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櫻給福晉請過安、這才看清坐在福晉下首的年輕女子。


    看她的服飾打扮,位份應該是格格。


    宋格格、武格格等人,寧櫻都已經熟悉——這位,估計是耿格格了。


    耿氏的容貌不算驚豔,最多隻能誇一句清秀,但眉眼間有股凜冽的寒意、眸光流轉之間,平添一份冷美人的氣質。


    見寧櫻過來,她站起身,對著寧櫻不卑不亢地行了一個平禮。


    烏拉那拉氏笑著看看左邊,又瞧瞧右邊。


    她看見寧櫻,便想到李側福晉這幾日,雖說精神好了一些,卻連後花園都不大願意去了。


    福晉想到這兒,一臉喜氣洋洋,見寧櫻上來謝恩賞賜,更是笑嗬嗬地道:“謝什麽?那本就是你應得的!喜歡便好,從今往後,你務必記住盡心盡力,侍候好四爺,與姐妹們友愛親睦,人人如此——便是貝勒府無盡的福氣了。”


    她這話也不是光說給寧櫻聽的,說完又看了耿格格一眼。


    耿格格站起身,麵無表情,聲音平平板板地道:“謹遵福晉教導。”


    寧櫻微微挑了挑眉:在福晉麵前,這耿氏也是這樣。果然是姓“耿”的啊……


    耿直的耿。


    給福晉謝過恩,寧櫻剛剛回到居處,李側福晉院子裏的小太監過來了,給格格們傳達了李側福晉的意思:最近府裏不大幹淨,為了側福晉肚子裏還沒出生的小主子,讓幾個格格都替她抄一抄心經。


    還特地送來了經書,規定了遍數——每個人十遍。


    小太監前腳剛走,後腳武格格就過來倒苦水了。


    她一臉不服氣,屁股還沒坐穩,見房中隻有清揚,便仰著下巴對寧櫻嚷嚷道:“寧妹妹!你說句公道話,我竟是不明白了——這府裏後院,咱們到底是聽福晉的?還是聽她側福晉的?側福晉她若執意要如此——至少也應該稟過了福晉,而不是拿著她肚子的孩子彈壓人,好嚇人麽!”


    寧櫻還沒說話,外麵通知的小太監又折返回來了。


    武格格猛地閉了嘴,哧溜就從椅子上站起來,耷拉著腦袋出去低眉順眼地聽了。


    隻聽那小太監笑眯眯地補充:道是方才忘了說了,按照側福晉的意思——格格們必須三天之內抄好。


    武格格一臉諂媚的笑容,連聲道:“謹遵側福晉的意思,請側福晉放心。”


    那小太監走了之後,武格格拍了拍胸口,暗自鬆了一口氣,還不忘做人情討好,擠了擠寧櫻的肩膀道:“寧妹妹,你剛剛承寵,這幾天怕是身子不舒服,妹妹的那十遍,我便替妹妹抄了!”


    ……


    一轉眼,三天即過。


    午後的紫禁城中,夏風熏暖,花香襲人。


    因著端午將至,不少後妃宮殿門口都掛起了金線、銀線和五彩絲線繡五毒和“大吉”葫蘆紋的香囊,藥香清遠,煞是好聞。


    永和宮前,遠遠地走來兩個小宮女。


    還沒到門口呢,兩個人已經被站在台階上的一等宮女揚手攔了下來。


    眼瞅著宮女姐姐比了個手勢,兩個小丫頭都明白過來——這是四阿哥又過來給娘娘請安了。


    永和宮正殿中,陳設古樸,不多繁飾,盡得風雅。


    德妃烏雅氏坐在上座,一身寶藍色旗袍穩重沉著,長發緊緊梳成旗頭,高闊的額頭邊,鬢發攏得油光水滑,一絲亂發也無,顯得她這張臉更加端莊了。


    宮裏妃嬪,大多喜歡在發髻上巧做各種寶物裝飾,爭奇鬥豔,烏雅氏的發間卻隻星星疏疏裝點著妃位必要的裝飾。


    連耳墜子都選了簡樸內斂的款式——越發襯得她一張鵝蛋臉素淨可親,一雙眸子光華流轉。


    人老了,眼睛卻沒老。


    當年,她就是憑著這雙眼,才讓康熙注意到了她。


    那時候的皇上,多年輕哪……就隻有麵前的四阿哥這麽大。


    心思轉到眼前來,烏雅氏端起茶,抿了一口潤潤喉嚨,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胤禛,知道你對後宅這些事兒從來不上心,不過本宮瞧得明白,你如今府裏,烏拉那拉氏那孩子……”


    烏雅氏看看空無一人的殿中,才低低地吐出了下半句:“不稱你的意。”


    怎麽不是呢?


    四阿哥成親開府,也有不少時日了——偏偏府裏到現在還沒有嫡子。


    胤禛垂下了眼,不承認,也不否認。


    對著這位生母,他的態度卻仍然是恭敬的。


    恭敬而疏離。


    烏雅氏望著胤禛,心中不無傷感地想著:四阿哥明明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血肉,是她掙紮了兩天兩夜才生下來的親兒,卻要冠上孝懿仁皇後——從前的皇貴妃佟佳氏的功勞!


    那個號稱“佟半朝”的顯貴家族,累代顯赫,世襲公侯。


    那個身份高貴的皇貴妃佟佳氏,臉上永遠帶著溫柔而單純的笑容——那種笑容,是被顯貴的家世嗬護出來的天真。


    小小的胤禛依偎在她身邊,咿咿呀呀,母慈子孝。


    而她那時候,連嬪位都不是,根本沒有撫養皇子的資格,隻能在清簡的屋子裏,努力將養著剛剛出了月子的孱弱身體。


    烏雅氏想到往事,微微攥緊了手心,護甲直刺入肌膚。


    倘若沒有這麽多年的母子分離,胤禛這孩子……原該是和她很親很親的啊……


    從宮裏出來,蘇培盛一路看著胤禛臉上冷淡又若有所思的神色,識相地閉上了嘴,一句話也沒說。


    到了貝勒府門前,天色已經擦擦黑了。


    小太監見四爺馬車回來了,爭先恐後地迎上前來。


    四阿哥下了馬車,抬腳進府,目不斜視地就往前院書房裏去。


    他個高,步子邁得又幹脆,一路大步流星。


    蘇培盛帶著小太監,一路連奔帶趕地跟在他的後麵。


    到了書房門口,四阿哥眼光一溜,正好就看見照顧墨痕的小太監正蹲在門口。


    他在從一隻食盒裏往墨痕的狗碗倒狗飯。


    墨痕眼巴巴地在旁邊等著,小太監還沒倒完,它已經一腦袋紮了進去,小尾巴不住地搖著——顯然這狗飯十分對它的胃口。


    四阿哥瞧著有些好笑,心情也莫名暢快了一些。他將眼光向旁邊一掃——邊上的食盒看著樣式樸實泛舊,不是自己院子裏的。


    是寧氏院子拿過來的狗飯。


    他忽然就想到了前幾日的寧氏——傻乎乎地扯著被子一角想捂住臉,說話嬌嬌軟軟的模樣。


    四阿哥心裏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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