闞偉怔了怔,才反應過來萬曆口中的小子指的是哪個:“看來是在朝xian吃盡了苦頭,生出了懼意。”


    萬曆笑了笑:“他既然知道我在聽,迫不及待地示弱,不怕我治他的罪嗎?”


    “這...”闞偉沒與穀雨打過交道,自然不知道他的脾氣秉性。


    但萬曆是何等聰明的人物,早將這廝摸得透透的:“他與田豆豆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一見到夏薑,直覺便告訴他,這位夏郎中是被朕刻意留在身邊的。如果他不盡心任事,那朕便有千般手段對付他這位新娘子。”


    他好笑地道:“他心中有鬼,又對朕有忌憚,因此示弱是假,明誌才是真,萬一當真失敗了,也要將夏郎中摘個幹淨。”


    闞偉“哦”了一聲,皺起眉頭:“他不是奉命追查光海君和馬文煥的嗎,又與田豆豆有什麽關係了...嗯?難道...難道陛下...”他張大了嘴巴。


    萬曆的笑容中帶著複雜難明的意味:“你可別小瞧了這小子,長得毫不起眼,但心思千般繞,用得好了他便是一把快刀,至於田豆豆嘛,山高水長,有緣總會遇到的對嗎?”


    闞偉驚疑不定地看著萬曆,他跟在皇帝身邊同樣不久,總覺得這位爺說話總是雲山霧罩,說出一半,另一半則由人去猜,闞偉赳赳武夫,打架沒在怕的,這動腦子的事卻不如何靈光,喃喃道:“那夏郎中一路照顧陛下,您忍心對她動手嗎?”


    萬曆皺了皺眉,這位侍衛長比之何必正差得遠了,與周青柏更是天壤之別,心情一下子變得低落起來,悶聲道:“那就要看小穀的表現了。”


    那邊廂夏薑氣不打一處來,照著穀雨的腦袋瓜子便是一記:“你什麽話都說,不要命了!”


    穀雨沒說話,頭枕著胳膊陷入思索。


    夏薑嘟起嘴巴,兩手摸索到穀雨的脊骨,沉穩加力,猛地一扳,穀雨疼得一激靈,冷汗涔涔而下:“夏郎中,你要謀殺親夫嗎?”


    夏薑小臉上掛著壞笑:“誰叫你不理我?”


    穀雨撓了撓頭:“我在想事情。”


    夏薑讓他重新趴下,自藥箱中拿出銀針,在床沿擺了密密一排:“你在想賢珠?”


    穀雨沉默地點點頭。


    “覺得對不起她?”


    穀雨歎了口氣:“我那時回去救她,她是有機會逃出來的。”


    “可你自己就逃不出來了。”


    “我答應過黃敏值,要護她周全,可是我食言了。”


    夏薑飛快地下針:“別把自己想得那麽重要,你又不是神,渾身是鐵能打幾顆釘子。這裏是朝xian,你連人家的話都不會說,要飯都要不明白,還想著拯救蒼生,誰給你的自信?”


    穀雨被擠兌得說不出話來,吭哧半晌才道:“我真那麽沒用嗎?”


    看來被打擊壞了,夏薑眉眼彎彎,嬌俏可愛,在他的腦瓜頂使勁揉了揉,把他的頭發揉得一團糟:“有用,我結婚缺個新郎,你來不來?”


    穀雨咬著下唇,幽怨地看著她:“討厭,人家跟你說正事呢。”


    天色暗了下來,潘從右進門的時候,穀雨已經開始在穿衣裳了,潘從右瞪大了眼睛,看著行動如常的穀雨,向夏薑比了個大拇哥:“真有你的。”


    穀雨穿戴整齊,向潘從右道:“老大人,聽說那黃廷彧抓走了尹府的下人,彭宇可能混在其中,還望你能代為查找,莫讓那孩子受了委屈。”


    潘從右點點頭,交代了下去,這才向穀雨道:“別緊張,進了宮便看我眼色行事。我做什麽,你便做什麽,總出不了錯。”


    兩人走到後院,車馬早已備齊,那名代替洪南柱的軍官正在做最後的檢查,見潘從右走來,連忙三步並做兩步上前,施禮道:“見過潘大帥。”說的卻是字正腔圓的漢話。


    潘從右笑了笑:“林將軍,辛苦了。”


    這人叫做林正宰,身材挺拔,麵相清瘦,氣質不凡。


    穀雨不免多看了他幾眼,那林正宰釋放出友善的笑容,不過潘從右不介紹,他也不多問,顯然教養不錯,與洪南柱之流判若雲泥。


    “大帥為國為民,才叫辛苦。”他向潘從右恭敬回道:“下官將衛隊一分為二,一半在太平館留守,另一半則隨我護衛大帥安全。”


    潘從右點點頭,由齊通攙著上了馬車,穀雨緊隨其後,向齊通道:“齊大哥,辛苦了。”


    “坐穩了,咱們這便出發。”


    白天那檔子事讓齊通心有餘悸,索性自己做了車夫,長鞭一揚,馬車緩緩駛出後院,栓娃在左,林正宰在右,前有朝軍開路,後有明軍斷後,將馬車包裹得鐵桶一般。


    王宮名景福宮,坐北朝南,外圍夯土包磚,連綿數裏,牆頂覆青灰色筒瓦,簷角微微上翹,形製仿唐製,雖不似紫禁城雄渾,卻多幾分秀巧。


    馬車自光化門入,核驗符牌後便客氣放行,穀雨將轎簾挑開一縫,隻見沿途花木生機勃勃,隻是牆垣、廊柱上仍能看見戰火灼燒、刀斧劈砍的舊痕,觸目可見。


    馬車沿西側甬路繞行,繞過勤政殿,便到了王室日常起居、議事的慶會樓旁偏殿。此處台基低矮,殿宇小巧,飛簷雅致,梁柱朱漆,彩繪簡約,穀雨是進過紫禁城中的,親眼見過皇城的雄偉,再看眼前的一切不過爾爾。


    殿門外僅有兩名內侍值守,潘從右與穀雨下了馬車,內侍連忙上前引路,隨行護衛便止步階下,隻留一名譯員隨入。


    掀簾進殿,室內光線柔和,地上鋪著薄絨地衣,殿內正中設一張寬大木榻,鋪著素色錦褥,旁列數張矮幾與坐席。


    朝鮮國王李昖見潘從右到來,笑吟吟地自木榻上起身:“從右,幾日不見,如隔三秋,孤想得緊了,快請上座。”


    穀雨心道:這位國王倒是客氣。


    眼前的李昖身材瘦削,明明不過五十,卻滄桑得像個小老頭兒。他隻著常服,發髻束以錦巾,一身暗紋青錦袍,神態鬆弛,殿內侍從寥寥,不過三四名內侍垂立壁角,三人分坐矮席兩側,一人發須灰白,目光矍鑠,不怒自威,一人大腹便便,神態閑適,另一人卻是老熟人。


    黃廷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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