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


    湖廣會館。


    往日這個時間的園子裏,隻能見到幾個,提前過來打掃衛生、歸置場地的小學徒。


    其他演員,住得遠的,一般正在來的路上,住得近的,可能還沒有從家裏出來。


    但今天卻一反常態。


    整個園子都早早的歸置完畢,所有演員也已經全部到齊,甚至連大褂都穿好了。


    而且不光是下午場的演員,連隻排在晚場的演員都無一落下。


    事出反常必有妖。


    因為昨天深夜,他們都接到了,園子負責人何芸偉的電話。


    內容隻有一個,那就是今天有一組大輩演員要來,甚至裏頭還有一個文字輩的,要求眾人必須早到,必須以最好的狀態迎接。


    對於他的要求,大家向來是遵從的。


    原因無它,因為在湖廣園子裏,他的蔓兒最大。


    現實世界不是童話故事,沒有阿拉燈神丁,想吃飯,別玩個性!


    玩個性的人,要麽死得早,要麽混不好。


    連何芸偉的搭檔李青,看在他郭門弟子的份兒上,也禮讓三分,更別說其他人了。


    眾人身穿大褂,不方便坐,全都或靠,或站在四處,利用這個時間說活兒。


    而身材矮小的何芸偉,身著一件紅色喜慶的大褂,正來回穿梭,前後檢查,隻是眼神並未在人身上停留。


    檢查無誤,一切停當,心中長舒了一口氣。


    說實話,昨晚接到郭德剛電話時,他真的很意外。


    園子裏再無拿得出手的演員,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誰承想,他哭了幾回慘,竟然真能派人過來,還是文字輩搭著明字輩的。


    長輩到來,以禮相迎,這是德芸社的傳統。


    尤其是現在心思花花的時候,更得把表麵上的事情做到位,甚至得做得更漂亮。


    於是便有了今天這個陣仗。


    不時,何芸偉抬手一看表。


    “好了,諸位,時間差不多,都跟我到門口去迎接吧!”


    說完,也不理眾人的反應,背著手率先往門口而去。


    眾人停活兒,整理衣裳,紛紛來到園子正門口站好。


    果然,片刻不到,一輛紅色馬自達,由遠及近穩穩駛來,最後停在台階下。


    打頭的何芸偉滿臉帶笑,趕緊驅步上前,拉開車門,恭敬道:“師父辛苦,您慢點兒!”


    “好!”郭德剛平靜的點頭應聲,並無半點異樣。


    轉眼,他又把胡炎請下車,最後跟著下車的是燒餅。


    車上沒有孫悅,不是不拉……塞不下。


    人一露麵,其他人也上前見禮。


    “師父辛苦!”


    “郭老師辛苦!”


    行完禮,目光紛紛不自覺的看向胡炎。


    人未到,名聲先行。


    最近幾天,園子裏關於這位小師爺的傳聞可不少。


    這下好了,總算見著了活人。


    胡炎的目光,也早已經掃向眾人,熟悉的麵孔紛紛對上了號。


    身材消瘦,眼睛凸顯的,是李青。


    頭發油光發亮的老帥哥,是史艾東。


    大屁股臉,即將由大胖子,降為中胖子的,是嶽芸鵬。


    小臉白嫩,相貌鶴立雞群的,是孟賀堂。


    還有臉上帶疤,感覺隨時準備戰鬥的,是李賀東。


    其他人則比較臉生,胡炎一時半會兒叫不上名字。


    眾人的站位也很有意思,明字打頭,小輩在後,很自覺。


    德芸社後台長幼有序的規矩,由此也可見一斑。


    當然,胡炎最想見的,還是嶽芸鵬,因此目光停留的也最多。


    寸板頭,圓柱體身材,一張將賤萌表情演繹得活靈活現的臉,此刻卻木訥呆板。


    胡炎還發現,小嶽嶽作為園子裏已經小有名氣的演員,卻總是不自覺的往人後縮。


    剛一對上自己的眼神,也猶如觸電一般,迅速低下了頭。


    看著他的模樣,胡炎心中並不意外,反倒有些唏噓。


    幸運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


    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說這句話是名言,當然沒錯,隻是太淺薄了。


    其實它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淚水、辛酸,還有羨慕!


    嶽芸鵬出生在偏遠農村,父母老實,全家僅靠幾畝地過活。


    收入少,但人口卻不少。


    頭上五個姐姐,手下一個弟弟,再加上父母、祖輩,一家十口人生活。


    晚上睡覺的時候,家裏的床上全都是腿,早上醒來他肯定也已經在地上。


    年紀稍長,不能再跟姐姐們睡,家裏又沒有多餘的房間,無奈之下,隻能一個人搬進了牛棚。


    沒有人知道,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伴著黃牛,聞著牛糞,是怎麽睡著的?


    家裏的房子不但小,而且還千瘡百孔,一到下雨便是災難。


    外麵小雨,屋裏就是大雨。


    外麵大雨,屋裏就是暴雨。


    有時雨實在太大了,全家人便都到院子裏去避雨,反而還能被淋得輕點兒。


    他的童年,不叫童年,叫“窮”。


    窮到對上學一點都不渴望,因為上學要錢,而所有要錢的東西,他都不渴望。


    “媽,太窮了,我不想上學了,你們放我走吧!”


    十四歲時,他留下這句話,在父母扭過頭去抹眼淚中,來到了燕京,正式與這座美得像天堂的城市結緣。


    當然,天堂屬於天使,他隻是地上的一隻螞蟻,還是沒長大的。


    年齡太小,長得也不好看,腦子更不聰明,工作沒得挑,要他就成,光保安就幹過好幾次。


    寒風刺骨的冬夜,少年縮在沒有暖氣的崗亭裏打盹,手指間卻總是燃著一根香煙,不為抽,隻為香煙燃盡能燒到手,好按時醒來去巡邏。


    姐姐出嫁時,姐夫送了一雙鞋給他當禮物,他穿到了脫膠、斷底,還在穿。


    最後鞋底終於全掉了,隻剩下破爛的鞋麵,可他愣是又穿了三天,才等到發工錢。


    估計這世上,也沒有幾個人知道,鞋麵套襪子走路,是一種什麽感覺?


    錢難掙,舍不得花。


    生病了,不敢請假,請假會扣錢,也不敢上醫院,因為看病更得花錢。


    每當身體不舒服時,他就找身邊的人借點藥吃,根本不管是什麽藥,也不管它是治什麽病的,反正有藥就成。


    這很愚蠢,很荒唐,很糊塗,很……


    說很什麽都對,反正他就這樣毫不講理,如野蠻的雜草一般長大了。


    遇到師父郭德剛,是他人生的轉折。


    但也無人知道,會議室裏大家眾口一詞,要郭德剛開除他時,孤零零躲在角落裏等待審判結果的那個青年,心裏又想了什麽?


    好在,一切都過去了,他終於走到了自己人生綻放的前夕。


    悲痛也好,仇怨也罷,都記住吧,都感恩吧,這是人生的滋味!


    內心自卑的人,觸感也最為敏銳。


    嶽芸鵬能感受到這個小師爺,正在看向自己,於是頭垂得更低,胖臉開始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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