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仕達帶來的打手發一聲喊,齊齊撲上,轉眼與官兵廝打在一處。


    穀雨見集市西南方還未被合圍,拖起方仕達急走,李景源被眼前的一幕嚇得呆了,戰戰兢兢跟在兩人身後。


    樸千倉指著三人逃竄的方向,放聲大喊:“別讓他們跑了!”


    士兵舍了打手銜尾追來,方仕達回頭一看,隻嚇得麵無人色,穀雨在他肩頭一推:“別回頭,跑!”


    方仕達與李景源使足力氣,卻又如何與兵丁相比,跑不多遠已被人追上。


    穀雨手按繃簧,抽出刀來:“你們先走!”


    長刀一擺,向後撲來。


    兵丁大叫著舉起鋼刀和長矛攻向穀雨,穀雨腳步騰挪,身子避開,右手順勢揮出,刀背擊打在兵丁的手腕上,那兵丁疼得嗷一聲喊了出來,穀雨腳下不停,在人群中穿梭,手中鋼刀如翩遷蝴蝶,兵丁如被勁風吹拂的麥浪,一個個倒了下去。


    方仕達大張著嘴巴,目光追隨著穀雨的身影,在此之前他就已知道這位穀大年該是個技擊高手,但是怎麽也想不到他身形如鬼魅,竟然如此出神入化。


    穀雨將追到近前的一波料理幹淨,收到還鞘,見方仕達木樁似地站在原處,氣得大喊一聲:“還不快跑!”


    方仕達如夢方醒,撒丫子便跑。


    這一耽擱,更多的士兵已追了上來,扯了個扇形向三人包夾而來。


    穀雨一人脫身不成問題,但是帶著兩人可就完全沒有把握了,目光在那兵丁身上的盔甲上一掃,忽地靈光一閃:“往水邊跑!”


    方仕達和李景源兩人匆匆跟上。


    清溪川在此段寬約兩丈有餘,平靜的水麵在月色的映射下泛著皎潔的光,穀雨跑到近前,咬牙道:“跳水,遊到對岸去。”


    方仕達嚇得腿肚子轉筋:“也不知深淺,怕不會淹死人?”


    李景源也白了臉色,穀雨道:“他們身著深重盔甲,入水便下沉,所以斷然是不敢追來的,兩條路,被他們殺死,還是搏一把?”


    方仕達哭喪著臉:“我有的選嗎?幹*娘的,老子拚了!”脖頸青筋畢露,大喝一聲,跳入河中。


    李景源嚇得直哆嗦:“本官...本官是朝廷中人,他們不敢對我動手...待我好生與他們說說。”


    穀雨望著追到眼前的兵丁,氣道:“他們殺紅了眼,管你是官是匪,還看不明白嗎?”


    見李景源尚自猶豫不決,飛起一腳,踹在李大人的屁股蛋上,李大人在空中大喊一聲“西八!”,劃了道優美的弧線墜入了水中。


    穀雨縱身跳下,三人奮力向對岸遊去。


    兵丁追到岸邊,果然不敢再追,樸千倉趕上來,見河中撲騰的三人,隻急得目眥欲裂:“你們還不快追!”


    兵丁冷冷地道:“跳下去是要死人的,樸老板若是不怕死,可以試試看。”


    “他*的!”樸千倉低聲咒罵一聲,臉色忽地變了:“快,快去他府上救人!”


    他再也顧不上三人,領著兵丁直撲方仕達的府邸,待兵丁撞開了門,如狼似虎地衝進院子,除了已被嚇傻的下人,卻哪裏搜得到兒子的身影。


    “壞了,被那小子騙了。”樸千倉兩腿一軟,跌坐在地。


    那可是他唯一的兒子,這一遭沒拿到方仕達,隻怕對方必定不會善罷甘休,正在驚疑不定之時,門外跑進來一名兵丁,手裏拖著一隻手帕,血淋淋的,好不嚇人:“有人剛才自牆頭扔進來的,兄弟們已經去追了。”


    將手帕攤開,一隻玉佩,一隻斷指,鮮血淋漓。


    樸千倉腦袋嗡了一聲,將玉佩從血中撚起,正是兒子貼身帶的,再看看斷指,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一間不起眼的民宅中,樸萬倉被反綁在柱子上,嘴裏塞著棉布,兩手手指倒是完好無損,那隻送給樸千倉的斷指卻是從路邊一邊餓死不久的死屍上切下來的。


    穀雨默默地看著方仕達做完了這一切,心中隻感到陣陣發寒。


    城內糧食短缺,尋常百姓因饑餓倒斃在家中、路邊的大有人在,可是樸氏父子手中仍掌握大量餘糧,曆年的經驗已讓他問不出“為何不將糧食分給窮人”這樣的蠢問題,但他仍然控製不住心中的難受,坐在牆根不發一言。


    李景源四下打量:“這也是你的家?”


    方仕達翻箱倒櫃,將幹衣裳拋給穀雨和李景源,自己匆匆換上一套:“自從決定毛遂自薦,我便已做好了準備,貴國上層盤根錯節,想要蹚出一條路來,將糧草順利收了,是要付出代價的。”


    穀雨將濕衣裳脫下,內衣中的那副百合圖啪嗒掉在地上。


    他稍一愣怔,這些天一直貼身藏著,幾乎忘記了它的存在,他彎腰撿起,匆匆一掃,臉色忽地變了。


    那百合圖上竟隱隱約約有字跡浮現。


    “這...這是?”


    他匆匆走到油燈下,湊近了細看,在其中一朵花瓣上終於看得清了:東廠掌刑太監孫連珍。


    他的腦袋嗡了一聲。


    這孫連珍不久前於八賊鬧皇宮案中曾在怡香苑中短暫出現,將嫌疑人物帶離現場後,便龜縮回宮中,再不現身,穀雨曾懷疑此人與趙先生有千絲萬縷的聯係,但苦於證據,隻得作罷。


    他的名字為何會出現在花瓣上?


    穀雨的目光遊走,那些花瓣上的名字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原本潔白無瑕的百合花簇上多了許多墨跡,瞧上去說不出的詭異,在孫連珍的名字不遠處,他又發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南城兵馬司指揮龐躍進。


    這人是確鑿無疑的內奸,趙先生的住處被發現後,曾在他的宅子中避身,案發後被劉永吉索拿歸案,龐躍進對與趙先生交往,銀錢交易、暗中輸送城中布防一事供認不諱。


    難道?


    穀雨的身子開始劇烈篩動,這百合圖哪裏是尋常的紋身,分明便是一張內奸名冊!


    準確地說這是趙先生借由百合作為美色相誘,拉攏的朝堂官員,不知是趙先生授意,還是百合為了自保為之,將每一個名字紋到了身上,這也是為什麽趙先生要千方百計找到百合的原因,也是眼看百合突圍不成便要反手將其擊殺的罪魁禍首。


    這東西是斷然不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


    “咦,這幅畫好古怪...”他這廂想的出神,身後卻驀地想起方仕達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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