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宇眼巴巴地看著頭頂,茅廁的頂棚是用木板搭的,方才在巨響聲中,那篷頂險些彈將起來。


    彭宇起初以為是山崖的落石,但緊接著他否認了自己的猜測,巨響過後篷頂發出咚咚的響聲,一下輕一下重。


    彭宇嚇得汗毛乍起,他手無寸鐵,若是當真遇到什麽,幾無還手之力。


    他屏住呼吸,目光隨著響動遊移,風聲一下子離自己遠去,而心髒的跳動聲卻大得出奇。


    身體上殘存的熱量在冰天雪地之中迅速流失,他的手腳冰涼,漸漸開始哆嗦。


    這樣下去可不是辦法。


    彭宇狠下心來,將門板悄悄推開,一腳踩在雪地上,瞬間便陷了進去,發出嘎吱一聲輕響。


    彭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扭動僵硬的脖子回頭看去,與一對綠油油的眼睛撞個正著。


    “媽呀!”彭宇心頭一顫,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對麵那位也嚇了一跳,跳轉身子騰空而起。


    彭宇看得分明,那物身長約莫五尺有餘,四肢細長強健,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在半空之中劃了道漂亮的弧線,轉瞬間消失在牆頭。


    似乎是狗,又似乎是狼,短短一瞬不足以看個真著。


    彭宇抹了把頭上的冷汗,嗤地笑了出來,正準備起身,忽聽頭頂傳來一陣窸窸窣窣之聲。


    難道還有一條?


    彭宇回頭看去,隻見一條黑影在房頂上起縱跳躍,靈巧機敏,卻是人影無疑。


    “誰?!”彭宇霍地站起身。


    那人影身著夜行衣,臉上也被包裹起來,隻露出兩隻眼睛,目光陰鷙寒冷,向彭宇看了一眼,身子騰空而起,自房頂跳下,消失在一團夜色之中。


    彭宇追出兩步,停了下來,想了想轉身進了客棧。


    段西峰睡得正是香甜,彭宇搖了搖他的胳膊:“師伯,快醒來,有情況!”


    段西峰翻身坐了起來,抄起枕邊的鋼刀,見彭宇慌裏慌張的樣子,向他身後看了一眼,露出疑惑的表情:“別慌,慢慢說。”


    彭宇喘著粗氣道:“我看見狼了!”


    段西峰愣住了,彭宇回過神來:“不是,我先是看見狼,後來又看見了人,那人從屋頂下咻地跳了下去,不見了。”連說帶比劃,唾沫星子亂飛。


    段西峰靜靜聽他說完,仍舊沒有任何表示,彭宇垮下臉:“我說的都是真的。”


    “客棧外風雪交加,你想讓我相信有人不顧死活地偏偏往外跑是嗎?”段西峰舉起手,阻止了彭宇的反駁:“我便是信了你,那麽你想讓我做什麽?”


    彭宇被問住了,段西峰道:“那人若是潛入客棧,咱們還有機會找到他,既然是離開客棧,你上哪裏找他去?”


    彭宇想了想:“那人鬼鬼祟祟的,總歸不是什麽好人,咱們不該抓住他嗎?”


    “有個任務交給你,”段西峰將鋼刀放下:“你去大堂盯著,但凡有動靜,你再來告訴我如何?”


    彭宇懊惱地道:“你不信我是不是?”


    段西峰將被子蓋好,用後背對著他:“少吃蘿卜淡操心,趕緊睡覺!”


    彭宇氣呼呼地看著他,轉身噔噔噔走到門口,探頭向外看去,大堂之中一團漆黑,他縮了縮脖子,掙紮半晌,狠狠一跺腳:“睡覺!”


    他賭氣似地爬上床,心中所想的仍是方才的那道黑影,翻來覆去毫無睡意,那邊廂段西峰忍無可忍,抄手將枕頭扔了過來:“再鬧出動靜,去外邊待著去!”


    彭宇不敢再動了,兩眼緊閉呼喚睡意,直到天色亮起,他才昏昏沉沉睡去。


    “抓賊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喊聲響徹客棧。


    彭宇嚇得一激靈,從睡夢中驚醒,一骨碌爬起身來:“怎地了?”


    昨晚那名參客站在大堂,臉色焦灼:“這哪裏是客棧,分明是黑店啊,鄉親父老都來做個見證,我要報官!報官!”


    大光頭邊披衣裳邊從房間裏走出來:“哎喲,我的爺,您鬧的哪一出?”


    參客見他出來,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領子:“你這裏是黑店是不是?告訴你,你的事兒發了!”


    同伴也從房間裏湧出,將大光頭團團圍住,大光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邊後退一邊道:“您究竟怎麽了,咱們好生說話,可不興動手的...”


    那參客不依不饒,揪著大光頭的脖領子不放,麵紅耳赤地道:“你這客棧分明便是黑店,還有什麽可說的!”


    大光頭臉色一變,兩手扳住參客的手腕,用力向外一兜,腳尖橫挑他的腳踝,那參客長得五大三粗,大光頭使巧勁兒令他失去平衡,撲通一跤坐倒在地。


    “你敢打人?!”參客們登時不幹了。


    大光頭凶神惡煞地道:“欺負人是不是,我可不怕,真當我客棧沒人了嗎?!”


    夥計、廚子手持菜刀、案板衝了出來。


    大堂裏鬧成一團,住客紛紛走出房間,好奇地聚攏來。


    “住手!”


    穀雨眼見情況要糟,從人群後走來:“持械毆鬥,想進班房了是不是?!”


    那參客坐在地上,兩手在膝蓋上一拍,忽地嚎啕大哭。


    大光頭喘著粗氣:“我可沒動手,”理了理衣領子,向眾人道:“他平白汙人清白,卻不是我存心找麻煩。”


    穀雨走到那參客麵前:“大哥,究竟出了什麽事?”


    參客哭哭啼啼道:“我那顆百年老參不見了蹤影!”


    一言既出,四座嘩然。


    穀雨也吃了一驚,向參客們道:“可都找過了?”


    參客們七嘴八舌道:“鄒大哥房中沒放過任何一處,便是連我們幾個的房間也都找過了。”


    那鄒大哥指著大光頭哭訴道:“不是這廝攛掇著讓我們分房睡,老參怎麽會不見了,這分明是他的陰謀!”


    穀雨聽得雲山霧罩,疑惑地看向大光頭。


    大光頭臉色一僵,穀雨皺起眉頭:“怎麽回事?”


    大光頭扭扭捏捏不願說,彭宇奇道:“你這裏莫非真是黑店?”


    大光頭眼見要糟,這才期期艾艾說了實情。


    這一場大雪下來,店裏的生意著實受了不小的影響,往日裏顧客盈門的客棧隻剩下不到半數客源,昨晚幾名參客盡興暢飲喝到半夜,大光頭便隻能陪著,又聽得那鄒大哥胡吹大氣,心中更是不舒服,便言語慫恿鄒大哥為同伴各開一間上房,苟富貴勿相忘,不能眼看賺了錢,不帶著弟兄們享福吧?


    同伴們一同起哄,將鄒大哥架了起來,鄒大哥平素是簡樸慣的,但在酒精和虛榮心的雙重作用下還是滿足了弟兄們的願望。


    誰知道今早醒來,那老參卻不見了蹤影。


    人群中那少女嘻地一笑:“我知道那老參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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