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行了數十步,燕脂便看到了她們。大道旁邊有太湖白石堆成的假山,假山之側有一玉柳,枝幹盤虯,枝條翠綠如線。王太妃,賢妃,溫良媛三人含笑立於玉柳之旁。


    見她鑾駕停下,賢妃帶著溫良媛俱福身請安。


    燕脂雙手輕撫著雪球長長的絨毛,斜斜倚在雙魚緞花靠背之上,淡淡說道:“起來吧。”


    她的視線掃過賢妃,卻在溫良媛的身上停留片刻。


    溫良媛唇角嚼笑,又上前一步,深深一福,聲音婉轉柔美,“如玉給娘娘告罪。上次皇後娘娘前來探望,如玉竟未及見禮,娘娘恕罪。”她行禮的動作舒緩,姿態曼妙,隱隱高華。


    燕脂望著她,懶懶說道:“是本宮身子不好,與你何幹。”也不再理會她,徑自看向王臨波,眉角微微一挑,“太妃今日好清爽。本宮正要去太後那兒,太妃可要同行?”


    王臨波素手攏著乳雲紗對襟衣袖,堆鴉雙鬢上隻綴了幾朵灼灼火石榴,微微一笑,煙眸凝睇含情,慵聲說道:“今日不湊巧,哀家正要去清平那兒。改日再陪皇後閑聊。”


    燕脂長長的“哦”了一聲,人又縮回了靠背之上。眼簾垂下,手指漫不經意的轉著銀累絲嵌紫水晶的戒子,“移月,咱們走吧。”


    移月恭聲答道:“是,皇後娘娘。”


    抬轎的宮女步伐一致,手下平穩麻利。片刻功夫,雙架肩輿便消失在廊簷丹柱之後。


    太妃眼望著前方,唇角輕輕一勾,“侯府家教果然非凡。”


    賢妃冷冷一笑,“太妃不必介懷,她對皇上都能頤指氣使。”


    她眼波流轉,似笑非笑,“還真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不過,誰教人家有個好爹爹。延安侯軍功赫赫,她也有囂張的本事。”


    賢妃搖搖頭,臉沉了下來,“不僅僅如此,太後皇上都是她的依仗。皇上雖說至今還未與她圓房,那也是她身子不爭氣。平日吃穿用度,俱是最好。太妃可留意她身上衣衫?那是江南貢品,一匹百色,陰暗處隻見花影重重,明亮處可現彩蝶紛飛,十名繡娘,耗了三年功夫,方才得了這樣一匹。我雖然暫轄後宮,卻隻得了清單,司珍房直接就把衣料送去了未央宮。皇後懷裏的雪獅,也是圖羅的貢品,福全親自送去的。”她歎了一口氣,心事重重,“皇後性子如此跋扈,假以時日寵冠後宮,恐怕大家的日子都會很難。”


    斜睨她一眼,王臨波言語淡淡,“賢妃素來明事理,今日怎麽這般饒舌?”


    賢妃一滯,神色訕訕,“悅容知太妃為人公允,才會不知不覺說了心裏話。”


    “哀家隻不過是先皇的貴妃,當今的太後才是你的正經婆婆。有什麽心裏話,賢妃不妨去與她說。”王臨波細細的煙眉之上已有了些許厭煩,眸光掃過溫良媛,隱隱幾分嫌惡,“良媛懷有身孕,實在不適合四處走動,無事就回翠玲瓏館歇著去吧。”


    溫良媛神色一怔,眼中飛快的閃過一絲委屈,仍是溫聲應了一聲,“是。”


    王臨波把手搭在小太監遞過來的胳膊上,大有深意的看了賢妃一眼,“賢妃與皇上同年吧,這眼角都有細紋了。女人啊,還是少費點心思好。”說罷,也未等她說話,扶了小太監的手,嫋嫋娜娜的走了。


    賢妃一直看著她的背影。三十幾歲的人了,依舊婀娜娉婷,風姿不亞於湖邊柔柳。她薄唇一抿,眼底深處漸漸浮出濃濃的譏誚。


    當她轉回身時,眼裏麵就剩了些許尷尬和失落,勉強一笑,“如玉,還能走嗎?太醫說你胃口不好,散散步能增強食欲。”


    溫良媛向她感激一笑,柔聲說道:“姐姐,我沒事的。突然覺得好餓,咱們回宮吧。”


    賢妃趕緊點點頭,“餓了就好,如玉,孩子是最要緊的,咱們馬上回。”


    說罷,也不用旁邊的宮女太監,自己親自扶了溫如玉,慢慢回了明華宮。


    燕脂一路上心情頗好。直到進了延禧宮,太後旁邊的沉香笑著“呦”了一聲,要接過她懷裏的雪球,“皇後娘娘,把它先放奴婢這吧。”


    燕脂一怔,複又狐疑的問:“母後不喜歡小狗?”


    沉香搖搖頭,“太後喜靜,延禧宮從來就沒有養過小動物。”


    燕脂看著雪球滴溜溜的大眼睛,心裏一堵。太後既然不喜歡貓狗,雪球就不可能是她送的。雪球被沉香抱走,嗚嗚的低叫,她心下不舍,手下意識的伸出去,心內卻一陣茫然。


    燕脂,即便你入皇宮是個錯誤,我也要它是個美麗的錯誤。


    他的話宛若魔咒一般,一字一字又在耳畔響起。好亂,從她戴上鳳冠,上了花轎,她的人生就已經亂的一塌糊塗。


    心裏煩躁,麵上便沉了下來。進了內殿,就瞅見福全低眉斂目的站在暖間的簾外。一見她,連忙規規矩矩的行了個大禮,“奴才給皇後娘娘請安。”


    燕脂的腳步停下來,冷冷的瞪了他一眼,折身就往回走。他在這,皇甫覺自然也在。過了昨夜,她最最不想見到的便是這個人。


    暖閣的門簾一挑,出來一個身穿暗紅色五福捧壽團紋衫的嬤嬤。


    一見燕脂,便連忙跪下請安,笑著說道:“太後今日還念叨,可巧娘娘就來了。”


    燕脂無法,隻得先讓她起身。賴嬤嬤喜笑顏開,也不問燕脂為何往回走,扶著她的手就往暖閣裏讓,“娘娘身子可算大好了,太後也不用一天念叨幾回了。”


    皇甫覺果然在這兒。與太後一左一右坐在硬木嵌螺鈿炕桌上,九龍白玉冠冕下的黑眸似笑非笑睨著她。


    太後笑著挽了她的手,讓她坐在身邊,“我的兒,你可算好了。皇上也是剛到,呦,莫不是約好了?”看她臉色懨懨,也不抬頭,詫異道:“這是怎麽了,難不成還有誰給你氣受?”


    皇甫覺輕笑一聲,語含戲謔,“母後,全盛京都知道您娶了個驕橫跋扈的兒媳婦,哪兒還有人敢欺負她。”


    “胡說!”太後故意把臉一板,“燕脂可是最懂規矩的。誰要是敢說你不好,母後拿著龍頭拐杖去捶他。”


    燕脂半靠在她身邊,眼觀鼻,鼻觀心,隻輕輕唔了一聲。


    “燕脂,這是皇上剛剛帶來的雪蓮果,瞧瞧跟花似的,哀家活了大半輩子,還真沒見過。嚐一個好不好?”


    “不渴。”


    “賴嬤嬤最拿手的千層金仁酥?”


    “不餓。”


    ......


    太後終於無語了,這兩個人,一個神色淡淡,一個不明所以。她便是再遲鈍,這稀泥也活不下去了。幹脆手一擺,“哀家想起來了,阿琅說要來看我,讓我與她的小三看門親事。不留你們了,你們兩個剛好可以結伴走。”


    太後口中的阿琅,便是先帝的胞妹,皇甫覺的姑姑,昭陽公主。她的小兒子也是京城有名的紈絝,已經二十三了,正妻之位一直空虛。


    皇甫覺微微一笑,漫不經意的說道:“姑母既然要來,母後便與她仔細合計合計。正巧延安侯也請朕為他家止殤賜婚,若有好人選,便替兒臣留意著。”


    他邊說邊站起身來,逆光而立,眉眼深深,“皇後走嗎?”


    燕脂看著他,清冷的眉眼裏無聲的燃起灼灼火焰,一重寒冰一重火焰,奇異交融,絕豔奪目,她慢慢開口,“臣妾,自是陪皇上一道。”


    延禧宮向南,遍植奇花異草,采南山白玉鋪就曲折小路,花木掩映處有一樓閣,名喚花萼相輝樓。


    宮女們流水一般端上茶水糕點,又悄悄退下。


    燕脂雙手交疊,置於膝上,清澈的雙眸直視著皇甫覺,緩緩開口,“皇上,今日晚洛實言相告。進宮之前確曾有心儀之人,若不是燕晚照私逃,原也輪不到我進宮侍駕。”


    準皇後在大婚前與人私奔,私奔的對象是十二皇子―皇甫鈺。這樣聽一聽就要株連九族的醜聞就讓她這般平平淡淡的說了出來。


    皇甫覺拿著描梅紫砂茶蓋輕輕撥弄著茶葉,嘴角有幾分冷厲,“皇後是在提醒朕,你也準備給朕戴一頂綠帽子嗎?”


    燕脂搖搖頭,“我既然已經進宮,就已斬斷塵緣。隻是晚洛性子舒懶,悖逆禮教,這中宮之位卻是坐不長久。”


    皇甫覺放下茶杯,鳳目含煞,冷冷盯著她。


    自家哥哥的幸福攥於他人之手,燕脂隻得耐著性子繼續說:“皇上寬大為懷,雖不追究燕家欺君之罪,燕家也該知恥而退。爹爹的年紀也大了,還望皇上能放他回家想想清福。晚洛也不望其他,青燈禮佛足已。”


    皇甫覺的視線在她身上慢慢轉了一圈,手指輕叩著桌麵,“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皇後可是擔心朕沒有容人之量,早早替家人鋪好後路?”


    燕脂臉上已有倦色,手指下意識的擺弄著衣襟上的嵌玉盤扣,“晚洛並無他意,隻是想求家人平安和美。燕家已是烈火烹油,若再與高門聯姻,族人必生驕奢之心。與其日後招惹橫禍,不若現在急流勇退。”


    皇甫覺氣極反笑,語氣越發低柔,“說到底,皇後隻是不願朕賜婚而已。燕脂,你是怕燕止殤與你一樣,不得所愛吧?”


    他眼線極長,平日不笑亦含情,此時斜睨過來,卻像春意料峭的湖麵,乍解還冰,豔麗的肅殺。


    燕脂心中一顫,隻靜靜地迎上他的視線。


    皇甫覺探手過來,閃電般攫住她的下巴,傾身相對,不足一指。唇角勾起,笑意卻未達眼底,“朕、不、應。你與朕拜了天,祭了祖,入了皇室宗譜。生,是朕的人,死。也要與朕同葬。”


    燕脂並未掙紮,隻是眼裏有淡淡嘲意,輕輕說道:“強求很有意思嗎?”


    皇甫覺眯眯眼,臉貼了過去,就在她耳邊低語呢喃,“放心好了,男女之間,總得你情我願才有意思。”


    燕脂的臉紅了紅,論其無恥,她肯定不是對手,索性閉口不言。


    皇甫覺將她放開,眼睛在她臉上轉了一轉,方開口道:“身子不好,就不要胡思亂想。燕家一門忠烈,朕絕不會虧待。延安侯所請之事,你自己選一個喜歡的。止殤已請命趕赴西域,朕答應了他,兩年之內,若是打下鐵勒,就允他一個請求。”


    他頓了一頓,負手而立,暗紫衣袍之上金龍幾欲騰空。忽的咧唇一笑,眉目之間,風流盡顯,周身的光線盡暗了一暗,“所以,你也不用絕望。”


    燕脂呆坐半晌,隻覺心口煩躁欲嘔。在他邁下大理石瑞草紋石階時,方幽幽開口,“為什麽非得是我?”恰巧清風拂過,簷上金鈴叮當作響,她本以為他沒有聽見。心裏是有萬分不甘,這雕欄畫閣,玉宇樓台,重重交織成密密蛛網。她愈是掙紮,愈是想要振翅,陷得就越深。心頭一點清明,手腳卻動彈不得。


    皇甫覺的腳步卻頓了一頓,“從來就沒有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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