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識那人?”彭宇注意到了穀雨的異樣。


    穀雨回過神:“昨夜夜入碼頭的便是這人。”


    彭宇撩起窗簾看了看,見那人與幾名男子會合一處低聲交談幾句,擠入人群中不見了蹤影:“咱們跟上去瞧瞧?”


    穀雨想了想:“莫要節外生枝。”


    馬車停在一間醫館前,老郎中給穀雨號了脈,又貼在他胸膛上聽了聽,嘖嘖稱奇:“您這身體五毒俱全,堅持到現在已是奇跡。”將穀雨安排到後院將其上衣脫了,室內生了暖爐,穀雨仰麵朝天躺著絲毫不覺得寒冷,老郎中邊用針邊道:“隻怕要將養月餘方可恢複,至於是否會落下病根還要兩說,年輕人,怎得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形勢所逼,迫不得已。”穀雨咧了咧嘴:“好在我身子骨硬朗,熬得住。”


    老郎中聽得眉頭皺起:“年輕時仗著底子好能壓住病,可等年紀大了身子衰弱了,病可就回來找你了。”


    穀雨無言以對,過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今日便要離開,您老仁心妙術,幫忙則個。”


    老郎中冷笑不止:“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這一身傷。老夫醫術稀鬆,可沒那個本事。”


    說雖如此說,但這老郎中手段了得,等穀雨爬起身來已感覺輕快了不少,頭腦也清醒多了,穀雨欣喜若狂,對老人千恩萬謝。


    老郎中擺了擺手:“這些天感染風寒的尤其多,不得不防。你離康複還早得很,身子本就虛弱,記得避著人群。”


    穀雨一怔:“最近病人很多嗎?”


    老郎中沉吟道:“天氣驟冷,總是教人措手不及,不過這些天倒是有不少人甚至傷及心肺,呼吸間有水音,情況與你相仿,著實有些異常...唔...年輕人,你可曾落過水?”


    穀雨一驚,矢口否認道:“我急於趕路,風雪天也不曾耽擱,隻怕是凍得狠了。”


    老郎中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並沒有問下去。


    穀雨將衣裳穿了,腹間咕嚕嚕一陣響,五髒廟發起抗議,他尷尬地揉了揉肚子,老郎中擺了擺手:“走吧,你的朋友還在等著呢。”


    穀雨道了謝,推門走了出去。


    彭宇站在院中探頭看著,向穀雨擺了擺手:“胡小玉帶著胡老丈與牛大哥去鮮魚館用飯,她將路線說給我聽了,咱們現在便趕過去。”


    穀雨點點頭,走到門口時不遠處的病房中忽地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穀雨忽地停下腳步。


    彭宇狐疑道:“怎麽?”


    穀雨嘴中念念有詞:“與我相仿...與我相仿...唔...”他緩緩轉身,看向病房。


    彭宇對他的神情再熟悉不過,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有情況?”


    “去看看。”穀雨壓抑不住內心的好奇。


    兩人推門走入病房,屋中擺放著六張病床,穀雨依次看過去,有老人也有年輕人,那六人也扭頭打量著門口的兩張陌生麵孔,經過短暫的沉默,四人回轉過頭,唯有兩人仍保持著警惕,一名中年男子,另一名則是孩子模樣。


    彭宇眼珠轉了轉,笑嘻嘻地向那名中年男子走去:“侯大哥,是你嗎,有些日子沒見了?”


    那中年男子一愣:“你認錯人了。”他形容憔悴,衣衫襤褸,左頰有一道深疤。


    彭宇三步並作兩步,擠到兩張病床間,上前抓住那人的手:“怎麽會認錯呢,三年前你到金陵,還是我舅舅招待了你,接風宴上我坐在你對麵,想起來了嗎?”


    “小兄弟,我說你認錯了人,我不姓侯。”那中年男子抽回了手,冷冷地道。


    “侯大哥,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彭宇還要白活。


    “彭宇,這位大哥確實不是侯大哥,你認錯了人!”穀雨忽地出聲打斷了彭宇,向那中年男子拱了拱手:“打擾了,對不住。”


    “無妨。”中年男子麵無表情地看向穀雨。


    穀雨招了招手將彭宇喚回,再次道歉後將彭宇推出了門。


    “那人有問題,怎麽不教我繼續問了?”彭宇不滿地道:“你看他臉上那道疤多嚇人,多半是與人廝打所致,一點好人的影子也看不到。”


    穀雨幽幽地道:“你再問下去恐怕下一刻便沒了命。”


    “唔!你嚇我是不是?”彭宇一驚。


    穀雨道:“那中年男子鄰床的小夥子在枕頭下藏有利器,你問話的當口他已摸到枕下,你將整個後背向他,若是人家突然出手,你能躲得掉嗎?”


    彭宇想了想,臉色當即變了。


    兩人走到門口,彭宇忽地將他攔住:“那不是更加說明兩人有問題嗎,咱們就一走了之了嗎?”


    穀雨在他身後推了一把:“那人家是觸犯律法了還是投敵賣國了?”


    一句話將彭宇問住了,穀雨笑著搖了搖頭:“肚子不餓嗎,我可是饑腸轆轆,別說鮮魚麵,便是桌子腿我都能吞進肚。”


    彭宇也笑了,攙著他的胳膊:“咱們再窮,也不能教師傅啃木頭。”


    “讓開讓開!”


    一隊官兵忽然出現在兩人麵前,彭宇的目光忽然變得凶狠無比,一把攥住腰間樸刀的刀柄,穀雨眼疾手快,反手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扯到一旁。


    官兵與兩人擦肩而過,如狼似虎衝進醫館:“都別動!”


    後院中忽地響起廝打聲,人群在醫館門前聚攏,一邊竊竊私語,猜測官兵此行的目的,一邊探長了脖子向裏窺探。


    不多時官兵湧了出來,先前與穀雨照過麵的那名中年男子和小夥兒被五花大綁押了出來,兩人衣衫散亂,臉上見了傷,嘴巴被牛皮繩封了口,耷拉著腦袋,顯得極其狼狽。


    人群被嚇得連連後退。


    一名頭目打扮的兵丁在醫館前站定,在人群中環視一圈,忽地放聲道:“各位鄉親父老聽了,戰場上的日軍打了敗仗,不少潰逃至咱們榆林,有發現他們同夥的速速上報官府,否則便是包庇窩藏之罪!”


    眾人一片嘩然。


    “怎麽,倭寇來榆林了?”


    “多半是真的,前些年金州衛不是數次擊退過倭寇的侵犯嗎?”


    “媽呀,這些日子咱可不敢出門了。”


    人群後方,彭宇冷笑道:“果然不是什麽好人。”


    穀雨沒有附和他,目光追隨著被官兵押解的兩人,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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