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抄好了三十份。”郭守正把漆盒放在案上,“城裏各大坊主、街長、學堂先生,每人都發一份。”


    鄭毅點頭,示意他們坐下。


    枯蓮真人最後一個進來。


    老人披著件厚實的灰藍道袍,袖口繡的那朵半枯青蓮此刻被雪水打濕,顏色更深。他手裏拿著一隻青瓷茶盞,盞裏熱茶還在冒白氣,一進門就歎:


    “外頭雪下得急,城東那條窄巷積雪已經沒過腳踝。老朽帶人去掃了一遍,總算沒讓孩子們摔著。”


    鄭毅抬眼:“巷子盡頭那戶姓王的,屋頂漏雪了沒有?”


    枯蓮真人一愣,隨即笑起來:


    “先生連這個都記著?老朽已讓人用油布蓋了,還送了兩床新棉被過去。王家婆娘抱著被子哭了半宿,說這輩子頭一回蓋這麽厚的被窩。”


    廳裏安靜片刻。


    鄭毅敲了敲案麵:


    “人都齊了,開始吧。”


    郭守正第一個開口,把漆盒推到案中央:


    “先生,這《鴻運新律》第三稿,俺們昨夜都仔細看了。核心幾條——修士傷凡人者斷臂、致死者廢丹田流放,這一條最重。其餘如‘修士不得強買凡人田產’、‘洞府租賃須明碼標價’、‘凡人子弟可入城學堂免費讀書’……條條都落在實處。”


    趙三槐接話,聲音粗啞:


    “俺最服氣的就是這條——‘修士與凡人爭執,修士不得先用法術’。以前那些外來的散修,動不動就亮法寶嚇唬人,現在有了這條,誰敢動手,先廢了自己。”


    碧簫夫人坐在左側,聲音清冽:


    “還有‘凡人可向城主府實名舉報修士欺壓,一經查實,舉報者賞銀五十兩,修士罰沒全部家產’。這一條……能讓凡人敢抬頭看修士了。”


    鐵臂侯重重拍案:


    “老子就想看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修士,以後還敢不敢在菜市場裏用飛劍搶雞蛋!”


    廳裏響起一陣低笑。


    鄭毅等笑聲停了,才緩緩開口:


    “律文定了,接下來是執行。”


    他看向郭守正:


    “城衛軍裏,抽調五十名凡人出身的精銳,單獨成立一支‘巡律司’。他們隻管凡人報案,修士涉案,一律上報城主府,不得私了。”


    郭守正抱拳:“是。”


    鄭毅又看向枯蓮真人:


    “前輩,城東那塊空地——原先李家商行燒毀後留下的宅基,能不能用?”


    枯蓮真人捋須:


    “能用。地契還在老朽手裏,當初李家強占時留下的文書,老朽後來從他們庫房裏翻出來了。那塊地三畝半,靠著城東水渠,地勢高,不怕澇。”


    鄭毅點頭:


    “明日動工。建宿舍。”


    眾人一愣。


    趙三槐最先反應過來:


    “先生是說……給凡人住的房子?”


    鄭毅嗯了一聲,從袖中抽出一張草圖,攤在案上。


    草圖用炭筆鉤勒,線條簡單卻極清晰:


    一棟十層高的樓房,底層寬大,用作商鋪和公共灶房;二層到九層是居住層,每層二十戶,每戶一室一廚一衛;頂層是公用曬台和水塔。水塔旁標注了“聚雨陣”,底層標注了“承重法陣+固基符”。


    圖旁還有一行小字:


    “每層外牆嵌青鋼骨,內嵌溫養陣紋,冬暖夏涼。租金每月一兩銀子,租期最長十年。”


    廳裏安靜得能聽見炭盆裏木柴爆裂的輕響。


    鐵臂侯瞪圓獨眼:


    “十……十層?先生,這樓能站得住?”


    鄭毅指著圖上的幾處標記:


    “底層打十二根玄鐵樁,深入地脈三丈。外牆用青鋼澆築,內嵌‘千鈞固地陣’。每三層設一道‘卸力法陣’,遇地震或外力衝擊,可分散七成力道。整棟樓用的是‘迭層承重符’,十層高度,凡人住進去也穩。”


    枯蓮真人眼睛發亮:


    “老朽懂了!這不是普通的樓,是法陣樓!用修士的陣法,給凡人蓋房子……先生這一手,開了眼界。”


    碧簫夫人輕聲道:


    “租金一兩銀子……城東普通人家,月入也就二三兩。住得起,還住得暖,這得讓多少人睡個安穩覺。”


    鄭毅看向眾人:


    “明日辰時,城東空地開工。十二位前輩各帶三名弟子,負責陣法刻畫。郭家出工匠和青鋼,趙三槐帶人守工地安全。”


    眾人齊聲應是。


    鄭毅頓了頓,又補充:


    “告訴工匠和陣法師,工錢翻倍。凡人參與建設的,每日多給半兩銀子。”


    趙三槐咧嘴:


    “先生,您這是要把城裏閑漢都變成工人啊?”


    鄭毅點頭:


    “閑著會長歪。讓他們有事做,有錢拿,有地方住……這座城,才算真正穩。”


    廳外忽然傳來小女孩的哭聲。


    聲音不大,卻很尖。


    鄭毅起身,推開側門。


    院子裏,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正蹲在雪地裏哭,懷裏抱著個摔碎的泥人,正是他前幾日在巷子裏見過的那個。泥人頭上的紙冠歪了,劍也斷了半截。


    小女孩看見鄭毅,哭得更凶:


    “先生……俺的您……摔碎了……”


    鄭毅走過去,蹲下身。


    雪花落在他的發頂,很快化成水珠,順著鬢角滑下來。


    他撿起碎成三塊的泥人,指尖輕輕一抹。


    金色細絲從指尖滲出,像針線一樣,把三塊泥重新縫合。


    泥人又完整了。


    隻是那把木棍劍,斷口處多了一道金色的細痕,像被劍氣重新鍛過。


    鄭毅把泥人遞回去:


    “沒碎。”


    “隻是斷了劍。”


    “以後……它還能再戰。”


    小女孩破涕為笑,抱著泥人用力點頭:


    “俺會好好放著!等俺長大,俺也要給先生捏個更大的!”


    鄭毅揉了揉她的頭:


    “好。”


    “等你長大,先生等著。”


    小女孩抱著泥人跑了。


    雪還在下。


    落在鄭毅肩頭。


    他沒拂開。


    隻是抬頭,看向遠處正在修建的城牆。


    看向正在冒煙的染坊。


    看向巷子裏漸漸熱鬧起來的早點攤。


    看向這座……正在一點點變暖的城。


    他低聲開口,像在對誰說話,又像隻是在說給自己聽:


    “慢慢來。”


    “總會……都好起來的。”


    半個月後的鴻運城,已被初冬的薄雪洗過一遍。城牆上的新青磚被雪水浸得顏色更深,牆頭每隔十步就插著一杆鐵槍,槍尖上凝著細小的冰棱,在午後陽光下反出冷光。主街兩側的屋簷掛滿了冰錐,像一排排透明的短劍,風一吹就叮叮當當碰撞,聲音清脆卻帶著寒意。街角那家賣糖炒栗子的小攤,炭火燒得正旺,鐵鍋裏栗子翻滾時發出“劈啪”的爆裂聲,甜香裹著焦糖味往四麵八方鑽,把路過的孩子勾得腳步發軟。


    鄭毅從城主府後門出來時,身上隻披了件玄色狐裘,狐裘領口鑲的白毛被風吹得微微顫動。他沒戴鬥笠,頭發被風掀起幾縷,露出額角那道還未完全淡去的劍痕。右手虎口處的金色細線已隱去大半,隻剩極淡的一痕,像被劍氣燙出的舊疤。


    沈長淵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白袍外罩了件灰色披風,披風下擺拖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他聲音帶著慣常的懶散,卻藏不住一絲關切:


    “傷還沒好全,就惦記著秘境?”


    鄭毅腳步沒停,聲音平靜:


    “黑水河上遊四百裏,青雲山脈南麓的斷劍穀。三天前有散修路過,說看見穀底有紫金霞光衝天,持續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穀口就聚集了三四十股勢力,大多是中小宗門和家族,還有幾支黑市傭兵團。”


    沈長淵哼笑一聲:


    “聽起來像個三不管地帶。你一個人去?”


    鄭毅終於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他:


    “帶二十人。十二位前輩裏挑六個身法快的,趙三槐帶十個刀客,郭天佑負責後勤和接應。”


    沈長淵挑眉:


    “就這點人?你不怕被人圍了?”


    鄭毅目光掃向城牆方向,那裏正有幾隊城衛軍在操練長矛,喊殺聲整齊而低沉。


    “人多反而亂。秘境入口窄,爭搶起來誰都討不了好。我去,是想看看能不能談。”


    “談?”沈長淵嗤笑,“修士見了好處,眼睛都是紅的。你拿什麽談?”


    鄭毅沒立刻回答。


    他隻是轉身,繼續往前走。


    雪地裏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沈長淵跟上去,聲音壓低:


    “至少帶上我。”


    鄭毅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沈長淵聳肩:


    “老夫閑著也是閑著。半步渡劫的修為,好歹能給你鎮個場子。”


    鄭毅沉默片刻,最終點頭:


    “好。但前輩隻在外圍,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出手。”


    沈長淵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後院銀杏林。


    樹下積雪已被清掃幹淨,隻剩幾片枯黃的銀杏葉被風吹得打轉,像在追逐什麽。


    城主府議事廳。


    炭盆燒得極旺,火光映在十二根朱漆柱子上,柱身雕著的雲紋仿佛活了過來。長案上鋪著黑水河上遊的輿圖,輿圖邊緣用鎮紙壓著,鎮紙是玄鐵鑄的,壓得圖紙平平整整。


    趙三槐第一個到,斷腿已經能正常走路,隻是走快了還會微微發顫。他一進門就把腰間短刀拍在案上,聲音粗啞:


    “大人,俺帶的人已經選好了。十個,都是趙家當年逃出來的孤兒,刀法快,下手狠,關鍵時刻敢不要命。”


    鄭毅點頭,指著輿圖上斷劍穀的位置:


    “穀口窄,最多容三人並行。進去之後,地形複雜,有迷霧、有毒瘴,還有可能有天然陣法。你們的任務不是爭寶,是護住我。”


    趙三槐咧嘴:


    “明白。誰敢衝先生,俺第一個剁了他。”


    郭天佑第二個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修士,背著大包裹,裏麵裝滿了幹糧、傷藥、火折子、夜明珠。他把包裹放在案角,抱拳道:


    “先生,後勤準備好了。七天份的壓縮幹糧,三百支特製火箭,兩百瓶解毒丹,還有從洞府區借來的‘定風珠’十顆,能在迷霧裏穩住身形。”


    鄭毅看向那兩個年輕修士:


    “你們叫什麽?”


    左邊那個皮膚黝黑的青年先開口:


    “回先生,俺叫石牛。”


    右邊那個瘦高青年聲音清亮:


    “俺叫柳青。”


    鄭毅點頭:


    “此行凶險。你們若不願去,現在還能退。”


    石牛撓撓頭,嘿嘿一笑:


    “先生說笑。俺家三代住在鴻運城,城破俺們就得跟著破。先生您救了全城,俺石牛這條命,早就是您的了。”


    柳青聲音更堅定:


    “俺爹當年在城牆上被李家修士一劍刺穿,是先生親自給他收的屍。俺不爭寶,隻求能護先生周全。”


    鄭毅看著他們。


    良久。


    他點頭:


    “好。跟上。”


    十二位洞府修士陸續抵達。


    枯蓮真人、碧簫夫人、鐵臂侯、鬼影叟……他們沒帶太多法寶,隻帶了趁手的兵器和幾瓶保命丹藥。


    枯蓮真人把一隻青瓷小瓶放在案上:


    “這是老朽新煉的‘清心玉露丹’,一共六顆。迷霧惑神、邪祟侵魂時用得上。”


    碧簫夫人把短笛擱在案角:


    “若遇音殺陣,老身可助一臂之力。”


    鐵臂侯把玄鐵戰錘往地上一杵,震得地板微顫:


    “老子管他什麽陣法,一錘砸過去就是!”


    鬼影叟冷笑:


    “老夫負責探路。誰要是敢陰先生,老夫讓他死得無聲無息。”


    鄭毅聽著眾人說話,目光卻一直落在輿圖上。


    斷劍穀的位置,用朱砂圈了一個紅圈。


    紅圈旁邊,他親手寫了一行小字:


    “入穀先穩,不爭先機。”


    他抬頭,看向眾人:


    “此行,首要是探明秘境虛實。”


    “不為爭寶,隻為……讓鴻運城多一條活路。”


    眾人齊聲應是。


    鄭毅最後看向沈長淵:


    “前輩,城裏就拜托您了。”


    沈長淵負手而立,白袍在炭火映照下泛出淡淡光澤:


    “去吧。”


    “老夫守著。”


    “誰敢趁火打劫,老夫讓他知道,什麽叫半步渡劫的怒火。”


    鄭毅抱拳。


    轉身出門。


    雪更大了。


    雪花落在他的發頂。


    瞬間化成水珠。


    順著鬢角滑下。


    隊伍在北門集結。


    二十三人。


    不多。


    卻都是最精銳的。


    趙三槐帶人走在最前,刀客們披著灰黑鬥篷,腰間短刀在雪光裏閃著寒芒。


    十二位修士居中,氣息連成一片,像一道無形的牆。


    郭天佑帶兩個年輕人走在最後,背著大包裹,裏麵裝滿了補給。


    鄭毅走在隊伍中央。


    灰青布衫外披狐裘,右手按著劍柄。


    雪花落在他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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