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照例是執白先行,不過不知為何,今日的蝶兒的棋藝較往日弱了不少,似乎很有些心緒不寧,甚至連一處黑棋的引征都沒有看到,平白送了十數子。(..info)宋病己心下疑惑,正欲說點什麽,耳邊卻傳來大小姐的聲音。


    “聽說今日先生被那龐涓請去了?”女子看似無心的問了句。


    宋病己心中忽覺有些怪異,蓋因聽到了龐涓兩個字,瞥了眼對麵端坐的大小姐,她卻是臉色如常,看不出有何異狀,仿若剛才不過隨口提到一個不相識的路人般,哪有對一國上將軍絲毫的敬畏。


    “是。”宋病己按捺下心頭的差異,開口應道。


    “他邀你所為何事?”棋盤上應聲落下一粒白子,和著女子清脆的聲音,很是悅耳。


    “這...”宋病己微微一愣,先是在棋盤上應了一手,這才緩緩開口,“上將軍不過邀病己前去對弈而已,並無它事。”


    “是麽?僅此而已?”大小姐斜乜了他一眼,芊芊玉手再次拈起一粒白子,“啪”一聲將兩粒黑子當中挖斷。


    宋病己顯然是看到了大小姐眼底那抹意味深長的神色,微歎了口氣,俄而笑著說道:“大抵是因為論集和市井傳聞的緣故,上將軍還對病己進行了一番考校,說是欲邀病己出任其軍務司馬一職。”


    “哼。”大小姐小巧的鼻翼微皺,冷哼了一聲,臉色也驟然轉冷,“軍務司馬,年俸三千斛的要職,這龐涓好大的手筆!那先生可是要辭去我這洞香春之客卿了,去到他那軍營中?若是如此,蝶兒在此恭祝先生離高官厚祿、飛黃騰達之日不遠矣。”


    又是一粒白子被重重的打到棋盤之上,不知怎的,剛才還有些清脆悅耳的落子聲,此時卻便很是刺耳,宋病己偷瞄了一眼對麵女子的臉,如花容顏上難得一見的披上了一層薄怒。


    “病己倒是很想要那三千斛的俸祿。”宋病己嘴角卻是掛起一絲笑意,充耳不聞耳邊傳來了冷哼,舉重若輕的拾起一粒黑子緩緩放到棋盤之上,兀自笑道,“可惜上將軍對病己之才學不甚滿意,隻怕那軍務司馬一職還落不到我的頭上。”


    “哦,此話怎講?”大小姐迫不及待的追問道,臉上雖然還是冷冷的,可眼底卻似有喜色一掠而過。


    宋病己搖了搖頭,笑著將龐涓如何考校自己,而自己又是如何作答的與蝶兒大小姐說了一遍,那大小姐邊聽,臉色也是變得越來越好,直到宋病己說到“願意自請領一學館,大興我魏之文風”時,蝶兒竟是忍不住掩嘴輕笑了出聲,美目注視著宋病己,似嗔似喜。


    “你呀,當真是個滑頭。”靜靜的聽宋病己敘述完一整日上將軍行轅之行,大小姐終究忍不住笑著白了他一眼。


    “非病己不願為之,實在是力有不逮,如何能勝任那軍務司馬一職。[..info超多好看小說]”宋病己也笑著說道,眉目間哪有絲毫的遺憾,反而是頗有幾分自得之色。


    “那龐涓對先生所言就未曾起疑心?”末了,大小姐沉吟片刻,忽的開口問道。


    “疑心?”宋病己微微一愣,旋即開口道,“上將軍雄才大略,病己這點微末本領,如何入得他的法眼。”


    大小姐啞然,終究還是輕輕點了點頭,想來她對龐涓此人還是有一定了解的,顯然也是認可了宋病己所言。沉默了會兒,她忽然緩緩收斂起嘴角的笑意,歎了口氣,幽幽道:“以先生之才,區區軍務司馬斷然是看不起的,若是他日諸國以上卿來邀...”


    “小姐多慮了!”未曾想,宋病己竟是打斷了她的話,篤定的說道,“病己先前曾有言,誌不在朝堂之上,平生隻求富足即可,如今忝為洞香春客卿,已是大為滿足,自不會另作他想。”


    “先生此言大善。”大小姐眸子裏閃爍著異樣的神色,深深的望了宋病己一眼,眼見宋病己臉上滿是誠懇,不知為何,一向口齒伶俐的自己竟是不知該說什麽。


    屋內的兩個人靜靜的凝視著對方,皆是從對方嘴角看到一抹淺淺的笑意。相視而笑,莫逆於心,大抵也不過如此。


    叮咚、叮咚。直到一股沁人的微風襲來,書案上的繡球不安分的輕吟起來。大小姐才似恍然大悟般,迅速的收回目光,輕輕低下臻首,臉上已然飛起兩朵紅霞。


    倒是宋病己自持臉皮厚,幹咳兩聲,將目光緩緩轉回棋盤之上,沉吟片刻,拈起一粒黑子點在棋盤之上,大小姐循聲望來,將通盤仔細端詳了一遍,臉上的紅潮慢慢退去,嗔了宋病己一眼,將棋盤往前一推,不滿嚷道:“先生也太過狡猾了,竟是趁蝶兒不注意圍死了蝶兒的大龍,這盤不算!”


    “嗬嗬,大小姐此話差矣。”宋病己一臉得意,搖頭晃腦的說道,“這棋盤之上哪有注意不注意的之分,敗則敗矣,饒舌亦是無用。”


    “哼!”大小姐再哼了一聲,白了宋病己一眼,不過與剛才相比,這次她的眼底卻滿是蘊著笑意。


    “天色不早了,病己就不打擾大小姐。”宋病己拱手道,見大小姐點點頭,便準備轉身離去,不過將走


    未走之際,忽然看了眼書案上的那一抹紅,俄而笑著說道,“大小姐將此物置於此處,倒是別致得緊。”


    說完,也不待蝶兒答話,急急走了出去。


    大小姐嘴角微揚,目送宋病己離開後廳,俄而起身拾起書案上的繡球,沿著楚繡細密的條紋緩緩摩挲著,心中若有所思。


    不知何時,後廳又出現了一個男子的身影,周身清矍,須發花白,不是許老卻又是何人。


    “小姐。”許老朝蝶兒大小姐行了個禮,負手伺立在一旁,沉默不語。


    屋內的氣氛一時有些靜謐,兩人都似乎各自在想著些什麽,久久沒有人聲在後廳響起。.info[]


    “叮咚叮咚”兩聲脆響終究劃破了屋內的沉寂,許老循聲抬起頭,閃過一抹紅色,原來女子將摩挲許久繡球放回了書案上,那繡球上的銅片相互撞擊,發出輕微的響聲。


    “那國梓辛可是回轉大梁了?”蝶兒目光平視許老,緩緩開口道。


    “是的。”許老輕聲應道。


    “許老曾說,宋先生去國梓辛的驛所尋他,他卻是避而不見?”大小姐眼底閃過一絲異色,繼續問道。


    “的確,病己今日從上將軍行轅出來後,並沒有立刻回轉洞香春,而是先去了國梓辛的驛所,不過卻是失望而歸。”許老一板一眼的答道,少有平日閑暇時那種略帶輕鬆的口吻。


    “如此...”大小姐沉吟片刻,有些疑惑的說道,“此舉倒是讓人難以琢磨。”


    “老夫亦是這麽認為,按理來說,若是此人欲助孫臏逃脫囹圄,交好各方麵人物自是必要,而這大梁城中,病己身為我洞香春客卿已是聲名鵲起,兩人原本就是相識,想來斷無避其不見的道理。”許老搖搖頭,看得出來,對與國梓辛此舉,他也是一頭霧水。


    “罷了,不用去想他了。”大小姐揮了揮手,算是為這個讓人有些糾結的問題下了定論,“安邑那邊還有何消息?”


    “公孫痤死了。”許老瞥了大小姐一眼,緩緩道。


    “是麽?”大小姐臉色不變,淡淡的開口道,“他這一死,魏國丞相之位便空了,隻怕那安邑朝堂上頗為熱鬧。”


    “小姐所言極是,據安邑的門客回報,這幾日數位重臣蒙召,入宮商議丞相人選,據聞多是推薦上將軍龐涓為相...”


    “龐涓?哼!”蝶兒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隻是魏罃似乎另有考慮,前些日子急召公子卬從大梁回轉安邑,一入安邑城旋即便宣召其入宮,至今還在宮內。”許老將這些日子從安邑傳回的消息逐一稟報。


    “公子卬?”大小姐竟是忽然笑了起來,瞥了眼許老,笑道,“便是那日化名子奇與許老您對弈之人?”


    “正是。”許老想也不想,一口答道,“此子量小無才、浮華紈絝,平日裏精於聲色犬馬,若是此人為相,隻怕魏國朝堂少有安寧之日了。”


    若是宋病己在此,聽聞大小姐所言隻怕登時便會臉色大變,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大出風頭之日的手下敗將竟是這魏君之弟,而且看屋內兩人的模樣,多半早已知道此人的身份,卻一直未告知與自己,其中深意,頗讓人猜想。


    “安寧?有何不安寧的。”大小姐臉上的笑意更盛,篤定的開口道,“那魏罃雖無能,然而卻並不昏聵。相較於龐涓,魏罃對於這公子卬為相,隻怕心裏要安生得多。”


    大小姐言語冷淡,直呼魏君魏罃之名諱,顯然是對此人無甚好感。可惜宋病己走得早了些,不然必定是大吃一驚,想那後世之商人若欲在一地站穩,這結交攀附權貴自是不能少的,如何有這大小姐般,反而對其如此輕蔑。


    許老臉色微變,看向蝶兒大小姐,是有些不解,努了努嘴唇,正欲出言,卻看見久違的一道黃色身影從門外閃了進來,直撲向端坐於後廳中間的蝶兒大小姐。


    大小姐驀然看見一物向自己襲來,先是一驚,待看清楚是何物,臉上旋即換上笑容,一把將其摟在懷裏,那東西似乎很是享受般,在她身上左蹭右蹭,甚是安逸的模樣。能得到大小姐如此厚待的玩意兒,除了那條名為伯當的小犬,自是不會有他物。


    “你這畜生,可算知道回來的路。”右手緩緩捋著懷裏寵物的皮毛,蝶兒似乎想到了什麽,抬起頭,笑道:“許老可知,白日裏門內有傳書來說,爹爹不日便會來洞香春。”


    “什麽,門主要來大梁?”許老顯然是被大小姐此話所驚,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


    “信上卻是如是說。爹爹已從山內動身,想來過些時日便會到大梁。”大小姐臉上洋溢的笑意,眼波流轉間蕩漾著欣喜,看得出她是極為高興。


    “難得老爺肯出山。”許老也是嘴角上翹,微微瞄了眼麵前的女子,俄爾揚了揚眉,笑道,“難不成,大小姐與老爺說了我洞香春新近來了位青年才俊,頗有才氣、精通棋道,年紀輕輕便被大小姐聘為洞客卿,老爺一時見獵心喜...”


    “許老,你這是哪裏的話,蝶兒何時在書中寫這些事情!”大小姐聞弦歌而知雅意,沒好氣的白了許老,嬌嗔道。


    “是麽?”許老笑著搖了搖頭,“大小姐亦知老爺極擅相人之術,難得他肯出一次山,不若就讓老爺在這洞香春為自己相一良婿,倒也是樁美事,老夫觀病己...”


    “許老!”蝶兒見這老頭兒越說越不著邊際,又羞又惱,一把將懷中的小狗放到一邊,起身瞪了許老一眼,大聲說道。


    “哎,既然大小姐你不喜,那便罷了。”許老假意歎了口氣,眼角卻瞥見大小姐麵色緋紅,酥胸高低起伏,知道其羞澀難當,勉力強忍住笑意,開口道,“既然老爺要來,那我便吩咐下去,讓下人們好好準備一番,就不打擾大小姐您了。”


    說完,轉過身去,以手掩嘴,就要邁步走出去,身後大小姐的聲音卻是及時響起:“許老留步。”


    老頭兒不得已止住腳步,緩緩轉過身看向大小姐,神色古怪,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而蝶兒則是秀拳緊捏,柳眉倒豎,良久才接著開口:“那孫伯靈可是有何異狀?”


    “這...”一提到孫臏,許老笑意全無,沉吟片刻,旋即答道,“此人並無異狀。”


    “是麽?”大小姐緩緩鬆開手,臉上紅霞已然褪去,微蹙起眉,緩緩道,“這孫伯靈心思縝密,性子也是尤為堅韌,雖身遭大難,卻也不自暴自棄,內裏必然有因由,而那國梓辛身負使命,與其接觸,許老可要好生盯著此二人。”


    “諾。”許老拱手應道,忽然他瞥了大小姐一眼,輕聲道,“不若老夫將此二人之事告與病己...”


    “不必了!”未想,他話還未說完,大小姐便一口截道。


    “哦。”許老見女子神色堅定,歎了口氣,搖了搖頭,複爾轉身想要出去,走到門邊,伸手正待掀開那簾子,卻似乎又想到了什麽般,緩緩放下手,轉身回望麵沉如水的大小姐,肅然開口道:“老夫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蝶兒又不是外人,許老有話直說便是。”大小姐見他臉色嚴肅,微有些訝然。


    “宋先生器宇風骨,絕然磐磐大才,予觀夫其人非久居人下者,恐蛟龍得**,終非池中物也,他日出將入相亦不是難事。魚得水逝,而相忘乎水;鳥乘風飛,而不知有風。老夫鬥膽說上一句,若要使宋先生真正聞達於天下,必不能困其於洞香春中,區區客卿,非其之幸,乃是樊籠。還望小姐思之、慎之。”


    說完,許老並不等待大小姐的回應,迅速的一掀幕簾走了出去,背影裏透著一股蕭索的意味,那蝶兒久久的凝視著窗外,默然不語


    深夜下的大梁城,除了城牆上幾盞昏黃的風燈,白日裏燈火輝煌、人潮攢動的景象早已是不見,深沉的黑夜靜靜的籠罩著整座城池。如墨般的黑暗永遠都是最適合陰謀詭計發芽的土壤,而在此時的大梁城內,不知又有多少陰謀陽謀在悄然滋生。


    風燈那微弱的光亮照射不到的一個角落裏,國梓辛恭敬的負手立於一旁,而不遠處的牆垣下,一個矮小的身影正在思慮著什麽,滿是塵灰的臉上難得一見的露出遲疑的神色,自是那乞兒孫臏。


    “今日他果真是入了上將軍行轅?”良久,黑暗中傳來一陣沙啞的聲音,深幽而怪異的音調,讓國梓辛不自覺的一顫,仿似一股侵入骨髓的涼風襲來。


    “是的,我驛所裏的下人親眼見他被那晉臨帶了進去,斷不會認錯。”國梓辛畢恭畢敬的答道,忍不住朝聲音來源望去,隻可惜黑暗中除了兩點略帶亮色的眸子,什麽也看不清。


    “哼,看來我這位好師兄這麽久沒等來安邑的召喚,等得心急了。”孫臏冷哼一聲,複爾問道,“那公孫痤當真已死?”


    “據安邑的細作來報,數日之前丞相府內便是傳出了公孫痤的死訊,隻是不知這魏君為何時至今日仍舊秘不發喪,其中原因著實讓人不解。”國梓辛麵露疑色,緩緩答道。


    “不解?有何不解。”未曾想,孫臏卻滿是不屑的冷冷道,“公孫痤一死,魏國自會出現極大的大權力位置,魏罃昏庸,但亦是知道這丞相人選不可兒戲,務必得妥善考慮。”


    頓了頓,忽然幽幽歎了口氣,說:“這公孫痤識人有眼,用人無膽,其人功績雖乏善可陳,然而對於魏國來說,他這一死,隻怕會給朝堂平添幾分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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