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病己沒想到自己竟會有這麽忙,忙到什麽程度呢?用前世的一句大俗話來形容那就是――忙得像條狗一樣。原本以為做了這洞香春的客卿,每日便能飽食終日,閑來便往那論室聽聽各國士子們聚議各國國事,任其唇槍舌劍、你來我往、鬥個不亦樂乎,我宋病己自巍然不動,當是長長見識;渴來便去到酒室,滿飲一盅寒泉釀成,滿溢肅殺之氣而著稱的趙酒,或是孤寒蕭瑟的燕酒,高歌幾曲,一抒胸臆,不醉不歸;興來便坐鎮棋室,與往來士子對弈上一局,勝亦欣然敗亦喜


    可惜,理想總是很豐滿,現實卻是很骨感。慕名而來的棋士們幾乎快要踏斷了洞香春棋室的門檻,宋病己避之不及,硬著頭皮下了幾盤便想撂擔子,尋思找個借口遁去,卻為許老所止,說是不能墜了洞香春的名聲。


    我去!你洞香春沒我宋病己的時候,那棋室中一片亂戰不見得就弱了洞香春的威名。


    微笑著望著眼前拱手認負的對手,宋病己客套的跟他寒暄了幾句,在他連聲的稱讚下小小的滿足了一下自己的虛榮心,趁著下一個棋手打上門來的空隙,趕緊起身運動一下,解決一下三急問題,想著前兩天自己一連在棋室中端坐了一下午沒挪過地方,不禁悲從中來,暗自哀歎,果然是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寧得罪小人,莫得罪女人。古人誠不欺我也!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若是知道自己會有如此慘狀,那日還不如就光棍的一走了之。不過這也是宋病己無病呻吟而已,畢竟在這裏好吃好住,人人皆奉自己為上賓,還能靠自己的本事營生。難不成還要讓自己回到那小山村過那種吃不飽穿不暖每日還得受盡白眼的日子?


    掰著手指數了數,自己出來也有半個多月了,並無隻字片語半點音訊傳回,不知那家人會作何想。雖然從未認同過自己今世之身份,然而從名義上來說,村裏那兩人的確是自己這世上唯二的親人。


    宋病己低著頭胡思亂想間,卻差點迎頭撞上了別人。抬起頭看清來人,是大堂的執事。


    “宋先生,可算找到你了。”那執事甫一見到宋病己,便一臉喜色的說道。


    “田老,何事尋病己。”執事乃田氏,在洞香春資曆甚深,因而宋病己尊稱其為田老。


    “非我尋宋先生,而是大堂內有人欲見先生...”


    田老話未說完,宋病己臉色大變,截道:“可是哪國棋士?”


    “非也!”


    “來人可是一位男子??”宋病己心頭大定,隻要不是尋上門來的棋士,那便無妨。而若不是糾纏不清的棋士,能上這兒來找自己的,宋病己大概也就隻能想到那國梓辛。


    “非也!”沒想到田老還是搖了搖頭。


    “來人是位女子?”宋病己微一愣,複爾想起或是國梓辛派的侍女來請自己,“那來人有無提起她的身份。”


    這次田老終於沒有再搖頭:“她說自己乃是先生的大嫂。”


    “大嫂?”宋病己微蹙起眉頭,久久沒有開口。


    那田老見了他的異樣,開口道“若是宋先生不想見,我這就去回了她。”


    “罷了,還請田老將她領進來。”宋病己搖了搖頭,微歎了口氣,轉身便進了內室。


    許老在內室中專為宋病己辟出一間幽靜的宅院做住所,院內矮牆漏窗、小橋流水、假山池沼、環境清幽,倒不失為好住所,若是放在後世必不是尋常人能住得上的。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那田老便引著一婦人進到這所宅院中來,宋病己放下手中的竹簡,望向來人。


    婦人甫一入著洞香春,似乎還有些畏畏縮縮,兩手輕顫,她從未來過如此富麗堂皇的地方、見過如此多錦衣玉食高談闊論的官吏士子,若不是村中裏正信誓旦旦的擔保在這洞香春的門外遠遠的望見宋病己在其中,她也決然不會相信那個離家出走旬月未歸的二弟會在這裏,畢竟在婦人眼中自己丈夫的二弟不過是個不學無術、整日遊手好閑的庸人罷了,如何能在此處謀得一席之地。


    不過當看到換上一身上好綢衣的宋病己端坐在自己麵前時,婦人原本滿是狐疑的臉上卻是升騰起了一股莫名的狂熱。


    “二叔現在可是發達了。”婦人斜乜一眼宋病己,冷冷道,“竟是尋到了這麽個富貴的東家。”


    “嫂子這是哪裏的話,病己不過尋了個糊口的差事而已。”宋病己微一搖頭,淡淡的答道。


    “糊口?”婦人眼底的狂熱越發的明顯,“二叔莫非是在欺我這婦人不懂外事?當年嫁與你家大哥之前,我也是見過些世麵的,這裏頭的人物哪個不是腰纏萬貫、富甲一方,二叔如今與這些人為伍,怕是得不少好處?”


    宋病己苦笑不語,自己那日在許老拿出的契約上畫下花押之時,分明見了上麵所述,這客卿的供奉一月一付,金額雖不少,奈何自己所來不過旬月,人家已然包了自己的吃行,還劃了如此清幽僻靜的宅院給自己安家,宋病己實在不好厚著臉皮提前討要那月俸。


    “嫂子多心了,病己初入這洞香春不久,雖忝為客卿,確是分文未取,實在囊中羞澀。”宋病己歎了一口氣,緩緩道。


    “宋先生所言不差,據我所知,本月的月俸宋先生的確還未領到。”那田老也忍不住開了口。


    沒想到婦人竟是瞪了田老一眼,眼角的餘光瞥見宋病己一副為難的模樣,自覺今日此行決不能空手而回,幹脆把心一橫,徑直坐到那軟榻上,鬧到:“我一個婦道人家,可不管什麽月俸不月俸的,今日好不容易尋到二叔,你若是不願接濟我這一大家子,那我就在此處不走了!”


    那田老聞言大驚,自詡平生數十年,卻從未見過如此潑厲的婦人,然而他亦心知清官難斷家務事,自己作為外人本就沒有立場開口,隻好將同情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宋病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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