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的兵力明顯增加,穿梭盤查,來往不絕,肅殺的氛圍逐漸發酵。


    來往商人及船工則顯得小心翼翼,彼此交談也都是壓低了聲音,生怕招惹了官軍。


    衙署中季春將情況與蘇顯達一五一十地匯報了,想了想又道:“王翔心有抵觸,即便素娟已落入我手,他仍不願合作,末將不得不出此下策。”


    蘇顯達目光陰沉,一瞬不瞬地盯著季春:“連官府的人你也敢殺,季春,你的路走得越來越遠了。”


    季春垂下頭,眼中的殺機一閃而逝:“隻有這樣才會斷了王翔的回頭路。”


    蘇顯達長歎一聲:“可是我們的路也斷了。”


    “我們早已沒了回頭路,”季春抬起頭,目光中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委屈:“從您把這些髒活兒交到我手裏,我們就再沒回去的可能。”


    蘇顯達嘲弄地一笑:“說的好像是我逼你做的一樣,季春,你當兵是為了什麽?”


    季春冷笑道:“我沒有選擇,當兵自然是為了生計,能有一口飽飯吃。當然如果有山珍海味,我也沒必要拒之門外。”


    “所以你和王翔天生便是不同的。”蘇顯達表情落寞,他垂下眼瞼,語氣疏淡。


    季春雙拳緊攥,胸前劇烈起伏,蘇顯達淡淡地注視著他,季春鬆開拳頭:“知道您老愛惜他,不過如果他成為了你的阻礙,你會怎麽做?”


    “他不會的。”蘇顯達臉色一凜,脫口而出道:“他是我帶出來的兵,絕不會反了我!”


    季春的視線變得咄咄逼人:“如果這一天到來,我需要知道答案。”


    蘇顯達屈指在案前輕輕一扣,不再說話。


    季春心中卻已了然,露出微笑:“將軍大局為重,殺伐決斷,末將沒有跟錯人。”


    蘇顯達別過頭去:“消息也該回來了吧?”


    季春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從他的角度能看得到碼頭上的熱鬧,嘴角露出一絲殘忍的笑容:“快了。”


    離此不遠的海川堂,牛貴領著人走了進來,老師傅從櫃台後繞出來:“堂主辛苦了,找到人了嗎?”


    “找個逑。”牛貴滿頭大汗,將氈帽丟給老師傅,腳步匆匆走入後院,在花廳中坐了,手下弟兄也累得夠嗆,隨著他湧入花廳,偌大的花廳片刻間便已人滿為患,老師傅張羅著夥計送上茶水點心,湊到牛貴麵前:“不順利?”


    牛貴還沒說話,手下一名姓劉的香主便道:“老師傅,你知道今天的旅順口有多熱鬧,海龍幫十二堂的弟兄都上了街,一家鋪子前腳剛搜完,後腳又有人闖了進去,就連咱們自家的商鋪也遭了殃,海遊堂搶了海平堂,海安堂又與海高堂的弟兄大打出手,尤其是那秦堂主和他一班手下,連楊堂主的青樓、賭場也遭了殃,搞的陣仗那麽大,卻連個鬼影也沒見到。”


    旁邊那小子也說話了:“我看那姓秦的便是想借機報複,他惦記這些生意許久了。”


    “得了!”牛貴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一絲火氣。


    花廳中迅速安靜下來,牛貴道:“各自說說都查了哪些地方?”


    手下們紛紛回報,搜查範圍已覆蓋了整個旅順口,牛貴氣得破口大罵:“他媽的,不是說了慢點來,犁得仔細一些嗎?搶著投胎是不是?!”


    手下見堂主發了火,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劉香主縮著脖子,嘟囔道:“萬一被別人搶了先...”


    “搶便搶了,咱們有損失嗎?”牛貴年輕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煞氣:“你以為這件事這麽簡單的嗎?”


    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爾後齊齊把眼看向牛貴,又單純又可愛,牛貴有些頭痛,捶著自己的額頭,悶聲道:“我上午已發現街麵上出現了許多形跡可疑之人,一時也分不清是官府的人,還是朝鮮人,更或者是那井中月的人,他媽的,如今的旅順口已亂成了一鍋粥,弟兄們,做做樣子可以,可別真把自己當盤菜,否則小命可就沒了。”


    手下們這才了然,齊聲讚道:“還是大哥想的明白。”


    “是各位弟兄聰明過人。”牛貴哭笑不得,指了指劉香主,再指著老師傅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凡事多聽老師傅的,也不至於糊塗至此吧。”


    劉香主抬起頭來,看向老師傅的眼中閃過一絲羞惱。


    這老匹夫武藝不通,年老氣衰,卻深得牛貴器重,劉香主氣不過,但當著牛貴的麵卻又不好反駁,一張大臉憋得鐵青。


    其實牛貴這番話早已交代得明白,隻不過有些話不方便說得過於直白,幫主既然要求各堂全力搜查,牛貴也不能明目張膽地安排手下磨洋工,隻是他這些弟兄腦子都是直腸子,張嘴能看到褲衩,打架雖然是把好手,但聽不出牛貴的潛台詞,今天更因為與其他堂下的夥計搶地盤而大打出手,教牛堂主大為光火。


    他又刻意叮囑了一番,讓弟兄隻在限定區域活動,搜查盡細,這樣即便張夢陽知道了,也說不出什麽。


    見手下人終於明白他的心意,牛貴揮手將眾人屏退,向老師傅道:“咱們海川堂沒受到影響吧?”


    老師傅笑道:“碼頭上那麽多兵,他們不敢。”


    牛貴皺起眉頭:“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水師衙門出事了?”


    老師傅沉下臉:“聽說水師衙門裏死人了,不久前碼頭上還起了一場風波,老朽也是事後聽人說起的,據說那賊人殺了衙門裏的官兵後畏罪潛逃,在碼頭上鬧得人仰馬翻。”


    牛貴嘬嘬牙花子:“多事之秋...那穀大年怎麽樣了?”


    老師傅臉色一凜,剛要答話,忽聽前麵大堂中有人道:“大年兄弟,你終於來了,咱們還等著發船呢。”


    老師傅歪著腦袋聽了片刻,但兩人交談時高時低,聽不真切,抬眼見牛貴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忽地醒過神來:“那孩子會寫字,心思也細,以後做個賬房先生倒是不錯。”


    牛貴點點頭,吩咐老師傅:“弟兄們餓了半晌還沒吃午飯,餓著肚子哪有力氣搜查,眼下正是太陽正毒的時候,讓他們歇息片刻再出發。”


    “知道了。”老師傅躬身退下,吩咐夥計去備飯,徑直向前堂走來。


    穀雨給一名船老大用了印,將公憑鄭重其事地收好,這才抬起頭向老師傅笑了笑:“您老有什麽吩咐?”


    老師傅走到他麵前,臉色有些不好看:“你方才死到哪裏去了,耽誤正事了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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