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氏符鋪門口。


    一個瘦弱的男人正扶著門框,朝門中探頭探腦。


    按照店家製定的規矩,他們會按批次叫號,被叫到號的買家要拿著昨日在歸元客棧取的號,經檢查無誤之後,才能進去選購自己需要的符紙。


    先前已經叫到了第八十九號,男人看了一眼自己手中號碼牌。


    字跡歪歪扭扭的,玖拾。


    終於快輪到他了。


    先前排得遠時還不覺有什麽,此時到了符鋪門口,眼巴巴的看著別人挑選符紙,瘦弱男人心裏那叫一個著急啊。


    “媽的,真墨跡!”瘦弱男人啐了一口。


    忽然,他的肩頭搭上了一隻手。


    他不耐煩的扒開肩頭的那隻手,“滾!”


    男人並未發覺,在他的話音落下之後,身後原本喧鬧的人群霎時陷入了一片死寂。


    恰逢負責叫號的人走到門口高喊了一聲,“九十到九十九號的進!”


    “我我我,我是九十號!”


    話音一落,瘦弱男人就邁著他麥稈般的腿跨進了門檻。


    可他卻發現,自己跨了一步之後,便再也無法向前分毫。


    剛才那隻手再度覆在了他的肩頭。


    男人火氣頓時上來了,大聲叫罵著,“你他娘的有完沒完?!”


    猛地回過頭,看到的卻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


    對方氣息內斂,看不清境界,但從他那雙閃爍著神芒的眸子中,不難看出,此人絕非尋常之輩。


    瘦弱男子後知後覺的察覺自己惹火上身了,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不等他開口求饒,胸口突然一陣悶痛,兩側的場景飛速倒退。


    “轟!”


    伴隨著突如其來的一聲巨響,原本熱鬧的符鋪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瘦弱男子的身體生生被莊騰一掌拍進了前廳的一個木架中。


    伴隨著木架四分五裂的聲音,瘦弱男子扭曲的匍匐在地,生死未卜。


    雲肆正在替一個顧客取二品定符,早在莊騰出手時,他就感應到了一股極為磅礴的氣息。


    可他還沒來得及直起身,慘劇就發生了。


    盡管明知自己與那人實力懸殊,雲肆還是一個閃身,來到了符鋪的門口,在這夥不速之客的麵前站定。


    他的身後是喬雅和歸元客棧的一眾侍者,在這些人中,隻有他的實力還算能看,他不得不挺身而出。


    看到這夥人身上穿著的衣物,雲肆很快摸清了他們的來曆。


    無極閣。


    他強撐出淡定的模樣,不卑不亢的與莊騰對視著。


    “你們幹什麽?這裏是陽海城,可不是你們無極閣。”


    聞言,莊騰不怒反笑。


    “既然你知道我等的身份,老夫也不跟你打馬虎眼。”他的氣息驟然一寒,目光在符鋪中打量了一圈。


    凡是被他看過的人,都不由自主的顫抖著。


    “那小子人呢?”莊騰開門見山的問道。


    雲肆一時沒反應過來,皺了皺眉。


    就在他這一愣神的瞬間,莊騰向前跨出一步。


    明明看上去不過隻跨出了一小步,卻驟然出現在了雲肆的麵前。


    雲肆暗道不好,金丹境的氣息悉數爆發。


    隻可惜,雙方的實力太過懸殊,莊騰一手成爪,死死的鉗住雲肆的脖子,生生將他舉至半空。


    雲肆試圖用調動玄氣回擊,可體內的玄氣卻宛如陷入泥濘沼澤。


    他的臉因過度充血而漲得通紅。


    危及之中,他瞥見站在莊騰身後不遠處的莊錦城,頓時就明白剛才莊騰說的“那小子”是誰。


    雲肆是個有骨氣的,盡管此時的他連呼吸都十分艱難,卻依舊嘴硬道:


    “我當……是哪裏來的老匹夫,原來……原來是輸不起比試的孬種搬來的救兵啊。”


    “放肆!”莊騰怒火中燒,手上的力道又加大了幾分。


    自從他踏入元嬰境以來,還從來沒有人敢對他如此冒犯。


    雲肆感覺自己的脖子幾乎都要被這老東西折斷了,臉上卻帶著譏諷的笑意。


    巨力之下,他的嗓間隻發出幾聲無意義的音節。


    “莊長老!”門外突然傳來一道清脆的女聲。


    是陸寧。


    聽到她的聲音,莊騰手上的力道鬆了鬆,聲音發寒,“寧寧,你莫不是要替他求情?”


    “是啊,陸師姐,當日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這人出手殺了蔣斌師兄,你難道想眼睜睜看著殺害我們同門的歹人苟活於這世間嗎?”


    何蓉適時說出蔣斌死亡的真相,臉上的笑意一閃而過。


    真是個蠢貨,都這個時候了,還盤算著給那些人說話。


    陸寧看了一眼已經陷入昏迷的雲肆,快步走到莊騰身邊,“此人年紀輕輕就有此等修為,想來定是出自某個大宗門,若是殺之,日後怕是會替宗門招來不小的麻煩!”


    聽了她的解釋,一直保持著沉默的李永德突然冷笑,“寧寧,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們無極閣好歹也是個四品宗門,雲玄大陸上,除了極北之地的玄冰穀,還有哪個宗門於我們稱得上是大宗門?


    “難不成這小子還能是玄冰穀之人?”


    陸寧毫不客氣的回懟,“蚍蜉尚可撼樹,太過輕敵,遲早招致殺身之禍!”


    李永德被她這一番話噎住,嘴角一抿,不再言語,不過那眼神中卻帶上了幾分森冷。


    無極閣眾人說話間,幾個侍者縮在角落,他們用眼神互相示意了一番。


    趁眾人不注意,某人悄悄將一個圓球狀的物品扔到了門外。


    “咻!”


    “嘭!”


    一道絢麗的信號彈在喬氏符鋪的上空炸響。


    歸元客棧某天字號房中,一雙桃花眼驀然睜開。


    “找死!”


    莊騰眼尖的發現了發射信號彈之人。


    天青色的袖袍一揮,那人的身體頓時像一個破布口袋一般倒飛而出,死死的砸在牆壁之上。


    一口混雜著破碎內髒的血液自那名侍者的口中噴出,侍者頭一歪,生機盡滅。


    “阿虎!”


    阿龍身邊之人撲到那位名為阿虎的侍者屍身前,心中恐懼與悲痛交織著。


    他們兩人都是天虎獵獸團的成員,一起出生入死無數回。


    方才他們兩人商量著,用原來他們在獵獸團時搬救兵的手段,發射信號彈向大團長求援。


    可沒想到,那老匹夫下手竟如此狠辣。


    “喲,爺爺,看來這小子很不服氣啊!”莊錦城見他一副悲憤的模樣,嘴角帶上了一抹譏誚的笑意。


    話音未落,莊錦城不緊不慢的走到阿龍的身邊,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


    一腳踏在阿龍的胸口,將他死死的定在牆上。


    莊錦城陰惻惻的笑著,偏過頭看向陸寧,“陸師妹,此人就無需忌憚了吧?”


    他話中的諷刺十分明顯。


    穀他怎會不知,陸寧之所以會搬出那小子的身份背景,不過就是想要保下那小子的狗命。


    她想當聖人,自己就偏不如她的願!


    陸寧臉色緊繃,掩在袖袍中的玉手死死握成拳。


    見她沒有理由再阻止自己,莊錦城的腳下猛地一發力。


    阿龍的胸口頓時宛如壓上了一塊千斤巨石,被莊錦城所踏之處詭異的向下凹陷著。


    巨大的壓迫讓他的七竅都溢出了鮮血,模樣格外瘮人。


    就在他絕望的閉上眼,靜候死亡的降臨之時,胸前的壓力驟然一鬆。


    “啊!!!”一道淒厲的慘叫響徹了整個喬氏符鋪。


    聽出聲音來自自己的孫兒,莊騰一驚,不等他有所行動,隻覺鉗住雲肆的手臂瞬間脫了力。


    直到那小子軟倒在地,莊騰才後知後覺的感受到肩上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劇痛。


    他不可置信的轉頭看去,隻見他右肩的肩胛骨已經被人整塊撕下。


    緊接著,就聽到兩聲什麽東西落地的聲音,一道黑色的身影憑空出現在眾人麵前。


    莊騰心中驚恐萬分,連疼痛都顧不上了,臉色煞白,警惕的盯著那個臉色淡漠的黑衣女人。


    被她扔在地上的,赫然是一條及腿根處削下的腿,和一塊沾著皮肉的肩胛骨。


    分別來自莊錦城和莊騰。


    織影的視線並未在無極閣的一眾渣滓身上逗留,她看了一眼雲肆,確認他還有氣之後,隨手拖了一把椅子坐下。


    自始至終都未曾多看那些人一眼。


    逃!


    無極閣的眾人腦海中隻有這麽一個念頭。


    離大門最近的是何蓉。


    她率先轉過身,卻迎麵對上了一個把玩著匕首的少女。


    她的模樣,何蓉很是熟悉。


    正是當初那個與她定下比試的少女。


    “喲,來都來了,諸位不打算坐會兒?”她笑吟吟的朝何蓉畢竟著。


    何蓉已經被方才的一幕嚇破了膽,此時見到她,甚至忘了她是個沒有玄氣的普通人。


    非梧逼近一步,何蓉就後退一步。


    “何蓉姑娘,說起來,我們還有一場比試,擇日不如撞日,如何?”


    話音剛落,不等對方反應,一張二品定符自非梧的手中飛射向何蓉的眉心。


    何蓉想躲,可那定符就像是附骨之疽,直到貼上她的眉心,才停了下來。


    在符紙觸碰到她的皮膚那一瞬間,她的一切行動都像是被定格了一般。


    她想掙紮,可一切努力都隻是徒勞。


    二品定符,區區二品定符,就讓她動彈不得!


    看到她被定身,非梧滿意的點了點,手中的匕首一轉,輕巧的在指尖一劃,而後又是幾張符紙出現在她的手中。


    她轉過身,朝向門外已經被裏麵的場景嚇呆了的眾人。


    “各位,我手中的符紙是二品滅符,品質與今日在喬氏符鋪中出售的木宗符紙一模一樣。”


    她指了指被定身的何蓉,“此人,乃是四品宗門無極閣的弟子,修為築基中期,接下來,我將現場為大家演示二品滅符的效果。”


    聞言,眾人無不倒抽一口涼氣。


    這都什麽時候了,她居然還有閑心推銷符紙!


    無極閣一眾長老弟子,無一人敢出麵製止。


    莊騰負傷慘重。


    李永德在看見非梧的臉之時,瞳仁就收縮了一番,是她!


    將血液按在滅符之上,非梧不疾不徐的將幾張滅符貼在何蓉身體的各個部位。


    不過一息,何蓉的身體上突然燃起了熊熊烈火。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卻因定符的作用,而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三,二,一。”


    隨著非梧的倒數,方才還活生生的人,被燒得隻剩下一顆黑黢黢的頭顱。


    由於是處於直立狀態,頭驟然失去支撐,撲通一聲落在地上,在一片寂靜之中,顯得格外明顯。


    非梧低頭,看向那顆黑色的圓球,喃喃道:“看來,是我贏了呢。”


    她的聲音,像是幽寂的地獄中傳來的惡魔低語,讓人不寒而栗。


    她抬起頭,臉上又掛上了淺淺的笑意,和善的掃了一眼無極閣的其他人。


    最終,她看向蜷縮在牆邊的莊錦城。


    被斬斷一條腿,他的身下已經淌了一大灘觸目驚心的血泊。


    非梧將落在地上的何蓉的頭隨意踢開,邁著步子朝莊錦城的方向走去。


    她的動作看得眾人直打寒戰。


    千萬不能惹這個祖宗,小心頭被她摘下來當球踢。


    見她朝著孫子的方向走去,莊騰心驚。


    正欲出手,幽幽的聲音再度響起,“不著急,待會兒就輪到你了。”


    她的話就像是一個特殊信號,話音一落,無極閣的眾人都像是被定符定在了原地。


    坐在椅子上的織影,不知何時已經抬頭看向了他們,浩瀚如海的玄氣籠罩了整個喬氏符鋪。


    無極閣的所有人都成了動彈不得的雕塑。


    非梧跨過依舊血流不止的莊錦城,從櫃台中取出厚厚一遝二品愈符,又折返莊錦城的身邊。


    沾著從他體內流出的血,催動愈符,貼在被他所傷的阿龍胸口。


    感受到自己的傷勢正在被修複,阿龍的鼻頭一酸,更咽著道:“姑娘,阿虎他……”


    非梧深吸一口氣,半晌才從微顫的唇間吐出兩個字,“節哀。”


    人死如燈滅。


    她能回溯時間,卻無法起死回生。


    非梧將手中的愈符都用在阿龍身上之後,他青紫的臉色頓時好了不少。


    非梧站起身,感受到阿虎身上的氣息與莊騰相同之時,她手握匕首站起身。


    “小的沒本事,被教訓了,老的來出氣是吧。”


    她語帶調侃,轉眼已經來到了莊騰的身前。


    銀色的匕首在她的手中綻出幽幽冷光。


    她猝不及防的將匕首紮進莊騰的左肩,聲音輕淺:


    “就是這隻手。”


    “你……你!”


    “住嘴!”


    非梧冷眼一橫。


    莊騰心中一顫。


    這個不過十五歲的少女,在沒有玄氣的情況下,竟爆發出宛如實質的殺意。


    “多說無益,殺了我的人,用命來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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