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郭守正眯眼遠眺,喉結滾動了一下:“陸天行那老東西騎的是赤鬃火龍駒,李崇嶽身邊那杆黑鐵大戟至少有八百斤……這兩個老怪物親自領軍,看來是鐵了心要把咱們鴻運城踩平。”


    鄭毅站在最高處的箭垛旁,一襲黑袍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支軍隊像潮水一樣漫過丘陵,向城池逼近。


    下方城門處,臨時征召的城衛軍已經列陣。兩千多人,盔甲新舊不一,長矛林立,卻難掩眼神裏的慌亂。洞府租戶那邊隻來了三十七人——大多是散修或小家族子弟,願意出力的寥寥無幾。剩下的要麽躲在洞府裏裝死,要麽昨夜就已連夜出城。


    “先生……”郭天佑轉過頭,聲音壓得很低,“咱們……守得住嗎?”


    鄭毅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守不住也得守。沈前輩閉關的洞府就在城北山坳,陸家和李家的人不會放過那裏。退一步,洞府群就沒了;再退一步,整個鴻運城就成空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城頭眾人:“現在沒人能指望別人,隻能指望自己。”


    話音剛落,遠方忽然傳來一聲長嘯。


    那嘯聲尖銳悠長,像鷹隼撕裂長空。緊接著,聯軍前陣裂開,一道黑影驟然騰空而起——陸天行!


    他腳踏虛空,錦袍鼓蕩,周身紫黑色的罡氣翻滾如龍,眨眼間已掠至城牆五百丈外。他停在半空,目光如刀,直刺鄭毅。


    “暗夜!”陸天行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老夫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獻出北山所有洞府,跪下磕三個頭,饒你不死!”


    城頭一片死寂。


    鄭毅往前踏出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陸長老,你侄兒陸雲飛死在我手裏,你兒子陸承安也死在我手裏。現在又帶著三千人來送死……你們陸家,是人多,還是命多?”


    “找死!”陸天行須發皆張,右手猛地一握。


    轟——!


    一道紫黑巨掌憑空凝成,足有十丈方圓,帶著腥風血氣當頭拍下!


    “小心!”郭守正大吼,雙手結印就要迎上。


    卻見鄭毅已先一步掠出城牆。


    他身形如一道黑色流光,迎著那巨掌直衝而上。右手握拳,天罡金丹瘋狂旋轉,一層凝實到近乎實質的金色光焰自掌心爆開。


    “破!”


    拳掌相撞。


    天地間仿佛炸響一聲悶雷。


    金色與紫黑兩色光芒劇烈對衝,狂暴的氣浪向四麵八方席卷,城牆最上層的青磚被瞬間掀飛數十塊,像暴雨般砸向城內。郭天佑等人急忙運功護體,才沒被氣浪直接震飛。


    煙塵散盡。


    鄭毅懸停半空,黑袍下擺被撕裂了好幾道口子,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陸天行同樣不好受,他右臂微微發抖,掌心焦黑一片,臉色鐵青。


    “天罡金丹……”他咬牙切齒,“你竟然真的凝出了天罡金丹!”


    下方,李崇嶽冷笑一聲,長戟一抖:“陸老三,別跟他廢話了。今日不踏平鴻運城,我李家顏麵何存?”


    話音未落,他身形暴起,黑鐵大戟劃出一道漆黑半月,足有三十丈長,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斬向鄭毅!


    同一時間,聯軍陣中又有七道身影騰空——五名大乘後期,兩名巔峰,全都鎖定鄭毅一人。


    “先生!”郭天佑目眥欲裂。


    鄭毅卻忽然笑了。


    他抬起左手,掌心金光一閃,一柄三尺長的天罡之劍憑空凝成。劍身並非虛影,而是近乎實質,金焰流轉,鋒芒畢露。


    “來得好。”


    他身形一晃,竟不退反進,化作一道金色流星,直撞進七人包圍圈!


    鐺!鐺!鐺!


    金劍與黑戟、靈刀、玄錘……接連碰撞,火花四濺。


    每一次交擊,鄭毅身周的金色護體光焰都會黯淡一分,但他眼神卻越來越亮。


    下方城牆,郭守正臉色慘白:“他……他在以一敵八!”


    “不對,”郭雄盯著半空,忽然低聲道,“他在拖時間……他在等沈前輩!”


    可問題是——沈前輩,到底還要多久?


    而此刻的戰場,局勢已經完全失控。


    陸天行與李崇嶽兩大巔峰同時出手,一左一右夾擊。其他六名大乘後期則分散站位,封鎖鄭毅所有退路。刀光、劍影、掌風、槍芒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大網。


    鄭毅左肩被一道刀氣劃開,鮮血瞬間染紅半邊衣袖。


    他悶哼一聲,天罡劍反手一撩,逼退李崇嶽,同時右掌拍出,一道金色掌印正麵迎上陸天行的紫黑魔掌。


    轟隆!


    兩人同時倒退。


    鄭毅連退三十丈,撞塌城牆一角,整個人半跪在碎石堆裏,胸口劇烈起伏。


    陸天行也不好受,連續咳出三口黑血,臉色蒼白如紙。


    “殺了他!”他嘶吼,“誰取暗夜首級,賞上品靈石十萬!”


    此言一出,聯軍士氣暴漲。


    城門處,早已按捺不住的修士們如潮水般湧來。城衛軍勉強抵擋,卻節節後退。血腥味迅速彌漫開來,慘叫聲、兵器斷裂聲、骨頭碎裂聲混成一片。


    郭天佑提劍衝下城牆,紅著眼大吼:“擋住!死也要給我擋住!”


    可擋不住。


    聯軍人數太多,個體戰力也占優。城衛軍本就臨時拚湊,訓練不足,盔甲殘缺,麵對如狼似虎的敵軍,防線迅速出現數十個缺口。


    一隊黑甲騎兵直接衝垮東門,鐵蹄踐踏著屍體衝進街道。店鋪被撞塌,平民尖叫著四散奔逃,有人被長矛挑起,有人被馬蹄踩成肉泥。


    城主府方向,火光已經升起。


    郭守正站在城牆缺口處,一劍劈翻兩名衝上來的修士,卻被第三人一槍刺穿左肋。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鮮血順著槍杆往下淌。


    “五叔公!”郭天佑眼睛通紅,衝過去扶住他。


    “別管我……”郭守正喘著粗氣,“去……去北山……告訴沈前輩……快……”


    話沒說完,又一柄飛刀從側麵射來。


    郭天佑急忙揮劍格擋,卻慢了半拍。


    飛刀擦著郭守正脖頸掠過,帶起一道血箭。


    “啊——!”郭天佑目眥欲裂。


    半空中,鄭毅的情況更糟。


    他左臂已被砍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天罡護體幾乎破碎,金色光焰黯淡到近乎透明。陸天行與李崇嶽抓住機會,雙雙暴起。


    “結束了!”陸天行獰笑,雙手結印,紫黑色罡氣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頭咆哮的巨蟒,張口咬向鄭毅頭顱。


    李崇嶽同時大戟橫掃,戟刃撕裂空氣,帶起一道黑色月弧,直取鄭毅腰斬!


    生死一線。


    鄭毅忽然抬起頭,眼中竟閃過一絲決絕。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天罡劍上。


    “嗡——!”


    金劍劇顫,發出一聲清越劍鳴。


    下一瞬,整柄劍爆發出刺目金光,劍身暴漲至一丈長,劍鋒直指蒼穹。


    “天罡——斬!”


    他雙手握劍,拚盡全力當空斬下。


    刹那間,一道數十丈長的金色劍芒撕裂長空,像開天辟地的一劍!


    陸天行變色,李崇嶽瞳孔驟縮。


    兩人同時全力抵擋。


    轟!!!


    劍芒撞上紫黑巨蟒與黑色月弧,三股巨力交匯,爆發出毀天滅地的轟鳴。


    衝擊波呈圓形擴散,半個城牆瞬間坍塌,塵土遮天蔽日。


    待煙塵稍散。


    陸天行半跪在廢墟中,右臂齊肘而斷,胸口塌陷一大塊,鮮血狂噴。


    李崇嶽更慘,整個人被砸進城牆裏,隻剩上半身露在外麵,黑戟斷成三截,口中鮮血混著內髒碎片往外湧。


    其餘六名大乘後期,有兩人當場被劍芒腰斬,另外四人重傷垂死,勉強吊著一口氣。


    鄭毅懸在半空,混身浴血,黑袍幾乎成了布條。他右臂無力垂下,天罡劍重新化作金色光點消散,整個人搖搖欲墜。


    下方,城內已是一片火海。


    哭喊聲、廝殺聲、房屋倒塌聲混成一片。


    郭天佑跪在郭守正身旁,渾身是血,聲音嘶啞:“先生……我們……是不是真的守不住了……”


    鄭毅緩緩落地,單膝跪地,左手撐著地麵,大口喘息。


    他抬起頭,看向城北的方向。


    那裏,山坳依舊安靜。


    洞府群的方向,沒有任何靈氣波動傳出。


    沈前輩……還沒有出關。


    風吹過,卷起漫天灰燼。


    城牆上,一杆斷裂的郭氏家旗被風扯落,在血泊中緩緩飄動。


    遠處,陸天行掙紮著站起來,斷臂處血流如注,卻發出夜梟般的狂笑:“暗夜……你完了……就算你殺了我全軍……鴻運城……也完了!”


    鄭毅沒有回答。


    他隻是慢慢站直身體,望向那片燃燒的城池。


    然後,他抬起僅剩還能動的左手,掌心再次凝聚出一柄微弱的金色小劍。


    劍光雖黯,卻依舊鋒銳。


    “還沒完。”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隻要我還站著……就還沒完。”


    話音落下。


    他拖著重傷之軀,再次一步一步,走向仍在湧來的敵軍。


    夜色像潑了墨,濃得化不開。


    鴻運城北門早已被撞得稀爛,斷裂的城門板斜插在泥土裏,像被巨人一腳踢碎的牙齒。火把的光在血泊裏跳動,映得每張臉都猙獰扭曲。空氣裏混著鐵鏽味、焦木味和人腸子被踩爛後的腥甜,風一吹就往鼻腔裏鑽,讓人想吐卻又吐不出來。


    鄭毅半跪在塌陷的城牆豁口處,左手撐地,指縫間全是碎石和自己的血。右臂垂著,已經抬不起來,天罡護體隻剩最後一層薄薄的金色微光,像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對麵,陸天行拄著半截斷劍站直身體,斷臂處用布條胡亂纏著,血還在往外滲。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暗夜……你還能站多久?再撐一刻鍾,老夫親自把你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不遠處,李崇嶽被人從廢墟裏拖出來,胸口塌陷,肋骨斷了好幾根,說話都帶血沫:“……別跟他廢話……全軍壓上……踏平……踏平這座狗城……”


    聯軍殘部還有兩千多人,早就紅了眼。騎兵在前,步卒在後,像黑色的潮水再次朝城內湧來。城衛軍隻剩不到四百人,郭天佑提著染血的長劍站在最前麵,盔甲裂開三道大口子,左腿被砍得幾乎站不穩。


    “天佑,退回去……”郭守正靠著斷牆,聲音虛弱得像風裏的燭,“別死在這……至少……讓明軒知道……郭家……還有後……”


    郭天佑眼眶通紅,牙齒咬得咯吧響:“五叔公……我不退……今天誰死……我也要咬下陸家一塊肉!”


    話音未落,一匹戰馬嘶鳴著衝來,馬背上的黑甲騎士長槍直刺郭天佑後心。


    鄭毅瞳孔驟縮。


    他猛地咬牙,強行催動僅剩的天罡金丹,左手金光一閃,凝聚出最後一柄隻有一尺長的天罡小劍,脫手擲出。


    嗤——!


    小劍精準穿過騎士咽喉,帶著金色尾焰釘入馬頸。戰馬慘嘶一聲,連人帶馬轟然倒地,砸起一大片血泥。


    可這一擲,幾乎抽幹了鄭毅最後一點力氣。


    他眼前發黑,單膝重重砸在地上,喉嚨裏湧上一口甜腥,硬生生咽了回去。


    “先生!”郭天佑踉蹌跑來,想扶卻被鄭毅抬手擋開。


    “別過來……”鄭毅聲音嘶啞,“……護住……北山路口……沈前輩……快了……”


    “可你——”


    “滾!”鄭毅猛地抬頭,雙眼布滿血絲,“這是命令!”


    郭天佑嘴唇顫抖,最終一咬牙,轉身拖著長劍,帶著最後幾十個還能動的城衛,朝北山方向死命衝去。


    陸天行獰笑:“想跑?晚了!”


    他抬手一揮,身後數十名修士同時騰空,刀光劍影鋪天蓋地罩向那支殘兵。


    就在這時——


    轟隆隆隆隆……


    不是雷。


    是地動。


    整座鴻運城仿佛被什麽巨物從地底狠狠頂了一下,青石板路大片龜裂,城牆殘垣像紙片一樣簌簌往下掉。馬匹驚慌失措地人立嘶鳴,聯軍陣型瞬間亂成一團。


    所有人,包括陸天行和重傷的李崇嶽,都下意識抬頭看向北山方向。


    山坳裏。


    原本安靜得像死了一樣的最高峰洞府,此刻正有無數道青白色的雷弧纏繞著,整座山頭像是被雷海吞沒。狂風卷著碎石飛舞,靈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匯聚,形成一個直徑百丈的漩渦。


    漩渦正中心,一道人影緩緩升起。


    白衣。


    長發。


    麵容蒼老卻眼神清亮如少年。


    沈長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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