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禦書房。


    萬曆放下書,皺著眉頭探頭向外看去:“陳鐸,去看看出了什麽事?”


    陳鐸答應一聲快步走了出去。


    院子中大腦袋正與兩名禁軍麵紅耳赤地爭論著什麽,一名禁軍將大腦袋往外推:“不行就是不行,這裏是什麽地方,也是你能亂來的?趕緊走趕緊走。”


    大腦袋不依不饒:“再不救它,眼看便死了。”


    另一名禁軍道:“那也跟你沒關係,趕緊走吧,莫讓陛下看見了。”


    “發生了什麽事?”


    “陳公公。”禁軍見陳鐸走過來,指著大腦袋告狀:“白公公偏要將這幾株花移走。”


    陳鐸皺了皺眉頭:“白公公,晚膳已畢,怎麽還沒走?這裏可不是你遛彎的地方。”


    大腦袋手裏捏著一把巴掌大的鋤頭,也不知他從哪裏弄來的:“我白日裏便見這幾株芙蓉花敗了,說不定我能救活了它。”


    陳鐸好笑道:“我已經找上林苑監的花匠看過了,人家都束手無策,你又能濟得什麽事?少在這裏胡吹大氣了,你們在院中說話,打擾了陛下的清淨,再不走可是要吃板子的。”


    大腦袋脫手將鋤頭扔在地上,掉頭就走:“那我可不管了。”


    “慢著!”


    陳鐸霍地回頭,隻見萬曆不知何時站到了門口,連忙道:“陛下,是白公公,他這就回去。”


    萬曆卻不理他,向大腦袋道:“你說能救得活?”


    大腦袋一番好意被辜負,沒好氣地道:“我可救不了,陳公公說了,救活了它我可是要挨板子的。”


    “我幾時這樣說了?”陳鐸急道。


    “你閉嘴,”萬曆橫了他一眼,向大腦袋道:“有朕給你做主,救不了不怪你,救得了重重有賞。”


    大腦袋歪著頭想了片刻:“賞什麽?”


    兩名禁軍有些愣怔,從沒見過與皇帝說話如此隨意的。而且沒見這廝有什麽驚人的手段,卻已經開始與陛下討論起獎賞來了。


    陳鐸則顯得有些無奈,現在大腦袋一張嘴,他便後腦勺發麻。


    萬曆垂手看著他,好笑地道:“你想要什麽?”


    大腦袋再次陷入思索:“陛下能賞我丹書鐵券嗎?”


    萬曆一怔,陳鐸渾身一抖,幹脆將眼睛閉上了,大腦袋腆著臉笑道:“就是戲文裏那種無論犯了多大的罪過,都能避免砍頭的免死金牌。”


    萬曆從錯愕中回過神:“若能救得活,朕便賞你五十...唔十兩銀子,怎麽樣?”


    大腦袋聽得一愣,心道:坊間傳聞這位皇帝小氣得很,如今看來傳言非虛。說的重重有賞,卻不過十兩銀子,那說的不怪罪,隻怕也有變數,想到此處心裏開始忐忑起來,哂笑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得活,眼看這芙蓉已是大限將至,能不能活下去全憑命數。那個,陛下...您信老天爺嗎?”


    萬曆沉默半晌,忽地長歎一口氣:“我信。”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情,讓他覺得冥冥之中自由定數。


    大腦袋小心翼翼地道:“那能不能救得活,都是老天爺的意思,可與小的無關。”


    萬曆這才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救不活也不怪你,是老天爺的意思,你隻管放心大膽地說。”


    大腦袋這才鬆了口氣,走到花壇前指著芙蓉旁邊道:“陛下可認得這是什麽花?”


    萬曆見那花花瓣如傘,鮮豔嬌媚:“這花該是虞美人吧。”


    大腦袋讚道:“陛下博學多識,竟認得虞美人,不過隻差了一點兒。這花名叫鶯粟,確與虞美人同種,陛下弄混了倒也情有可原。”


    萬曆怔住了,大腦袋掐下一截展示給他看:“虞美人植株柔弱,莖稈長有細毛,而鶯粟莖稈光滑無毛,往往帶著粉霜,顯著處則是它的花瓣和葉子相較虞美人則要寬大得多。”


    萬曆見他侃侃而來,不禁疑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連上林苑監的花匠都看不出,大腦袋如何懂得這些,陳鐸也不免好奇起來,大腦袋被萬曆問了個措手不及,腦筋一轉應道:“小的家裏原先便是采藥為生的。這鶯粟既可作為花觀賞,卻也可以入藥,是以小的便認了出來。”


    他隨夏薑走南闖北采集草藥,曾聽夏薑細細講過。


    若說起對草藥的研究,天下醫館恐怕再沒有一家比寫出《本草綱目》的李時珍親手創辦的東壁堂更具權威的,而夏薑的師兄年事已高,這些年天南海北收集藥材的重任落在了夏薑的頭上,對各型花卉、藥草的了解少有人能與之比肩,大腦袋雖不是郎中,但耳濡目染之下比尋常的郎中恐怕還要更加了解。


    “原來如此。”萬曆這才了然:“不過這鶯粟花開嬌豔欲滴,卻也是難得的佳品,朕喜歡得緊。”


    大腦袋正色道:“正是因為這鶯粟,才害的芙蓉花失去了生命力。”


    萬曆怔住了,大腦袋道:“這鶯粟花朵鮮豔,四季不敗,正是由於它從土壤與露水之中源源不斷地攫取養分,種在四周的花草打不過它,所需的養分被逐步吞噬,再也難以支撐自身生長,過個三年五載根莖潰爛,隻能慢慢死掉。這芙蓉花乃是湖南所產,比之其他花草更加嬌弱,撐到現在已實屬不易,若是再不將那鶯粟移走,隻怕...”


    萬曆聽明白了,喃喃道:“竟是如此。”


    大腦袋彎腰將鋤頭撿起:“想要芙蓉花活下來,這鶯粟便非要移走不可。”


    萬曆點點頭:“這活兒便交給你了,朕還是那句話,幹得好了,重重有賞。”


    大腦袋答應一聲,向那兩名禁軍看了看:“陛下,將鶯粟移走僅僅是第一步,芙蓉花想要救活,還要施藥、施肥、澆水,我一個人怕是做不來,讓這兩人幫幫我可以嗎?”


    “範波、陸良。”萬曆轉向兩名禁軍。


    兩人齊齊下跪,萬曆指向大腦袋:“此刻開始,你們兩個,歸他管。”


    “啊?”兩人互相看看,苦了臉。


    萬曆拉下臉:“不願意嗎?”


    兩人既然能身處大內拱衛陛下,自然是皇帝極為信任的世家子弟,家中不是做官的,便是皇親國戚。現在要跟在這太監手下做事,恐怕要被同伴笑掉大牙,不過麵對萬曆也不敢說不,隻能不情不願地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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