是把手脚从骨刺的钳制下取了下来,她的怨越多,身手也就越迅捷,殷菏的急迫与杀心成为她的养分,她分明是把她们当做牲畜逗弄一会儿,玩够了就一个闪身到闻昭昭面前。 “闻昭昭!跑!”殷菏大喊。 已经来不及,殷菏的恐惧加剧,闻昭昭的琴声也错乱,罗刹的脸近在眼前,闻昭昭睁开双目看到的就是她与自己的距离非常近,罗刹学她被吓一跳的表情,然后把熹微琴扇飞很远。 闻昭昭摁动莲花镯的按钮,这把小刀立刻出现,她强忍表情,一腿下劈,一刀送进了罗刹喉咙里,她说:“今夜不会让你靠近我身后一步。” 罗刹的绿血溅了她一脸,闻昭昭一个上踏与她拉开距离,殷菏收了翅护在他身前,那罗刹捂着脖子上的伤口跌倒在地,她哭着喊:“爹爹,救我。” 结界里的李山似有所感,他爬着从薛鸣刚才撞进来等我窟窿里出来,就在僵持之际他一边跑一边哭冲着石磨上的布包喊:“爹爹来了,爹爹不会丢下你。” 殷菏很快念了一个法咒,要把他运回去,可没想到他一向痴傻现在却这么灵活,罗刹在所有人愣神的时候冲结界而去,薛鸣不顾受伤的腿,爬着以身挡在窟窿前,殷菏也调回浑身的法力去护结界。 “嘻嘻。”谁知罗刹一个掉头,所有人发现已经为时已晚,她一把砍下了石磨上抱着孩子的李山的头颅,殷菏投出一根骨刺,罗刹并未闪躲,带着李山的头颅与骨刺一同消失在黑雾里。 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惊,殷菏打个响指,前屋复原,李山的尸体被盖上一层白布,挡住这骇人的情形。 谁也没想到罗刹此行的目的不是璟渊或者别的什么,她只是用最快捷的手段要了李山的命。 第五十四章罗刹女(十五) 这会儿开始变天了,天上飘着雨丝,闻昭昭仰脸,雨滴进她的嘴里,苦涩得像人的眼泪,院子里的血渍汇聚成水洼,璟渊在梦魇中惊醒,他一推门而出,闻昭昭转头与他四目相对。 璟渊缓缓走来,结界从顶端开始碎裂,他用大拇指揩去闻昭昭脸上的血水,又藏起莲花镯上的暗器,她们没有输,但也没有赢,薛鸣的小腿还在发麻,他赖在地上抽搐,殷菏拖着沉重的翅膀把他护在身下,周围都是一片寂静。 “李山因果已了。”璟渊声音一响,让闻昭昭蓦然想起了她们刚来梧桐镇的第一天,珍娘柔顺谦和地请她们进门,李山鼓足勇气求她们帮助。 果真是天气回暖了,哪怕有雨,也并不凉,庭院中风过的声音在碧空之下一丝又一丝的黏连着,把声音拉得细又长,闻昭昭听见自己问了一个问题,璟渊就盖住了她的眼睛,颇为残忍地点了点头。 她问的是:“罗刹是不是李家女而成?” 她从杨灵灵第一次出现就开始疑惑,那个回溯法阵中并未听人说有什么妖魔诅咒,那一年还有好几户人家生下了儿子,罗刹要是想复仇,不该只来这一家,她猜测着可能是因为李家女是被自己亲爹捂死,所以最为怨重,那条长长的沟壑里不知道填了多少条人命,以她为首,罗刹渐成。 “罗刹女本是想毁灭整个村镇后留他一个人痴傻地活着,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让她决意现在来取他的命。”璟渊与闻昭昭的猜测差不多,他欣慰瞥她一眼,乖乖虎崽,可真聪明。 闻昭昭一五一十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殷菏的翅膀瑟瑟发抖,天上的雨掉个不停,殷菏的羽毛被打落几根,他实在忍不了:“我说,咱们不能进屋再说吗?” 梧桐镇的天被罗刹遮蔽,这不是龙王降下的雨水,是罗刹的眼泪。 殷菏背着薛鸣,一步一印地回了屋子,他甩甩头上的雨水,身上都是泥点子,闻昭昭和璟渊落在了后边,闻昭昭施法又给李山盖上一层严实白布,把他从脚底遮了起来。 “会难过吗?闻昭昭。”璟渊问。 闻昭昭的语气平缓,在无底洞的时候她似乎是听见了璟渊叫自己的小名,说来也怪,当初自己最怕他,现在却最依赖他,虎族的感觉灵敏,她能感觉到璟渊话里的善意。 闻昭昭露出虎耳朵来,甩了甩上面的水渍,因为和璟渊离得近,一半都到了璟渊衣领上,她捧腹大笑问:“太子,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你一会儿还要把衣服烧掉吗?” 璟渊也由她的话想起了从前,那是一段很快乐的时光,他说:“哪有那么多衣裳给我烧,在密林你吐了我刺客服一身不会是故意的吧。” “那倒不是,我是真没认出你。” 闻昭昭落后了两步,她大声回应璟渊:“我不会难过了,天道有常,因果轮转,李大哥这样干脆利落的死法已经算是喜丧。” 薛鸣身上乱糟糟得,还没说上一句话,他的嘴里竟然吐出了一些白沫子,殷菏在他衣襟上闻了闻,找不到有毒的气味,他不得已封住他几处大穴。 薛鸣掉着泪:“殷菏哥,我不会要死了吧。” 薛鸣无论是在瀛洲太子别苑还是出来之后都想在璟渊的房间内躺一躺,他总感觉璟渊的床榻更利于人修行,现在躺上来这么个情况,他心里头不是滋味,他拽了殷菏的袖口:“殷菏哥,要是我死了,你就帮我带个口信回瀛洲说我为了救人壮烈牺牲了,让他把我的枪和牌位一起供奉进祠堂里,每年多给我供一些好酒好菜,让我在阴间也做个吃饱了撑着的鬼。” 殷菏不懂他怎么这么爱哭,用手捂住他的嘴,又用缚仙索把他手脚绑在一块,和凡人过年杀猪的姿势差不多。 这个姿势让薛鸣非常不适,但殷菏恐吓他:“要是有毒,这样不至于侵染进你的四肢百骸,你一定大穴解封,我可就不知道了。” 闻昭昭一进来见薛鸣这样子,急忙扑到他跟前,手在他人中晃了晃,她心里头翻涌的难受,这气竟然只有进气没有进气了,她把着床头高声问:“好兄弟,你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没事吗,你振作一点啊,不然你这么瘦凡人也不会杀了你吃肉啊。” 薛鸣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似乎还能闻到他早上偷吃的蜜瓜现在反上来的胃酸味儿。 闻昭昭正怒骂着,骤然一股奇怪的味道窜进鼻腔,她拧着鼻子,往后退了三步,又碍于薛鸣身上的毒不能出口教训,她和殷菏都是一脸沉重。 薛鸣却一脸无措,外头滴答的雨声像是催命符,这雨一落,他的命就会交代在这儿。 璟渊神色复杂地皱眉说:“罗刹的口水对神仙妖魔都不致命,仅有麻痹的效果,你不过是吃撑了肚胀,为何还赖着不起来。”他刚才就想说,又看闻昭昭与殷菏都是一脸悲痛,话咽了咽,想着要不要给薛鸣找个谎圆过去,他这声饱嗝让他的卧房中都是怪味,璟渊实在受不了打断他们的煽情。 闻昭昭与殷菏对视一眼,刚才他们都淋了雨,也没什么反应,闻昭昭握着拳头,指关节咯吱咯吱响:“准备好吃我的无敌神拳了吗。” 缚仙索解开薛鸣的手脚,他一个又一个的饱嗝打出来,闻昭昭被熏的退了出去,别说给他吃拳头,就是粘他一下闻昭昭都不愿意,薛鸣打完才发现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他疑惑地问:“怎么大家不躲雨了吗?” “还是让雨下得更大一些吧。”闻昭昭用两块布团塞住鼻子,声音听起来又细又尖,可这并不妨碍他们俩斗嘴,闻昭昭撸着袖子让他出来,薛鸣打算打死都不出去。 “这样耗下去始终不是办法,要是十日后还不能除去她,任罗刹逃到别的村庄可就难办了,我们已经逗留很久了。”殷菏说。 第五十五章罗刹女(十六) 从昨夜开始梧桐镇正式进入了梅雨季节,一直躲着的几户人家因为潮湿也不得不把一些锅碗瓢盆晒出来,闻昭昭还是第一次在街上看见这么多人,她撑着一把鹅黄色的小伞,在李家门框前看着来往的行人,坐着小盆飘荡的猫狗,也真是有趣。 殷菏和薛鸣带着李山的尸首到了村外东南角,他们闹了一番,罗刹已经从那个地方离开,凡人葬身讲究一个落叶归根,他们不知道李山的家乡在哪,更没这个精力去给他找,全尸更是不可能,不若就把他葬在城外,离一切悲剧的开始远一些。 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女人对闻昭昭招手,她声音清脆:“姑娘,快进去吧,这雨看起来这几天不会停呢,晚上不太平要锁好门窗。”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丈夫强横地拽进了屋里,闻昭昭吃了一个闭门羹,闻昭昭今日带着一个月季花花苞簪,这支花钗设计的很精巧,花梗坚硬而长,花苞初绽,旁边还有个小小的花苞,亭亭玉立像是曼妙的女子,随手用花钗松松把头发挽起,发间好像都有了清雅的香气。她的妆容上的很重,都看不出平日里的孩子气了,昨日殷菏提出担忧后,璟渊很快就说出了自己的主意,她相信璟渊,哪怕他没有明说,她也是一如既往地相信。 璟渊昨日交给她一个任务,便是把她们要击败罗刹的消息散布到村中的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不要惊慌无措间离开村镇。 闻昭昭一听,这事好办,惹是生非对她来说比吃饭睡觉还要简单,闻昭昭用石头块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就放在每家每户漂出来的锅碗瓢盆里,为确保自己的声音传到每一处,她用了个扩音的法诀说:“老神仙显灵啦,派了一个道士来救我们镇,还发了许多银子用来灾后重新修房子屋子,大家快来抢啊。” 盆子大银子就多,往下沉的速度就比较快,她说完还没有人有动作,璟渊正在李家房顶上,他把一根墨金的绸缎缠绕上自己的胳膊与破邪,耍出一套优美的剑招,雨丝随他周身起舞,而不打湿他的衣裳,有心者通过自己家的窗户看见他,才敢出来拿银子。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没人去纠结这个嗓门大的少女,男人疯了似的涌到河底抢夺银子,女人就叉着腰在自家门口吵架,总是“这锅是我的,银子也是我的”这番话。 众人一听就来了气:“撒泡尿照照,你有被老神仙保佑的福气吗,当初要不是你把已经三岁的女娃娃扔掉,会有这些诅咒吗?” “你有好到哪里去,寒冬腊月里,连件厚衣裳也不给女儿穿,你这后娘当的也是蛇蝎心肠。” 闻昭昭听得目瞪口呆,人为了利益,就是脸皮也不要了,友爱也不要了,他们每个人都清楚镇子遭遇这些事是为什么,但还是这样做了,还有人的家里漂出来两个包袱,看上去打算潜逃。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相信璟渊,没有人再想离开,要骗人真是轻而易举,只要完成他们心中的蝇头小利,他们就丝毫不顾那些更长远的谋算了。 闻昭昭完成任务,不再逗留,她从李家的草蹬上连跳几个跃上了房顶,她抱着熹微琴。 璟渊见她上来,停下了剑招,闻昭昭刚才余光中看见他舞剑,就想上来,她觉得自己可能是昏了头了,也学了薛鸣好斗的习惯,,她哪里能打的过璟渊呢。璟渊穿回了那一身黑色的劲装,金丝滚边暗纹缠绕,是天族太子的气派,他无声地问闻昭昭:上来做什么? 闻昭昭总不能说自己刚才是看璟渊的面容沐浴在金光里,每一条雨丝都亲吻着他得天独厚的脸部曲线,就突发了色心吧,她硬着头皮说:“那个招式我才学了三招,你不是说还要教我吗,反正这些凡人也在看,咱们耍个厉害的才能让他们更信服。” 闻昭昭觉得自己疯了,她竟然让太子像耍猴戏一样在这些凡人面前表演,她拍拍脸想要打醒自己,她的头昏昏沉沉得,模糊的视线里看见璟渊微微勾唇。 “你说的有道理,这剑招不花哨,只剩三招,你不需再跟我的剑,跟随我的步伐就好。”璟渊却不知道为什么答应了她,这个本来就是他杜撰的借口,不过能与闻昭昭多待一刻也是好的。 闻昭昭简直要被这句话高兴得冲昏头脑,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今日的璟渊似乎格外好说话。 璟渊已经开始,破邪脱手而出,这剑招的两式其实要二人配合才能显出其中妙用,璟渊演练的慢,他边点地边琢磨,男剑与女剑怎么配合才能更好,他的脚下步步生莲,行过之处都有莲花的错落。 闻昭昭被他的招式美的目不暇接,下面偷看的凡人更不比说,就如同比看谁的嘴长的大一样,一个个嘴里都能塞下鸭蛋,他们这下可放心了,有这等高人在,还怕什么妖魔鬼怪,个个都喜气洋洋地回了屋。 见他们鸟兽散尽,璟渊的步伐变得凌厉,女剑柔和,男剑姿意,他的步伐颇有波云诡谲之感,闻昭昭跟上琴浪已经费劲,这一套招数下来,闻昭昭浑身衣衫尽湿,她气喘吁吁赖在房顶:“这怎么比前几招难这么多,剑主人怕不是走火入魔了。” “这剑主人在最后一招创立时,自身身陷困境,自然是凌厉夺过柔和。”璟渊说。 他走过去把闻昭昭拽起来,莲花镯子还好好带在她手上,璟渊按开暗器,往刀刃上涂了一些龙血,他昨夜就已经取指尖血存在瓶子里,涂抹均匀,他才把暗器收回镯子。 “这是做什么?”闻昭昭盯着镯子看了看。 璟渊说:“这是我的血,对于妖魔来说最为致命,下次你孤身一人陷入绝境用此不至于没命。” “我日日和太子一起,安全得不得了,不过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下次我定要送你个更好的。”闻昭昭以为璟渊被剑招感染,又想起还没来得及还珍娘礼,她就撒手人寰,也感叹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第五十六章罗刹女(十七) 李家不大,胜在厢房多,屋顶也多,横七竖八的交叉着,璟渊粗略耍过一遍踏过所有瓦片就不再动,一心盯着闻昭昭修炼,她来时带的那把鹅黄色小伞已经被丢在了一边,璟渊在她头上划开一朵小云,给她遮蔽风雨。 可闻昭昭哪是能乖乖修炼的性子,弹了一个时辰的琴就坐不住了,恰逢殷菏与薛鸣埋完人回来,闻昭昭见薛鸣叼着一根白色丝状的水果,立即不依不饶了起来,甩了琴让他把东西留在这儿,薛鸣也是反骨得厉害,做什么也不肯让上一分口舌,把那水果上涂满了口水。 “昭昭这下你可吃不了了,你好好和小师傅修炼吧,我和殷菏哥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薛鸣与殷菏也不清楚璟渊的法子,不过他既然开口,想必就有十分的把握,殷菏站在一边,用喙去啄羽毛上的水蒸气,把头埋在翅膀里,不像老鹰,像鹌鹑。 闻昭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璟渊没说让她停下,少不得一会儿还要继续修炼,她一身懒骨头又累又麻,她热情地挎上薛鸣的胳膊:“你们还有什么事,不如我去帮帮你们,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别说我们一群诸葛亮。” 薛鸣也有些动摇,他犹豫不决得看向殷菏,殷菏只安静微笑,如无声栖在荷尖的一只蜻蜓,叫人全然想不到他的静默平和之中暗藏着什么样的机敏与才干,一枚石子便能在他的脑海中激起波澜重迭。 殷菏打了个响指,后头因大雨而冲毁的偏房立刻复原,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先前不是想学这个法术吗?我想了想渊哥的任务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今日有空我教你怎么样。” 闻昭昭一听立刻把薛鸣抓紧了:“好兄弟,出了瀛洲你我还没好好交谈过呢,难道你不想与我称霸瀛洲了?” 闻昭昭半是威胁半是怂恿得冲薛鸣挤眉弄眼,眼看马上就要成功策反他,璟渊把一只手摁在了闻昭昭肩膀上,薛鸣心中突然想起警铃,他把胳膊从闻昭昭得胳膊里抽出来:“好兄弟,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法术。” 为避免闻昭昭接下来的话术,薛鸣义无反顾地拽着殷菏离去。 璟渊似笑非笑地开口:“你挺热心的。” 闻昭昭在心里痛骂了薛鸣一百句,然后怂包地抱起自己的琴:“哪里哪里,我是怕太子您累着,我自己愚笨,连累您就不好了。” 璟渊心里知道她哪里是愚笨分明是懒惰,仅仅过了一刻钟她持琴的姿势就不大对了,这一个时辰不是躺着就是仰着,看的他直冒火,恨不得施个勤快点的法决给闻昭昭,让她在房顶练到天黑再下来。 闻昭昭不知道璟渊的心理活动,她扮着可怜:“太子,你看我这手都起茧子了,而且薛鸣拿着那个果子看起来好好吃。” 要不是璟渊在这儿,闻昭昭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她眼巴巴看着薛鸣把果子身上涂满口水,简直是罪无可恕。 璟渊从灵囊里掏出一节甘蔗放到闻昭昭眼前,他想闻昭昭这么爱吃,干脆一截甘蔗换一个时辰练功好了。璟渊说:“这是殷菏家乡的果子,名叫甘蔗,已经剥了皮,临出九重天我们带了一些在身上,我灵囊里还有很多,就不知道你是不是想尝尝了。” 闻昭昭利落把甘蔗分成两半,一半递给璟渊,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充盈的汁水流了闻昭昭一身,从她的下巴到胸前的衣裳,她叼着半截甘蔗,用手接下巴滴下来的水,憨憨地笑。 她催促璟渊把另外半截甘蔗接过去,好能腾出手来捧着甘蔗吃,雪白的果肉上留下了两个黑糊糊的手指印,璟渊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半,陪她做到屋檐上,那朵云被扯大盖在两个人头上,闻昭昭吃起东西来很认真,连手指的汁水也不放过。 璟渊对这东西没有口腹之欲,他纯粹是怕殷菏思念家乡才带出几根,刚才薛鸣拿着甘蔗过来璟渊还有些惊讶,看来殷菏真的交到了很要好的朋友,他为他高兴,这甘蔗也不是鹰族培育出的,而是从蓬莱仙岛人间地界带回去的。 闻昭昭口齿不清地嘟囔:“怎么殷菏哥不早点拿出来,真是太好次了。” 璟渊用帕子给闻昭昭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他轻描淡写地解释:“殷菏刚与我出去历练时,还没有现在这么成熟,出门在外,他总要带着一根家乡的甘蔗,已被自己受伤回不去,或者是太过想念。” 闻昭昭绑着两个小辫,她的耳边随意簪了几朵茉莉花,零乱半缀着几个翠水梅花钿儿,身上只穿一件鹅黄色撒花烟飞袖衣,下穿曲绿绣蟹爪菊薄纱裤,隐隐现出白皙肌肤,比日前丰润俏丽,格外动人。她一扭头,小虎牙正对着璟渊,她一手去抬璟渊的手:“太子也次。” 璟渊心下一动,辟谷数千年头一次开了戒,这甘蔗滋味甚美,以前也不是没吃过,就是觉得没今日的甘蔗甜,甜不进人心坎里。 璟渊觉得自己或许错了,不应该强迫闻昭昭练功,她回复灵力不过一月有余,能做到今日的成就肯定下了功夫,修炼哪有一蹴而就的,可是想到他即将要做的这件事,他心里又有些惶恐不安,他想摸摸闻昭昭柔软的发顶,还是抽回了手。 “闻昭昭,吃完甘蔗就回去歇了吧。”璟渊和她蹲在一块,丝毫没形象地吐着甘蔗肉,闻昭昭奇怪他今天也太好说话了点,为避免璟渊反悔,她立刻点了点头。 闻昭昭也感叹,谁能想到两个月多的时间她就能和天族太子一起蹲着吃甘蔗呢。 “太子,解决了梧桐村的事,我们向哪去呢?”闻昭昭问,她看璟渊的果肉被吸完汁水吐在了脚边,身子往前一个够一够,比他吐的远了点。 “蓬莱,这村与蓬莱仙岛离得不远,但却相隔一条蓬河,我们到时候渡河而行。 第五十七章罗刹女(十八) 蓬河的传说闻昭昭也听说过一些,这河有点诡异,无论法力再高强的人都只能像凡人一样,撑着船渡河,不能使用灵力否则就会被吸完真气,河底生活着一只大乌龟,性格傲气,只载有缘人,许多想过河的仙人都因为找不到他而打道回府。 它对岸就是蓬莱,蓬莱是唯一一个既有妖又有凡人和神仙的地界,这座仙岛最大,也最繁华,璟渊看她好奇为她解释:“我曾经去过一次蓬莱,正逢蓬莱岛主生日,父君要我带礼去向岛主恭贺新禧,那里的神仙与妖怪没有像在瀛洲岛一样自由,他们都办成凡人,与凡人和睦相处。” 闻昭昭想不出璟渊向别人祝寿的模样,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倚在璟渊的胳膊上笑个不停,手里的甘蔗就剩了个根,她一松手就从屋檐上掉了下去,砸进了泥土中。 她说:“那你怎么和城主说的?” 璟渊看她这幅看好戏的样子说道:“我把礼丢到桌上打算走,哪成想动静太大所有人都冲我跪了下来,那城主最小的儿子还被红绸缎绕住了脖颈,碗盆都摔打了,我脱不了身,只能和他们一起用饭。” 闻昭昭几乎能想象到璟渊臭着脸坐在席面正中央,那岛主大气不敢出,所有人乱成一锅粥的糟糕模样,她一骨碌爬在砖瓦上,用手指头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命运弄人,上辈子他们没有交集,更不了解璟渊冰冷外表下的柔软。 殷菏与薛鸣在里头吵吵闹闹地翻书,闻昭昭也坐了就一会儿就和璟渊一道下去找他俩,闻昭昭大手一推,薛鸣身上缠着许多布条,她抄起一个看了看:“你这写的是什么,大成佛法,功德加身。罗刹小儿,孽障深重。” 薛鸣从一堆纸条冒出头来,他没好气地说:“小师傅交代给我和殷菏哥一个法阵,锁住梧桐村四周,以免之后被罗刹跑下去,可这法阵殷菏哥自己去就好了,咱们要对付罗刹,我总得想个办法把她找出来啊,她怎么想模仿人,我就好好骂一骂她,把她逼出来。” 这法阵精妙绝伦,上逃不出一个神仙,下飞不出一个苍蝇,但他实施起来却很简单,法咒符号也十分易懂,殷菏一人确实可完成这阵,但他出口讽刺道:“你以为罗刹和你一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要是几张纸就能把罗刹诱出来,我们为什么还要留下李山的小指。” 昨日璟渊猜想主宰罗刹意识的还是曾经被李家抛弃的这个孩子,所以当她发现自己无法消解身体里的这些婴儿精气与魂灵,第一件事就是想着取了李山的性命,激怒体内的怒火,来助长自己的邪工。 薛鸣被他这话激怒:“那我也不和你一起去画符咒,我本来就对这一窍不通,去了也是白去,你自己去吧。”薛鸣这话纯粹是赌气了,他与殷菏在一块干活惯了,要是两个人不在一起还真有些不习惯。 闻昭昭把他俩分开,横在中间,双手比了个叉。 她说:“这法阵不难,可最重要的是要找到压阵之人,殷菏哥的术法轻盈快捷,可未必有你的份量足,你不去,这法阵不一定能成。”闻昭昭也看了不少书,她虽然不会画,但一些基本的理解还是有的。 薛鸣刚才生气除了一部分原因是他确实是不懂法阵法咒,在瀛洲还不觉得,离开了家却有些棘手。更重要的是殷菏每次不解释清楚的个性让他觉得自己没有被信任,他是个重感情的人,这么多日子早把殷菏当成了自己的亲哥哥,哪能受得了这个。 闻昭昭的话让薛鸣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他去寻殷菏的表情,看他僵硬点头心里的结算是打开了,他就说,他无敌天下第一薛鸣薛将军就是不可或缺的,事实也果然如此。 薛鸣乐颠颠和殷菏走了,走的时候还赖在他的翅膀上,殷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能不能正常点。” 闻昭昭早就困了,愣是看两个人没了影子才回房去睡,她躺在床榻上睡的很快,没想到梦到了许久没梦到的前世,她头痛欲裂的醒来。 这次是一些她没见过的画面,一个长着大尾巴的邪魔和一个清俊的男子在她面前看着她,她在心里头骂娘,参与就参与吧,怎么以前不参与,现在被绑住被她赶上了。她堆起笑容:“两位大哥,请问这是哪啊?你们是谁啊?” 清俊的男子一开口声音穿透力很强,像是故意捏着嗓子,身形已经二十有余,声音还停留在孩童时期,他捏住闻昭昭的下巴:“你说是你的命重要,还是天族太子的命重要,一会儿出去多哭两声,否则后死无葬身之地咯。” 他一开口,闻昭昭就听出了这是混沌之气,反正在梦里,也不怕混沌之气报复,她破口大骂:“呸,你这个怪物,谁要死了,是你要死了,老天降个雷也把你劈死,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吧,你哪里比得上璟渊一根手指,还有你身边这妖魔,端看他不配为魔,不配为女魔,她娘把她生出来真是浪费生命。” “一会儿有你好受的。”混沌之气扇了闻昭昭一个嘴巴,她疼得偏过头,不是怎么在梦里也这么疼啊,她嘴里一股铁锈味,吐出两口血沫,淬到了混沌之气脸上。 外头有人叫嚣,好像是薛鸣的声音,她被混沌之气提着衣领丢了出来,她看见薛鸣殷菏与璟渊站在一起,薛鸣在前面叫阵。 “璟渊,你不是满口仁义道德吗,你用这个往自己的心口捅一刀,我就把她放回去。”混沌之气往前扔了一个匕首。 闻昭昭疯狂摇头,她被牵制住行动,嘴也被封住。 “太子,我去把昭昭抢回来,你不必如此。”薛鸣说。 璟渊却眼睛眨都不眨地剥落衣裳,他的胸膛没有那个早些时候的洞,他毫不留情地往自己打的胸膛捅去。 “璟渊!” 第五十八章罗刹女(二十) 闻昭昭被那个梦惊醒,许久回不神来,她没穿鞋就往外跑,散着发髻,跑了两步就到璟渊门前,她能听到璟渊还未睡,走到门前轻扣门锁身上的冷汗才落了落,她盲目地来了要和璟渊说什么呢?银白绒毛的耳朵贴在头顶,指甲一下一下往里扣。 “突然过来是做噩梦了吗?”璟渊的声音隔着门扇,闻昭昭想推门而入,璟渊却制止了她:“夜深了,孤男寡女你就不要进来了,有事在外头说吧。” 闻昭昭四下打量,没有一个人在周围,就算她硬闯进去也没人发现,可她实在心神恍惚,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触了璟渊的脾气,窗台上被璟渊放了一盆野花,跟那日送她的很相似,闻昭昭的爪子挠的更快,她悄声问:“太子,你窗台上的花是在哪里采的,你上次给我的全都凋谢了。” “路边采的,改日带你去。”璟渊伏在地上,他不慎打翻了茶盏,想捡起来自己却再也起不来,修为越高强行压阶的代价就越深,他的胸口有些血肉模糊,额头皮肉绽开,有血滑下,粘连这睫毛,蓬头垢面,璟渊在地上的水坑照了照,全然不认得自己了。 彼时闻昭昭还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发生了怎样的运转,她仅仅是一根小草,大风刮来,她被裹挟着带走。 “哦。”闻昭昭今日晚上格外缠人,她又问:“那你们解决完所有的事情还会回瀛洲吗?” 真相对闻昭昭来说有些残忍,尽管他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璟渊翻过身,痛的浑身蜷在一起,他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崩:“闻昭昭,做完这些事,你想去做什么?” “我啊?我应该是要回瀛洲的吧,我回去看看我爹,我这次出来他肯定很担心我,之后当然是遨游四海做女侠了。”璟渊的话让闻昭昭起了对未来的向往,她改了成为瀛洲第一恶霸的愿望,成为六界的女侠听起来更酷。 璟渊闭着气,他许久不答话闻昭昭也闻不到他的气息,以为他睡了,她一蹦一跳的下了台阶。床上的花朵就在她转身的一刻枯萎,这花朵小本来就长不了多久,全凭璟渊的法力支持,雨水积在地上已经漫过闻昭昭的膝盖,她以为只有自己能听到,实际上雨水已经把她的声音送进了璟渊耳朵里,她说的是:“璟渊,做个好梦,好好活着。” 璟渊闭着气,再睁眼已经有些头晕目眩。第二果不其然地他起的最晚,他起来的时候闻昭昭已经坐上了墙头,他用清尘决清了这一身污垢,才把窗扇打开,有风灌进来,里头有一面铜镜,璟渊对着镜子正戴冠冕。 闻昭昭趴在墙头,晃了晃脚丫,她的脚经过昨夜雨水的浸泡,指甲都软了,脚底也起了皮,她第一遭看璟渊梳洗,男人果然比女子容易,从清晨开始费的时间就比女子少,她看璟渊的黑发被束了起来,不出一丝纰漏。 闻昭昭吹了个口哨,她痞里痞气地说:“这是谁家的小郎君”,可否有婚配,不如跟我去当了我的压寨夫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璟渊抄起那个花盆就向闻昭昭砸去,他可耻的在脑海中重复闻昭昭的话,强装不在意地说:“早就发现你了,还不下来。” “太子,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今日可轮到你睡懒觉了。”闻昭昭跳下来,溅起一大片水花,涌起来的水随着她的动作一起流到了璟渊屋子里,半涨的水位打湿了璟渊的床铺,今晚看样子没法睡了。 璟渊也不施法还原,他扶正冠子后把东西放在一旁,有意瞥闻昭昭一眼,像是在说,瞧你做的好事。 “别忙了,今日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璟渊虽醒的迟,但对三人的动向还是知道的,殷菏与薛鸣把罗刹那半根手指挂在了村前吊着,下面还支着一口小锅,下雨天气燃不着火堆,薛鸣就用从璟渊这儿学来的指尖火顶着锅子烤,雨水打进来也能立刻沸腾。 上次就是用这招把罗刹骗出来的。 薛鸣蹲着看了看被烧黑的锅底,挠了挠头:“殷菏哥,这罗刹能被咱俩吊出来吗?” “渊哥说能,就一定能。”殷菏用翅膀给薛鸣挡着雨势,他抱着胳膊,用脚爪抓着树干,能不能把罗刹诱出来,当然不能,罗刹已经上过一次当,怎会次次上当,又不是和薛鸣一样笨,不过这话不能告诉他,省的他懈怠。 有了殷菏的保证,薛鸣烧得更卖力气,他另一手对着火焰扇风,心里祈祷可快点把罗刹引出来吧。 那边闻昭昭在璟渊出来之后无端闻到一股血腥味,她低头寻了寻,一直没有找到根源,璟渊看她畏畏缩缩,伸手抵住了她的脑门:“闻什么呢。” “太子你昨天偷吃东西了吗?”闻昭昭被迫直起身问,如果罗刹出现,她一瞬间就能感知到,可是这股血腥味却没有根源。 “你昨夜不是在我院里,我偷吃东西哪能逃得过你的眼睛。”璟渊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 提到昨晚,闻昭昭觉得像一场绮丽的梦,她和璟渊聊了自己的想法,还说了许多,她简直要恍惚,不是璟渊又提起来,闻昭昭简直不敢相信,她去看那盆野花已经被撤掉,院子里孤影寂绝,难道那盆花摆在那是为了防止她跳窗而入的吗? 不!闻昭昭绝不相信。 “薛鸣和殷菏去查探罗刹的踪迹,我们也时间紧迫,现在就出发吧。”璟渊的破邪横在两人面前,二人一前一后的站上去,要是没有下雨闻昭昭还能粘朵云下来坐坐,如今云朵沉重,她站在璟渊身后紧抓他背上的衣衫。 璟渊怀疑混沌之气在借罗刹的手吸收人界的气运,这世间什么都可以后天被爹娘养成,无论成不成器都是如此,只有先天聪颖的孩子气运最为深厚,那些不被罗刹消化掉的魂灵是最好的例子。 第五十九章罗刹女(二十一) 同样,李家的女儿能成为怨气集结的重要依载,也是得天独厚的气运之子,如果她活下来可能一切都不会成为现在的模样,他们来了这么久都没见到混沌之气,它仅仅出现一面就逃离了梧桐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闻昭昭站在剑上也不老实,他们一起来了村镇中央那颗大杨树底下,因为水淹的缘故,杨灵灵这个小种子迟迟不发芽,大杨树的叶子被打落许多,璟渊收了破邪,和闻昭昭一起站在水中,他的长衫被水浸湿,闻昭昭站的地方高,就还好一些了。 璟渊从泥土下捞出那颗小种子,闻昭昭道:“这是?” “是杨灵灵。”种子的苞芽因为这一场暴雨被打进了内膜里,如果没人发现,可能这颗这颗种子会就此枯死,璟渊剥开外面一层内粉的皮,郑重递到闻昭昭掌心里:“是当初无底洞内她为救你燃烧自己的魂灵激发了你体内的灵力,留下她这一丝精魂,她才有了转世的可能,闻昭昭,这次还是只有你能帮她。” 璟渊的手触摸着树干,他的灵识从眉心钻出来一缕,进入大树里,大树中嘤嘤哭泣的声音大了起来。 “若你肯说出混沌之气留下了什么,我们会给你女儿一个机会。”璟渊的声音平静如秋水,他说完后大杨树开始颤动,树叶一片一片落下来飘落在水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指向,做完这些杨树忽然萎靡,看起来没有刚才那样高大。 璟渊对闻昭昭使个眼色,闻昭昭不懂,她把种子捧在手心里,又把眼神对璟渊使了回去。 璟渊被噎住,咽了咽唾沫:“弹奏颂生,把你想要杨灵灵活下去的心意传递出去,她就能活了,她父母尘缘已尽,与人世无瓜葛,你是她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伴随闻昭昭的琴声,还有璟渊敲击剑身的声音,清脆浑厚的声音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水波,璟渊一剑刺破水下种子的的外壳,他说道:“你因果已尽,命数有余,杨灵灵,回!” 一道金光与闻昭昭琴声的把这颗种子从水底托举出来,它的嫩芽长的出来,是淡淡的黄色,这两股光束推举着种子往上飞,飞到了树冠上,在上面开了一朵小小的花,一滴雨水落到花朵中心的花蕊上,晶莹剔透。 “你会如植物一般而活,往后种种都是你的命数了。”璟渊把剑从水中拔出来。 那滴水滴落在了闻昭昭的脸颊上,她感觉到了杨灵灵对她的告别。 二人时间紧也不在这儿继续逗留,从此只要有人来了梧桐镇就会看到一棵参天的大杨树,上面有一棵小白花,正在随风摇曳。 两个人顺着杨树叶指的方向,一路向西,向西是一个小小的土坡,上面除了一棵枯死的树几乎和别的土坡没什么区别。闻昭昭踩了一脚泥,她往石块上抹了抹,脚底干净一些,她说道:“这杨平安夫妇会不会诓我们的,这里哪里有什么混沌之气?”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璟渊的手指抵住了唇,璟渊发带飘飘,他今日很有少年意气,一身酱紫的长袍内里是银白的小衣,寻常的紫玉冠冕的云纹发带紧紧竖着头发,他眉间的金痣更是相得益彰,他三根手指半弯,拇指与无名指并在脸前。 “天兆,开!” 话音一落,闻昭昭眼前的景象不一样了,这小土坡上竟然横断了积水,那颗枯木上插着几个孩子的灵魂,甚至在周围还锁着三只夜叉在哀鸣,混天黑地里处处是烈火,他们脚尖前面正有燃烧的火焰。 “这是什么?”那火焰有越烧越高的架势,闻昭昭用袖子在身后舀了一袖水也没能把它浇灭。 “是无眼木。”璟渊低声说:“混沌之气之所以走的这么放心,又不怕罗刹不遵守约定,就是留下了这样一根木头,换句话说这个地方是活的。” 闻昭昭打个激灵,眼前的这个土坡居然在缓慢移动,那个枯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弯弯曲曲好像身上长满了眼睛,它恶心地蠕动,这群家伙就要逃走。 闻昭昭的琴抱在手中,她弹出具有杀气的一声断了他们的前路,汹涌的水漫了过来,闻昭昭强忍恶心说:“谁允许你们走的。” 无眼木没有攻击性,但他恶心就恶心在根的错综复杂,如果使用者想,甚至能用他控制一座岛屿,同时它有意识,几乎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这种东西已经有一万年不出现在世间。 现在一出现,璟渊起了疑,混沌之气降临并没有多久,怎么会有无眼木,除非有人在帮助它。 无论如何不能让无眼木继续存在,闻昭昭一脚踏在枯树上头不断往下抵,璟渊不急着出手,他也想看看闻昭昭学了这么多天,能学出个什么样子。 她单手抱琴,一边闪避一边弹奏,脚下变换的步伐正是璟渊那日踩过瓦片的位置,她倒也聪明,懂得把罗刹的水引过来一部分,水势一大,无眼木彻底被淹,闻昭昭一个旋身落到璟渊身边,一蹭鼻子样子的意地说:“还跟我斗,你姑奶奶我可是在瀛洲横行数百年了。” “说错了,要是真论,它的年纪能当你和你爹的姑奶奶。” 无眼木感受到威胁,开始分裂,在水中他越分裂越多,迅速占领了整个土坡,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激素飞升。 “我爹的姑奶奶,那可太老了,我爹就够老了。”闻昭昭反驳。 这要让闻远道听见,估计又要骂人。 无眼木分裂出来的东西不都是一样的,有的木头高耸,有的木头壮硕宽大,有些只有个小嫩芽,然后又迅速被吸收。 “闻昭昭,它有一个本体,但分身都会保护本体,这次你要怎么做呢?”璟渊冲她指了指,摆明是不愿意再管这无眼木的事,全由闻昭昭自己处理。 闻昭昭的心“扑通扑通”跳,她的手充血,拿住琴,虎耳又不小心冒了出来。 第六十章罗刹女(二十二) 一柱香的时间无眼木最后只存下了五个,高矮胖瘦各位不同,有的张牙舞爪横断在前,闻昭昭的琴声扫过去,又被反了回来,她一个躲闪,把头上的钗子扫了个粉碎,闻昭昭有些狼狈的擎在后头,这东西不亏活了万年,实在难缠。 村里对今晚发生的变故一切都未可知,许是璟渊白日里头的行为实在让他们安心,今日夜里多了两个打更人,两个人共通撑着一把伞,雨水密密地刮进伞里,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敲着锣,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声音之大让人起了鸡皮疙瘩。 闻昭昭被无眼木打的节节败退,眼看一根藤蔓就要攀上她的脚,闻昭昭举起熹微琴就砸了上来,什么燕子步,什么复苏手都没有绝对的力量来的实在,她把藤蔓卷在琴弦之中,上好的鲛人丝立刻把毒藤蔓割断。 璟渊看他这个暴力的样子,无声低笑,这把琴当年在先花神手中可没受过这样的待遇,要是让先花神知道闻昭昭这样用琴,估计要过来。 这五棵不断变换阵仗,缠住闻昭昭的是第一个,显然这个分身想把闻昭昭缠进去变成自己的养分,它擅长用毒,不过他的缺点也很明显,如果能破了他的根根叉叉,所有的障眼法会一起消失。 一棵树枝悄无声息延伸到了璟渊脚下,璟渊用鞋底踩住他的头端,威胁道:“去,你的对手今日不是我,再过来或者耍阴招我就让你的本体彻底死亡。” 无眼木能力弱小但繁殖能力强,几乎有一段拇指大小的枯木留下,就能重新活下来,颇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意思,这也是为何这么多年万年前的植被东西都随时间的推移消失,而无眼木却一直留存至今。 这根枝干又讪讪退了回去,第二三个分身则是彻底抱上了团,璟渊惊奇想,看来这万年无眼木也不是没有进步,两断报团的枯木中间长了一个大窟窿,里面有幽兰色的火焰,混沌之气为了让无眼木供自己驱使还真是留下了不少宝贝,这火来自阎罗殿,专灼烧人的灵魂,应该也就是这火把这些孩子的魂灵烧化供给混沌之气。 璟渊提着破邪,逼二三断分身后退,他从玉净瓶里倾倒出佛莲池水,那幽火立刻躲了,璟渊的剑尖挑起玉净瓶,池水遍布全剑身。 第四个分身是唯一一个能说话的分身,他大喊着:“你怎么会有佛莲净水?那南海的菩萨怎么可能借给你。” “你的对手是我。”璟渊把剑扔出去,看第五个分身的枝干化成尖刺要刺向闻昭昭的后背心,那天在杨大夫幻境中的后怕再一次袭来,他连剑也来不及拾了,破邪飞到上空,剑身的净水依附着没有落下来,它和第五个分身,也是最强的一个打成了一团,好在破邪锋利,几次下来也不落下风。 “闻昭昭,找出他的本体。” 闻昭昭一回头,就看经璟渊的衣袍被风吹的鼓了起来,他莫紫色的衣带被吹断,闻昭昭出了一身冷汗,她又回忆起了梦里璟渊胸口那个黑黢黢的洞,此时她惊讶地发现居然能和璟渊现在胸口上这个对上,她的重生让这个洞也提前来了,混沌之气为什么要在璟渊身上留下这个,这个会不会和璟渊上辈子的暴君名声有关? 闻昭昭的一时愣神,让带着毒的木刺与她擦肩而过,破邪及时挡在她前面,除第一个分身外,另外死个分身都去找了璟渊,闻昭昭把琴收了起来,熹微解封时间短于破邪,为了不再走神,闻昭昭蒙住了自己的眼睛,还是从璟渊衣袍上扯下来的那块布条,她一手提住破邪,心里念叨:破邪,你可给我点面子,现在我们就去救你的主人。 闻昭昭上前,手上的破邪剑刃划着地面出了火花,遮上眼睛后,周围一切反而清楚了,她的耳朵动了动,她闭上眼睛在那团幽兰火焰中发现了一颗正在跳跃的红色心脏。 璟渊打得费力,第四个分身不断嘲讽:“你是天族太子吧,我死了你也活不成,全天下的人都盼着你去死,不如和混沌之气联手,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为了这些世人值得吗,他们的生命卑贱如蝼蚁,有什么值得你去拼命的呢。” 这番话其实在从前困扰璟渊许久,他在闯荡得这些年苦苦寻求其他的办法,终究是无法解决。于是他就心生了怨恨,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该为了这些期盼他去死的苍生去死,后来他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给了他生辰,告诉他自己是他的心上人,他对这世间的眷恋越浓,不舍得这一切,等到瀛洲岛他记得她的名字,可见到的闻昭昭却和他小时候那个一点都不一样,气的他牙痒痒。 到了梧桐村,见到杨平安,珍娘,春娘这些人,他才真正懂得道法自然,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阴阳调和,蝼蚁尚有一息尚在,他做什么每日都悲哀着想着去死,他听见破邪斩开空气的声音。 闻昭昭挥舞着破邪,她用的不如璟渊精巧,但那日的修行也没白练,看上去也有模有样,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嚷嚷:“喂,谁说我们太子要死了,要死也是你们去死,滚回你们该待的地方,等薛鸣与殷菏哥来了,我们四个打得你满地找牙。” 璟渊笑了笑:“闻昭昭,我不会死。” “等罗刹消失,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深埋璟渊心底的秘密,他也试探过闻昭昭记不记得以前的事,直接说出来一定会让她的虎尾吧翘上天,可惜她真的不记得了,没关系,那就让他告诉她吧。 闻昭昭心里恨恨,她逐渐靠拢了这团蓝色的火焰,她用破邪斩断了第一个分身,半截树冠咕噜噜滚到了自己脚下,闻昭昭一个横劈他再没了动静,树叶汁水流到了她的脸上,“再说话就是和他一样的下场。” 第六十一章罗刹女(二十三) 二三分身不断后躲,四已经被璟渊捏成了灰烬,一股慢悠悠的毒瘴飘散,闻昭昭露出虎爪子把所有的毒气压入地底,只剩个五在负隅顽抗,要打败它也不难,闻昭昭把布条贴身收起来,她横着剑与璟渊左右夹击,璟渊在左侧打出一个龙拳,那么闻昭昭就在右边接下一个虎掌,两人配合默契,不出两个回合,无眼木的第五分身已经灰飞烟灭。 “留活口。” 闻昭昭的剑在无眼木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她发尖的小铃铛摇摇晃晃响,这样停下闻昭昭实在不甘心,她一剑剥开无眼木的树皮,露出死败的内里。 闻昭昭是在为他出去,璟渊心里清楚,那只玉净瓶受佛光普照,璟渊带着闻昭昭一起催动佛印,把幽兰火焰中残存的灵魂召唤了出来,剩的不多,就只有两三个,璟渊抿了抿唇,龙角一显,放出龙气送他们超生,下辈子这些孩子只能是个痴儿了。 “这玉净瓶你哪里来的,我记得书中说你们天族可和佛家没有牵扯。”闻昭昭冲璟渊挤眉弄眼,她心里也清楚那些救不出来的魂灵就彻底消散于天地间了。 璟渊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一旦停下链接人界于冥府的桥梁就会彻底断裂,已经成功送走两个,第三个也只差一点,一颗银白色的小球被从无眼木中剥离出来,他的伤势最重,下辈子不仅是痴儿还要遭遇严重的磨难,无眼木树干断裂,一根树枝散到了土里。 闻昭昭立刻要用剑砸烂这块根,璟渊却用心声传给她“让他活吧”,不可追敌如穷巷,否则自己也会受到严重的反噬,这是璟渊这趟旅行学到的第一课,闻昭昭听话地把破邪插回璟渊腰间,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颗银色光球的力量已经微弱到支撑不起独自走上璟渊的灵桥,璟渊一指带着它牵引渡桥,马上要上来的那一刻,一张黑红的爪子打破了这桥,闻昭昭跑来下面接着,银白色的光球已经彻底失去光芒,碎成了一片一片。 闻昭昭一片也没接到,罗刹却想突然发现自己干了什么坏事,有些难过地啜泣:“我做错了事吗?姐姐,这要怎么办呢,嘻嘻,骗你们的。” 她的相貌大变,几乎看不出来之前的女孩样子,她的胸口有几个骷髅的印子,发觉闻昭昭在盯着她看:“姐姐,你喜欢看这个呀,这个都是那些不服从我的东西,我就只好把他们吃掉了,我也不想的,我们一起谋划大业不好吗,谁让他们这么不识抬举。” 罗刹的脸变成了闻昭昭的脸,璟渊有些不适,一剑向她飞来,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诶呀,原来你喜欢她呀,她好在哪里呢,你不是觉得她又笨又喜欢骗人吗,好了,我不用这张脸就是了。”罗刹变成薛鸣的脸:“这张脸你们喜欢吗?” “你把薛鸣怎么了。”璟渊的剑气逼来。 “我没把他怎么呀,我只是变成你的样子去告诉他身边那只鹰,你请了诸天神佛来压我,他就慌乱得不知所措了,而这个蠢货被我打得吐血,为了保护他也还一动不动呢。”罗刹复述着,为了让这件事更逼真,她模仿着薛鸣吐血的样子。 “罗刹,你修炼的是嘴皮子功夫吗?”闻昭昭的话惹得罗刹侧目,她接着说:“薛鸣最宝贝的就是他的强,上次骨刺刺穿你面颊的滋味也不好受吧,这样两件神器在,你会不拿?更何况他们烹煮了你的小指,要真有能耐,依你睚眦必报的性格,怎么不会吃掉她俩的心脏。” 闻昭昭轻而易举拆穿罗刹的谎言让她怒气大盛,她这样笃定一半原因是不知道璟渊的打算,和诸天神佛到来的意义。 “你的脸我喜欢,你的表情我不喜欢,等我把你的脸扒下来,看你还怎么说。”罗刹抹了抹自己的脸皮。 一个时辰前。 罗刹总是不出现让薛鸣怀疑这方法是不是真的可行,他伸个懒腰,向殷菏提出了休息一会儿的要求,殷菏心知肚明这只是把罗刹引入阵法的障眼法,也就随他去了,天空略略放晴,殷菏养神一会儿,再睁眼薛鸣已经不见了,他喊了两声,也没人应。 殷菏那张白玉一样的脸上雕着深刻又凌厉的五官,气度偏又轻柔而淡静,面无表情观察和思考的样子已经极具威仪,他冷静地思考着自己这是在哪里,应该是掉入了幻境之中。这梧桐镇还真是危机重重,稍不留神就会丢了性命。 罗刹看不到他害怕的神色,有些失望,她化作璟渊的样子现身:“殷菏,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不在村头引诱罗刹。”随即他目光下移,是薛鸣的尸体,璟渊的声音传来:“你的失误让薛鸣死了。” 尽管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幻境,却也忍不住颤抖,两件他最害怕的事情聚在了一起,殷菏僵硬着脖子,怎么也拿不出骨刺击碎这个幻境,璟渊已经站了起来,他恶狠狠地说:“这次我已经请了大罗金仙来助我,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再也不需要你了。” 殷菏被他的话惊了一惊,他罕见露出一个脆弱迷茫的表情,他已经万全把自己当做一个成熟的人来看,难得又露出了孩子般的神色,难道自己还不能被璟渊满意吗? 罗刹看了心中满意,把这个成形的幻境留给了殷菏来了另一侧。 薛鸣那边的情况也不见得多好,他一醒就回到了瀛洲岛,小时候欺负过他的妖怪对着他指指点点,他看到自己家门口挂起了白布,一个妖仆冲出来:“少爷,你怎么才回来,老爷死了呀。” 薛鸣如遭雷击。 那些小妖怪骂的更大声,这些骂人的话传进薛鸣的耳朵里:“就你还想当英雄呢,你连你爹都救不了,和你一起去的闻岛主之女不还是死了,你那师傅大哥谁把你当朋友了,你这个窝囊废。” 第六十二章罗刹女(二十四) 薛鸣浑身起了细密的冷汗,他心底最浓重的恐惧不过如此,他僵硬的转头,正看另一条路有许多青衣缟素的妖仆抬着一副棺柏出来,闻远道就跟在后头痛苦的拿袖口抹眼泪,薛鸣跟上去攀扯闻远道的肩膀:“闻伯伯,闻伯伯,里头装的是谁?” 闻远道狠狠瞪了薛鸣一眼,袖口的眼泪太多,一甩就顺着他的手腕滴下来,他嘶哑的嗓子和枯树干别无二致:“还能有谁,自然是我那傻孩儿,你们一同出去,怎么你自己活着回来了,我的昭昭呢?我女儿怎么死了。” 薛鸣手中的枪“啪”一声落了地,周遭的指责声越来越大,他有些口渴,而且渴得越来越厉害,薛鸣心中知道这一切都是幻境,可却没了捡起枪的勇气,一阵天旋地转,不知道人群里谁说了一声:“薛鸣,你成为不了大英雄,你也去死吧。” 闻远道捡起薛家枪,逐渐逼近他,强迫他的手握住枪,他诱惑着薛鸣:“鸣儿,伯伯一直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昭昭一个人在地下你不害怕她被欺负吗?去吧,去陪她吧,伯伯相信你可以做得到,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而现实中是罗刹把这杆枪放进了薛鸣手中,她的掌心血肉模糊一片,枪身灼烧着皮肉,又焦又臭,可惜她不能亲手杀他,她这个幻境因为灵力飞涨迅速并没有那么稳固,只能用这种方法调出他们心中的恐惧后,骗得他们自己杀了自己。 罗刹看着枪头不断逼近薛鸣的喉咙,有些得意,早就看出这人比刚才那个蠢了,却没想到这么好骗,等把这家伙吃掉,她的修为更涨,届时她与混沌之气的交易也已经完成,她就可以逃出村子杀尽天下男婴,要不是她成形只有十年,何苦要和那团子鬼东西合作,等她成为六界至尊,定要混沌之气好看。 下一刻,已经迅速调转了墙头,削掉了罗刹半个脑袋,看着她溢出来的浆液,薛鸣甩了甩枪头,他不屑地说:“就凭你也想骗小爷我,你还嫩了点。” 薛鸣绝不会承认,在闻远道心中,他和闻昭昭厮混在一起,从来可不是什么好孩子,不给他惹是生非,他就要烧高香拜佛了,每次闻远道见到他都要躲着走,生怕被他黏上去处理事情,他和闻昭昭还几次还让他闹了个没脸,被他拿扫把狠狠揍了。 罗刹的半个脑袋已经重新长了出来,她鼓了鼓掌:“真好玩,你是怎么发现这是幻境的?” 薛鸣一听“好孩子”三个字立刻拿起钱把闻远道的幻影劈成了两半,他义正言辞地说:“岛主伯伯深明大义,怎么会让我给昭昭陪葬,肯定会带着我去报仇!我不知道你从哪知道的这些,但既然你敢抹黑闻伯伯,诅咒昭昭,我就让你把命留在这儿。” 薛鸣飞身上前,罗刹不断躲闪他的枪法,偶尔有被伤到的地方也会快速复原,这神仙当真复杂,她从他的记忆里明明看见了薛鸣对闻远道的敬爱与害怕,还是没能把他骗到。 “我没时间陪你玩了,接下来就你们两个打一场吧,记得把这猪崽子的耳朵给我切下来今晚下酒。”罗刹隐匿在黑暗中离开,她用来往前挡的人正是殷菏。 殷菏陷入幻境已经有一会儿,薛鸣想去追罗刹可又不能丢下殷菏不管,他晃了晃殷菏的肩膀:“殷菏哥,你醒醒啊,那都是幻境,不是真实的。” 殷菏在梦里剥开重重迷雾,璟渊说出“不再需要他”,他如无头苍蝇回到了鹰族,可鹰谷无论他怎么叫都没人应答,四周都是血腥气,混沌之气慢悠悠地走出来:“别喊了,你的族人已经被我练成丹药了,还有你的渊哥,竟然想不自量力的挑战我,被我一刀杀了。”混沌之气扔出来一个头颅,正是璟渊的。 “孽障!我杀了你为鹰族,为渊哥报仇!”殷菏的瞳孔变成血红色,他张开大翅膀,就悬着身子冲向薛鸣,他不能识物,招招都用尽了全力,几次险些划伤薛鸣的脖子,他的视角中则是混沌之气不断躲闪戏耍着他。 “殷菏哥,你醒醒呀,你看看我是谁。”薛鸣心情糟透了,好不容易自己出了幻境,朋友又身陷在幻境中不能自拔,眼看殷菏已经祭出了大翅膀与骨刺,薛鸣真被他迎头一肘击惹出了脾气,他嚷嚷着:“你再不停手,我可还手了。” 殷菏耳边轰鸣,听见混沌之气说:“你就这么点能耐。”他更加用力,把骨刺夹在手指间,有两根已经飞了出去,整下则是八根齐发,他瞄准了混沌之气,这次没收着力道,骨刺变幻无穷,薛鸣提枪弹开五个,而又有五根飞来,他被圈进一个漩涡里。 这样几回合,殷菏像不知道疲倦,薛鸣一味地防御而不还手的被动姿态让他身上挂了彩,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可越急薛鸣越想不到能把他唤醒的法子,现在他可真觉得自己读书太少,薛鸣简直泪目,要是以前多读书不至于一个法子也想不出哇。 他刚才因为识破罗刹杀了幻境中的闻远道才逃出来,难道也要让殷菏杀了幻境里的那个仇人?可他现在分明是把这仇人当成了他,难道要他送上门给殷菏杀,他用枪隔开殷菏,引他往外走。 “你不是想杀我吗,要杀就过来。”薛鸣往前跑,高空上一个大影子略过,殷菏已经站到了他前头。 死就死吧,薛家祖宗保佑我啊!薛鸣心想。 殷菏看他丢了枪,双手展开的动作,意识恢复一刻清明,骨刺已经出了手,他捂着单个眼睛跪下来。 骨刺因此偏移了方向,把幻境中的混沌之气打散,殷菏彻底醒过来,可骨刺已经无法收回手,薛鸣还一副凛然赴死的样子,幸亏位置下移,殷菏猛地撤力,骨刺在击中薛鸣的膝盖后,掉到了地上,被尘土裹住。 第六十三章罗刹女(二十五) 薛鸣当下便倒地不起,殷菏强行中途撤力也反被击伤,他咳出两口血痰,慢悠悠向薛鸣走去,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些不可置信,幻境已消,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殷菏沉默着,在掌心凝聚精气放在薛鸣的膝盖处,企图为他治伤。 薛鸣滚个身,他的双腿都没什么知觉,他故意插科打诨:“殷菏哥,你这骨刺还挺厉害的,改天教教我呗,可别说你们鹰族的宝贝不外传哦,等办完事儿,我还非要去搜刮一趟。” 殷菏的手扑了个空,猜到薛鸣这样说是不想自己有心理负担,他强硬地把薛鸣定住,不许他在动,那根骨刺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没人去捡,殷菏专注的看着自己的掌心,他修炼的术法没有治愈这一项,现在用的是自身精气来供养给薛鸣的身体让它能恢复得快点的笨法子,他的唇白的很快。 薛鸣的膝盖想有蚂蚁啃食,他身体里的两股力量达到一个很好的融合,仿佛他就该是这样,不过被神器击打注入再多的精气也不可能立刻好起来,薛鸣的膝盖反射性地抖了抖,殷菏收回了手,他抱气归一:“可以了。” 薛鸣立刻动了动,虽然膝盖还是有些痛,但不像刚才一样完全不能动,他真该找个道士算算卦了,上次罗刹也是伤了他的身体让他麻痹,这次也是被伤了腿,怎么一个两个都和他的腿过不去。他从尘土中把骨刺扒拉出来,用袖子擦干净:“殷菏哥,快收好。” 殷菏闷头接过骨刺,好一会儿没说话,薛鸣以为他还愧疚着,正要安慰他,他转过了头:“你为什么救我啊?” 薛鸣被他这个问题惊到,他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啊,再说咱们在这儿拼命还是为了一群陌生人呢,难道要我把你放在这儿自生自灭,我薛鸣可干不出坑害朋友的事情,我还要拯救梧桐镇,打败混沌之气,成为天下第一的大英雄!” 殷菏没头没脑的“嗯”了一声,薛鸣不知道他是肯定自己的哪一句,就见他陷入了沉思,在幻境中罗刹提到了“大罗金仙”,她从降临世间唯一接触得就只有镇子里的人,最多就是混沌之气,哪里有得知这些的本事,殷菏掐着手指算了算,糟了。 “也不知道罗刹从哪里得知我们的记忆,难道咱们两个一来这儿她就盯上了吗?”薛鸣问。 “上来。”殷菏化成巨鹰,他输送的精气过多,维持半人半兽的飞行实在难熬,干脆化作飞鹰,他翅膀一抖把薛鸣甩了上来,他边飞行边说:“可能更早,那天她去杀李山,和我们每个人都交手了,可能在那个时候就偷看了我们的记忆。” 璟渊当时在结界之中昏睡,她要偷窥他的记忆,甚至丝毫不费力气,只要用身体中一丝魂魄偷偷趁砸开的那个口子溜进去再收回来,所以她知道璟渊的计划,璟渊根本就是想从九重天请回那些土地与镇山神,再请南边的佛来除罗刹,那么他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希望一切来得及。 闻昭昭的琴声如疾风暴雨打得罗刹有些狼狈,她点了点下巴:“你进步得好快,是为什么呢?你不是一向很废物吗?不然你爹爹也不会让你跟着这个小太子出来。” 闻昭昭一脚斜踩在土堆上,无眼木被罗刹那一掌打得彻底灰飞烟灭,最后什么也没留下,闻昭昭呲着牙:“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事。” “闻昭昭,别应答他的话,在李家她读了我们的记忆。”璟渊的破邪凌空一剑,把罗刹劈成两半,因为吞噬全部的魂魄,她的自愈能力变得飞快。 “你还挺聪明的,可惜那天还是赔上了我一段手指,不过我很快就要有更漂亮得了。”罗刹举起自己的双手,无论闻昭昭与璟渊怎么攻击,她都不躲不闪,甚至胳膊变得无比之长,她伸出五根手指轻轻松松把闻昭昭掀翻在地:“哈哈哈哈,你们要输了,小太子你把事情想的这样周全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都要死,不过你放心,你们两个漂亮,我会剥下你们的脸做成傀儡,日日跟在我身边。” 璟渊散出四个符咒,闻昭昭被罗刹那一招打得翻了两个筋斗,停在了外边,这四个符咒把罗刹围了起来,她两臂微颤想把符箓化解,却被紧紧箍住上半身,罗刹气急败坏地踢腿,璟渊拿起破邪对着其中一个符箓划破自己的指尖,他用龙血画的符自然没那么轻易被化解。 “你读了我的记忆,可知道我的龙血对于除孽来说有非凡的作用?”璟渊持剑上前,闻昭昭扶住还发昏的头,看罗刹被定住,赶忙抱着琴弹奏起来。 “怪物,你是个怪物,你竟然改了自己的记忆!”罗刹害怕地后缩。 那一日罗刹放了一丝魂进来,那个孩子已经被她蚕食地差不多,璟渊未醒,不能进行反抗,于是用了个小法术篡改了颅内的记忆,被罗刹读去。他在天族的禁书上学了不少禁术,他的藏书阁里有万册书卷,没人像他一样翻过,所以谁也发现不了。 “闻昭昭,用颂生。”璟渊道,颂生能最大程度地发挥熹微的仁慈之力,闻昭昭衔接得十分流畅,琴声如玉盘落珠清脆悦耳,犹如情人般的呢喃,缠绵缱绻。 “为什么,你不是天族太子吗,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是他们对不起我,是他们杀死了我。”罗刹的身体逐渐变形,如同万婴同哭,她的声音凄惨,黑云很快笼罩起这片不大的土地。 镇中百姓都担忧地出了门,一个胆大的背着包袱:“昨日就不见那两个仙人了,别是骗我们的,我不管了,我要走了。” 他跑得快,身后的妻子被远远甩下,跑到镇中央却被一层巨大的厚障壁挡住,他摸了摸发痛的额头,摸了摸这结界,又拿起尖锐的石块好一阵捶打都没能凿个窟窿出来。 第六十四章罗刹女(二十六) 这人疯疯癫癫得,无论他怎么嘶吼或者拳打脚踢,都没能撼动结界一下,甚至连个坑都没砸出来,而当他后退两步,再去寻已经找不到结界存在的痕迹,结界往里收缩一寸,他被撞倒在地:“完了,全完了,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咱们都得死。” 他的包袱散落一地,里面掉出了许多金银细软和一些土块,有好事者拿起他的土块看了看,确认这人就是疯了,好好一个人跑路干嘛要拿些无用的土块,他如同疯狗一口咬在人家的手腕上,啃下一层皮来,那人直接用拳头招呼他的面门,打了他个乌眼青。 “我的钱啊,你们还我的钱啊。”他把土块抱在怀里,这是那日发洪水他和乡里乡亲好一顿掰扯才换回来的钱币,怎么就全变成土嘎啦了,他心疼的难以复加,竟一瞬间昏死过去了。 不知道看热闹的百姓里谁高喊了一声“我家的钱怎么变成土石了?”人群里惊呼阵阵,所有人一窝蜂得涌到自己家里,惨叫声连连,接着是痛苦,整个村镇哭成一片,好不难听,他们也渐渐相信了这个疯癫的男人,可惜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落差被璟渊的符咒禁锢着,她从未感觉到如此强烈的压迫感,生生断了自己一条胳膊才挣脱一瞬间的束缚,她害怕的惊叫,这条胳膊却没有再长出来,断裂的地方血流不止,黑气萦绕,最后那一个未能进入轮回的魂魄被罗刹断掉的手臂揪起来,想要强行融合。 罗刹疼得目眦欲裂,闻昭昭目光追溯着她的表情变化,这手臂的活动越强烈,她的表情就越痛苦,甚至到最后发出了愤怒地吼声:“混沌之气,你这个言而无信的东西,我一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条手臂冒出一团黑气,在吞噬完最后这个灵魂后,居然在手心长出了一只眼睛,一张嘴巴。它跳跃着转过来,睫毛弯弯的样子让闻昭昭想吐,闻昭昭的琴声变了轨道,她弹了三声都没能打中这条手臂,璟渊还维持着符箓不能动弹。 “攻他指尖。”罗刹放声,她的声音是千万个婴孩汇聚起来的哀声,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不受他自己控制,她与混沌之气做的交易简单,她为他收集岛上的婴孩灵魂,把那些气运得天独厚得供给他,而他就要助她修炼成形,没想到它还在她得身体中做了手脚,那就别怪他也不仁不义了。 闻昭昭也只能听她的,她的琴声化成利剑削断了它的五根手指,又一波声浪席卷而来,把这五个手指钉死,整个手臂化成极有腐蚀性的黑雾,让土地烂成几块,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闻昭昭甩出五指并弹的琴声,这琴声行程一个大罩子,把黑雾笼罩起来,却始终不能消解。她明白了,这村里本就被罗刹折腾的没几个孩子,这么一些气运之子对混沌之气来说不过尔尔,它知道璟渊一行人一定会管这个闲事,它是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毒留下了罗刹体内,罗刹一旦被强行杀死,不仅梧桐镇周围几个村镇也将面临生灵涂炭,到时候人被毒气感染血液落入不远处的蓬河,足够多的人就能让整个蓬莱仙岛不复存在。 不仅是闻昭昭,罗刹自己也想通了这一点,她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她丈量着璟渊不敢杀她,也不再挣扎:“来呀,小太子,我死了,这整个蓬莱都要给我陪葬,杀了我反而帮我达成了目的,这滋味可真好啊,我倒要谢谢混沌之气的算计了。” 闻昭昭的罩子没能抵挡多久,黑气继续弥漫,他们无法阻断它,闻昭昭看她得意的样子心中愤恨:“闭嘴。” 她的指头一扫,指腹出现被琴弦勒过的痕迹,琴声穿不透璟渊的符箓,打不到罗刹身上,疼痛的感觉却会一样传过去,罗刹的腹部被击中,她才堪堪闭嘴。 闻昭昭化成银白虎一路追着黑气离开,她嘴里叼着熹微,走得倒快,璟渊看她没了影子,才放心对罗刹说:“你不是会读记忆么?怎不来读读我现在的,我何时说过要杀你了。” 符箓阵特意给她让开一个口子,璟渊看着罗刹放出一丝野魂,这罗刹不愧是由婴孩冤魂聚成得,有些行为动作还真跟一个孩子一样。他的野魂顺着璟渊的脚底钻进去,无知无觉,怪不得罗刹能够在殷菏他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偷取他们的记忆。 “你疯了?”罗刹在他的脑海中过了一遍,他的计划周密而繁琐,闻昭昭已经叼着琴回来,璟渊还在与罗刹对峙,没有注意到问昭昭的归来,罗刹骂着璟渊:“你这个疯子,你居然一开始就打算好了,我死了你也会死!” 闻昭昭一顿,她虎尾巴停止摇晃,她耍了个聪明,把黑气赶到了灵囊里,灵囊长大数倍,以至于她回来慢了,她放轻脚步声,想再听一耳朵,已经看到璟渊向她招手,闻昭昭没有急着过去,璟渊依然淡然地说:“你忘记了吗?我说我不会死。” 罗刹以为自己找到了突破点,她冲着闻昭昭说:“别听他的,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们他的计划,就是为了和我同归于尽,你们那两个同伴就是被他故意支走,不想被他们妨碍的,我死他也会死。” 闻昭昭不再上前,她揉着发红的眼睛,葱白的手指有些微微地颤抖,但愿吧,但愿一切都不是她说的那样,她不愿意向璟渊求证,他嘴里难以听到一句真话,她冷静地问罗刹:“李小满,你闹够了吗?” 李小满是珍娘给自己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取的名字,当娘得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好一些再好一些,如果做不到事事顺心,那么小小的圆满也可以,闻昭昭年幼丧母的经历被珍娘怜悯,把对这个女儿的一部分爱补充到了闻昭昭身上,她也因此再一次珍娘叫错名字的情况下得知了这个名字。 第六十五章罗刹女(二十七) 罗刹没想到会再听到这个名字,他体内当下一阵不稳,甚至连身形都稳不住,这句话让罗刹更为激动,她没心情再和璟渊谈判,满心都是要把闻昭昭撕个粉碎,她说:“你是从哪听到的这个名字?” “当然是从你娘口中。”闻昭昭已经化成了人形,硕大的灵囊在她腰肢上挂着,上面那个“昭”字已经分了家,东边一个腿,西边一张嘴,她句句紧逼:“你娘死的前一天还在为你纳鞋垫,你以为她是被你蛊惑,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李小满,李小满,你还要如此执迷不悟吗?” 罗刹的身形渐渐缩小,刚才还是个庞然大物,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十岁高的小女孩,她眼里包着泪,青青紫紫的脸上都是伤痕,因为化成邪魔,她身体的很多处都变得和人不一样,刚才的手臂也没有长出来。 纳鞋垫这件事还真不是闻昭昭瞎说,那天她从时光回溯法阵中出来发现墙边有个用木头糊的盒子,里边的是一双双大小不一的鞋垫,她去问,珍娘回答的模模糊糊,结合后来她死时说的那番话闻昭昭才恍然大悟。 她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不过诈一诈罗刹,误打误撞地让她心神俱震,也好为璟渊争取换一个法子的时间。 罗刹落了一滴泪水,璟渊顺势把闻昭昭腰间的灵囊挑断,送到罗刹眼泪底下,罗刹本无泪,因动情而落,这世间最纯净之水不过如此,再加上他的龙火,那团黑气随着闻昭昭的灵囊一同变成尘埃。 “李小满,你命数不该如此,因人强断才导致你早早夭折,这本是可怜,可你不该利用这股怨气,害了千千万万个如同你一样弱小的生灵,你母亲后来曾命中有一子,现如今因你的因果导致你母亲横死,你弟弟千百世为地狱烈火焚烧,同样因为你杨平安一家无法团圆,只能化成老树盘踞整个镇子,难道你不该杀,你又伤害了多少个与杨灵灵一样的可怜孩子。”璟渊的破邪指向上空,一条神龙样式的气从破邪的剑尖发出,苍穹之上,龙气扰动云层,不停激荡,苍穹之下结界不断收缩。 璟渊与罗刹一同飞往半空,四张符箓撤去两张,李小满跪倒在地,一些灵魂从她身躯中跑出来又被强压回去,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混沌之气留下的最后一道禁制就是在罗刹濒死之际褫夺她的心魂。 璟渊明显感觉到罗刹不一样了,他们二人被同一束光笼罩着,罗刹撤下一张符箓,她另一个手臂也爆开,黑气环绕着她,她的面皮在不断融化,为防止这股气从空中开始蔓延,璟渊只得把她挟持着出了光柱。 她的面皮停住,薛鸣与殷菏赶来正对上璟渊扼住罗刹的脖子,天地间被一根光束贯穿,似乎有打通的架势,许多植物土地开始向上掀起,村中的人看到飞舞的屋顶都以为神仙显灵,也不再哭嚎,只虔诚地跪拜。 “渊哥,停手,还有别的法子。”殷菏用爪子抓着薛鸣的肩膀,翻天覆地之间闻昭昭听不到他们三人在说什么,云层都被璟渊掀开,她也不能捏云来坐。 璟渊的龙爪嵌进罗刹的皮肉间,她剩了一个空壳,里面都是混沌之气的东西,璟渊的指尖发黑,已经开始腐蚀。 “殷菏,你与薛鸣为我护阵,下去让闻昭昭弹奏颂生,送这些孩子最后一程,我今日便要劈开梧桐镇的天地。”璟渊已经不能回头,他带着罗刹一同倒向光柱里,殷菏显然比薛鸣更崩溃,他们阻止不了他了,也无法阻止他。 他心同槁木地落下来,闻昭昭上来问:“太子呢,这是在干什么?” 谁都没有说话,殷菏仅仅是嘱咐她开始弹奏颂生,璟渊心意已决,九重天上还不见动静,在罗刹彻底崩坏之前他必须引得这些神仙归位,璟渊用龙爪抓住罗刹,整个人恢复龙身,他发出一声巨大的龙吟,破开云雾,这声龙吟会传到重重叠叠的九重天上,他用神魂向闻昭昭传话:“闻昭昭,弹奏颂生吧。” 闻昭昭没想哭,她终于读懂了“太子”两个字的含义,人上一横是为百姓低头,人下一点是为六界俯首,璟渊一直都是苍生的孩子,他所做的事情也都为了苍生,她一开口声音却哽咽:“你难道要我亲手送你去死吗?” “闻昭昭,执剑者何为?”为了引出九重天的神仙,璟渊一圈一圈地在上空盘旋,那根光柱越来越大,他的爪子明显被侵蚀,已经发黑。 这个问题璟渊与闻昭昭在屋顶上吃甘蔗时曾说起过,闻昭昭一字一句地把璟渊的话重复出来:“为六界安心,为苍生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闻昭昭不再犹豫,抱着同样一种心情,更添哀伤,她弹奏的颂生又换了意味,春光之下句句皆是遗憾,罗刹被这一首曲子唤回了心智,她不再是怨恨的李小满,而是留有希望的杨灵灵,在这片金光之中她看见了自己的爹娘。 璟渊的坚持得到了回应,在九重天上顺风耳和千里眼急得团团转,他们分明就看到了听到了太子做的一切,却不能现身。雷公电母受过璟渊恩惠,她们送了一锤子雷电下去,闪电荡彻整个梧桐镇。 村民们高呼:“神仙显灵了!” 雷声闪电一起劈在了土坡上,巨大的闪电足有五尺宽,它诛杀一切邪恶,九重天上的众人看着不断传来的龙吟,不得已出了面,打头的是个狗头猫脸的神仙,他是这一片的守护神,可那些年这个村子做下的孽事实在让他难以忘怀。 璟渊说道:“擅离职守,靖仙君该吃个什么罪?” 他的声音传遍了每个角落,洒扫的仙仆被威慑跪倒在地,这人也是自认倒霉:“太子,不是我不想庇佑他们,可他们做的这些事我又如何庇佑,这群凡人早已把自己的福气用尽了。” 第六十六章罗刹女(二十八) 几口唾沫下肚,那小神也清醒多了,他究竟是对着太子说了些什么,来回盘旋的金龙不知道听没听到这句话,他淡漠的神色看不出一点杀气,可却让他手脚冰凉,关于这位太子,他也是听说了一些闲话,今日果真被冲昏了头,才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神仙之所以为神仙,便是承担了庇护凡弱,教导众生的责任,他说出这些不就还是逃避自己的责任吗,他马上找补:“不过今日有太子出手,相信这镇子很快便会好起来,小神日后一定恪尽职守,绝不擅离半步。” 璟渊要得也不是治他个什么罪名,他现在没时间回去九重天上,罚了他九重天派个新人过来还不如他熟悉梧桐镇的情况,更何况看这几个小神沆瀣一气的模样,九重天上分明是默许了他们的做法,这地也就慢慢变成了荒地,可能再过个千年百年再没有这个地方。 那个几个小神瑟瑟发抖,璟渊还在等,闻昭昭停了琴声,薛鸣不解:“怎么停了?” “太子在等什么人?”闻昭昭看着那条雄壮的金龙,他胸口的那个窟窿显得无比渺小,不成样子。 南边升起几朵彤云,金光灿烂,不见其人,先闻一阵笑声。在满天霞光之中,降下一朵含羞的莲,云霞散开,显出一百零八佛的真身,大日如来正在中央,他仅看了一眼这村中的惨状,心中就起了慈悲,感叹一声:“阿弥佗佛。” 璟渊把罗刹卷到龙尾,他素来颇重洁净,此刻也是满头大汗:“阿弥陀佛,见过佛祖与众位菩萨罗汉,今日璟渊冒昧请您前来,是想解决梧桐镇的,这里的孩子被困数十年,若无人带他们入轮回,怕要落得一个永不超生的下场。” “阿弥陀佛,璟渊小友,能有慈悲心乃是天下的幸事。”众佛口中都唤“阿弥陀佛”,但要想超度罗刹也没那么容易,她的怨气根深蒂固,需要先把剥离出那些被她吞噬的魂魄,再净化其污秽,怨气消散,方入轮回。 罗刹幽幽转醒,混沌之气在她身上留下的力量真不算少,就这样还能重新占据她的心魄,她尚未清醒,却见眼前的金光又急又亮,她被废去了两条胳膊,只剩下腿能不停扑腾。 “我要杀光你们所有人!老秃驴,我不许你们超度我,我要杀了你们。”罗刹一口咬在璟渊的龙骨上。 “我佛慈悲。”所有的菩萨一同念起了大悲忏,冥冥之声不觉于耳,罗刹为逃避,宁愿自废双耳也不肯直面这一现实。 闻昭昭想都没想,她不懂佛经,也不懂法咒,她一边弹奏颂生,一边唱起了李山曾经唱过的那首童谣,“小女儿,睡觉觉,千万把被子盖好”,薛鸣与殷菏一人占据一个角落,结界收缩,所有的村民都将会不得已被赶来这个地方,结界跨过大杨树,迈入村里,杨树底下长出了两根绿色的新芽。 罗刹听到闻昭昭的歌声,竟也不自觉跟着哼唱起来,他把脸埋在璟渊的鳞片之下,歌声还是传进了她的身体里,如同唤醒什么记忆一般,李小满记得最初他们都希望他是一个女孩子的,珍娘刚怀上她,李山的娘求了很多偏方希望她是个男孩,那是李山怎么说的,他说:“生个女孩多好,像珍娘一样温柔,生个儿子像我一样光会卖力气又没本事。”惹得李山他娘直呼晦气。 后来珍娘的肚子越来越大,家里越来越鸡飞狗跳,院子里挂满了浆洗完的衣裳,怎么洗都洗不完,珍娘的指头搓的发白了都没能堵住婆婆的嘴,李山忍无可忍带珍娘离家而去来了梧桐镇,要是她真是个男孩,会不会好起来,她会健康长大,阖家团圆,杨灵灵也能平安降生,梧桐镇不会十年没有新生子,罗刹记得自己最初也只是想向父母讨回公道,然而就和棋子般越走越远。 “这不是你的错!”璟渊把杨灵灵的魂魄带了过来,她一直藏在鳞片之下,看到罗刹她会害怕发抖,但想起璟渊把她从水中捞起来催得开花和自己爹娘在一起,就又没有那么害怕了。 杨灵灵义正言辞地抱住了罗刹,因为失去双臂血糊了两个女孩子一身,她没有嫌弃而是更加用力:“无论你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应该有选择活下去的机会,是那些人做错了,他们伤害了你,你用错了方式,我爹说人固有错,恒能无过,当我们一起重新来过,下辈子,我还要选择成为一个女孩。” 杨灵灵的爹娘在虚空中出现一个倒影,尽管他们已经不能转世,但也见过了女儿最后一眼。两人虚虚抱住两个小女孩,罗刹的头歪靠在杨灵灵肩膀上,这十年来她浑身冰凉,全无一丝温暖,在杨灵灵的怀抱中,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暖意,这也是她来人间一遭唯一一次得到过的暖。 李小满的怨气渐渐溃散,她一旦失了心,罗刹身体中其他怨魂更不能成事,混沌之气还妄想夺取罗刹的心魂。 “以我龙魂,叩请八方神佛,封!”璟渊的声音响彻云霄,随着他的声音一出,那经文好似有了字,一个字一个字打进罗刹身体中,佛和菩萨围绕着罗刹站了一圈,混沌之气被一个火热的封印钉紧罗刹脚底。 到底是混沌之气,哪怕本体不在,只是一半力量,也很聪明,它咬破罗刹的脚底,伴着汩汩绿血流动出来,见这股毒气想跑,下头的薛鸣与殷菏早有接应,薛鸣眼底都是火焰,他两手持枪,借力踩上殷菏的翅膀,狠狠把黑雾打散:“昭昭!” “来了。”闻昭昭的琴声接踵而至,她的琴力浑圆,把黑气笼罩成一个小球,薛鸣提膝盖而上,一枪又把它打回了璟渊身边。 璟渊用嘴巴衔住这颗球,他的龙须缠绕着这颗球,在莹白的外皮下是不断蒸腾的黑气内里。 第六十七章罗刹女(二十九) 在一片经文声中突兀地响起了钟声,众人去寻,原是远住在南海的菩萨特意带了寿阳钟前来襄助,他身边的童子不断的用鼓槌敲击钟身,声音比闻昭昭的琴声大很多,她一身月白纱裙,一覆手,璟渊借的玉净瓶就回到了她手中,又把柳枝插了进去。 “太子小友,今日一见别来无恙啊。”菩萨朗声问道。 璟渊衔着珠子,无从回话,滑稽地用龙爪在胸前做了个礼。 罗刹的身子越缩越小,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大小,上苍有好生之德,那些被她吞噬的婴儿都会以不同的方式进入轮回道,有的要等上十年,有的则是百年,无论如何,起码魂有归处。 仅剩下几个最为顽固得,在经声停下之前,如果他们不能走,便是魂飞魄散,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走的时候也是什么样子。 璟渊向他们传话:“我向各位保证,一定给各位一个交代,无论如何还请各位给自己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好好活下去。” 闻昭昭揉了揉眼睛,她的视线模糊,看不清楚,大概猜测着这些魂魄要走了,她对殷菏说:“殷菏大哥,我要上去,你能不能摘一朵云给我。” 殷菏掠上身去,他一言不发地扯了云下来,聪明人不用说明也能懂得彼此的意思,闻昭昭的颂生到了尾声,菩萨来助阵,单手弹奏就足以照明这些魂魄的路,闻昭昭弹完最后一个音,就骑在了云上。 她露出小虎牙,笑了笑,头顶上是波云诡谲大开的天门,她说道:“我去把太子带回来。” 她不能阻止璟渊,但能陪璟渊一起,她心慌的厉害,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她也不清楚自己上去到底有什么意义,但是她知道自己必须要这样做。 天地双门被璟渊的龙爪撕开,通往冥府的路格外通畅,九重天上一直山摇地动,那跪着的几个小神仙倏尔从云彩上掉了下来,砸在了薛鸣脚边,薛鸣对着几人挥了挥手:“你们好哇。” 天帝的怒意来的比璟渊想象的要快,他人未出面,声音里满是凶恶:“璟渊,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让我与你母神蒙羞,难道还要变本加厉吗?” 雷声接连在耳边炸响,闪电擦身而过,震的在璟渊龙身上的杨灵灵晃晃悠悠站不稳,她的爹娘出现了一刻就回了杨树中,璟渊的声音又传回去:“那、又、如、何。” 听一声惊呼“天帝!”这是天后,天帝被璟渊气得头昏厉害,他跌坐在椅子上,由天后给他顺着气。 杨灵灵抱着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看到璟渊的态度,终于放下了心,经声已经越来越小,璟渊估计约莫只剩下一两句了,这个孩子最后的手心是柔软得,红润得,胸口还有一科痦子,入了轮回,这几个怨魂能投一个好胎,杨灵灵最后亲了亲它的面颊,等他彻底散了才又藏回璟渊的鳞片底下,一阵风吹来,又把卷着跟斗带回了杨树上。 天帝那边还是不依不饶,他点了雷公电母去给璟渊一些教训吃吃,两人苦兮兮应了,莫说他俩,这天界有谁能让太子吃个教训,修炼讲究缘法与天赋,天道有常,天道之子的天赋一半神仙千年也赶不上。 云层渐黑,经声彻底停歇。佛祖道:“上天有好生之德,璟渊小友做的事,终究会以福报回到你身上,这些村民也同样无辜,我等撤去后,还希望小友能为他们找一个好去处,阿弥陀佛。” 金龙没有变回来的样子,他眼睛眨都不眨地就点头应“好”。 这些凡人被赶向这里,路上不是你踩到我了,就是我挤到你了,骂骂咧咧地嘴就没停下来过。往日里都是男在前女在后,今日反了个个,女人揣着手在前头,男人则背着包袱在后头猥琐,趴在九重天上偷看的千里眼顺风耳,看到这一幕也罕见得恼怒。 降龙尚未得道前也是桀骜不驯的性子,他发现了璟渊的端倪,故意和南海菩萨走在了最后头,他饶有兴致问:“菩萨怎么与这太子认识,竟然还把玉净瓶借了出去,往日别人借菩萨可没这么大方。” 菩萨抿嘴一笑:“都是为了人界做认为自己对的事罢了。” “原来如此,那我们且看看这太子究竟是对与不对。”降龙把自己和南海菩萨以及几个童子隐了气息,菩萨也并未反对,带着一个小童藏到了降龙身后。 雷公与电母掏出法器,雷声与电光齐下,璟渊不躲闪,每一道雷 都劈到了他皮肉伤上,闻昭昭骑着云,看着有些着急,她什么忙也帮不上,顶着叶子躲在一旁,天门地门双双未关,在半空中看合有种把天捅了个窟窿的意思,怪不得天帝发了这样大的火气。 璟渊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注意到了闻昭昭,自从知道自己为她动心后,他发现他总是不自觉的关注着闻昭昭的一举一动,会因为她的情绪变化牵动心弦,她一来,他周身的气息似乎都变得不一样。 “璟渊,你说把这些孩子送入轮回后,会告诉我一件事,还作数吗?”闻昭昭很少对璟渊直呼其名,算下来也不过三两次,外人面前她总是一本正经地叫他:“太子”,璟渊骤然听见,还没察觉是在叫自己,她顶着雷电又往上飞了一截。 “你骗我那么多次,这次就当作是我还你好了,如果这次我能活下来,一定告诉你个秘密。”璟渊下定决心,如果这次能活下来,他要向闻昭昭剖白心意,苍天为媒,厚土为证,他璟渊生生世世都只爱闻昭昭一人。 我何时骗过你? 闻昭昭刚想反驳,就见璟渊周身金光大盛,尤其是他胸口那片鳞,逆了过来,明明看不清他的表情,闻昭昭却猜他应该是冷峻的吧,毕竟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璟渊翻过身,漏出雪白的肚皮,把那个翻过来的鳞片正对朝上。 第六十八章蓬河底(一) 四脚朝上的姿态让这条威武的金龙尽显滑稽,雷公电母瞧不出他的意思,天帝那边又催的厉害,二人对视一眼,要不这次来个大的就撤回去,两人同时一点头,雷公的弩凿带着电光砸下,电母用一对招子掀起了狂风,在密密的云层下,树被倒拔而起。 村民们看到这惊世骇俗的一面,又见金龙狂卷,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璟渊数了数镇子中的人大概都在这儿了,闻昭昭在刺眼的电光中睁不开眼,她的小小云朵被卷的歪歪扭扭,头顶那片叶子也被掀走。 地门就要关上了,金龙的眼睛灰暗,他用龙尾拍到闻昭昭头顶,让她跌了两个筋斗,璟渊的声音再次传来:“闻昭昭,此事本与你无关,下去与殷菏二人站到一起。” 闻昭昭被摔懵了,她说不出话就撑着那朵云继续往上飞,刚才离璟渊的那只剩一小段距离,这朵云被吹散半拉,可谓凄凄惨惨戚戚。 村民们对着金龙叩头,看这一切远没有要结束的意思,都你瞧我我瞧你地窃窃私语着,薛鸣松了手,薛家枪飞出去立在他们前头,他宛如土匪站在土堆之上,还故意露出两个大耳朵出来吓人:“我看今天谁敢走。” 人群平息不到一柱香的时间,爆发了尖锐的哭泣声。 “这些年就是你们搞的鬼吧!快把我们放出去。” “你们这些妖怪到底想做什么,你们会有报应的。” “你就行行好,让我们走吧。” 村民刁蛮至死不肯更改,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真是冥顽不灵。 最大的一道雷下来,正中璟渊雪白的护心麟下,他霎时奄奄一息,雷公电母看出乎了自己的意料,马上收了法器,跑回去扫天阶,这次天帝来请他们也绝不出手了。 金龙口中吐出一口鲜血,血滴在荒芜的大地上,竟然使一片土壤重新焕发生机,高山拔地而起,潺潺的溪流穿行,村民看到这一幕似乎又看到了希望,他们迫切希望这条金龙多吐一点,最好能把村庄恢复到以前。 殷菏看穿他们脸上贪婪的神色,所有人都在这儿,他没必要再护阵,尖声笑了一句:“让他为你们流血,你们配吗?” “我们怎么不配,天降祥瑞给我们村,我们当然应该接纳。”说话的人不敢冒头,徒留声音转了二里地。 “是啊。” “是啊。” 这群人明明刚才还骂着璟渊是妖孽,这会儿又成了祥瑞,殷菏抬头望天,这样的刁民,没有罗刹也容易滋养别的邪物,贪婪是所有人的罪过。 璟渊来了梧桐镇常说每个人都应当有选择自己活或者不活的权利,所以他们一路坚持到现在,但这样的一群凡人,真的值得他们连命也不要的去救吗? 明月照见一身肝胆,梧桐镇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夜晚,璟渊的龙爪抽搐,他的护心麟下钻出一缕金色的魂魄,今日是十五,他悲悯地看了这些人最后一眼:“记住今日吧。” 因为以后这样好这样亮的月光,就再也看不到了。 璟渊是天地间唯一一条龙,没人知道龙的魂魄是什么样的,更没人知道这条龙打算做什么,闻昭昭在半空看的清楚,璟渊化为人模样,依旧保留了龙尾和龙角,上半身并没有穿衣服,护心麟很快要合上。 璟渊的手化成利爪,默念着心经,我佛,请您莫要责怪我今日害了这许多性命,众生心向佛,我佛渡我过平生。他可从没想过就这样放过这些刁民,罗刹身死道消进入轮回,那他们的因果也该进行了结。 璟渊的利爪刺进自己胸膛,逆天而为,仅仅一魄并不够,魂魄从身体中剥离,这疼痛不亚于刮掉璟渊全身的鳞片,因为魂魄的剥离,他身上金光闪闪的鳞片已经开始掉落,下面不知情的村民还用手争先恐后的接着,以为下了金雨。 他两爪并用,从尾部把自己的魂魄扯成两半,另一半回归身体,他浑身都是汗,因为这一动作,九重天上又是一阵纷扰,天帝扶着头冠坐稳:“璟渊这是想做什么,下了界就再不把本身的任务当回事了。” 他的一半灵魂不是谁都能承受,天地变色,从大地边缘开始红绿交错,那些纷飞的土壤与植物重重砸了下来,有得落在了凡人身上,又惹他们哄闹,饶是璟渊一时也承担不住撕裂龙魂的苦痛,他眼前出现重影,雷声阵阵,不再是刚才雷公之雷,更像是神仙专有的命雷,声势浩大,远看是一个点,近看如同万头咆哮的雄狮,滚滚而来,白光翻滚,形成万米高的高墙。 璟渊的魂魄有两相愈合之势,他心里又痒又疼,一个完整的法诀也念不出来,地门越缩越小,就剩一个小孔,他着急着突然听到一阵乐声,闻昭昭发现他的异端,盘腿坐在云上,弹奏起了颂生,她的曲子如空谷流水,带着凉抚平璟渊心中的燥,璟渊两指竖在口鼻前,催动这半个魂魄化成落雨,洒在每一位村民身上。 雨滴灼痛,村民没有可躲的地方,惨叫声连连,闻昭昭这位置本也躲不过,却见一滴雨水落在她的手背,甚至没有粘湿那一块,就掉了下去。 “以我龙魂,请地门开,唤八方业火,压天地之浊污,地门开!”雨滴汇聚到一处,变成一把匕首撑住要关闭的地门,里面涨出来熊熊烈火,谁也逃不掉,谁也走不脱,梧桐镇村民所处之地下限,村民身处业火中。 “这是冥府之火,会一直在此处灼烧尔等的魂魄,你们不会转世,也不会死去,只会一直在业火中痛苦辗转,业火不息,我的龙魂化成你们的结界,没我找回魂魄,所有人无法开解,直到这里的所有孩子能够重新轮回。” 璟渊的竖瞳变回正常,降龙与菩萨不在隐秘,降龙给璟渊送了一道风,就要让他离开,不然天族的人还要来找麻烦,这场戏可太精彩了,没想到这小太子居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第六十九章蓬河底(二) 璟渊做完一切已经沉睡,降龙的风把他托举起来,闻昭昭琴声骤停,她不顾一切地撞了上来,那阵风带着她们两个越走越远,殷菏与薛鸣去追,也来不及,殷菏张着翅膀截停了降龙与菩萨,有些焦心地问:“敢问菩萨、罗汉,渊哥这是去了哪里?” “当然是去你们要去的地方。”降龙神神秘秘说了一句,就和菩萨一同腾云驾雾去了九重天,这小太子血性太过,剩下这堆烂摊子也只好由他和菩萨去处理咯。 薛鸣在地面上蹦哒,他嗓门实在大,不用传音之术也让降龙听的清清楚楚:“诶,你们把我们太子送走了,就这么走了啊。” 殷菏降下来,这里的土地已经全然复苏,村民被业火拖入地门焚烧,地门少了璟渊的灵力支撑迅速闭上,灵力深厚之人才能看到地面这层泛光的结界。 “你对菩萨和罗汉尊敬一下。”殷菏收了翅膀,璟渊走了,留下这些他们只需简单收个尾就能去追赶他们。 刚才那场变故,殷菏除了感叹璟渊心思深沉之外,更感叹他的修为竟然比在九重天更高深不少,生生撕裂了地门,现在大地还在颤动。 九重天乱成了一锅粥,天帝坐在龙椅上吹胡子瞪眼,闻昭昭曾经对九重天很向往,那些神仙坐的地方会不会很威武,实际上九重天和人界在某些地方是相似的,天后坐在一旁,挺着腰,底下的神仙排排列列都是一派严肃。 降龙地不着调是出了名的,他来的时候天帝正发火,神仙们有异声而不发,天后插两句嘴也不能太说上话,他一来便和众人见礼:“哟,大伙这是怎么了,怎么今日个个都垂头丧气,天帝陛下还发了火,难道贫僧来的不是时候?” 天帝不肯回应他的话,看到菩萨进来面色才好一点,天后忙接话:“还不是璟渊那孩子,今日闯下了滔天大祸,天帝陛下正为此发火呢。” “速速,把璟渊找回来。”天帝一拍椅子扬声道,殿内每一个人有所动作,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到声音。 “敢问天帝是什么祸?难道是撕裂地门送那凡人受业火,还是撕裂龙魂封住他们百余年,天帝别忘了,太子是天道的孩子,他并不代表你们天族的意志,他的一言一行都是天道的意思,更何况,把他叫回来谁去封印混沌之气呢,难道是天后孕育的新孩子?”降龙呛声,他最看不上天族这副道貌岸然的做派。 天后往椅子后靠了靠,弯了弯腰,用宽大的袖衫挡住自己的腹部。没有一个神仙作声,提到混沌之气,他们就又懦弱了,降龙又冷笑一声。 菩萨出来打圆场:“天帝认为这是塌天大祸,不过全因爱人之心,正所谓见其生,不忍食其肉,闻其声,不忍见其死。可从另一方想,这些凡人在,因果未消,报应不爽,再滋生其他邪物,九重天又该横加插手,百年之后,梧桐镇焕然一新,这些生命再回来也未置可否,太子此事未必是坏事。” 有了台阶下,天帝也不再端着,这事他本就是个面子问题,一向是魔族爱欺压凡人,今日他天族却先向凡人出手,还是这么重的刑罚,他这老脸哪过得去。 降龙不和他们打哈哈,一个闪身回了极乐世界。 闻昭昭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就在一条河的河底,她一张嘴,气从嘴里跑了出来,她窒息着扑腾,旁边睡着的大乌龟看她四脚拨弄水,笨拙地令人发笑,从脖子上拔了个东西摁在她鼻头上。 闻昭昭看着突然出现的绿手,差点以为自己来了地府,更逃得厉害:“爹呀,女儿不孝,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她逃了一圈又回了原地,大乌龟嘴巴缓慢地蠕动:“你……跑……个…什……么。”闻昭昭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呼吸,她猜到是这大乌龟做的,一个手刀劈在他粗壮的脖子上。 “我说你跑个什么,我又不会吃人。”大乌龟说话变流利,他激动地指着自己的舌头:“这还是我第一次说话这么顺,你听见了吗,刚才是我说的。” 闻昭昭拍拍它的头,这乌龟怎么也得有个万把来岁了,她和它套近乎:“我说龟爷爷,这里是哪啊。” “这是蓬河底,你这个爷爷可是叫错咯,我怎么说也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要岁数大,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就叫我一声绿毛哥就是。”大乌龟自我介绍道。 闻昭昭打量四周,原来这就是蓬河底部,奇幻瑰丽的花花草草,倒着游动的鱼虾,处处是神奇。 绿毛哥看着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骄傲地抬头:“你哥哥我在这河底没有一万年也有五万年了,想当年哥也是河底一个,无数小鱼妹妹挣着想嫁给我的,可惜她们都没我能熬,到现在就活着我一个了。” 闻昭昭敷衍地点头,这老乌龟也怪自恋的,一把年纪还自称哥哥,她爹可就她这么一个女儿,绿毛龟撇了一眼她的表情。 手就抽到了闻昭昭后脑勺上:“是不是骂哥呢。” “哪里啊,我是想问绿毛哥你有没有见过和我一起掉下来的一个男子,样子十分英俊,就是受了伤。”闻昭昭比划了比划。 绿毛哥摇了摇头:“哥在这儿睡午觉,谁知道你就掉了下来,哪有你的同伴,那个男子是你的心上人吗?” 闻昭昭脸一红,急忙否认:“当然不是,他是我朋友,我们一起被妖风卷走,现在他和我分隔两地,我很担心他。” “不是你心上人,你急什么,不过你们这些神仙就爱拿朋友说事儿,上一个说是朋友的,每逢七月七才能见面呢,哥告诉你,小女孩就要勇敢追爱,只活一次当然活个痛快。” 闻昭昭听他掰扯半天,蓬河底部任何灵力施展不出来,眼看这绿毛龟越扯越远,闻昭昭又一个手刀劈过来。 “你……听………哥……说。”绿毛龟的声音越来越慢。 第七十章蓬河底(三) 绿毛龟声音被拉长,闻昭昭打量起了四周,这里不知道位于蓬河的哪一段,她刚才跑了一圈不见出口,要想找到璟渊,还真得从这个绿毛龟身上打主意,她眼睛滴流一转,刚才那两个手刀还真有点疼。 因为刚才的一劈,绿毛龟心中起了怨,他说话慢但动作快,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放着精光,在闻昭昭手刀又砸来的那一刻,迅速躲开。 “还……想……劈……我。”绿毛龟洋洋得意地向闻昭昭抛媚眼。 闻昭昭终于在这一刻感觉到了蓬河底的奇怪,除却她刚醒时不能呼吸,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反着来的,倒流的河水,语速慢动作快的乌龟,逆行而上的鱼还有她未湿的衣裙,像是进入了一个密闭的圆,无论怎么走也走不出去,闻昭昭狗腿地给绿毛龟捶着龟壳:“绿毛哥,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帮我找找我朋友呗。” “不。”绿毛龟吐出一个泡泡,他扭过身,巨大的龟壳转的闻昭昭往前一栽。 闻昭昭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这乌龟斜着眼瞪他,本来就小的眼睛这样一眯就更小了,他慢腾腾地竖起胳膊:“除……非……” “除非什么?”闻昭昭受不了,又劈向他后梁,绿毛哥这次长了记性,脖颈往龟壳里一缩,闻昭昭的手劈到龟壳上,不过一点也不疼,她手上原本有的伤痕也得以复原,绿毛哥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又把脖子伸出来。 这次闻昭昭看准了,眼疾手快给了他一手刀。 “啊。”绿毛龟叫了一嗓子:“你这小妮子,不讲武德。” “绿毛哥别介意,你刚才讲除非什么。”闻昭昭问着,她心里早就急得星火燎原,这辈子能让她这么谄媚得可就璟渊一个,谁知道在这河底还得哄一只绿毛龟。 绿毛龟伸出胳膊晃了晃,在闻昭昭眼前比了个数,不过乌龟到底是乌龟,他又没有手指,伸多少次都是个肉柱子手,他低声说:“这个数的灵石,这蓬河底下现在就我一个能帮你的,你是应还是不应。” “应应应。”闻昭昭点头飞快,到时候给他一块灵石好了,这种东西瀛洲多的是,还以为他会开出什么条件,闹了半天就这么简单,闻昭昭满不在乎:“别说这个数,我朋友是天族太子,等找到他,让他给你十倍的这个数。” 绿毛龟大喜过望,他尥了蹶子,四个蹄并用的数数,一千块灵石的十倍不就是一万块,发了,他就要发了。他激动不要紧,龟壳圆润,上面长满了水草,这一下竟然翻不过来了,他两臂用力往前伸,后腿下蹬,头缩到龟壳里一起使劲。 挣扎了足有半个时辰,还是闻昭昭看不过去,转着他的龟壳给他调了过来。活了上万年的乌龟属实不轻,累的闻昭昭瘫软在地,她气喘吁吁地抱怨着:“绿毛哥,你都活了这么久,就不能给自己修炼个人形吗?” “你懂什么,哥最不在意的就是这幅皮囊,哥已经健朗得人神共愤,再有个模样,岂不是六界的小仙子都要跟着哥跑,哥可还得给其他兄弟留个媳妇。”他把头一甩,招呼闻昭昭坐到自己背上:“走,哥带你去找找你那个情人朋友。” 闻昭昭也懒得纠正他,她一拍绿毛龟的龟壳,没想到他人还不错,十个灵石就能让他这么卖力。 于是闻昭昭更豪气地说:“等找到我朋友,让他再给你翻十倍的报酬。”一百颗灵石对她而言区区弹指,她还不把这东西放在眼里。 十万颗灵石!绿毛哥跑的更加起劲,他眼睛都冒了火,周围流动的水激荡,鱼虾纷扰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闻昭昭抓紧了他头顶那撮绿毛,她心中担忧着璟渊,蓬河底部奥妙无穷,他还受着伤,万一那混沌之气也在此处,可怎么办。 绿毛龟跑了一会儿,到了一座大殿前,大殿已经是一座废墟,正中央放着一面镜子,绿毛哥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盯着闻昭昭说:“这面宝镜,是当初天道劈开混沌时留在蓬河底的,可以晓过去,窥未来,它的神奇之处呢,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他一定可以帮你找到你的朋友。” 闻昭昭心中腹诽,你都不知道还带我来,怪不得只收一百颗灵石,她从龟背上一跳下来,这绿毛龟就躲得远远得,闻昭昭走上前就被吸进了镜子里,她心里骂娘,这绿毛龟一颗灵石都别想要! 这镜子里居然是她的前世,还是和她记忆中不一样的前世。 上辈子她浑浑噩噩地跟着璟渊出了瀛洲,她们当时是水火不容的势头,闻昭昭没少明里暗里给璟渊使绊子,那时候璟渊竟然没把她赶回去也是奇了怪。 薛鸣没了拜璟渊为师的机会,薛家枪被封印,一路上小心翼翼缓和两人的关系,一个不小心就惹了闻昭昭生气,闻昭昭一拍大腿,往璟渊的茶杯里放了一包泻药,她发着火:“这次看我不整死这个太子,到时候我们直接成为天族的霸主。” 闻昭昭作为游魂,看着自己的动作,上辈子她这么蠢得吗? 她看见璟渊与殷菏似乎都受了伤,两个人灰心丧气地钻回马车里,不知死活的另一个自己开始嘲讽:“哟,又没抓到混沌之气啊,堂堂天族太子原来是个废物。” 殷菏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他攥着闻昭昭的手腕:“你安分一点,今日我们没空理你,要是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我就把你扔下去,到时候别说你爹,你祖宗来了也不行。” 闻昭昭想起来了,上辈子他们没掺和罗刹与梧桐村的恩怨,过了蓬河就追上了混沌之气,她扶额,也不怪殷菏对她态度差,看着自己脸上那欠揍的表情,闻昭昭泪了。 薛鸣在中间打着圆场:“昭昭你少说两句,殷菏大哥你们也消消气,依你们的本事肯定很快就能追上混沌之气。” 第七十一章蓬河底(四) 上辈子的闻昭昭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就写着“我有坏心”这四个大字,她顺嘴就接了薛鸣的话茬:“那我就勉强承认我的错误吧,我这儿有一杯水酒,特地来向太子赔罪,还请太子不要和我一个小女子计较。” 这酒杯上层飘着一层粉末,更别说闻昭昭从来就没安过什么好心,殷菏看她偷笑,又要和她吵起来。 “你这里头怕不是下了砒霜。”殷菏讽刺闻昭昭。 “怎么会,我对太子的心日月可鉴,太子不喝难道是真的怀疑我?”闻昭昭目光灼灼,她本来想挤出两滴泪来糊弄人,结果眼底干涩异常,她笑得僵硬,对上璟渊递过来的眼神,又要开始发作。 殷菏抓抓糊了血渍的头,渊哥到底为什么带着这两个人啊,他们半点忙也不肯帮就算了,明明就打着坏主意,还在这儿装模作样。 薛鸣心跳如擂鼓,他生怕璟渊给他俩轰出去:“太……太子,昭昭绝对没加泻药。” 璟渊一手夺过闻昭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他漂亮的喉结上下一动,预示着彻底吞进了肚子里,他心乱意乱又把就被塞回闻昭昭的手里。 看闻昭昭愣住,他眉眼稍沉:“可以了么?” 闻昭昭完全想不起来这件事,现在看见还有点头痛,璟渊分明是知道这杯里有东西还喝了进去,她心中堵得慌,上辈子他们没机会成为朋友,这辈子经历生死之后再以旁观者等我身份经历前世,她只觉得璟渊对自己纵容不是一天两天了。 马车里的闻昭昭也彻底愣了,呆呆傻傻不回璟渊的话,她把酒杯递出去就是知道璟渊不会喝,现在他喝了她心里还有些难受,她把酒杯从窗外砸出去,碎了一地的水渍。 马车没有离开,闻昭昭一直盯着璟渊,他没有半点不适就算了,面色还越来越红润,闻昭昭怀疑自己难道把泻药拿成了补药,给璟渊倒完水酒,壶中还剩半壶,她往自己嘴里滴了两滴,咂咂嘴,肚里立刻起了反应,不愧是最猛烈的泻药。 闻昭昭提着衣裙就跌跌撞撞跑下车,她捂着肚子,这方圆几里哪来的茅房,上辈子她身上封印未解,一点法力也使不出来,火急火燎地往一旁林子里去找茅厕。 殷菏看她这个样子,心生嘲笑:“这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璟渊打了他的手:“非礼勿看,非礼勿听。” 闻昭昭看着这个乌龙,这种羞愧之意又感染了现在的自己,她有些埋怨的想,上辈子自己就不能着调一点吗,这从宝镜出去之后还怎么面对璟渊,她随着去林中的自己越飘越远,还没到,就听见自己的一声惨叫。 璟渊显然也听见了,他追出马车,一看混沌之气扼住闻昭昭的肩膀飞到半空,闻昭昭还眼里包泪的拽着自己的衣衫,混沌之气道:“璟渊,我知道你想找什么,要是想让这女人回来,就明日午时到山中寻我。” 璟渊面色凝重,起凌空一剑,混沌之气把闻昭昭挡在自己身前,璟渊不得已收回了剑。这辈子的闻昭昭跟着越走越远,她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了,只是猜着大概和她之前的梦也有些关系,这次正好一次弄个清楚了。 在昏暗山洞中有个猫脸的怪物等着,她一见闻昭昭进来,就张开了爪子,挑起闻昭昭的下巴:“原来是只小银白虎,我见过你,为了让混沌之气大人复生,我特意找你娘求你族秘术,但你娘却如此不识时务,我只好助她一臂之力了。” “是你杀了我娘?”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娘生了你,灵力不断被你夺取,我只是帮你娘快点见阎王罢了。” 两个闻昭昭都是一脸怨恨的神色,怪不得她娘明明那么健康,却还是死了,她最初还以为是灵力太强的虎族死的快,原来是这个原因。 闻昭昭不断扭动身体:“我要杀了你给我娘报仇。” 混沌之气摸上了闻昭昭的发顶:“小姑娘话别说的太早,你你还是想想要是璟渊不来找你,你该怎么办呢,你的命可要交代给我了,我还没吃过银白虎一族。” 闻昭昭闻到他指尖的香味,立刻昏迷了过去。 这个闻昭昭倒了,穿过来的闻昭昭可没倒,那猫脸的怪物从怀里掏出一把淬毒的匕首,他脸上带着狂热。 璟渊四处搜寻着能打败混沌之气而又不丢掉性命的法子,可遇上混沌之气又是不要命的打法,有时候还真让混沌之气吃不消,关于璟渊贪生怕死的言论越来越多,也都是这头豹猫安排的。 他说道:“咱们杀不死璟渊,但是神仙可以,谣言可以,我就要他死了之后还要被人人唾骂,这些东西都是他寻得方子,只要我们把它烧了,在没有人知道。” 闻昭昭恍然大悟,火舌越来越高,她心里鼓鼓囊囊好像装了个球,就要炸开,璟渊他不是暴君,不是懦弱的太子,他一直都是那个能为了大义献身的太子,在梧桐镇,闻昭昭每次与他一起行动,总觉得他是一种不要命的打法,他不爱惜自己的命,或许这世上没有人爱惜他的命,所有人都在等他去死。 璟渊摸清了山路,他们打上来的很快,根本没等到午时,混沌之气把醒来的闻昭昭提出去,画面和她的梦重合。 闻昭昭再一次亲眼看着那把淬了毒的匕首插进了璟渊的胸膛里,她大喊一声:“不要”,或许是两个闻昭昭在这一刻的思想终于统一,闻昭昭竟然穿进了自己的身体中,她没有灵力,只能在混沌之气动手的时候逃离,身上的绳索勒的疼,那豹猫飞快追在了身后,薛鸣把他拦了下来。 匕首拔出的那一刻,混沌之气就飞速逃离,豹猫也不再纠缠,殷菏埋怨地把闻昭昭一把推开,璟渊的伤口真气不断外泄,形成的那个洞和这辈子璟渊心口的那一个一模一样。 第七十二章蓬河底(五) 闻昭昭熟练割破手掌施展秘术的动作活让人觉得像见了鬼,她记得这辈子娘亲给她留下的封印没解开前为璟渊治伤也是有效的,只是时间短,也不知道她能在自己身体里待多长时间,殷菏以为她又要搞什么动作,一根骨刺冲着他的背心就扎过来。 薛鸣用枪头挑开,红缨枪熠熠生辉,禁制还在,他动作起来也是动作沉重,他说道:“殷菏大哥,这是昭昭族中的秘术,你就让她试试,不然你也没办法救太子不是吗?”他站在闻昭昭身前,影子完全把她盖住。 闻昭昭一心只为施救,完全忽略了身后两人的风声鹤唳,她体内的灵力无法运调,每一次抬手,都有些憋屈的难受,璟渊迟迟不醒,闻昭昭感受到身体的明显排斥,她心一横,把手掌的伤口扩大,绕了整个手一圈,血液滴滴答答落在璟渊胸口,在白皙的胸口上像绽开的梅花。 她的脚尖已经发飘,璟渊的睫毛颤了颤,闻昭昭看到希望,又要放血,被璟渊抓住了手腕:“闻昭昭,你是我的血包吗?我还不到自己受了伤要靠一个小娘子的血才能活命的地步。” 闻昭昭被身体排斥,弹了出来。上辈子的闻昭昭回来,他们做了一样的选择,上辈子的闻昭昭看到这个伤口第一时间运用了这个秘术,或许她上辈子不喜欢璟渊,可她天生的爱人能力不允许她看着身边的人死去,她的手被璟渊包住。 闻昭昭撤回手,傲娇地偏过头:“你别多想,你是为我受的伤,我才救你,你可别自作多情,本姑娘可不喜欢你这一款。” 闻昭昭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心头涌起暖意,这辈子璟渊也说过两次,原来上辈子他也这样说过,可惜自己不记得了。 秘术只能维持三日,三日之后是什么情状还未可知。混沌之气为什么要两辈子都在璟渊胸口前留下这个黑洞,闻昭昭不明白,她想或许这次她能找到答案,璟渊自己也察觉出没有强大的灵力支撑这股秘术,很快在他心头的封印就会消散。 殷菏薛鸣闻昭昭三人把他围在正中央,他看了看众人期待的脸,一句丧气话都说不出了,闻昭昭还想凑近去听听,身体又被扯着转眼间就到了一座魔气缭绕的山头,这里闻不到任何精灵神仙的味道。 宝镜略过了中间那段时间,闻昭昭不知道前世是怎么到的方丈山,她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璟渊已经和混沌之气打在一起,殷菏不在场,薛鸣直接被击倒变回了一头小猪,就连上辈子的闻昭昭都蜷缩在地上,痛的爬不起来身子。 璟渊的软甲被撕开,露出胸膛,中间那个洞不断啃食,与混沌之气作配合。 混沌之气样子也不算好过,璟渊始终无法净化他,他低头看了看这个洞,混沌之气借着那把匕首把自身的气息注入到他体内,这样他就无法用全身的血液再净化他。 “璟渊,加入我们吧,你这样好的天资,白白死了我实在不忍心,你看这人世,凡人贪婪自私,神仙也变成了一触即溃的蚁穴,我们本该是两个最合拍的人,只要一切重归混沌,我做混沌之主,这人世你想怎么主宰就怎么主宰。” 璟渊的脸上有一道口子,像是寒风中的侧柏无端被风折了枝干,他用中指点了点涂到剑身上,他的嗓子已经说不出来话,破邪指向混沌之气,他的剑从来只向邪祟,混沌之气看他这个强弩之末的样子,更是嘲笑:“璟渊,你来到这世上千年,有谁不盼你去死呢,你丢了道心,杀不了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只要开口向我讨扰,我便饶了你。” 璟渊就地起了法阵,从九重天上降下四道光柱,分别束缚混沌之气的手和脚,这锁链引渡了破邪上璟渊的精血,锁链长而紧,密密地绕了混沌之气全身。 “我杀不了你,但能困住你,我应你而生,也因你而失道心,看来我们天生就该一辈子在一起,那就应了这宿命。”璟渊把破邪插进土种,自己向混沌之气不断靠近,他要把混沌之气困在体内,受七七四十九道业火焚身之刑,把身躯化为万事万物,混沌之气也会被削弱,重入轮回后,天道会再派人来,直到他的意志消亡,下一位天道之气就会秉承他的意志,彻底毁灭他的每一寸肌肤,净化摧毁混沌之气。 混沌之气剧烈抖动,他从一开始的怒骂到后来的求饶,那个猫脸的怪物终于现了身,闻昭昭醒来就看到它挑着破邪插进了璟渊的腹部,他呲着牙:“主上就要复活了,我对不允许你坏我的好事,你去死吧。” 他凌空扔出来一个灵囊,这灵囊看上去十分老旧,样子与她的也不同,他气势就不断吸收混沌之气的力量,拉扯璟渊的魂魄,身后那座大山不断松动,一些树木倾颓倒塌,闻昭昭一惊,混沌之气嘶吼着,璟渊也无法脱身,这里竟然只剩下她一个可以正常活动的人。 从那座大山里露出一个比这猫妖还大上数倍的头颅,他的爪子还是白骨,出来的一刻就长上了血肉,猫妖本来与混沌之气就是一场交易,他嚣张地对混沌之气挑衅:“陪你玩到这儿了,也到你回报我的时候了。” 不能让他们融合。 拼着这个念头,闻昭昭寻找这破阵的方法,只要是法阵,一定有阵眼在,没人注意到她,闻昭昭爬着,她在书中见过复生法阵,因为是禁术,天地间无人敢施展,供养那人一魄万年才能有开启此术的机会。 一旦开启,绝无反悔之可能。这法阵巨大,阵眼必须离要复活的人非常近,这座山中一定有阵眼,闻昭昭躲在一棵飞过来的灌木后,随着山体的滑落,她看到了,看到了一只猫形的魂魄,闻昭昭脚踝被树木钩破,她忍着刺痛,爬了过来,用尽全部力气抹除那个魂魄。 临死前,她看到了眼前的回光返照,破邪被那猫妖刺破她的心口,她好不甘心啊,明明马上就要能回到瀛洲了,明明刚与璟渊成为朋友啊,她机械地转头,用口型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第七十三章蓬河底(六) 闻昭昭被另一个自己的心情感染,她心里头疼痛难忍,好像自己也被刺了一剑。是她的记忆错了,她被破邪杀死,可持剑的人却不是璟渊,这场战役最后剩下了璟渊自己,殷菏和她都死了,薛鸣回了瀛洲,璟渊一个人登上那高高的位置,没人期待他回来,他以雷霆手段整治了九重天的风气,临了留下一个暴君的称号。 宝镜把闻昭昭从前世的幻境里吸了出来,镜面水波流转,映出一行字:正东方。绿毛哥看她捂着心口跪坐在地上,从石块后爬出来:“怎么样,看到什么了?过去还是未来。” 闻昭昭面上都是血泪,她仰着脸看过来还把绿毛哥吓了一跳:“你这女娃娃,这是咋的了,就算是未来有不好的事情,也要很久才发生么,别哭了,要是被路过的小鱼看见,哥八一个小女娃娃欺负哭了,哥在蓬河底还怎么混。” 闻昭昭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绿毛哥的手,她鼻子堵塞住,又感到难以呼吸:“绿毛哥,这镜子是不是也会出错?” 绿毛哥一脸凝重地摇摇头:“这么说吧,哥在这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出的错。”绿毛哥看她又要垂泪,忙安慰:“你也别太难过了,一般人也不能被宝镜选择,你身上有能吸引宝镜的地方,它才会选择你,这不是告诉你,你朋友在哪了吗,走,哥带你去。” 闻昭昭被绿毛哥颠到背上,她的脑子乱糟糟的,那个妖怪想利用混沌之气复活什么人,一是说明那个人力量强大,几乎有可以和混沌之气媲美的灵力,所以他要找混沌之气来做为复活的桥梁,二是如果那个人可以复活,那么她的重生是不是也来源于某种禁术,是谁给她用了这种禁术。也是因为她是复生之人,宝镜才与她结缘。 因为她死了,后面许多事闻昭昭无法直观地观看,她也不能告诉璟渊。绿毛龟看她不说话,也不敢应声,实际上他非常想问问闻昭昭,那答应他的十万灵石还作数吗? 那个猫脸的妖怪甚至还杀了她娘,闻昭昭抱着膝盖蹲在龟壳上,她记得她的脸,是一张女人脸,眼底还有一条刀疤,她办成了歌男人,一开始闻昭昭还没认出来,直到她把那把剑丢过来,闻昭昭很清楚地看到破邪荡尽邪祟,也带断了她一条胳膊,她的指甲与手指分明就是女人的。 璟渊那天落下来,因为一半的灵魂被留在梧桐村,他的身体逐渐缩小,化成一尾小龙掉落湖底,蓬河里的鱼虾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鱼,就把他带回了鱼族的圣地养着,没想到他渐渐变大,还长出了手和脚,头上还顶着一对流光溢彩的角。 这些天,他被鱼儿放在一个巨大的泡泡里温养,白日里推他出去晒晒太阳,晚上就把这个大泡泡推到莲花中,他地身体长到五百岁岁就停止生长了,重量大了,推起来也费力。 众多小红鱼中有一条紫色的大尾巴鱼,他看上去是领头鱼,正用嘴叼着泡泡的一个口往外拽,她哈吃哈吃用腮喘气:“这家伙怎么越长越大,每日把他搬来搬去可真累死鱼了,等他醒了要是吃的太多今年就拿他祭山羊神。” 闻昭昭一道琴声下来,鱼群散开,璟渊在泡泡里安睡,这小紫鱼挡在泡泡前:“你要对我二弟干什么?” “那我还说他是我夫君呢,他怎么就是你二弟了。” 它故作凶狠得一鱼挡在前头,紫色的大尾巴也不再摇晃,虽然他嘴上总是嫌弃璟渊麻烦,真遇到事儿还是第一个往前冲。 闻昭昭也发现了这一点,她首先确保了璟渊的安全,他看上去睡得很好,哪怕在梦里梦到璟渊小时候,他也总是皱眉,这么睡得沉可少见。闻昭昭一拱手,低声对鱼群道谢:“多谢各位鱼大哥,鱼大姐,这是我朋友,他在这儿打扰多日,我今天特意来接他。” “等等,你要带他走也可以,一千灵石。”紫鱼狐疑地看着闻昭昭,有几条细小的金鱼咬他的尾巴,示意他们不能这样做,他们救人没想要报酬。 紫鱼对他们的挤眉弄眼丝毫不在意,长出鱼鳍,开始算:“他在我们家用了个护命的泡泡不说,还得每天让我们这么多鱼把他搬来搬去,我们鱼也是有尊严的,休想白占我们的便宜。” 闻昭昭大手一挥,掏出一个千年灵镯:“应该的,这小东西不成敬意,各位鱼大哥就好生收着吧。” 绿毛龟看着镯子的成色心里一动,看来这女娃娃还真有两下子,他趁机蹭到闻昭昭腿边:“那哥的工钱是不是也可以结了?”绿毛龟盯着闻昭昭的袖口。 闻昭昭的灵囊上次被璟渊毁了,各种东西被她一股脑塞给了殷菏,眼下也只有这些首饰能用来打点,听绿毛龟一说,闻昭昭恍然大悟地递过来一个一模一样的镯子:“小小礼物,不成敬意,不过绿毛哥你也太厚道了,只要一百颗灵石,我帮你再翻十倍。” 绿毛哥看着手上的灵镯不可置信?不是十万颗吗,怎么是一百颗,他刚想发作,就看闻昭昭在那边大肆宣扬自己做的好事:“这次除了要感谢鱼大哥鱼大姐,还要感谢绿毛哥,他一直主动带我这里,还带我去找宝镜,不然我可找不到我朋友,结果最后还只要一百颗灵石,你们蓬河底都是好鱼好龟!” 绿毛哥看她宣扬的起劲,那群小鱼看他已经带上了崇拜的神色,不就是十万颗灵石吗,他豁出去了,他硬是应承下来:“哥身为全河最俊朗的,这是哥应该做的,这东西哥也不应该要。” “真是龟不可貌相,鱼不可斗量。”闻昭昭把镯子又套回手腕上,她大声说:“诸位看看,这是多么值得仿效的品质呀,让我们一起称赞绿毛哥。” 所有的鱼,包括那条紫色的都开始鼓掌,只有绿毛哥心里流泪。 第七十四章蓬河底(七) 璟渊醒来直面闻昭昭带着鱼群鼓掌的这一幕,他被撂在人群外边,咳嗽一声才把闻昭昭唤回头,他笑完了眼,昏迷前,在那道风里,他是看见了闻昭昭冲进来的,当时他没了力气,不能把她送出去,也无法制止,他吹了吹飞下来的发丝。 他想现在就和闻昭昭剖白自己的心意,从泡泡出来的第一步璟渊就向前栽倒,他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脚,居然变成了五百岁团子模样,他不可置信地召唤破邪,破邪没在他腰间挂着,这把大剑配个小人实在滑稽,破邪也不想面对这般窘境,缩到璟渊识海里不肯出来。 闻昭昭以为璟渊也要出现和自己刚开始哪种溺水情况,但他除了一开始没站稳,摔了个屁股蹲之外,没别的情况,璟渊心里默默捂脸,他堂堂天族太子,就在这群小鱼小龟面前摔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璟渊知道闻昭昭想问什么,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说道:“我本身是龙,与水族也有些渊源,更何况我早已学过避水术,倒是你落下许多课程,我看今天就事不宜迟,快练起来吧。”璟渊说完,一阵沉默。 顶着玉团子的脸,璟渊难以对闻昭昭表白心意,他在心中的小本本记上一笔:恢复原身就表白。 闻昭昭刚找到他哪想到第一件事就是让自己练术,她嘴巴长的大,许多水又灌进来,她身量高,靠近璟渊低头一看,还能看到他胸口的洞,她摸了摸下巴,掐着胳膊肘把璟渊拖起来与自己平视,眼中神色难辨,这洞会阻止璟渊净化混沌之气,可是如果没有他,璟渊就要用生命去换一个太平,哪种结果都是她不愿看到的。 璟渊小腿乱蹬:“闻昭昭,你!快把我放下来。” 闻昭昭肚子响了一声,她摸着肚子说:“璟渊,我饿了。” 璟渊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他合上双眼,他不该醒来,怎么一件又一件丢人的事就朝他砸来,他这个样子别说给闻昭昭找吃的,别等闻昭昭饿极了把他吃了就是。 闻昭昭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什么都不做会重复上一世的轨迹,难道她重生一次就是为了再死一次吗?闻昭昭看着璟渊,上辈子不是为了救她,他身上不会多了洞,是她欠他的,她挣扎着,如果这辈子还是要她的命的话,那老天爷你就把它拿去吧,她只当为了朋友。 璟渊不知道她在这么一瞬间想了这么多,还在认真打算这周围有什么能吃,这些鱼不行,这只乌龟用来煲汤也有点太大了,看来看去也只有些水草,这又怎么吃,他低声说:“你再忍忍。” 闻昭昭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忍什么? “咱们尽快离开吧,殷菏与薛鸣赶到要是碰不到咱们再单独遇上混沌之气就麻烦了。”璟渊说道。 那头的殷菏和薛鸣都受了伤,尤其是殷菏的大翅膀,两个人拄着棍一步一个脚印地往这边走。 薛鸣看看日头火辣的太阳:“殷菏哥,这离蓬河还有多远啊。” 殷菏望了望前方:“再翻过五座山路过两个村庄咱们就到蓬河了。” 薛鸣听了,口中更渴得厉害,他在心中默念,风来,风来,风都往我这边吹吧,念了两遍还真有点风吹过来。 闻昭昭点点头,不过璟渊这样子是没办法出去的,他们得想个办法让璟渊复原,起码样子要看起来唬人吧,把另半个魂魄找回来不太可能,闻昭昭想到,或许可以去问问宝镜,大不了她再往前世走一圈就是了,说不定还能有别的发现。 闻昭昭省头略尾地吹嘘了一番宝镜和自己的遭遇,璟渊解释道:“是创世镜,当年天道劈开混沌并非一人之力,还有五位大神,为了感念水族恩德,其中一位大神把自己的发钗丢进了河里,成了创世镜。” 璟渊没想到在这儿就能碰到机缘,两人事不宜迟就要走。这小紫鱼却咬住了闻昭昭的衣袖:“你刚才说你是用创世镜来找的你朋友,那我不要你的灵镯了,你带我一起去吧,好歹我也救了你朋友,你不会连这个小忙都不肯吧。” 最后一句简直拿捏了闻昭昭的命门,她把两个镯子都套回右手手腕,左手是璟渊送的莲花丝镯,她撅了撅嘴:“带你去就带你去,不过你要是没这个机缘,就是去了也没用,看你自己了。” 紫鱼对着鱼群一阵交待,跟在了闻昭昭深厚,他介绍自己:“刚才我忘了介绍自己,我是鱼族的首领,叫紫鄞。” 闻昭昭有些怀疑,在她印象里,首领不都是一些厉害的年长的人物吗,虽然她爹也不厉害,但他年老哇,这个连人形都修不出来的鱼妖可真能吹嘘。 三人一同坐到大乌龟壳上,闻昭昭还兴高采烈介绍绿毛龟的功绩,她强硬把灵镯塞到绿毛哥龟壳里,她说:“绿毛哥,劳烦你再带我们去一趟了,你不用说不要,这次一定要拿着,不然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绿毛龟身体一颤,含泪挪动。 璟渊看的分明,他强忍笑意,不愧是闻昭昭,这一路上只要遇见人,闻昭昭就要说一遍绿毛龟的事情,路上的小虾几乎以为听错了人,他一个滑倒就逃开了。绿毛哥脸上挂不住,又不敢直接让闻昭昭闭嘴,毕竟他活了几万年,还是第一次看这么炽热的灵力,他实力不俗。 还是璟渊让她坐好:“坐好,闻昭昭,绿毛哥是个好人,但是如果你大肆宣扬,那太多人来求助,绿毛哥也管不过来,咱们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绿毛龟一到殿前就溜得飞快,这里已经不是一片废墟,闻昭昭道:“怎么变样了,我刚才来还什么都没有呢。” “创世镜用不同的方法保护自己罢了,他只为有缘人开,你能直接看到他,说明你们有缘。”璟渊解释着。 紫鄞已经把他们远远甩在后头,对着高大的门冲撞。 第七十五章蓬河底(八) 这条紫色的小鱼在高大的宫殿前不过渺渺一粟,他撞上去的瞬间殿门硬如钢铁,面子上还是水灵灵,真正触碰的人知道这一下就能让人头破血流,紫鄞退后两步,刚才撞开的裂痕又恢复,波澜不惊的殿门,紫鄞吐出了两个泡泡。 “第100次了。”紫鄞游到门前,他额前鼓了一个淡青色的包,两手捶打殿门,样子很受伤,落下的泪水融进河里,谁也看不到,只能尝到咸味,他情绪激动:“为什么,我来求了你一百次,你都不肯给我打开一次大门,为什么。” 紫鄞第一次来这就是见到的这个殿门,当时他还不会说话,没能进去也不曾灰心,这河底他没见谁进去过,每次来这儿,殿门都会加高一丈,现在他几乎望不到边际了,紫鄞安慰自己可能宝镜不愿被打扰吧,然后闻昭昭就出现了。 闻昭昭一靠近,这殿门就开始下缩,她后退试了试,殿门就会上升,璟渊也有些疑惑,他挡在闻昭昭前面,两根胖乎乎的手指,声音也变奶,念起了法诀,殿内相应有了响动,闻昭昭期盼地盯着,没想到迎面而来一些水草石块。 璟渊眼睛微微瞪大:“抱歉,我这身体现在能调转的灵力不多,我刚才本想把创世镜换出来,它灵力太强,没想到换了这些东西出来。” 紫鄞还在黯然神伤,听到璟渊这话更是愤怒,璟渊被他照顾这么久,每天辛辛苦苦就不说了,现在他连进去都进不去,这家伙居然还想从里面掏出东西来,不过没成功他心情才稍稍平复,他摇着大尾巴,嬉皮笑脸地说:“宝镜在海底千年,除了这家伙,我还没看有人能进去过,你想从里面往外掏东西,简直是痴心妄想。” “不过我也真好奇,你是做了什么才被宝镜认可。” 紫鄞围绕闻昭昭转两圈,他想不通这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丑女人,甚至还没学会什么避水术,要靠水族的腮才能在水里喘气,他摸了摸下巴,难道宝镜就喜欢丑的。 “喂,你说谁丑呢?”闻昭昭脾气上来,她可是这世间最漂亮的银白虎,从生下来就没人对她的容貌产生过质疑,她自己也凭借俏丽的脸蛋躲过许多次责罚,闻昭昭捏住紫鄞的鱼尾,她要给这条鱼一点教训吃吃,让他知道蓬河为什么这么蓝。 紫鄞被闻昭昭吊着尾巴,他扭头用尖利的牙齿咬在闻昭昭的拇指上,拇指当下出了两个血洞洞。 有闻昭昭在身边的日子总是吵吵闹闹得,她生机无限,总能和任何人任何事物闹起来,也算是得天独厚的混球了,璟渊还有点羡慕她这性子,无拘无束,天生讨人喜欢。 他的术法在殿内流动,创世镜吸进去一丝,镜面亮光一闪,璟渊就被殿内往里吸,他脚被水草捆住,无法挣扎,闻昭昭一直留心璟渊的情况,她第一时间看到这儿不与紫鄞闹飞快拉住了璟渊的胳膊。 “怎么会。”紫鄞简直要疯了,创世镜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这些外来人,他的世界观有些崩塌。 “闻昭昭,松手。”璟渊反向外推闻昭昭,他半边身子已经进去,创世镜选择了他,里头什么情形还未可知。 闻昭昭撤了力,她进去过一遭,对里头更熟悉,她往后一屁股坐在沙坑里,璟渊彻底被吸了进去,她摸了摸发疼的腰,隐约听见哭声,才发现紫鄞在哭:“你怎么了,不就是没进去吗,那里头是什么好地方,让你这样着迷。” “你懂什么,我进不去,鱼族就没救了。”紫鄞哭的更加起劲,它的泪水被河里带走,传遍每一个地方,沾染到的鱼儿虾儿都变得悲伤,闻昭昭不问还好,一问紫鄞就收不住的委屈:“我们鱼族的老人都死了,就剩我了,可我死了,我的弟弟妹妹怎么办啊。” 闻昭昭蹙眉,这河底水族是看着明显少于瀛洲,他们大多为人和善,怎么看都不像结了仇家,同族相残这等恶事更不可能发生,她用拇指拍着不断抽噎的紫鄞的脊梁,被紫鄞的鳞片刮过,手指还有些酥麻。 “哭够了就和我仔细说说,这是怎么回事。”闻昭昭的一言一行越来越像璟渊,她自己说完这句话都被惊了一惊,旋即莞尔,不愧是她,瀛洲第一聪明人,薛鸣还学不到她这种程度,她的思绪飘远,等见了面她要吓吓薛鸣。 紫鄞一抽一噎地开口说:“百年前我们这儿来了一个山羊神,年年要我们供奉族中长辈上去拱他享用,要是不做,就让海底的鱼儿虾儿都染病而死,没办法呀,我们水族本就势力低微,天族也不派人下来,要想族中其他人活命,族中老人只能去死。” 紫鄞回忆着,他眼眶红肿。 “那你们就没猜过这山羊神是假的吗?”闻昭昭问。神仙怎么会需要来吃这些小妖来供给,更何况已经吃了无辜的人也不能称之为一个神仙。 “一开始我们鱼族也不愿意的,可是那些孩子都死了,没办法呀,去年我爹爹为了不被山羊神羞辱,竟自己拔了鱼鳍溺死水中,那山羊神知道后大为震怒,一口气生生断了我族一半的鱼的命,族中剩下我最为年长,今年也轮到我去祭山羊神了,我死了不要紧,可我的弟弟妹妹还都不会说话,难道就要便宜了这山羊神吗?” 多么讽刺,鱼儿在水中溺死。 闻昭昭安慰他:“不会,你们都不会死,你们是璟渊的救命恩人,我们会报答你们。” 闻昭昭回忆着,确实是除了紫鄞高大一些,其他鱼儿都像是从卵中刚孵出来的,鱼族数量也远远少于其他水族,原来是这么个怪物做鬼。 这时候,璟渊从宝镜中出来,他一脸阴沉,闻昭昭带着紫鄞一起迎了过去:“怎么样,找到办法了吗?” “嗯。”璟渊不愿多说,他沉沉看闻昭昭一眼。 第七十六章蓬河底(九) “不仅我和闻昭昭去过创世镜。”璟渊的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让紫鄞觉得自己好似被放在油锅上烤。 它立刻站出来反对:“怎么可能,我年年都来试,从来没见过除你们二人之外还能进去的。” “绿毛龟身上有和我还有闻昭昭一样的味道。”从创世镜出来,璟渊才恍然大悟地发现闻昭昭身上带着的灰土气是什么意思,他被创世镜选中因为他不属于六界,他只存在于道之内,创世镜感应到天道的灵力,想要寻他为宿主,那么闻昭昭呢?闻昭昭是被什么选中。 紫鄞炸开了锅,它全身的鳞片都竖了起来,水族和绿毛龟一向是平等相处的关系,盖因他活得长,现在许多孩子都与他不亲近,紫鄞有时候也会怀疑为何他就躲过了山羊神活了这么久,这样的想法一出,怀疑的种子就扎根疯长。 “别管什么山羊神还是绿帽哥,我们去会会他。”璟渊抬手就要唤出破邪,用破邪划开水浪,四周的景象都会变得清晰可见。 璟渊一个肉团子认真说话的样还真让闻昭昭看着不习惯,她架着璟渊的胳膊把他放到自己身后。 “要找他不用这么麻烦,我们鱼族虽然人数不多,可也在河底住了百年,这蓬河河底还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紫鄞吹个口哨,一条小鱼从红珊瑚的叉子上钻下来,两条鱼面对面嘀嘀咕咕许久,这条红斑文的人鱼如离弦之箭离开了此地。 紫鄞得意洋洋地说:“你们就瞧好吧。” 他栖息到一旁的珊瑚上,这两个外来人还真有两下子,要是真能和闻昭昭所说的解决这个山羊神,那他也不用去见什么创世镜了,鱼族能够继续在蓬河底繁衍生息,不必颠沛流离。 河中的各种水草山石气味原是清香宜人,嗅在璟渊鼻中,却又酸又涩,他打坐运调灵力循回周身,冲破阳门穴,他的身体就恢复的差不多了。他抬了抬眼皮,就发现闻昭昭离他极近,一看他要起身,又被闻昭昭按住了肩膀头。 “刚才创世镜可有说你如何才能恢复?”闻昭昭记挂着这事儿,始终难以舒怀,就是坐着也难受,站起来也难受,她年少曾经听过爹爹在娘亲牌位前读过一首风光绮丽的诗“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大约就是她现在的心情。 闻昭昭把这种心情归为没吃饱的空虚。 璟渊在掌心变出一朵花,一朵鲜红的花朵,和他在梧桐镇送给闻昭昭的很像,他把花朵递过来,看向闻昭昭的目光不够澄澈:“时机到了自然会解开,不必着急。” 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本就让人心生怀疑,闻昭昭看见大红花朵心生欢喜,当初的花朵和灵囊一起全部烧毁,没想到还能在河底见到。 “闻昭昭,今日是几月几号?”璟渊突然问了起来,看闻昭昭高兴的样子,璟渊有些心软,他问创世镜的问题并不是怎么恢复身体。 “怎么问起了这个,今日是六月初六,我们从瀛洲出来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个小把戏不能维持很久,闻昭昭为了留住它私心往花蕊中添了一些自己的灵力,她把她放到袖子里,袖口就盈满花香气息。 “出来这么久,你……想家吗?”璟渊试探地问道。 “自然了,我第一次出来这么长时间,我爹肯定担心死了,而且我在瀛洲还有一群小弟,我不在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继承我的志向,称霸瀛洲。”闻昭昭说起瀛洲,语调立刻变了。 “出了蓬河,你与薛鸣就回去吧。”河底陷入一片寂静,在珊瑚上打盹的紫鄞虽然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只听见没了声音,也屏住了呼吸,他躲在水草后,只感觉周身的气压冷了下来。璟渊又重复一遍:“闻昭昭,前路万分凶险,回瀛洲吧。” 闻昭昭差点难以坐直,她嘴巴在笑,可眼底却是冷漠:“璟渊,这话不能乱说,我会回瀛洲但不是现在,等一切都结束,你想让我跟着你,本姑娘还不愿意呢。” “拯救苍生,平息混沌本就是我的宿命,没有你们,我一样会去做。”璟渊道,这么长时间来,那些君子之交,那些难以言明的情意都被他摒弃,这条孤独而漫长的长路他决意一个人走下去。 闻昭昭用了一个闭嘴的法诀封住了璟渊的声音,她气恼地说:“反正你现在打不过我,你刚才说的话我不喜欢听,无论你从创世镜里看到了什么,你先安静一会儿吧,还有谁说我是为了你才跟上来的,璟渊,你太小看我了,就只许你心怀大义,不许我惦念苍生吗?你管不了我,我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我只为了我自己。” 闻昭昭怀疑璟渊也在创世镜看到了前世,他这人和别人算的最清楚,她上辈子多有得罪,但好歹也是把命抵给他了,上辈子没她牺牲,璟渊能不能活下来还未可知,过去的就过去了,未来才是最重要的,怎么能把这辈子的情谊也挡进去。 紫鄞焦急地踱步,这两个人谁他都惹不起,而且这丑女人脾气还挺暴躁,刚才他俩吵闹一番,他心有戚戚,明明是夏天,蓬河底部却没有一丝热意。 红斑小鱼回来的正是时候,由于他不会说话,只有紫鄞可以和他交谈,他说道:“找到绿毛哥了。” 闻昭昭瞪了一眼璟渊,一路上不肯说话,这蓬河底部也算得上错综复杂,走错一条路就会回到原地,红斑鱼爬回了珊瑚上,已经找不到他在哪里,紫鄞故意与两人拉开距离,不想参与他俩的事。 璟渊最后看了一眼创世镜所在地,创世镜缓缓下降,所有的宫殿转瞬即逝。一路上闻昭昭不肯说话,气鼓鼓走在前头,她不忘把沿途一些珊瑚叉子斩断,璟渊看着她不停忙碌的双手,他没这么轻松,心里装满了沉甸甸的忧愁。 第七十七章蓬河底(十) 绿毛哥远远就看见他们三个,他大感大事不妙,把四肢和头颅都缩回了龟壳里,一双眼睛绿油油得发亮,他心里头苦水大吐,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没挣到钱就算了,还给自己惹了一身麻烦,他听见坐在龟背上,用手敲了敲。 “喂,你早就看到我们了,还躲什么躲。”闻昭昭怎么叫,绿毛哥都不肯露头,她心里本来就有气,直接坐在了他的龟壳上。 绿毛哥的龟壳上长着低矮的水草,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这是一个乌龟,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这是一座小山。 璟渊说不出话,用掌心往前抬了抬紫鄞的尾巴。紫鄞猝不及防地被推到绿毛哥的龟壳里,直接撞翻绿毛哥头上那一撮小毛,绿毛哥感觉到了异样,迎头向上一撞:“小紫鄞,你糊涂哇,难道哥对你不好吗,你还跟着两个外人坑哥。” 紫鄞不和他废话,他拨弄大尾巴扫过绿毛哥全身,他这壳里还真是别有洞天,不仅有吃食,还贮藏者许多灵石,但奇怪他身上还有许多伤口,这些伤痕结了疤,紫鄞的尾巴一触碰就会瘙痒难耐,逼的绿毛哥不得不出来。 “哥认识你真是倒了大霉了,说吧,这次又找哥有什么事儿?”绿毛哥带着紫鄞一起出来,他认命地叹气。 璟渊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示意闻昭昭给自己解了术法,闻昭昭瞧也不瞧璟渊,挥去两朵浪花解了他的噤声咒,她心里头暗暗打算,要是璟渊再说这些话,她的琴也不是好惹的。 “好久不见了,绿瑛大神。”璟渊咳嗽一声,离绿毛哥越近,这股灰尘的味道越强烈,绿瑛大神乃是当时创世镜的持有者,古书记载,为感谢天下生灵,他在死前特意把创世镜送入世间,可关于他怎么死的,始终没有人知道。 “什么绿瑛大神,你们认错人了。”他挡着脸又要把头缩回去,闻昭昭的琴已经抵在了洞前,她的指关节咯咯作响,绿毛哥含泪又把头伸了回来,他破罐子破摔地承认:“行了,我就是绿瑛,我没死。” “晚辈璟渊见过绿瑛大神。”璟渊俯首一拜,不过现在由他这个团子身体做出来动作有些滑稽。 绿瑛大神也是当年赫赫有名的任务,因为创世镜,他强行窥探未来,帮助天族掌握了每一次夺胜的先机,不过可惜后来陨落,没什么人记得他了。 把这样一位神仙和眼前这个贪吃又油嘴滑舌的乌龟联系起来,这对闻昭昭来说是一件难事,她默默从龟壳上爬下来,带着掉了下巴的紫鄞站到璟渊身后,她和紫鄞从彼此眼中都读出了这六界疯了的猜想。 “行了,我在河底万年,早就不是什么大神了,不过是河底一个老妖而已。”绿瑛在河底万年,连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都忘了,过往的功绩对他来说不过是种种云烟,那些九重天上的小辈估计已经把他忘干净了。 “晚辈有一事不解,您既然活着,为何不与九重天联系?”灰土味更重,璟渊掩了掩口鼻。 绿瑛没好气回道:“我回去干嘛,回去让这些人再杀我一次,我是老了,又不是傻了,再说蓬河底这些孩子纯善,与他们待在一起我还能多活两岁。” 绿瑛向他们讲述了当年的事,其实很好理解,一切平息之后,所有人没了对混沌之气的害怕,他手中那块创世镜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有心之人在他的酒中下了药,也没有后世人传的那么神奇,什么为了圣灵,他纯是为了出这口恶气。 “那时候我仗着有功在身,又年轻,一身的骨气,一气之下我把创世镜扔了下来,天帝因此罚没我的一身血肉,我也是在五万年前逃到了这里,才发现创世镜的踪迹,我没了灵力,调转不了它,不日等他的下一位有缘人了。”绿瑛说的平淡,但有些痛只有当事人知道,就和鱼刺一般,咽下去拉嗓子。 “那前辈可知道山羊神一事?”闻昭昭见缝插针地问。 “这事我略有耳闻,好歹哥是个神仙,哥在河里一日,就会庇佑这河中生灵,我追寻山羊神百年,却不得其所,尤其是在你们来的前几天,他的气息忽然断了。”绿瑛一沉吟,终于看到了几分当年的样子:“这山羊神灵力并不高强,不然也不能一直被我追着,可他没次都跟有感应一样,我一找到什么他就立刻逃走了,而且在鱼群那场疾病,根本就是瘟疫。” 紫鄞呼吸顿住,瘟疫带走了鱼族半条命,他怎么能不恨。 “哥确定,那人已经离开了。”绿瑛说道。 “那你一开始接近我,不会以为我是那个山羊神吧。”闻昭昭一联想,更为恼火,不仅被他欺骗就算了,还被猜忌。 “误会,误会,哥也是想帮水族渡过这场劫难吗。”绿瑛摸了摸脑袋,打了个哈哈。 闻昭昭看着他这样子,心中一阵难过,当年风光无比的大神被逐渐遗忘,时光带走了他的容貌灵力甚至皮肉,这是多么一件悲哀的事。 “闻昭昭,薛鸣和殷菏要到了,不能让他们先过河。”璟渊说道。 闻昭昭听见他支走自己,心里满满不赞同,却还是照做了,紫鄞被璟渊失了法诀,听不到他们二人的谈话,一时之间只剩下他和绿毛哥。 “前辈,这次还请您帮我们渡河。”璟渊说。 绿毛龟摇摇头,他不参与世界纷争很久:“我老了,载不动人。” “如果我说能帮前辈夺回皮肉呢?” 闻昭昭扭头,捋了捋耳边的发丝,她上不去,这里离河面还有很远的距离,远远走过来两个人影,殷菏今日别了一个墨黑而镶嵌玉石的吊坠,倒是有些逍遥的意味在里边。 薛鸣的声音传来:“终于到了,我这腿都走软了。” “闻昭昭与渊哥的气息就消失在这儿。”殷菏说道。 闻昭昭头上的步摇一摇一晃,她摘掉一根扔到岸上。 第七十八蓬河底(十一) 说是步摇,其实就是闻昭昭随手用河底水草和珊瑚绑了绑,她抡圆了胳膊把东西扔了上去,薛鸣刚坐下休息,就被这东西砸中了脑袋,他一摸,湿漉漉得,还以为是河底的妖族作怪,又把东西原封不动扔了下去。 闻昭昭侧身躲了躲,她想,难道是这东西不够大,薛鸣没认出来。她在四周找了找,河底不是泥块就是沙石,她两脚开站,曲着胳膊找到一块最大的,举起来的时候闻昭昭的腿都在打颤,她“嘿”一声把石块投出水面,炸开一片水花,她两手抖抖。 薛鸣还竖着耳朵听下头的动静呢,迎面而来一块大石,给他砸的发懵。他扶着殷菏的胳膊:“殷菏哥,这怎么还是白天就出星星了?” 殷菏施了法诀进入水中,蓬河中法术灵力皆运用不出来,这也是绿瑛和创世镜这么多年一直没被发现的重要原因,闻昭昭嘚瑟地晃了晃头,薛鸣看水面没有一丝波澜,强忍头晕带来的恶心:“殷菏哥,这河里肯定有什么大妖怪,三番四次要加害我。” “若是大妖,为什么只扔些石块水草上来?”殷菏也奇怪,他让薛鸣往后退退,瞳孔一竖,就要唤法阵出来。 见殷菏要动真格,闻昭昭跳脚,不知道二人能不能看见她,她大声叫喊:“殷菏哥,薛鸣,是我,昭昭,我和璟渊在蓬河底下。”法阵在蓬河上空凝结,逐渐逼近水面,虽然下侧的阵法颜色被河水逼成淡银,上层的灵力已经醇厚。 薛鸣变出一对猪耳朵,捏住殷菏的手:“等等,殷菏哥,你听到昭昭的声音了吗?” “对呀,就是我。”闻昭昭又找了两块石头扔上去,击在树干上,发出“咚咚”两声,一上一下的迎合。 薛鸣俯下身,耳朵浸入水中,他才听到闻昭昭喋喋不休的抱怨:“笨蛋薛鸣,居然认不出我,信不信我把他打成死猪头,还有殷菏哥,蓬河吸灵力,为什么他的灵力还能运转,不是背着我们吃什么灵药了吧,气死我了,这破河。” 薛鸣猛地钻出来,河水顺着鼻孔进入气管,他呛了一口水:“殷菏哥,为什么你能用灵力,你吃灵药了吗?” “什么灵药,这是道家术法,你真该多读些书。”殷菏点了点他的头,这阵法是当年九重天一个散仙传授,因为是人修,天族人并不重视,他一直在九重天无所事事,殷菏也是偶然跟着璟渊认识他,他懂得的机扩阵法多于九重天所有人,甚至不需要灵力输出就能探听虚实。 “原来如此,殷菏哥,小师傅和昭昭都在下头呢。”薛鸣指了指,这河面看似平静,甚至看不到一粒沙土,实则里头深藏玄机,二人不敢贸然下河,灵力没完全恢复,不如在外头与他俩做个接应。 薛鸣又把头探下去:“昭昭,小师傅,我们俩在上面等你们!”他又灌了几口水,这次是彻底吐了。 薛鸣想起在梧桐镇惊险的情景,还是会心有余悸,闻昭昭和璟渊被卷在命雷中,从下方看,血液变成雨水,他担忧着,怕璟渊就这样死了,二人最后被风卷走时是依偎的姿态,明明璟渊已经失去意识,他的胳膊还是下意识挡在闻昭昭的头前。 闻昭昭看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和璟渊在下面,满意地离开。 绿瑛在璟渊提出帮他夺回皮肉时就心动了,若不是情非得已,谁愿意在这条河里做一只老龟,由神仙变成平凡人,但凡一个有血性的人都无法接受吧。 璟渊正是看中这一点,他缓缓说道:“有人与混沌之气勾结,像是次次都能猜到我的行动,我需要把这人找出来,天族如今顽固不化,也需要一场变革,只是不知道绿瑛前辈愿不愿意与我一起做这件事。” 他是很好的执棋者,总能一边诱哄一遍让白子落定。 绿瑛不敢立刻答应,他试探的问:“实不相瞒,我对万年前的事确实没有表现的这么云淡风轻,想去报仇,我夜夜都想,但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有什么条件,你这么一个心怀苍生的太子,你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璟渊安安静静地垂下眼睑,他舒了一口气:“我做这些并非全为天下苍生,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我要你在我死后护好闻昭昭。”璟渊云淡风轻地说出自己的结局,绿瑛被吓得头往上一顶,他在蓬河这么多年,也不算完全不知道什么,早就听说了这个天道之子的存在。 “事情还没结束,你不必……”这个要求太过惊世骇俗,绿瑛心中竟然竟然有了些被托孤的感觉,他被璟渊打断,看着璟渊解开自己的上衣,那个黑色的洞在扩大,他敏锐地闻到了混沌之气的味道。 “这东西是混沌之气留在我身上的,就是为了不被我净化,我在创世镜里看到了,我会拼却一身精血,带着他彻底消失在天地间,我于闻昭昭而言。”璟渊说着,为苍生而死是天道早已设下的结局,闻昭昭是他唯一的私心。 绿瑛被这些少年人的感情震撼,答应了璟渊。 闻昭昭回来,他们已经把一切都谈妥,璟渊还是小孩子模样,闻昭昭看着他不同于长大后冷冽的圆脸,还是心软了,孩子愿意说两句就说两句吧,施什么噤声决。 绿毛哥对她指了指自己的背,让闻昭昭跳上来:“坐稳了,我带你和你的朋友们过河。” 这河中只有绿瑛这样没有神仙皮肉的神才能来去自如,璟渊躺在龟壳后睡着了,绿瑛两条腿不停拨弄,看着闻昭昭有些欲言又止,让闻昭昭弄不清楚。 “你要是想说你不该骗我,那就算了,本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闻昭昭大度地说。 绿瑛看了看璟渊睡得熟,陪着笑脸:“是啊,当初把闻姑娘认错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呢,从蓬河走了,一路往东就是蓬莱仙岛,很快就到了,闻姑娘要及时把握自己的心才是。” 第七十九章蓬莱岛(一) 璟渊悠悠转醒时正是黄昏,薛鸣为了报闻昭昭的一石之仇,两个人赤着胳膊泼水,现在衣裳都是湿淋淋得,殷菏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他半个翅膀就把璟渊盖的严严实实,日头西落的光晕落在璟渊白皙的脚踝上,他倒心生贪恋,不愿起来了。 “渊哥,你醒了?”殷菏感觉到翅膀下的异动,抬了抬胳膊,翅膀抖了抖就缩回了脊梁中。 璟渊懒洋洋地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嗯”,他抬手往眼前遮了遮,闻昭昭听见殷菏的声音转头,发现在金色的光晕中,璟渊的身体不断长大,直到和从前一样才停止。 璟渊率先移开了视线,刚才闻昭昭周身沐浴夕阳,她轻盈,活泼,动人心弦,一时让他看入了神,他随口解释道:“刚才在河底绿瑛前辈助我冲破了阳门穴,回来之后我自然可变回原样。” 闻昭昭敏锐察觉到,从创世镜出来璟渊就一直躲着她甚至推开她,她心里也别扭,前世是她太过混账,但是都已经重活一辈子了,起码这辈子她帮了很多忙,她扭捏着把衣衫整了整,想找璟渊问问到底看到了什么,她都可以解释……的吧。 “一会儿上了岛,殷菏你随我去探路。”璟渊已经转过了身,他下定决心不再与闻昭昭纠缠,不能再忍不住偷看她了,否则他会心软。 殷菏也逐渐习惯了与薛鸣一块,又不能直接问,答应的时候还咬到了舌头,他小心呼了呼气。 闻昭昭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明明是夏天,她怎么觉得比冬日还冷。薛鸣显然没反应过来,他还想说话,被闻昭昭一把捂住了嘴,闻昭昭故意和他闹,大声说:“好兄弟,咱们瀛洲双雄终于又合体了,这次可让我好好见识一下你这段时间进步了吗。” 一贯迟钝的薛鸣都听出了闻昭昭的反常,怕惹她伤心,有气无力地应和:“好哇,我学了很多新术法,等我都教给你,等咱们回了瀛洲,就彻底没人能打得过咱们俩了。” “是啊哈哈哈哈。”闻昭昭笑得很大声,还因为笑得剧烈眼角溢出了眼泪。 璟渊一动不动的看着前方,绿瑛感受着背上的动静,都是年轻的少男少女们啊,今日这河渡得慢,绿瑛一直注意着周围的动静,眼看一个巨大的浪头打来。 绿瑛变了脸色:“你们坐好,我把这浪躲过去。”他迅疾地转了头,四个爪子都往一侧使力气,他往上一跃,浪花打在他的下肢上,本以为就这一朵,没想到越来越多,天空迅速变了颜色,短短一瞬间,就乌云密布。 清澈的蓬河水变得浑浊,紫鄞带着鱼族的孩子也游了上来,一直跃出水面。闻昭昭问到:“紫鄞,你们怎么来了,这里危险,山羊神已经离开了河底,鱼族不会有危险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害了水族的山羊神找出来。” “昭昭,河底待不得了,下面的水都开始沸腾,我们游得快才躲过一劫。”紫鄞解释着,他就睡了一觉,只觉身上的鳞片都好像要被烫熟,他赶忙吹个口哨,召集所有人,一起逃离蓬河河底,一些腿慢的河蚌河虾已经不幸遇难。 “快,进我的龟壳里躲躲。”河水越来越烫,连绿瑛都有些受不了,鱼族人不多,他硕大的壳子刚好装下所有人,绿瑛的四肢被烫的起了大泡,薛鸣的枪划破几个打来的浪头。 这样不是个办法,闻昭昭果断地说:“殷菏大哥,你带鱼族和绿毛哥先走,我与璟渊先登岛。” 继续留在这儿,所有人都要死。这奇怪的情况,前两日都没有出现,分明是有人不想让他们渡河,竟然对河中所有的生物都赶尽杀绝,还有其他水族逐渐冒头,薛鸣把枪伸出去,让他们能够有个栖身之所,河虾河蚌比鱼族在不是水的地方待的更久,薛鸣的枪爬满了水族,一时之间沉重无比。 “好。”殷菏用爪子抓住绿瑛的龟壳,绿瑛的四肢不断划动,他们缓慢前进,殷菏直接化为巨鹰,拽着绿瑛飞起了一段。 “绿毛哥,这附近肯定还有河流,委屈你们先待一待,这地方不宜久留。”闻昭昭拍了拍龟壳,就打算跳下来,没想到最后一个浪头却无比巨大,浪头把绿瑛打翻,所有的鱼虾与龟一起翻了过来,闻昭昭也被打进了河里,她感觉到自己在下沉。 浑黄的河水倒灌进她的耳朵鼻子眼睛里,她看不清东西,她不断挣扎着,窒息的感觉席卷了全身,她觉得自己像被掐住了脖子,她每一次冒头都会被浪花再次摁下来,恍惚迷雾间有人拉住了她的手,宽厚的大掌把她往外拉。 可惜她已经看不到了,她刚才故意抢话让殷菏与薛鸣带水族离开,而自己与璟渊一起,这是她的贪心。 殷菏第一时间抓住绿瑛,薛鸣枪上的鱼虾少了一半,他们对视一眼,必须先送这些水族走。 滚烫的河水裹挟着闻昭昭不断下坠,这只宽大的手掌把她往身边带,另一只手则卷住了她的腰身,闻昭昭想睁眼看看这是谁,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一股淡凉的香气和河水一起钻进她的笔尖,闻昭昭呼吸不上来,下意识地向对方索取更多的空气,她吻的不得章法又暴烈。 璟渊看着禁闭双眼的闻昭昭,他在心中暗中道歉,这不识礼数的行为实在抱歉,但情况这样他实在无法,刚才闻昭昭的举动他怎么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他不敢应,不能应,他璟渊才是世间最大的胆小鬼。 璟渊托举着闻昭昭的腰,带着她一起往上浮,两个人一起被冲到仙岛上,闻昭昭白皙的皮肤被烫伤,她疼得叫出了声,璟渊替她抹去额前的河水:“乖乖,忍一忍。” 他刚冲破阳门穴,哪还有多余的灵力,只能用袖子不断擦拭她的脖颈和脸颊,闻昭昭在昏迷中叫的和小猫似的,让他忍不住亲亲她的面颊。 第八十章蓬莱岛(二) 一个披着山羊皮的女人卷了袍子随着打来的浪花一起走了,她回了蓬莱一个山洞内才摘下袍子,露出一双猫耳朵,不男不女的面容上断了一侧胡须,从眼角到嘴角蔓延了一条长疤,陡然一看,有些吓人,这疤痕看起来又老又旧。 混沌之气看她回来,急迫地问:“冬澜,创世镜呢,你在蓬河底待了那么久,别告诉我你就吃了些鱼虾。” 冬澜伪装成男子的声音,她说:“创世镜是上古神器,哪有那么容易拿到手,而且璟渊来了,我再在那待下去,恐怕早就被他识破了身份,这创世镜我没拿到,但也绝对不会落到他手中。” 混沌之气因为吃了无言木传过的婴孩的魂魄,身躯看上去又长大了一些,他瞧不上冬澜这副小家子气的做派,故意讽刺她:“你们山猫族要不是这样犹犹豫豫,万年前的大战说不定还死不了家主,又何必落到现在的地步。” 冬澜说起话来也是夹枪带棒,她反手把匕首插进了混沌之气的胸膛里,眯着笑眼问他:“是吗?那尊贵的混沌之气大人,您何不自己去找创世镜呢,为何还要为了躲璟渊留在这儿。” 把混沌之气唤醒的人正是冬澜,在瀛洲岛与它打配合的人也是她,提前去梧桐镇把罗刹唤醒,摧毁那座庙宇的人更是她,不过她倒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敬重混沌之气,他们两个彼此利用,各取所需罢了,她心中对混沌之气十分嗤之以鼻。 混沌之气把心口的匕首拔出来,他藏匿在黑暗中,冬澜想要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与他混沌之气做交易,哪怕是她万年前的家主也不够资格,他躲在蓬莱,是感应到自己留在璟渊心口的那股气居然有所松动,这才是他最害怕的,不然区区一条小龙,还不至于威胁到他。 “我可提醒你,璟渊已经登岛了,你要是还不想死,就速速与我离开,去方丈山。”冬澜故作好心地提醒,璟渊在梧桐镇撕裂魂魄之事她是知道的,混沌之气并不清楚,她本能趁着这个机会一举杀掉他,但混沌之气狡猾的行径让她不得不留了一手。 “小冬澜,到底是我想去方丈山,还是你想去方丈山呢。”混沌之气当年就是在方丈山被封印,为了夺回全部的力量,他必须要回去。 冬澜看似好心的话实则暗藏杀机,混沌之气感慨,冬澜啊,你的杀气已经藏不住了。 “去当然是要去,但在我夺回全部力量之前,不能让璟渊坏了我的事,我给他预备了一件大礼。”混沌之气隐去了身形和气息,从洞内离开。 冬澜看着他离开,在案桌上画了一个传送类的法阵,上面用指尖血写着几个大字:我与混沌之气不日将回去,早做准备。法咒一成,指尖血被桌子吸收殆尽,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山羊的皮披回了自己身上,再看不出来女人的身形。 璟渊在一旁升起了火,闻昭昭的脸不像刚才一样红,她睡觉的样子和作老虎的时候很像,把手脚都蜷缩到一起,整个人被包成一小团,看上去乖顺又可爱,他摸了摸闻昭昭的发丝,贪婪的用眼睛刻画闻昭昭的模样。 一群人在小山后看了有一会儿了,看他们两个没什么异常才拿着菜刀和锄头出来,一个粗胳膊粗腿的女人用锄头顶了顶璟渊的脊背:“喂,你们是什么人?” 璟渊不舍地把目光从闻昭昭脸上移开,他没感觉到邪魔的气息,这些都是凡人,他也就没当一会儿,他正欲编个身份,就看拿着菜刀的那男人,说道:“看他这小白脸的样子,别管他是谁,拉回去给大当家当男人。” 说罢,他们利索地拿着东西向璟渊与闻昭昭靠近,璟渊挡在闻昭昭身前,他冷哼一声,又见这男子洒出一把粉末,他们都掩住口鼻,璟渊去顾闻昭昭已是来不及。 闻昭昭醒来时,她和璟渊被五花大绑丢在一个柴房里,她双手双脚都被束缚着,躺在一个又冷又硬地地方,身上的骨头都疼,她显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一看璟渊,情况还不如她,连嘴巴都被人家封了起来。 她爬起来坐时,脑袋里闪过无数种可能,难道混沌之气来了,把他们绑到这儿了,她在识海唤熹微出现,却找不到一丝邪祟气息,她抵着墙根扭动着站起来,窗户外有个男子在守着他们。 “这位大哥,请问我们这是在哪,你是谁,我们犯了什么事儿,让你们把我们关在这儿。”这柴房内一片杂乱,只有窗户能透过一些光亮,但只能照亮一角。闻昭昭地问题又急又密,她打定了主意,要是这人不肯理她,那她就一直问。 璟渊比闻昭昭醒的早,他一醒来就感觉到四肢无力,那时这人还在屋内,璟渊忍不住对他起了怒,周围安静,他的怒气就更显得急躁,这人受不了他啰嗦,给他嘴里不知道塞了一块什么布,还带着铁锈的味道。 闻昭昭磨人的功力显然比璟渊强上许多,那人耳朵都要起茧子,忍不住进了屋,四处搜寻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把闻昭昭的嘴也堵起来,闻昭昭一看就明白了,连忙对他吹嘘几句:“大哥,大哥,你别忙了,你看着我们也累了白天了,不如坐下歇歇。” “你少说点吧,不然我把你的嘴也像他一样堵起来。”这男人真是累了,他们被绑的结实,他就坐在他们对面。 闻昭昭没想到璟渊是因为话多被封住嘴的,她大吃一惊看过去,璟渊一侧头更是印证她的想法。 “大哥,你这么威武,就告诉我吧,这是什么地方呀。”确认他们是凡人,闻昭昭也不打算动手,她还记得璟渊之前的反噬,她打了个激灵,可真疼啊。 “告诉你也无妨,这里是石头寨,抓你们来当然是因为你们惹怒了我们大当家。” 第八十一章蓬莱岛(三) “我们对大当家绝无冒犯之意,只是我二人刚刚来到此处,实在对这里的规矩有所不知,大哥,你看能不能为我们引荐一下大当家,让我们亲自向她解释清楚。”闻昭昭听见这个称呼还挺新奇,她只在薛伯伯拿回来的话本中见过这些,可没见过。 这男子皱了眉,思索不过一秒,他就回绝了闻昭昭的提议:“不成,你以为我们大当家跟你爹一样闲啊,要是你想见就能见,那还是我们大当家吗。你就别乱猜了,你只要上了岛就是对我们大当家的大不敬。” 闻昭昭心说,他爹还真不闲,她在瀛洲还真整日见不到他的人影。这么霸道的规矩,闻昭昭还是第一回听说,等她回了瀛洲,她也要当一个大当家,然后胡乱说一些规矩,谁不听她的,那她就把她们绑起来,扔到树林里喂虫子。 闻昭昭还想再套出些话,门突然再次被打开,这小哥恭敬地站到一旁,光亮从门口照进来,一个魁梧的女人走了进来,闻昭昭很少用魁梧两个字来形容人,但见到这个大当家的这一刻,她想不到任何别的形容词,璟渊也没想到大当家是这样的形象,只听他们在抓他们来之前说什么送给大当家。 她脸上带着豪气的笑:“这么快,我的蒙汗药就没了效果,看来你们两个果然不错,刚才听大黑说有两个人擅自闯寨,见到你们我还失望了一下,现在我才有点兴趣。” “大当家明鉴啊,我们哪里想闯寨,我们是仰慕石头寨大当家的雄风,特意来拜访,着底下的人胡乱传话,这都是误会。”闻昭昭看她丝毫不掩饰的嘲笑,心中感慨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她编了个瞎话,希望能唬住这五大三粗的大当家。 “看来这么说是大黑冤枉你了,二黑你说她说的对吗?”刚才一直看守他们的就是二黑,听这名字看起来像兄弟俩。 二嘿站的笔直为了表忠心说:“不对,大黑哥一心一意都为了伺候好大当家,是绝对不会说谎的。” 闻昭昭简直汗颜,她哪知道这大黑居然是大当家的入幕之臣,这下算踢到铁板上了。深厚璟渊有了动作,不能用法术,他用破邪偷偷割开麻绳,在大当家靠近闻昭昭的那一刻,挣开了麻绳,把破邪剑抵在了大当家的脖子上。 二黑尖叫一声,从外头冲进来一群人,大当家并不害怕,她躲也不躲。璟渊地心也一寸一寸下沉,先不说破邪能不能伤的了凡人,看他们里三层外三层的架势,就算杀了这人,他们也出不去。 闻昭昭刚才还狗仗人势地哼笑两声,这时情况不妙,她也笑不出来,她还瘫倒在地上更是丢人。 那大当家先说了话:“你身手不错,你现在把剑移开,我可以原谅你,不然下一刻你的小情人也就要变成肉泥了。” 璟渊把剑移开,这群围着的人才散了散,只有二黑不依不饶地叫骂:“大当家,不能这么算了,这人从一开始就不老实,您必须狠狠惩罚他。” 璟渊把破邪丢到地上,他明显地嘲弄二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前提你要打的过我。”他不用法术,也能打得这凡人节节败退。 闻昭昭就爱看璟渊这个不可一世的样子,大当家显然也被璟渊这样子刺激,她兴奋地拍了拍手,说道:“有骨气,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看你模样不错,不如你就做了我的压寨相公,我放你这小情人回家去,怎么样。” “不行!” “不行!” 闻昭昭和二黑异口同声地说,二黑急促得反驳,他打小就崇拜大当家,大当家怎么能和这么一个来路不明,身家不清的男人在一起:“大当家,你看这男人小胳膊小腿的,哪里和咱们石头寨的男人一样,风吹两下就倒了。” 常年劳作让石头寨的男人女人都变得皮肤黝黑,璟渊本来就生的白,在他们之间更是白的发亮,不怪人家一口一个小白脸称呼。 闻昭昭也是罕见顺着二黑的话往下说:“大当家,你别看他有两分姿色,其实是克妻克子的命,和我过了这么多年了,我也没能有个一儿半女,难道这还要怪我们女人吗。” 璟渊嘴角向下一扯,自从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他对闻昭昭的包容性强了很多,没想到今天还是会被她气到,他的拳头捏的咯咯作响,好好好。 大当家吃了惊,连二黑也用奇怪的目光看璟渊,闻昭昭给他使颜色,谎话不能当真! 大当家招了招手,让二黑给闻昭昭松绑,她握住闻昭昭的手:“妹子,没想到你这么多年过的这么苦,姐心疼你,这样,这小白脸姐不抢你的,你自己留着,这寨子里的男人你只要有看得上的就告诉姐,姐帮你。” 闻昭昭抹了抹自己鳄鱼的眼泪,她往大当家怀里一靠,小鸟依人地说:“姐,你真是我的知己,我早就想换了他了,偏偏他那么善妒,我找一个他给我哄跑一个,真是败家。” 两个人一阵说话,璟渊听着越来越离谱,闻昭昭竟然还编自己什么恶婆婆,什么捡到的孩子,活把珍娘的故事改了改就往自己身上套,大当家早听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了,她拍拍闻昭昭的胸脯:“好妹子,你安心在姐这儿住下,姐叫欢喜,以后你就是我石头寨的二当家。” 就这么一会儿,两个人在二黑和璟渊的眼皮子底下拜了靶子,还被二黑恭恭敬敬请了出来,有人收拾了厢房,因为刚才闻昭昭编造的夫妻身份,他们只能睡一间屋子。 两个人松了手脚都坐在床榻上,还淡淡尴尬,闻昭昭想起刚才向大当家编谎话说璟渊爱自己爱得寻死觅活,没了自己就立刻去死这些话,一时无颜面对璟渊。 璟渊则是沉浸在“小白脸”的称呼中华,他看上去哪有那么弱,明明很强。 第八十二章蓬莱岛(四) 回厢房的路上,石欢喜明里暗里提醒闻昭昭命不好的男人要趁早换了,她瞥一眼璟渊,叫苦不迭,就在来石头寨之前,璟渊还在躲着她,别说把他换了,他要把她换了才是真的,这下好了,璟渊更要躲着她了,闻昭昭捂脸,觉得无颜面对他。 璟渊看闻昭昭突然的动作,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刚才那大家伤了她的脸,他握住闻昭昭的手腕,低声说:“闻昭昭,让我看看你的脸。” 这石头寨中都是刁民,万一暗中对闻昭昭出手也不是不可能,璟渊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话在闻昭昭耳朵里听来跟绝交没什么两样,她倔强地把头扭到一处,在指缝里飘出一个字——“不”。 她越这样说璟渊越觉得出了事,他强硬地拉开闻昭昭的手,她的脸不仅没有一点伤痕,还透着粉红,一看就知道什么事都没有。 璟渊与闻昭昭面面相觑,他也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尴尬,闻昭昭先岔开了话头:“我刚才和那石欢喜三番四次地提出咱们要离开,她总是用别的话搪塞我,看来是不会轻易放我们走了,正大光明走不行,还得再想别的法子。” 璟渊点点头,在闻昭昭不断地套话中,那石欢喜寨主不知道是真天真还是装的,把自己的身世和这石头寨的情况吐露得一清二楚,石欢喜是石头寨第十代寨主,她爹她娘就生了她一个,为了避免石头寨后继无人,从小把她当男孩子养,她也没让爹娘失望,石头寨就算不顺从县衙,也能活得很好。 这大黑二黑也根本不是什么兄弟,寨中的人大多数没什么文化,按年龄大小,男孩子就这么叫下去了,女孩子还得费点心起个名,不然也不好嫁人,这石欢喜还是寨中顶有文化的名字了。 璟渊点点头,这里的屋子大部分是由木头建的,石头寨处于一片树林中,是易守难攻的架势,这屋子十分粗糙,甚至连李家都比不上,夜已深了,外头还有两个为了防止他们逃跑来回巡逻的男人。 床榻上有两床被子,璟渊抱下来一床,他说道:“今日你也累了,不防先休息,你睡床,我睡地板。” 闻昭昭一听就摇了头,璟渊还受着伤,更不能让他睡地下了,她扑下来,抱着被子的一角:“还是我睡地下,你睡床吧。” 石欢喜大大咧咧推门而入,看两个人抱着一床被子在地下坐着,眼中是了然的笑意,她把吃食撂下,拍了拍闻昭昭的肩膀:“二妹,这事儿不能着急,今天一天你们都累了,还是休息休息吧,我来给你们送点吃的,就不打扰了。”她走得时候,还懂事地把床上那床被子抱走了。 闻昭昭一头雾水,不知道石欢喜在说什么,看着她拿来的这些四四方方的肉肚子叫了一声,她都多久没吃东西了,这肉用梅子腌过,吃起来肥而不腻,还有一股酸甜的味道在唇齿间留香,她不忘给璟渊留两块。 等吃饱她才想起睡觉的问题,只有一床被子,怎么睡都不够,她大手一挥,吹灭了油灯:“我们一起睡床吧。” 璟渊眉心突突,他搞不懂闻昭昭在做什么,他问:“这是做什么闻昭昭,你是女子。” 璟渊在脑海中闪过一百句如何教导闻昭昭男女之大防的话,他不是今日才感觉到闻昭昭的防备心淡泊,他在心里头埋怨闻远道,怎么能不好好教女儿这些,这幸好是碰上了他,要是碰上有心之人,他们父女俩哭都没地方哭去。 闻昭昭变回虎崽钻回床上,她身形小,只占据了一小点地方,璟渊睡在外侧,两个人都不会感觉到拥挤。璟渊看她这样,才明白误解了她的意思,沉默着抱起地上的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璟渊的左手摸了摸闻昭昭的膝盖,确认她刚才那一扑没受伤才放开。 闻昭昭实在是困了,她闭上眼,脑海中全是璟渊抱着被子上榻的模样,她不动声色翻个身,在心中唾骂自己,闻昭昭你也太色胆包天了,璟渊就在身边,还敢瞎想! 璟渊也没睡着,闻昭昭不知情,可他是知道自己什么心思的,两个人背对背,他压抑不住自己的心跳声,他想起了在河里,情急之下,他吻了她,她的唇舌很软,腰也很软,她是不是又瘦了,怎么以前没发现呢。 闻昭昭突然凑过来:“璟渊,你睡了吗?” “没。” 闻昭昭的气息一靠近,她温热的呼吸洒在他怀里,他的心更乱了,他转过身对着闻昭昭,视线停留在这头虎崽的唇上,她不愧是纯种银白虎,无论是毛发还是爪子都长得十分漂亮,肉垫是可爱的淡粉色,捏上去软乎乎得,就连斑纹都恰到好处。 闻昭昭自己浑然不觉,她说道:“我有点睡不着。” “嗯,我也是。”璟渊说。 “那太好了,我们说说话吧,我给你讲讲我小时候。”闻昭昭来了兴趣,小银虎爬起来,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你不知道吧,我小时候可招人喜欢啦,邻里街坊都喜欢我。” “我怎么听闻岛主说,你小时候很调皮,惹得街坊四邻成天找你爹告状,你爹没有一日清闲。”实际闻远道当初描述得更为夸张,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闻昭昭什么时候能嫁出去”这个赌约,一边说着一边来气。 闻昭昭挠挠头:“我爹怎么什么都和你说啊,不过有一件事儿是真的,就是薛伯伯真的很喜欢我,每年都送我很多东西,比我爹还好,我和薛鸣闯了祸也帮我们两个兜底,就是他太忙了,我见到他的时间不多。” 说着说着闻昭昭也想起了这个赌约:“他们真是没眼光,我明明这么乖巧可爱,我以后的夫君肯定是天下第一的英雄神君。” 璟渊“嗯”了一声,闻昭昭睡着了,他摸了摸她的头,用胳膊把她往里圈了圈,嗯,都是那些人没眼光。 第八十三章蓬莱岛(五) 闻昭昭罕见地醒的比璟渊早,四周一片黑,她揉了揉还发懵的眼睛,一双爪子乱摸,忽然摸到一温热处,闻昭昭顶开被子看了看,璟渊还在睡,他看上去很疲惫,闻昭昭屏住了呼吸,难得看到这样的璟渊,她生怕自己一个喘气吵到他。 闻昭昭翻了个身,才发现自己被璟渊圈在了怀里,他一只手搭在闻昭昭的膝盖上,她微微动了动腿,睡梦中的璟渊似乎以为她疼了,用食指和拇指轻轻地揉搓。闻昭昭用指甲拨弄璟渊的睫毛,她在讨厌璟渊的时候都会被这副皮囊蛊惑,更不必谈现在。 璟渊眼皮动了动,闻昭昭以为他要醒,吓得缩回了爪子钻到被子里。璟渊翻了个身,收回搭在她腿上的手接着睡了,闻昭昭掀开被子的一觉,偷偷瞥了璟渊两眼,然后蹑手蹑脚跳下了床,她舒一口气,还是快快走吧。 到门前的那一刻闻昭昭变回了人形,石头寨民风淳朴,已经有人在外劳作,闻昭昭一眼发现了推着石磨的二黑,她跑去拍了拍二黑的肩膀头子:“诶,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大当家呢?” 二黑一步一停,石磨底下的黄豆被磨出浆子,顺着水管滴下,闻昭昭没见过这种东西,她蹲下身,滴一滴浆子,她的眼睛就跟着眨一下。二黑没好气地挪了地:“我们大当家日理万机,哪有你这么闲,我听守门的三黑说,你和那小白脸折腾了半宿,你可别把人折腾散架。” 闻昭昭这次听懂了二黑的荤话,她脸皮厚也禁不住这么打趣,回嘴的话还没说出来,一个拳头砸在了二黑头上,石欢喜今日穿着一身束身的小红裙,她身段不算纤细,这样一裹像个怀了孕的妇人,头上包着个绿头巾,她让二黑去一边:“怎么能这么和二当家说话。” 石欢喜混不吝地叉开腿坐到闻昭昭跟前,她端着两个空碗,在浆子桶里舀了舀,递给闻昭昭一碗:“妹子别生气,他们在这寨子里待久了,说话不如你们外来的有分寸。” 闻昭昭抿了抿嘴,她溜着碗边小小地饮,这汤水是乳白色的,还带着豆子的清香,跟这里的人一样,看上去凶悍,其实人不坏,这浆子上还飘着一层浮沫,站到闻昭昭的嘴上,像一圈白胡子,她吹了吹,才撇掉一些白沫子。 石欢喜用手肘顶了顶闻昭昭:“你男人还没起来?” 闻昭昭果不其然被呛到,她用手拍了拍胸脯,故作一脸羞涩地说:“他身体不好,姐,你也不是看不出来。” 石欢喜也笑:“妹子,你就是太惯着男人了,你看我们石头寨的男人哪个不是一个比一个能干,就拿二黑来说吧,十一二岁就能自己连挑五六桶水回来了,这身体绝对比你这个好。” “姐,我看二黑可是心里头早有人了。”闻昭昭对石欢喜挤眉弄眼,二黑浓烈的喜欢早就从眼睛里冒出来了,她想不发现都难。 石欢喜显然也是知道的,她大口大口地喝豆浆,两条腿还晃晃,过了半晌,一碗浆子见了底她才说:“我看你男人也挺在意你的,昨日我就说了一句,他都要拔剑了,我看的初老,虽然你说他性子冷不会疼人,命也不好,但到底是向着你,不然也不能和家里闹翻。” 闻昭昭昨日连着自己对璟渊的不满和珍娘的故事胡乱编了一通,今日让她再原原本本地复述,她都做不到,闻言她尴尬一笑:“是吗?我们出来之前我还惹了他许久的不高兴,这两天关系才缓和些。” 闻昭昭和璟渊把自己伪装成要进城的投奔亲人的一对夫妻,两个人做着点小买卖,生活也算富足,石欢喜感慨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她和大黑也是几经辗转才走到一块,那时候她爹娘还活着,因为要继承寨子,她爹娘怎么都不愿意把她嫁给大黑,大黑被逼的入了赘,两个人相互扶持一直到了现在。 “夫妻哪有不吵架的,重要的是认清眼前人,好了,姐不和你说了,姐一会儿还得去耕地。”石欢喜把碗一放就走了,头也不回。 直到现在,石欢喜也没说到底留下他们做什么,闻昭昭的思绪转的飞快,今日石欢喜出现的突然,倒像是早早在这儿等着,就等二黑讥讽她的时候来帮她解围,那她是想从闻昭昭身上得到些什么,这么短短的时间,她又了解她多少? 越想,闻昭昭身上的汗毛就立起来了。 璟渊看闻昭昭蹲在石磨一旁,他一醒往怀里是凉的,闻昭昭早不见了踪影,他按捺下心中的焦躁,安慰自己闻昭昭应该只是出来了,并不是被这寨子里的人带走,他急着出了门,,就看见这个画面。 他的心往下陷了一块,他压下翻涌的心情,闻昭昭总是这样轻轻松松牵绊住了他的情绪,他开始反思,是否从创世镜出来后他太过敏感,总之还是一句话,只要自己离闻昭昭远一点,祸事便不会发生,她就能安稳渡过一辈子。 闻昭昭挠了挠背部,一转头瞧见出神的璟渊,她想无论石欢喜是什么想法,想利用她们做什么,起码有一句她是说对的,那就是认清眼前人。 她冒失地冲过来,早忘了放在脚底下的碗筷,一不留神就被绊了个跟头。 璟渊被她这一举动下了一跳,动作极快地赶到她身边,牵住她的手腕,等到闻昭昭站直他才松开手。 闻昭昭眯着眼说道:“都是碗筷的错,我才不小心跌倒。” 璟渊没理他,把地上的碗筷都捡了起来,碗被踢碎,碎瓷片落了一地。 “你别捡了,一会儿用清尘决把这里处理了就好。”闻昭昭眼看一块碎瓷片划破了璟渊的手指。 “我习惯了做这些。”璟渊没理会闻昭昭的话,把碎瓷片捏在手里,化成了灰烬,他直起身,站到闻昭昭对面足足高出一头:“闻昭昭,小时候太子殿中没有仙仆照顾我,我就习惯做这些事。” 第八十四章蓬莱岛(六) 闻昭昭离他这样近,却从没觉得自己离他这么远,她有些慌乱地去拽璟渊的袖子,她说:“你别生气,是我不小心。” 璟渊好像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天族太子,闻昭昭还没拉到他的袖,璟渊已经往后闪了身,她心跳的很快,下意识就不想听璟渊下一句话,她踮着脚去捂璟渊的嘴,奈何拉开的这点距离就像沟壑一般把她们隔开。 要是她抬头就能看到璟渊眼角的红,他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闻昭昭头顶:“与殷菏他们汇合后,我会让他送你和薛鸣回瀛洲。” 他掌心的温度只停留了短短一瞬间,闻昭昭的耳中轰鸣,她又问了一句:“什么?” “就因为我摔碎了碗,你就不想和我做朋友了,要送我回瀛洲?璟渊,你别太过分。”闻昭昭一直不敢抬头看璟渊,她吸了吸鼻子,这是璟渊第二次说让她回去,她心里头又酸又涩,就像吃了一个青苹果,牙齿都要倒了。 璟渊也不敢开口,一开口就会听到他的哽咽。他拂过闻昭昭的手从一侧绕开,他压了一口气:“或许,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然后不再停留。 闻昭昭愣了一瞬间,空旷的院子就剩她一个,她蹲下身,捂着心口,不明白这是什么情绪。璟渊最初也总是拒绝她,那时候她不以为意,还死缠烂打地黏在他身边,企图讨他欢心,改变自己的结局,可明明和他关系好了起来,她似乎又把这件事搞砸了。 闻昭昭深知自己不会像以前一样再去缠着璟渊,但要让她这么走她也做不到,创世镜里前世的结局是否会改写还未可知,她知道璟渊的改变一定也和创世镜有关,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用法力把两个白碗变出来放在地上之后,彻底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璟渊并没有走,他躲在玄关后看到了这一切,他摸了摸闻昭昭曾经给他治愈过的左手,这里隐隐作痛也伴随微微发热,他用破邪在手心里割开一个口子,血液流出来,疼痛蔓延,他闭上双眼。 在这院子里总避免不了和璟渊碰面,闻昭昭心里没想明白的事情多而杂乱,也怕璟渊再说什么让她回瀛洲的话,倒不如去找石欢喜弄个明白,石欢喜说自己要去耕地,她用探寻之法一找,发现她还真在地里劳作,现在是六月,正是麦穗第一季成熟的日子。 闻昭昭一个闪身就来到了田地中,在这里劳作的都是妇女,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敞着怀,方便给孩子喂奶水,她们拿着镰刀,整齐划一地挥舞着,不时就割下一垛麦子。 闻昭昭撸起裤子,就往泥地里扎,石欢喜早就看见她了,一边割麦子一边往她这里挪:“昭昭妹子,你咋来了。” “我去找你,见你不在,寻思来帮帮大家。”闻昭昭细皮嫩肉很快和稻田里弯着腰的女人们形成了对比,她的小腿不断被麦穗扫过,有点痒。 “有啥帮不帮忙的,用不着你,你去寨子里休息吧。”石欢喜也不抬头,双手已经长了厚厚一层茧子,也不怪寨子里的人服她,堂堂一寨之主还和下面的人一起劳作,凭心自问,闻昭昭也觉得自己当寨主也不一定有她做得好。 “哪里的话,大当家都下地了,那我这个二当家也不能落下,不然怎么让大家认我。”闻昭昭没有镰刀,她葱花旁边抄起了快锋利的石头,照猫画虎地去割麦子,她的东西不比其他人,速度就拉了下来,石欢喜看她坚持,也就没再推辞。 闻昭昭看着轻松,没想到做起来却十分难,闻昭昭割了一会儿胳膊就酸了,肚子也咕咕叫,她有些丢脸地把头低的更低,旁边一个好心的大姐递给闻昭昭一个饼子,玉米饼子摸上去都拉人,闻昭昭咬了一口,没怎么仔细嚼费力咽了下去。 大姐看她吃东西的样子,坐到了田埂上:“多少吃一点,先垫吧垫吧,你是第一次割麦子吧,刚才像你那样割是不对的,得把麦子拽着,不能让它的穗掉了,不然也是白干。”她用手比划起了动作,又把自己的镰刀借给闻昭昭让她试试。 闻昭昭被那个粗糙的玉米饼子糊了嗓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抬头,看见这片金黄色的麦田,额头上有汗珠滚落,手上的镰刀是瀛洲没有的,她学了刚才大姐的动作一个大概,不过还是因为四不像惹得人发笑。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他们都沿着田埂做了一溜,然后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饼子,留给闻昭昭的只剩下石欢喜身边的位置,石欢喜看她大红着脸,知道她是累的,想给她喝点水吃点东西:“妹子,别着急了,这点活今天干不完,来,好好看看我们石头寨,是不是很美。” 闻昭昭不好意思接她的饼,她看见每个人拿的饼都是一样的,她们吃的津津有味,仿佛什么美食一般,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开始唱山歌,之后一呼百应,人人都跟着唱了起来。 女人们的歌声悠扬,传到了田野里的每一处,金黄色的麦子和蔚蓝色的天交接,微风扫过他们的汗水,田里的鸟雀停在稻草人上休息,他们聪明得很,可不怕这玩意儿。 石欢喜咬了一口饼子,大口咀嚼,又扔出去半块,分给田地里的鸟雀:“怎么样,我们寨子漂亮吧,我从小就和我娘一起割麦子,麦子刚凝结成麦穗的时候,用手一撮,放到嘴里还有一股甜味。” 这里民风淳朴,凡人和乐。闻昭昭被感染的心情颇好,她歪着头,翘了翘脚,指头缝隙里有泥土,她碰了碰,掉出一些,她恶劣地想,璟渊要是再敢说那些话,她就把这些泥抹到他身上。 “跟姐说说,怎么突然过来了,和你家那个吵架了?”石欢喜问。 闻昭昭故意撇着嘴:“不是的。” “那我早上说过来,你可没应声。” 第八十五章蓬莱岛(七) 闻昭昭后来回忆起她与石欢喜这次的谈话,约莫是改变了后来所有事情的走向。 在金色的麦田中央,妇人们又开始新一轮的劳作,石欢喜的目光和话语都沉甸甸得,闻昭昭在赤忱的目光中开口,她眼底也被映成了金黄色:“我有一个朋友,她不知道怎么惹了朋友生气,想和他和好要怎么做呢?” “是惹了什么样的朋友生气?”石欢喜询问,她一听“我有一个朋友”开头,心里就有数了,八成就是闻昭昭和璟渊自己,大概是新婚夫妻脸皮薄不好意思讲。 “就是普通朋友。”闻昭昭想了想,给不出一个准确的定义。 石欢喜看她迷茫的样子,摇了摇头:“若是普通朋友,又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地躲着,难道你与别的朋友闹了脾气也是这样别别扭扭,不知道如何开口,也不知道如何和好吗?” 不,不是的。如果是和薛鸣闹了别扭,闻昭昭第二天就会杀到他家,倒打一耙地让他给自己道歉,然后两个人欢欢喜喜去妖市逛逛,一切都会和好如初。这个法子她屡试不爽,但真的让她对待璟渊和薛鸣一样,她做不到,或许,一开始在她心中,两个人就是不一样的,所以闻昭昭下意识不愿意这样做。 她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破土生根,一粒不愿意被她承认的种子在她心里长成参天大树,这种异样的感觉让她难以呼吸,可想起来又欢喜又难过。 “为什么我走路也想他,吃饭也想他,他开心我就开心,他难过我就难过呢?”闻昭昭转过头,她的心跳声盖过了这些割麦的声音,她隐隐约约期待石欢喜的答案又害怕石欢喜说出这个答案,天边飞过一只鸟,惊叫的声音让闻昭昭心跳空了一拍。 石欢喜说:“傻妹子,那是你喜欢他呢。” 闻昭昭懵了一瞬,心里头那股悸动忽然融化了,是啊,她喜欢璟渊,因为喜欢所有她不能坦然,所以她无数次的辗转反侧,闻昭昭的眉眼舒展:“是啊,我喜欢他。” “夫妻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也不能太惯着你男人了,看你大黑哥,从来都是听我的,我说东他哪敢往西。”石欢喜把裤腿往上挽了挽,又下了地里,她的裤脚已经占满了泥,闻昭昭注意到,这里的女人腿脚都比外头的女人粗大一些。 闻昭昭站起了身,想清楚一切,她就不愿再做一些兜着圈子的事儿,在见到璟渊之前她要确定一件事,她站在田埂上,问:“石寨主,你把我们夫妻二人留在这儿到底是想做什么,不如今日直接明说,能帮上忙我二人自当鼎力相助。” 闻昭昭正说着,璟渊和大黑远远走来。闻昭昭如同一阵风似的卷走,璟渊也没闲着,他顺着闻昭昭昨日说的那些话,装作气闷的样子来和他喝酒,两个人越喝越多,大黑对着他大吐苦水,璟渊总算找到了比闻昭昭还话多的人。 大黑越说越多,把酒瓶往下一拍:“璟渊兄弟,你说咱们男人容易吗,石欢喜这娘们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每天在众人面前对我指指点点,我难道不要脸面的吗,我还得防着小白脸,我真受不了了,我现在就要和她说清楚。” 这样拉拉扯扯得两个人就在田埂间,璟渊最先注意到闻昭昭,她的衣服和小腿都沾了泥点子,她和石欢喜说话说的认真,石欢喜有时候还会拍拍她的肩膀,闻昭昭就随着她的动作眨眨眼,璟渊往后退了两步,奈何大黑还在酒劲儿上。 “走,我们去找这俩娘们对峙。”大黑硬拽着璟渊的袖子,直到把他的袖口拽断了一截,他绯红的脸,打个酒嗝,对着石欢喜嚷嚷:“石欢喜,我今日来,就是为了一阵雄风,你还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男人啊。” 石欢喜把锄头一撂,挽着胳膊上的袖子,她十个指头上长满了茧子,这么一看尤为明显,尤其是手腕和胳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颜色分离,她挑眉骂到:“大黑,你今晚不想进屋子了是吧,你想说什么,我今个就和众位姐妹就听听,你说吧,过了今天这村没这店了。” “你一个人来割麦子都不让我替你干活,那么累,我多心疼你啊,来,快把锄头给我。”大黑谄媚的下了田,他殷勤地把石欢喜扔了的锄头捡起来:“娘子,你歇着,这粗活我来,你坐一会儿。” 所有人都大声地笑了起来,连带着璟渊也弯了弯眉眼,这大黑怂的也太过快了,大黑被笑得没了脾气,他硬着嘴道:“你们就是嫉妒我们欢喜有人疼,还有璟渊兄弟,你怎么能那么说闻姑娘呢,实在太不像话了,我们做男人的就要大度一点。” “大黑哥,他怎么说我了,你好好和我说说,我肯定饶不了他。”这寨子里都是粗布麻衣,闻昭昭穿在身上也别有一番风味,她刁蛮的叉着腰,编着的四根小辫一扭一扭,她这话不是对大黑说的,是对璟渊说的。 大黑也诚恳,只是把自己说出来的话都加到了璟渊身上,璟渊简直被气笑了,他道:“我何时说过要给她一些教训看看?” “大兄弟,做人要诚恳,不能在闻姑娘面前,你就不承认了。”大黑义正言辞地说:“你当时分明说你娘子欺辱你许多日子,你实在受不了了,不然我干嘛带你走这一遭,妹子,你也莫生气,他也是酒后失言。” 闻昭昭一听就不是璟渊能说出来的话,她面上故作生气地质问道:“璟渊,你还有没有心,我对你如何你还不清楚吗,还是你根本就不把我当娘子。” 众位妇人随着闻昭昭的话对璟渊一起进行了声讨,他再能说会道,也难抵众人这么多口舌,石欢喜铿锵有力地问了一句:“我就问你一句,昭昭妹子,到死是不是你娘子。” 璟渊喉结动了动:“是。” 闻昭昭在背后和石欢喜击个掌,她早上那口气才算顺了下去,仔细想想,她觉得喜欢璟渊真是一件不错的事,人生当中能遇到几个让你难以忘怀的人呢,而这个人是否又恰好认识你,闻昭昭眯眯眼,她的这个人足足和她纠缠了两辈子。 璟渊面子上挂不住,闻昭昭看他面色绯红,心知不能再闹下去,大度地挥了挥手:“我和欢喜姐还有要事,你回去把屋子给我收拾收拾,别出来丢人了。” 和这群女人相处一天,闻昭昭发现他们和平常的人家好似掉了个过,寨子里当家的大部分都是女人,她不知道这是否和寨主是女人有关系。 石欢喜也支走了大黑,刚才她和闻昭昭的谈话不了了之,她坐到闻昭昭身边:“你看,这麦子是我们石头寨自己培育的,别处都没有,就连县城里都没有。” “但是县城里的东西比我们这儿丰盈许多,我们的孩子只能世世代代当土匪,可有选择的话谁想做这个呢,县城中的百姓以为我们是什么洪水猛兽,妹子你说我们像吗?” 闻昭昭笑得温吞,她摇了摇头:“自然不像,寨子里的大家都是顶顶好的人。” 第八十六章蓬莱岛(八) “大家都是人,难道我们就比他们低贱一些吗?我们的孩子也应该在学堂里读书,我们寨子里的女人也应该能穿花布衣裳,我们的男人也都个个身强体壮,不输给他们,为何不能找份正经差事。”石欢喜虽然是个女人,但是思想却比很多男人都成熟。 她接着说:“妹子,姐是真喜欢你,当了这么多年土匪,姐早就累了,姐想请你和妹夫把这封信交给县城里的衙门,能不能接纳我们,以后和睦相处,自然我们这些粮食也将和他们共享,我石欢喜说到做到。” 闻昭昭被她的话震撼,她没有一口答应石欢喜的话,而是说自己要先去做一件事,一件她早就该做的事,她向石欢喜打听了打听这周围的情况,四处都是山,山崖陡峭,这几年寨子在她的带领下也越来越好,女人们耕地种粮食,以前爷们儿多下山掠夺些财宝,直到现在的大当家砍了几个欺负女人的男人,下了次山带回来了几个尸身和几十箱财宝,几头肥猪,男人们才安心留在了寨子里。 这石欢喜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官匪一家的事发生,只是多靠些钱财,要么是劫道时五五分成,要么便是如朝臣与天子一般的上供,只要为了方便钱财往往是不计其数的递上去,而这个大当家却不费一兵一卒,一砖一瓦就让县城里的百姓感到害怕。,寨子里的人多把他当成菩萨一样供着。 闻昭昭要找一些东西,准确来说是一朵花,海底那朵因为被她的法力保存,现在还好好地贴在她的胸口,这里山多,她要找的野花轻松就能采摘到,她向大当家说了一声谢,就急匆匆走了,就在她走了之后,所有的女人一起停下了动作。 闻昭昭一路走一路摘,不觉已经走了很远,她望着回去的路,还没摘到满意的花朵,闻昭昭并不想走,天上掉了两滴雨水打在她的鼻梁上,她还是没学会那个指尖起火的法术,狼狈地顶了一片叶子在头上。 她小心呵护怀中的花朵,雨来的急,怀里的花朵都被打得有些蔫了吧唧得,她也不会像凡人一样生病,这时间还早,不如再等等,都说风光尽在险峰,这里的花朵果然更红,也更大,哪怕被风雨摧残也不曾败落,闻昭昭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衣料下摆扫过石子路旁零星的荒草,发出一点点声响。林影愈静,她步伐越快。 她毫不费力把花朵摘了下来,这样去赔罪璟渊总能原谅她了吧,之前他不是这样像她赔罪了吗,她这东施可是学的很不错,她把花放到鼻间闻了闻,越看越满意。 突然脚下的土块一松,她不受控制地往下倒去,闻昭昭被峭壁上的松树挂住,她怀里的花也都掉了下去,她往下一捞,只剩下一朵,她胳膊被挂出了伤痕,她两腿攀上树干,这下可糟了,她腾不出手去揪一朵云下来,整个人就这么悬挂着下不来也上不去。 璟渊迟迟在院子里徘徊,闻昭昭不回来,他放一丝灵力进破邪中,才发现闻昭昭在山崖下,他把院子里大门紧闭上,无暇再打量是否有人在监视他们,一个法术移到了山崖上。 他蹲下身叫了几句:“闻昭昭。” 没有人回应。 他更加烦躁,他用破邪割开自己的手指,点点鲜血洒向崖下,有萤虫亮起尾巴,璟渊能远远看到一个身影,闻昭昭四肢酸痛,仍不肯把花朵放下,这棵老树发出“嘎吱”的声音。 璟渊不再犹豫,他把破邪插在崖壁里,跳下了山崖。 闻昭昭模模糊糊感觉自己松了力,她又往上抓了抓,抓到的是璟渊温热的臂膀,她被吓得睁开眼,璟渊皱着眉说:“闻昭昭,好巧,原来你喜欢在山崖上睡觉,在下佩服。” 闻昭昭的胳膊已经酸了,她稍微一松手就往前仰到璟渊怀里,璟渊抱着她,另一手把着破邪,施展不开法诀,璟渊向下寻找着下崖的方法,忽然瞥见左侧下方有一山洞,接着山石之力,荡过去并不是难事儿,他附耳对闻昭昭道:“两只手抓紧我。” 闻昭昭听话地抱住璟渊的腰身,不远处有一山洞,璟渊浑身激荡起剑气,他睁开一双龙目,破邪一震,两个人被甩进了山洞中,崖下风大,更别提闻昭昭已经挂了一会儿,她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任由璟渊带着走。 跌倒在地的那一刻,璟渊垫在闻昭昭身下,他实在不懂闻昭昭要来这里干什么,看她迷糊的样子实在一句狠话也说不出,他用手掌向闻昭昭传递灵力,让她的身体更热一些。 闻昭昭闻到璟渊的气味,心中安定的同时却感觉又把事情搞砸了。 闻昭昭被这股热哄醒,璟渊坐在她身边,她伏在璟渊的膝盖上,闻昭昭反射性地直起腰,抿着唇一句话都不肯说。 “怎么,刚才跳下来,就变成哑巴了。”璟渊摸了摸她的发尾,还带着水汽,两个人这样实在算不上干净,他看向远方:“如果你是因为石欢喜的蒙骗在生气,回去之后我自然会帮你出气。” 除了被骗出来,璟渊想不到任何闻昭昭独自来这儿的理由。 闻昭昭把花递出去,已经被压的不像样子。她喉咙干涩,她说:“不是,欢喜姐没有骗我,是我自己要来的。” 璟渊看她眼神清朗,也不像被施了法咒的模样,他的指尖要去探她的识海,被闻昭昭躲开。闻昭昭问他:“璟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璟渊的指尖微凉,他攥着拳收了回来。这个问题他不能回答,他无法违背心意去骗闻昭昭,但他也不能袒露心声。 “我知道,因为你喜欢我。”闻昭昭的唇一起一合,吐出来的字比黄鹂鸟还烂漫多情,想明白被人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她道:“你不必反驳,如果你不喜欢我你就不会出现在这儿。” 璟渊并没有想反驳,却又无比赞同她的话,他在这儿就是最大的证据。 两个人多次到了同生共死的地步,闻昭昭自诩还是了解他的,却不想自己现在在璟渊眼中就像一朵盛开的曼陀罗,有毒却诱人。 闻昭昭说:“璟渊,你是个胆小鬼。” 璟渊点了点头,他是个胆小鬼,他的爱懦弱自私充满了占有,他不敢把这份心意传达出去,导致闻昭昭以为自己做错了事,做错的人不是她,是他自己,他一次一次让她置身在危险中,今日在这山洞中他犹觉怅然。 “璟渊,我只问你,你是不是和我需要你一样需要我,我不是你们九重天上那样懂规矩的仙子,也不会珍娘的操持家里,你只要回答我一句话,是不是璟渊的生活中不需要闻昭昭,我并非你的良配,可天地间只有一个闻昭昭。” “这个闻昭昭也最爱你。” 闻昭昭的话说的快,说完她的耳朵绯红一片,她急匆匆就要与璟渊拉开距离,后腰却感觉到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道,她惊讶地发现,璟渊的眼尾红了,她被簇拥着飞向他,璟渊的心跳声与她自己的混成一谈。 他的吻来的如同狂风暴雨,这还是第一次在神色清明时与闻昭昭亲吻,先是啃咬,又是甜弄,两个人不得章法,更像博弈,这一番“斗争”下来,璟渊已经是韩连连,闻昭昭也喘着粗气。 闻昭昭坐在璟渊腿上,她的下巴抵在璟渊的肩膀上,她觉得自己打的肩膀一片湿润,刚去摸璟渊的脸,就被璟渊扣住了手。 “闻昭昭你这个小骗子,你再走,我就把你锁在太子殿里。” 第八十七章 蓬莱岛(九) 恍恍惚惚得,闻昭昭的手心里起了一片汗,她还坐在璟渊膝上,她两手一并圈住璟渊的肩膀,将汗珠蹭了上去。 “闻昭昭,不要得寸进尺。”璟渊与闻昭昭鼻尖抵着鼻尖,许是因为太过欢喜,他每吐出一字就带着一声吐息,右肩膀上的手印尤其明显,被月光那样一照,汗津津地黏在身上,让璟渊有些不适。 闻昭昭用手背给他蹭了蹭,两手复而收紧,亲昵地抵着璟渊的额头:“之前我碰过的东西,太子总要丢掉,衣裳也是仅穿一次,可是对我很是嫌弃。” “以后不会了。”璟渊有些无奈,他在九重天上哪里见过闻昭昭与薛鸣这般的仙人,他小声地哄着闻昭昭:“九重天上日日有洒扫的仙娥,人人都是一身素衣,我何曾见过凡界景象?”他这话说得巧,又引得闻昭昭一片心软。 璟渊再回忆起来,他对闻昭昭动心应该在更早之前,他早不会丢弃那些衣裳,身体要比他更诚实。璟渊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老虎,说是老虎,其实根本就看不出来,四周都是星星的小花,闻昭昭怎么看怎么熟悉。 “这是?”闻昭昭揪住四周的巾帕角,换了几个方向都看不出这是什么,她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把帕子扯烂,帕子后部有些发黄,看起来像被海水浸泡过了。 璟渊红着耳朵又把帕子扯了回来,闻昭昭疑惑地瞥他一眼,看他抿着唇半是发怒半是尴尬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玩。 “这不会是太子殿下自己绣的吧?”闻昭昭抬起璟渊的下巴,活脱脱一个女流氓。 璟渊垂下眼睛,狭长的凤眼被睫毛遮盖住洒落一片阴霾,他的指尖发白,微微偏了偏头。 闻昭昭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她从璟渊手中抽走手帕,仰起脸,这料子是鲛人纱与云彩混纺而成,再看四角都施了严密的术法,这竟然真的是璟渊自己绣的,她结巴地问:“这……这是给我的吗?” 璟渊“嗯”一声。 闻昭昭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牛犊子一样撞进了璟渊怀里,她实在无法想象璟渊一边皱眉叹气一边拿着绣花针的样子,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闻昭昭沉默的时间太长,璟渊尴尬十分,探手要把东西拿回来:“不喜欢就还给我。” “喜欢,谁说不喜欢了,再说这是你送给我的,我的东西你怎么能要回去。”闻昭昭慌乱地把帕子藏进剑袖里,那帕子一钻进去就沿着手腕铺展开来,火红花朵开始发热,源源不断地向她身体里提供热源,但不难受,很是舒服。 “你什么时候做的?”闻昭昭问道。 “梧桐村无底洞之前。”璟渊摸了摸闻昭昭的手腕解释着:“这帕子被我掺了疗愈类的仙药与古法,断断不能离身,只要不死,任何伤口都能被他所疗愈,你要好好收着它,不能丢了。” 闻昭昭想起自己那段时间心神不宁,根本无暇顾忌璟渊,她在逃走之时璟渊又是什么心情呢,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做着自己不熟悉的手工活,来面对自己的逃脱呢? 璟渊不肖多猜就能明白闻昭昭在想什么,他与她额头相抵,放任闻昭昭探入自己的识海中,这里是一片浩瀚的星空,闻昭昭从中感觉到温暖,又缓缓离开。他道:“只看今朝。” “只看今朝”真是个好词,闻昭昭有些眼热,她不再去想之前的一切,错过就是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惋惜的,她这辈子本来就不知道是从哪里投来的时日,走一步且看一步。 闻昭昭陷入了甜蜜的怪圈里,这样的深刻的感触让她有些后怕,前世的记忆已经全部记起来,可这辈子许多事情已经大相径庭,那只妖魔现在又藏在哪里,是否下一刻就要打破这种安宁? 她心事重重的样子落在璟渊眼中,让他有些不快,他刚要发问,就见闻昭昭抬头对着他:“你之前为什么叫我小骗子?” 璟渊看她认真地样子,屈起手指弹了弹她的脑门,闻昭昭的反应估计是璟渊要研究一辈子的课。 “闻昭昭,当初在太子殿答应我不走的人是你,如今想抵赖么?”璟渊升起了一堆火,要上这个山崖,对二人来说还是轻而易举得,不过他们都没这个想法,火光之中璟渊溢出一声轻笑,在噼里啪啦的火苗里听得不真切。 “我并未。”闻昭昭的话戛然而止,她想说在瀛洲长大,从未去过九重天,但她突然想起,她在梦里见过小时候的璟渊不止一次,而璟渊所说的承诺也和梦中一样,难道这竟不是梦?是否是她重生带来的带来的其他缘由?闻昭昭不得而知,这一切她无从考证,更不敢把她重生之事告诉旁人。 璟渊也好奇着,闻昭昭年龄不大,然而自己幼时见她身形与现在别无二致,她灵力更是遇到自己之后才解封,更不会什么仙法,他攥住闻昭昭的手指,看她也是一副茫然的样子,渡过去一丝灵力游荡她的全身,看没什么伤人的邪门法术才收回来。 “我……我以为我是在做梦。”闻昭昭编不好借口,只能掐头去尾地说了个大概。 璟渊也意识到这一点,没有多问,语气轻松地安慰她:“你是说你梦见了我的小时候?枉我等待如此之久,小没良心的。” 不止是等待,他以为不会遇见闻昭昭了,却又在瀛洲意外碰到了毫无记忆的她,让他很是恼火。 闻昭昭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面,怅然很快变成了嘲笑,她洋洋得意地说道:“原来当初太子为难我是因为我不记得你了,不过我不会生气的,谁让你已经等我那么久了呢。” 话毕,她彻底露出了两只虎耳朵,郑重宣告:“以后我就不叫你太子了,你是璟渊,闻昭昭的璟渊,天上地下,也只有我一个人能够这样叫你。” 第八十八章蓬莱岛(十) 闻昭昭在情人般的低语中,即便是以她素来厚实的脸皮,也不禁脸颊微热,红晕悄然爬上脸颊。她稍稍整理了心绪,再度望向璟渊,却见他已然沉浸在梦乡之中,全然不顾周遭的一切。 作为龙族的一员,璟渊的年纪尚属年轻,更何况,在这浩瀚天地间,他乃是独一无二、仅存的真龙。夜色温柔,微风轻拂,为这幽静的夜晚平添了几分宁静。闻昭昭难得静下心来,享受这份难得的安宁。月光如水,倾洒在山洞的石壁之上,将一切映照得明亮而清晰。这悬崖虽不甚陡峭,但待到晨曦初现,即便不借助任何术法,闻昭昭也能轻松攀援而上。她手臂上因采摘花朵而留下的细小伤痕,此刻已渐渐淡去,仿佛未曾存在过。然而,那朵她小心翼翼摘下的花朵,却不慎滑落至崖底,成为了一抹遗落的风景。但即便如此,两人心照不宣的情愫,却让这静谧的时光更添了几分温馨与不舍。 闻昭昭的眼珠灵活地转动着,她此次采花之行本是出于一时兴起,而璟渊的出现,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在,特地赶来寻找。这一路上岔路纵横,她特意在沿途留下了银虎族特有的气息标记,这些标记唯有银虎族人才能察觉,是她父亲从小传授给她的生存智慧。她留下这些标记,既是为了方便自己归途,也是出于一种莫名的预感。然而,璟渊究竟是如何得知她在此处的呢?她暗自思量,即便是前世身为天帝的璟渊,也未必能如此轻易地找到她。这背后,似乎有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着他们前行。 璟渊的睡眠看似安稳,实则撕裂神魂所带来的伤痛仍在体内隐隐作祟。闻昭昭见状,毫不犹豫地咬破手指,将一滴鲜红的血液滴落在他的眉心。那血液仿佛拥有魔力一般,迅速融入他的体内,为他那饱受折磨的灵魂带来了一丝慰藉。 “既知相思苦,何必再相思。”闻昭昭心中默念着这句话,却又无法抑制自己对璟渊的深情厚意。她回想起这一生的点点滴滴,许多事情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暗下决心,绝不能让前世的悲剧重演。她轻声呢喃道:“璟渊,这辈子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香味悄然弥漫开来,让闻昭昭感到有些困倦。她依偎在石壁上,渐渐地进入了梦乡。而此时的璟渊却悄然睁开了眼睛,他其实一直未曾真正入睡。撕裂龙魂所带来的痛苦远非表面那般轻松可忍,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混沌之气的威胁以及它随时可能夺走他挚爱之人性命的危险。 他轻抚额头,感受着闻昭昭点入眉心的精血,虽然不足以完全安抚他躁动的龙魂,但他还是勉力压制住那股即将失控的力量,以防龙息外泄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与闻昭昭的这份心意相通实属意外但他也察觉到她似乎并不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这让他不禁怀疑难道这又是天道在暗中操控一切? 回想起上次在梧桐村的遭遇璟渊深知那并非他的一时冲动而是他在动荡中察觉到了天道的气息。为了追寻天道的踪迹他不惜撕裂自己的神魂以求一见。他紧握双拳深吸一口气心中充满了对天道不公的不满与愤慨。 至于闻昭昭他的心情则变得复杂起来。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已经摆好阵势等待敌人进攻的战士然而敌人还未出手他却已经因为内心的情感而“投降”了。这种感觉既让他感到无奈又让他对闻昭昭充满了深深的情感纠葛。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一抹淡淡的蓝紫色悄然爬上了东方的地平线。夜色的帷幕似乎还未完全退去,但那一抹温柔的光线却已迫不及待地宣告着新的一天的到来。晨风轻轻拂过,带着一丝丝凉意和泥土的芬芳,让人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感受到大自然最纯粹的气息。 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轮廓,层层叠叠,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山脚下,一条小溪潺潺流淌,水面上闪烁着点点银光,那是初升的太阳在水中跳跃的足迹。小溪两旁的树木也开始苏醒,嫩绿的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仿佛是大自然为它们镶嵌的小珍珠。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边的云彩渐渐被染上了金色,整个天空变得绚丽多彩。太阳终于露出了它的笑脸,将温暖的光芒洒向了大地。而璟渊收回了思绪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揉了揉眼睛,然后轻轻地向一旁侧了侧身子。而这一切的背后是他对闻昭昭深深的关怀与保护以及他对于未来命运的坚定信念与决心。 “昨日那样大的雨,也不知寨子里如何?”闻昭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对于昨日的事她还多少有些别扭,未免显自己心虚,闻昭昭硬抬着头,眸子却始终低垂。 璟渊只觉得好笑,他两根手指抬起闻昭昭的下巴:“怎么一醒就要问寨子里的事,难道闻姑娘要对昨日的事不承认,对在下始乱终弃?” 始乱终弃四个字被璟渊咬的很重,闻昭昭瞪大双眼,有一瞬间错愕:“?” 璟渊并没有看见闻昭昭这一脸问号,声音低缓,不疾不徐地说道:“也是,当初在瀛洲,街上的公子小哥一听闻岛主把你交给了我,可是有不少都愤恨不已,简直有泪淹瀛洲的架势。” 璟渊本来是逗闻昭昭一逗,但显然他并不是适合讲笑话为气氛破冰。闻昭昭扶额,往日没觉得璟渊这样爱翻旧账,难道这就是有仙侣的男人,真真太可怕。 闻昭昭不解释,被璟渊视为心虚。 他眼眸越低,薄唇紧抿着,桀骜的面容上笼着一层淡淡的不悦。闻昭昭想了想,踮起脚尖,攀着璟渊肩膀,在他耳边说:“我在瀛洲横行霸道惯了,要真是泪淹瀛洲也只能是让你教训我,我不认识什么公子小哥,只认识你一个。” 第八十九章蓬莱岛(十一) 这么一打岔,闻昭昭心上腾起来的那点子无所适从立即就烟消云散了。她好说歹说,才让璟渊的面色好看起来,说得她口干舌燥,连连饮下几大口泉水。她有合理理由怀疑璟渊就是在报复她不记得曾经的承诺,璟渊此人,恐怖如斯。 待她收拾完毕,璟渊已经静静地站在洞口等候,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她轻轻转身,再次打量起这个陪伴了她一日的山洞。山洞并不宽敞,但每一处都充满了她与璟渊共同度过的时光的记忆。石壁上的青苔,在微弱的光线中泛着点点绿意,仿佛是大自然最细腻的笔触,在这幽静的空间里勾勒出一幅幅生动的画卷。 她缓缓走近石壁,指尖轻轻触碰那些湿润的青苔,感受着它们带来的丝丝凉意和生命的律动。闻昭昭舔了舔指尖,这青苔是甜的。 此处没有凡人,璟渊捏了个法决就让一片云彩把两人放在了寨子外。看门的是个老人,老远就瞧见了璟渊与闻昭昭,头顶烈日,老人意识并不怎么清明,他咿咿呀呀个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倒是闻昭昭看见他的时候,“咦”了一声。 “怎么了?”璟渊也跟着扫过去一眼眼风。 闻昭昭仔细打量他:“我并未在寨中见到过这位老人,昨日我出来的晚,欢喜姐怕我出意外,愣是让大黑哥将我送到寨门口,故而昨日轮值应该是大黑哥,怎么会是这位老人?” 璟渊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那是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他深知,在这个山寨之中,民风淳朴,宛如世外桃源,妇女、老人与孩童往往被男子们视为珍宝,细心呵护,极少会让他们置身于危险之中。而眼前这位老人,身形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他那双颤抖不已的手,细如竹竿,更显得力不从心。 在这样的情境下,老人本应安享晚年,享受家族晚辈的孝顺与照料,而非是站在寨门这个需要一定体力和警觉性的岗位上。璟渊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疑惑,按照常理推断,如此年迈且身体状况不佳的老人,是不应该被安排在此等重要而又辛劳的看守之职上的。这其中,或许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又或许,是山寨目前正面临着某种特殊的挑战,迫使得他们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安排。 老人一听大黑的名字,显得有些激动。他姜黄色的衣衫在起身的那一刻被撕开了个口子,露出布满细小的密密麻麻的疤痕的胸膛,疤痕不深,不是来源于打斗,而是像某种因为治伤而被迫留下来的深褐色创口。 “这位老叔应该是大黑哥的亲人吧,就连眉上黑痣都与大黑哥一模一样,就是不知道大黑哥去哪里了,我还没有谢谢他昨日为我指路,送我出寨。”一股微妙的不适感萦绕在闻昭昭心头,她简直头疼,薛鸣不在身边,没人盯着寨子。 那老人也顺着闻昭昭的话往下说,不过开口之前的停顿还是被闻昭昭捕捉到了,他的声音宛如在干枯的枯井中投进去一颗石子,嘶哑干裂,毫无回音,让听的人只能感觉到烦闷。他说到:“二当家说的正是,我是大黑家的……的老爹,儿子像我,昨个二当家走之后,大黑被大当家派下山去采买了,左右我也没事,干脆来替他。” 闻昭昭装模作样地感慨了一番父子情深,挽着璟渊的胳膊进了寨子里。她二人的关系是闹别扭的爱侣,闻昭昭为搏蓝颜一笑,千里摘花,今日回来也应该是和好后如胶似漆的状态。闻昭昭胳膊有些僵硬,璟渊的大手覆上来,两个人十指交握,掌心有微微的汗水。一路上有不少人偷看他们,尤其是男人,感受到身后直直看过来地视线,璟渊微微转身,只见躲在窗沿下的鬼鬼祟祟的脑袋猛地下缩。 璟渊无奈,低头哂笑一声。 石欢喜在院子里打拳,看二人携手缓缓走来,对着闻昭昭挤眉弄眼,把她招呼到身侧:“妹子,男人可不能这么惯着。你越是给他好脸色,他越是作践你。” 璟渊耳力过人,更何况石欢喜看起来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嗓门有多大,只见璟渊轻“哼”一声,偏过了头,闻昭昭按了按眼皮,眉心突突:“姐,你看我家这位,细皮嫩肉,那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抗,要是有大黑哥一半健壮,我也不至于如此。” 闻昭昭又提到了大黑,石欢喜脸上到没有不自然,她冲看门的小厮略微一点头,让他端上一碗黑乎乎的浓药。她似乎深有同感地对闻昭昭说:“你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你这小白脸身子不壮实,要是气出个好歹来,麻烦的还是你。” “不过夫妻二人吗,只要通了男女之事,男子也就不怎么耍脾气了,来,这是我们寨子里特有的壮阳药,让这小白脸日日喝下,等你们成婚那日自然就好了,否则误了自己一辈子,你可悔之晚矣。” 闻昭昭没想到石欢喜会想的如此全面,对他连连推拒,璟渊面色铁青。明明是炽热的天气,闻昭昭却过出了种寒冬腊月的感觉,直觉得有凉风在身后阵阵地吹,眼看越说越过火,闻昭昭赶紧向石欢喜告辞回自己的小院,迈出门槛,她才好些。 守院子的依然是二黑,璟渊在前面走,闻昭昭在后面跟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二黑高了一些,进门前,她呲着一口小白牙:“二黑哥,你辛苦了,今日我在门口看见你父亲了,你们兄弟三人还长得挺像的哩。” 二黑先是茫然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闻昭昭也不再与他交谈,她也说不清楚什么感觉,面对璟渊关切的目光,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璟渊也是一脸欲言又止,他吐出几个字:“闻昭昭,我用不着那个东西,凡间男子才如此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