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背著兩手,上下打量著幾人:“我還要問你們呢,偷偷摸摸地進來,是要嚇死我嗎?”


    當前一個漢子見他年紀輕輕,擺的譜都是挺大,氣笑了:“我們是來還排車的,怎麽便偷偷摸摸了,倒是你,我看著倒是麵生,偷東西竟偷到了海龍幫的頭上,小子,你活膩歪了吧?”


    穀雨一伸手:“拿來。”


    “什...什麽?”那漢子長得五大三粗,但是腦筋不太靈光。


    穀雨瞪眼道:“號牌!”


    那漢子略一遲疑,從車把上取下號牌老老實實交給了穀雨,穀雨掃了一眼:“五十七,歸還排車不知道登記嗎?”


    “這個...”那漢子被問住了,支支吾吾道:“大家忙了半天累得緊了,回去睡個午覺還要再開工,正巧倉管不在,何必這般麻煩呢?”


    穀雨表情不善:“排車入庫出庫皆需登記,這是王八的屁股——規定!你偷懶圖省事,丟了車子賠是不賠!”一頓搶白噎得那漢子麵紅耳赤,身後幾人縮著身子,不敢搭腔。


    “吵什麽呢?”庫房外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穀雨一驚,幾人循聲望去,卻見老師傅慢吞吞地走了進來,穀雨換了副麵孔,笑著走向老師傅:“幾位兄弟來還車子,我都給記下了。”


    老師傅讚許地點點頭:“倒是個有眼力價兒的。”


    穀雨回頭看向那幾名漢子:“可以回去了,下午用車記得與倉管做好交割。”


    “是,是。”幾人哪敢多說什麽,千恩萬謝地去了。


    老師傅一攤手:“讓我看看你這小子吹牛皮,還是真有本事。”


    穀雨將木匣捧在手中,取出最上麵的一張簿單遞到老師傅手中,老師傅看了看,露出滿意的笑容:“不錯不錯,記錄詳實,尤其是這筆字方正嚴整,法度嚴謹,頗有老朽的風範。”


    “不及您老十分之一。”穀雨的字是得到關老頭指點的,比之老師傅可謂雲壤之別,他輕飄飄一句馬匹,教老師傅十分受用。


    穀雨將鑰匙放在木匣上遞給老師傅,老師傅一推:“這活兒以後就留給你了,”語重心長地囑咐道:“老朽看你這小子心思還算細膩,辦事也算認真,咱們海龍幫多的是驕兵悍將,識大字的卻沒有幾個,你做得好了,自會入堂主法眼。”


    穀雨感激涕零,對老師傅信誓旦旦地保證:“我辦事,您放心。”


    兩人回到隔壁庫房將剩下的庫存盤完,老師傅累得兩眼昏花,穀雨將他扶到堂中坐了,尋了個由頭躲了出去,從最底層抽出那四十六頁嘬著牙花子,他不知道這些船是否依然停在碼頭,即便找到了船又能從中找出什麽蛛絲馬跡。


    “看來得換條思路。”穀雨嘟囔道。


    “船到了,穀大年,死哪兒去了!”有人站在庭院中喊道。


    穀雨將木匣合上急匆匆走了出來,見那人是個皮膚黝黑的漢子,一臉的焦灼相,噔噔噔走上前一把抓住穀雨的手腕,穀雨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便想動手,那漢子將兩張公憑塞到他懷裏:“船都停在棧橋了,卻不見卸貨的工人,後麵的船進不來,公憑交割不了,急死個人!”


    穀雨將那公憑展開細看,始發地是朝鮮長興都護府,目的地卻是旅順口:“這...”穀雨有些傻眼。


    那漢子道:“不是說公憑交割都找你嗎?”


    “隻學了發船。”穀雨苦笑道。


    “嗨,這不是耽誤事兒嗎?”那漢子氣急敗壞地道:“老師傅在哪兒?”


    “這兒呢,”老師傅氣喘籲籲地趕了來,身後跟著一個賊眉鼠眼的小子:“二驢子領著弟兄臨時頂上。”


    那漢子將那二驢子扯住撒腿便跑。


    老師傅擦了把汗,從穀雨手中接過公憑:“跟我來。”


    穀雨見他氣喘如牛,累得齜牙咧嘴,忙伸手將他攙著,兩人追著出了商號,早已不見了那漢子和二驢子的身影,老師傅低聲咒罵道:“他媽的,今天可真不輕省。”


    穀雨不敢多言,兩人穿過人群走到岸邊,走了盞茶功夫,便見前方一艘官船,二驢子正領著一群粗壯漢子從船上走下,四人一組抬著一口大箱子,顫顫巍巍在棧橋上走了幾步。


    “不成!太重了!”二驢子喊停,命人放下箱子,回頭看了看:“你們四個過來!”自船上又下來四人,聚到箱子左右,轉眼間變成了八人一組,二驢子高聲道:“聽我號子,一二三,起!”


    穀雨疑道:“什麽東西,這般重?”


    老師傅眯起眼睛:“別多問。”


    岸邊並排放著一列列馬車,官兵早將場地清空,圍了個不大不小的圈子,二驢子等人費力地將木箱運上了車,車頭瞬間立了起來,兵丁眼疾手快,一擁而上將車頭壓了下來,車夫一甩馬鞭快速離開。


    緊接著第二個木箱下了岸...第三個...


    老師傅將手中的公憑在把守兵丁麵前一揚,兵丁收起兵刃將兩人放了進來,老師傅徑直走向場邊一名身著公服的官員:“季大人,給您添麻煩了。”


    那季大人三十多歲,不滿地瞥了老師傅一眼:“怎麽搞的?”


    老師傅陪著笑:“是老朽的疏失,下次不會了。”


    那季大人冷冷地道:“再有下次,你們商號等著關門吧。”


    老師傅趕緊道:“絕不再犯。”


    穀雨站在老師傅身後,偷眼觀瞧見這位季大人皮膚黝黑,滿臉橫肉,一看就不是個好相與的,腳下不丁不八,太陽穴高努,看來還是個練家子。


    那季大人注意到了穀雨:“什麽人?”


    老師傅介紹道:“新來的,老實孩子,以後少不得和大人打交道,您老多擔待。小穀,還不向大人見禮?”


    穀雨連忙施禮:“見過大人,小的叫...”


    那季大人卻已回過頭,不做理會。


    穀雨硬著頭皮將話說完,抿緊嘴唇重新站回到老師傅身後。


    二驢子一幹人馬不停蹄將船上木箱一個個搬了下來,不消多時場中的馬車已走得精光,一名兵丁上前:“大人,卸完了,一共二十個木箱,核驗無誤。”


    季大人點點頭,擺了擺手,兵丁領著人退下。


    老師傅從懷中掏出公憑,畢恭畢敬地遞向季大人,季大人瞧了一眼轉身便走,老師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眼珠轉了轉,將公憑掖了回去,緊走幾步追上季大人:“大人,小穀這孩子初來乍到,許多規矩不甚了解,還望大人指點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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