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頭看了一眼,就看寧櫻坐在旁邊,腮幫子微微鼓起,嘴巴有很細微的咀嚼動作——不仔細看,看不出的那種。


    但是她確實是在吃東西。


    這是寧櫻自己做的薄荷小酥餅——入口清清涼涼,與其說是解饞,墊餓,倒不如說是提神。


    她實在是太困了,而福晉這裏,又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


    寧櫻一邊吃,一邊二格格就抬頭盯著她看。


    看得目不轉睛。


    李側福晉心裏很是惱火,把女兒揪過來,伸手就在二格格屁股上打了一把。


    二格格最是嬌生慣養的了,在眾人麵前忽然被打了屁股,自然是十分丟人的。


    她嘴巴一撅,哭了起來。


    其實這哭聲裏麵有幾分試探的成分——與其說是哭,倒不如說是撒嬌。


    二格格一邊哭,一邊就抬手抹著眼淚,從手指縫裏觀察著自己額娘的動靜。


    按照她以往的經驗,這時候額娘差不多就該上來哄她了。


    “不許哭!”李側福晉是真生氣了,也顧不得這裏還是福晉的正院呢,瞪著二格格就厲聲道。


    在二格格的哭聲中,福晉終於滿麵春風地出來了——一身的朝袍映得她看上去分外端莊,甚至有幾分……威嚴。


    寧櫻仿佛隱隱地就看見了福晉將來母儀天下的模樣。


    她在這邊看著,福晉迎著二格格的哭聲就坐了下來,瞧了一眼李側福晉,低頭不急不慢地啜飲了一口茶,才歎了口氣道:“李妹妹這是又把孩子怎麽了?”


    李側福晉一聽福晉這話,就覺得話中帶刺——什麽叫“把”孩子怎麽了?


    還有這個“又”字,弄得好像她天天虐待二格格似的。


    李側福晉這麽想著,加上這段時間心裏的怨氣,她嘴上一硬,徑直懟了回去:“福晉何出此言?妾身是二格格的親額娘,福晉覺得妾身還能把二格格怎麽樣?”


    她語氣不善,二格格在旁邊,哭得更大聲了。


    福晉沉下了臉。


    屋裏的氣氛一下就尷尬了。


    宋格格在旁邊,微微欠起身來,先衝著福晉討好地笑了笑。


    寧櫻看她,估計是想打個圓場的意思,誰知道福晉一抬手,示意宋格格坐下,別瞎摻和。


    宋格格坐下來了,眼神卻在福晉和李側福晉中間來回直打轉,又回頭衝著寧櫻尷尬地笑了笑。


    福晉冷冷地看著李側福晉,秀眉一揚,忽然皺眉道:“看樣子,二格格大抵是怕生——不想進宮,也行啊,我和爺說一聲,孩子就留在府裏罷。”


    她一邊說,一邊就對著大格格伸了手微微笑:“孩子,到嫡額娘這兒來!”


    大格格還有點怯生生,不敢上去。


    宋格格在後麵喜笑顏開地推了一下,就把女兒給推上前去了。


    福晉冰冷的手拉住了大格格的小手。


    大格格仰頭看著她。


    在她眼裏:這位“嫡額娘”滿頭滿身都是冰冷冷的珠寶。


    連手心,也是冰冷的。


    福晉平視前方,緩緩地站起了身,向前走了幾步,看了一眼屋角裏的西洋鍾,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道:“差不多是時辰了,該動身了。”


    滿屋子的格格們都屈膝下了身:“恭送福晉、恭送寧側福晉、李側福晉!”


    寧櫻回頭囑咐乳母跟緊了自己,跟在福晉後麵就往外走了出去。


    福晉經過二格格身邊時,居然真的看也沒看二格格一眼,隻是吩咐著弘昐的乳母跟上。


    李側福晉這下是真的有些焦慮了——府裏的格局變化了之後,烏拉那拉氏也和從前不一樣了:變得十分硬氣了。


    她剛才還想著福晉怎麽可能真的做出這樣的舉動:除夕之夜,去阻攔一個記在皇家玉牒上的格格進宮?


    李側福晉終於有些明白過來:烏拉那拉氏並不是一時意氣,她是早就想好了的:哪怕是二格格被帶進了宮,福晉一樣有法子,能讓她李氏的女兒不在眾位娘娘麵前出現。


    更遑論萬歲爺了。


    眼看著福晉快走到了門口,李側福晉終於屈服了——不能讓二格格連除夕都進不了宮。


    她已經不風光了,如今擁有的一切,不過是因為“側福晉”這個位份撐著。


    若是二格格除夕留在府裏,傳了出去,這府裏上上下下隻會以為:要麽二格格得不了四阿哥的歡心。


    要麽,永和宮那頭都厭棄了她李側福晉。


    不能這樣。


    “福晉。”李側福晉終於低聲下氣地開了口,口氣裏有一絲破天荒的,隱隱哀求的意思。


    福晉走到門口的時候就已經放慢了動作。


    聽見這一聲,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淡淡的弧度,輕描淡寫地道:“孩子們都跟上吧。”


    寧櫻默默地將這一切收在眼底。


    ……


    府門口上了馬車,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紫禁城去了。


    貝勒府離皇宮不遠,馬車晃晃悠悠地行著——這還算是弘暉出生以後,第一次離開貝勒府呢。


    他睜著一雙明亮純淨的大眼睛,趴在乳母的肩膀上——每當有風吹過馬車簾的時候,弘暉就會扭著胖胖的小身子,努力瞪眼,好奇地往外看。


    寧櫻伸手把兒子接了過來,自己親自抱著。


    走著走著,四阿哥就調轉了馬頭,在原地略略頓了頓。


    後麵的馬車上來了。


    等到了寧櫻這輛車,四阿哥騎在馬上,伸手挑起馬車簾,微微笑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寧櫻也抬頭衝他甜甜一笑:“爺。”


    四阿哥抬手指了指前麵,解釋給她聽:“一會兒就分開走了,到了宮裏再會合。”


    寧櫻點了點頭——紫禁城裏,女眷命婦們是要和親王貝勒、王公大臣們走的路各不一樣。


    一會兒是要分開了。


    她交叉著用手背墊著下巴,趴在馬車窗框上,微微歪頭看著四阿哥。


    四阿哥看這平日裏言笑晏晏的小人兒,這時候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側福晉朝服,脖子那兒都被高高地卡著,顯出與平日裏大不一樣的端莊穩重。


    但臉上還是紅撲撲的。


    櫻兒懷裏抱著的弘暉也在抬頭看著他,咧嘴笑。


    一大一小看著都很乖巧。


    四阿哥忽然就忍不住很想伸手摸摸寧櫻的臉頰。


    他硬是忍住了。


    “看顧周全些。”四阿哥雙腿一夾,重新驅馬上。


    他一邊走,一邊對寧櫻馬車周圍的侍衛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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