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老太太歎了口氣,接過陸玉嬌的演講稿。


    “幫我把眼鏡拿出來。”


    聞言,唐曉琴將牆角的一個破舊瓦罐挪開,用小鋤頭將被壓實的土壤刨開。


    她取出一個漆盒,從裏麵翻出被土布包裹的眼鏡。


    黑色塑料的鏡框,看不出多少劃痕,一看就是被保護的很好,使用者非常愛惜。


    “這還是姑父送給姑姑的禮物,後來……”


    唐曉琴愛惜地撫摸眼鏡,話說到半截,猛然頓住,她不動聲色打量老太太的臉色,訕訕一笑,把話圓上。


    “後來不敢再用,但舍不得扔,就藏了起來。”


    老太太麵無表情地接過眼鏡,沒有計較,仔細審閱陸玉嬌的稿子。


    “你沒讀過高中?”


    “是的。”


    陸玉嬌心中忐忑,看著老太太手中鋼筆不停地勾畫,越發沒底。


    “水平還行,但其中一些語句太口語化,而且不夠優美。”


    老太太習慣性指導,並沒有因為陸玉嬌突然的拜訪而藏私。


    顯然她從前就是這麽教學生的。


    原本平淡的稿子經她一改,顯得更熠熠生輝。


    陸玉嬌不住點頭,她美眸發亮,崇拜望著那拿著筆就仿佛江山在握,氣場強大的婦人,


    盡管她容色不在,白發婆娑。


    卻讓人不由得生起敬畏之心,無法不被她折服。


    她也好想成為這樣的人。


    唐惠萍不禁起了愛才之心。


    她突然想到前兩天接到的一封密信。


    唐惠萍能在混亂時住到京郊,而非農場和牛棚,幸免於難,除了她敏銳和謹慎外,自然是有所依靠。


    盡管她現在看起來隻是一個無依無靠的老太太。


    她身後的權勢並不小。


    “回去之後多看看書,你沒上高中,缺乏係統學習的思維,這些你要補起來,才能提高自己的水平。”


    她合上稿子,遞給陸玉嬌,又說:


    “把高中的課本都看完。”


    “有機會試試看能不能讀個夜校。”


    “你要是不怕,以後有問題,可以來這裏找我。”


    “我叫唐惠萍。”


    “謝謝唐教授。”


    陸玉嬌尊敬地朝唐惠萍鞠躬。


    唐惠萍為她指了一條路。


    雖然不知道這條路到底是平坦還是忐忑,卻能讓她在未來的日子擁有更多底氣。


    她現在什麽都沒有,但她不會永遠忘記唐惠萍對她的無私幫助。


    ……


    回到家中,陸敬澤已經做好晚飯了。


    “怎麽回來的這麽晚?”


    他身姿挺拔,身上還穿著軍裝,手中卻拿著一塊破抹布,正在擦拭她的收音機。


    顯得可顯得嚴肅又滑稽。


    陸玉嬌噗嗤一下笑出聲。


    她眼睛亮亮的,突然一個小跑掛到了陸敬澤身上。


    修長白嫩的手臂勾住陸敬澤的脖子,笑意盈盈的問:“怎麽突然收拾房間了?”


    陸敬澤漆黑的眸中泛起驚訝,麵上卻波瀾不驚般,隻是耳根泛紅暴露了他內心的羞赧。


    他伸手托住陸玉嬌的腿,將人牢牢抱在懷中。


    他抿了抿唇,嗓音低沉,附在陸玉嬌耳邊:“想讓你高興一些。”


    就在這時,大門突然被打開。


    陸玉嬌一驚,連忙從陸敬澤身上下來,她臉色漲紅,深深埋著頭,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今天實在太高興了,讓她忘記自己還在和陸敬澤冷戰,不僅衝著他笑,還作出如此出格的舉動。


    “高朗。”


    陸敬澤上前一步站在陸玉嬌身前,擋住門口的視線,讓她有空間收拾好自己的情緒。


    “哥,我帶了全聚德的烤鴨。”


    林高朗好像沒有發現氣氛中的微妙,他笑著抬了抬手,將油紙包放在桌上打開。


    空氣中瞬間彌漫著濃鬱的香氣。


    “坐吧。”陸敬澤拉開凳子,率先落座。


    陸玉嬌這會臉已經不紅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打量著林高朗。


    他還是那身白襯衫和喇叭褲,頭上卻噴了發膠,仔細一看修了眉理了胡子,打扮得比不少四九城中的公子哥都精致。


    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


    陸玉嬌笑容消失不見,她擰著眉,滿臉不悅。


    “他怎麽還沒走?”


    “最近四九城的房子不太好租,我和高朗找了好幾天都沒有消息。”


    陸敬澤顯然有些尷尬,他低聲回複,左右為難。


    “放心吧嫂子,我已經找好地方了,今天就是回來吃個飯,謝謝陸哥對我的照顧。”


    林高朗搓了搓手,清秀的臉上看不出有任何的不滿,哪怕陸玉嬌就差指著他鼻子說這裏不歡迎他。


    “你住哪?”


    “百貨櫃台的章淑華家住的四合院裏頭有一個房間要出租,在東四胡同,一個月十五,價格挺合適的。”


    陸玉嬌驚訝地抬起臉,有些不敢置信。?


    章淑華和林高朗?


    他們還真攪和到一起去了?


    “那裏鄰居都怎麽樣,你打聽清楚了嗎?”


    陸敬澤有些不放心,但他也隻是這幾年才來四九城,平日都待在部隊裏,現在出門也就能找得到個百貨商店。


    “放心吧陸哥,淑華人挺好的,今天還幫了我一個小忙。”


    “更何況我一個大男人,有什麽好怕的。”


    林高朗拍了拍胸膛,提起章淑華的時候明顯有些好感。


    陸玉嬌欲言又止。


    章淑華人好?


    真是天大的笑話!?


    但隻要林高朗能夠離開她家,從此離她遠遠的,不管是章淑華還是李淑華劉淑華,她都不想多嘴。


    更何況就如林高朗所說,他一個大男人,有什麽可怕的。


    章淑華是四九城戶口,有一份體麵的工作,林高朗隻是鄉下小子,現在靠著投機倒把過活。


    仔細算下來,林高朗才是不配的那個。


    陸玉嬌沒有動林高朗帶來的烤鴨,隻是將陸敬澤做的飯菜熱了熱吃著。


    過了一會,她突然想到什麽,問:


    “今天在百貨櫃台,出了什麽事?”


    “我就是請淑華吃個飯,拜托她幫我留意收音機,哪裏想關冬梅上來就套近乎,我沒理,不知怎麽地兩人就吵起來了。”


    “你做這種事,應該低調點,今天百貨那一出,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林高朗?”


    陸玉嬌想到那水泄不通的人群就心慌,怎麽說林高朗都是陸敬澤的同村,如今還在她家裏小住過,一旦林高朗被抓,她們誰都落不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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