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毅聽著,目光掃過街邊一棟五層高的木石混建樓房。那樓外牆掛滿了冰棱,底層鋪麵擠滿了人,二層以上窗戶卻大多緊閉,偶爾有煙從煙囪冒出,像病怏怏的喘息。


    “租金一兩,確實便宜。”鄭毅開口,“但前提是城裏治安穩,修士不欺凡人,工匠有活幹,凡人有盼頭。”


    韓無痕連連點頭:


    “先生說得在理。我們寒淵城這些年靠皮貨和鐵礦過活,修士和凡人矛盾不算小。先生那套《鴻運新律》我讓人抄了三份回來,正準備改改用在我們城裏。”


    說話間,已到城主府。


    府門前兩尊鐵獅子,獅目怒睜,嘴邊掛著冰淩,像兩頭剛從雪裏爬出來的猛獸。府裏院子極大,正中一座三層高的主樓,樓頂覆著厚厚的積雪,四角飛簷上掛著銅鈴,風一吹叮當作響。院子兩側種著幾排冬青,青葉上壓著雪,沉甸甸地往下墜。


    韓無痕引著鄭毅進了暖閣。


    暖閣四壁用白玉砌成,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中央一個直徑三尺的銅火盆,火盆裏燒著上好的沉香,香煙嫋嫋,帶著淡淡的檀木甜味。閣內擺著一張紫檀八仙桌,桌上早已擺好八冷八熱十六道菜,旁邊還有一壇剛開封的三十年雪藏酒,酒香還未散開,就已經讓人舌尖發麻。


    韓無痕親自給鄭毅斟酒:


    “先生嚐嚐。這酒是我從天山冰窟裏挖出來的,埋了三十七年,入口像刀,入喉像火,最後化成一道暖流,直透丹田。”


    鄭毅接過酒杯,淺嚐一口。


    酒液冰涼,帶著極淡的雪鬆味,入喉後卻像吞了一團火,燒得胸口發燙。他放下杯子,點頭:


    “好酒。”


    韓無痕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先生喜歡就好。”


    他坐到鄭毅對麵,聲音放低:


    “實不相瞞,我請先生來,主要就為一件事——樓。”


    “寒淵城冬天長,舊宅子根本扛不住。先生那十層宿舍的圖紙和陣法,我讓人拓了三份回來,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麽。想請先生親自指點一二,順便……幫我們蓋幾幢。”


    鄭毅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聲音平靜:


    “蓋樓不難。”


    “難的是後續。”


    “樓蓋起來,凡人住進去,修士會不會眼紅?會不會強租強占?會不會仗著修為高,隨意漲價?”


    韓無痕臉色微變,隨即苦笑:


    “先生一針見血。我們城裏修士和凡人矛盾,本就比鴻運城大。先生那套新律,我看了,確實管用,可我們寒淵城……底子薄,修士多,凡人少,推行起來怕是阻力更大。”


    鄭毅抬眼看他:


    “阻力大,就先從小處做。”


    “先蓋一幢,給凡人住。”


    “租金定死,一兩銀子一個月,誰漲價,誰就出城。”


    “誰強占,誰就廢修為。”


    “先把規矩立起來,再慢慢推。”


    韓無痕呼吸急促:


    “先生是說……先立威?”


    鄭毅點頭:


    “立威。”


    “用最狠的手段,立最穩的規矩。”


    “寒淵城要學鴻運城,不是學蓋樓,是學怎麽讓凡人敢抬頭。”


    韓無痕沉默。


    良久,他重重一拍桌子:


    “好!”


    “我聽先生的!”


    “地皮我已經選好了,就在城南靠河邊那片空地,三畝七分,背靠寒淵河,不怕澇。前幾天已經讓人清平了,等先生一句話,明天就動工!”


    鄭毅放下酒杯:


    “明天動工。”


    “圖紙我今晚再改一遍,加入寒淵城的氣候特點。底層加厚兩尺,做成冰窖商鋪;每三層加一道‘聚暖陣’,冬天能省七成炭火;頂層設雨雪收集陣,存水供全樓用。”


    韓無痕眼睛發亮:


    “先生真是……神人!”


    鄭毅搖頭:


    “不是神人。”


    “隻是……不想再看見凍死的人。”


    韓無痕喉頭滾動,端起酒杯:


    “先生這一杯,我敬您!”


    鄭毅舉杯。


    韓無痕把酒杯放下,搓了搓手,像是怕冷,又像是興奮:


    “先生,地皮的事我已經讓人圍起來了,周圍的棚戶都遷走了,還清出了一條三十步寬的路,直通寒淵河碼頭。先生要是覺得位置不合適,我明日再換一塊。”


    鄭毅搖頭:


    “靠河好。”


    “水運方便,建材能直接船運過來,省時省力。”


    “而且……河邊風大,但風也能發電。”


    韓無痕一愣:


    “發電?”


    鄭毅從袖中摸出一張小紙,紙上用炭筆草草畫了個輪廓:一根高聳的鐵杆,杆頂裝著四片像風車一樣的葉片,葉片聯接著一圈銅線圈,底下連著一個刻著符文的石基。


    “風力陣。”鄭毅指著圖說,“寒淵城冬天風大,風力幾乎不歇。用‘聚風陣’聚攏風力,轉動葉片,葉片帶動銅線圈切割磁場,就能生出穩定的電流。電流再導入樓房各層,做成暖燈、熱水器,甚至小型的磨麵機。”


    韓無痕眼睛越瞪越大:


    “先生是說……不用炭火,也能讓整幢樓暖和?”


    鄭毅點頭:


    “底層商鋪用炭火,上麵住戶用風電。”


    “省炭,也省人命。”


    韓無痕重重一拍大腿:


    “好!這主意太好了!我們寒淵城冬天光買炭就得花掉城裏三成稅銀!要是真能省下……”


    他忽然停住,聲音低下去:


    “先生,這風力陣……會不會被修士破壞?”


    鄭毅目光平靜:


    “會。”


    “所以每一層都要設‘護陣鎖’。”


    “誰敢破壞,誰就觸動全樓警戒符陣。”


    “到時候……全城修士都會知道,動這樓,就是動我的底線。”


    韓無痕呼吸一滯,隨即用力點頭:


    “我明白了。”


    “先生放心,這樓……我韓無痕用身家性命擔保,誰敢動它,我第一個跟他拚命!”


    鄭毅看著他。


    良久。


    他點頭:


    “好。”


    “明日辰時,帶我去看地。”


    韓無痕立刻起身:


    “成!今晚我讓人把圖紙和材料清單都準備好,明早一起去!”


    鄭毅嗯了一聲,起身。


    韓無痕親自送他到客房。


    客房在城主府東跨院,院子裏種著幾株臘梅,梅花開得正盛,暗香浮動。房門推開,裏麵已經燒好地龍,地板溫熱,床上鋪了三層新棉褥,床頭放著一盞琉璃燈,燈罩上畫著山水小景,燈光柔和。


    韓無痕站在門口,沒進去:


    “先生早些歇息。明日辰時,我在正廳等您。”


    鄭毅抱拳:


    “多謝。”


    房門關上。


    鄭毅走到桌前。


    桌上已經攤開幾張新紙,旁邊放著筆墨和從斷劍穀帶回來的紫金砂。


    他坐下。


    提筆。


    開始修改圖紙。


    鴻運城的冬日午後,陽光總是帶著一種勉強的暖意,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照在城東新宿舍樓的青鋼外牆上,反出冷硬的金屬光。十層樓已經封頂,外牆的固基符文在日光下隱隱發亮,像無數細小的青色脈絡在石麵下遊走。樓下廣場上堆滿了剛運來的黑岩石料,石頭表麵還帶著礦洞裏的潮濕青苔,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鐵鏽和泥土混雜的味道。工匠們用麻繩捆成小堆,正三五成群地蹲在石堆旁,用鐵錘敲打著試硬度,錘擊聲“叮叮當當”地響成一片,像遠處的鐵匠鋪提前搬到了這裏。


    鄭毅站在樓下空地中央,灰青布衫外披了件薄棉袍,袍角被風掀起,露出腰間那柄紫金長劍的劍鞘。他手裏拿著一塊拳頭大小的黑岩樣石,拇指在石麵上緩緩摩挲,石頭的紋理粗糲,帶著極細的金屬顆粒,觸感冰涼而沉重。


    郭天佑站在他左側,雙手攏在袖裏,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裏凝成一小團:


    “先生,這批黑岩是從寒淵城上遊的黑鐵礦運來的,一車五十噸,昨晚才到。韓城主派人押送,說是看在先生的麵子上,給了八折價。”


    鄭毅把石頭舉到眼前,對著陽光細看。石頭斷口處隱隱有銀灰色的金屬絲嵌在岩層裏,像被凍住的閃電。


    “硬度夠。”他低聲道,“抗壓強度比咱們城裏的青磚高四成,耐火性也好。用來替換木梁和木椽,最合適不過。”


    郭天佑撓撓頭:


    “可先生,木頭輕,搭腳手架方便,黑岩這麽沉……十層樓光是梁柱換成黑岩,得增加多少重量?地基受得住嗎?”


    鄭毅把石頭遞給郭天佑,讓他自己掂量:


    “地基已經加固過。十二根玄鐵樁深入地脈三丈,樁頂用‘千鈞固地陣’連成整體。重量增加三成,陣法能吃得下。”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正在卸貨的馬車隊:


    “但黑岩用量太大。一幢十層樓,光主梁、次梁、樓板、承重牆……至少要三百噸。咱們城裏的存貨隻夠蓋兩層,再往上就得外購。”


    郭天佑掂著石頭,眉頭皺起:


    “黑鐵礦在寒淵城上遊四百裏,黑岩是他們那邊的特產。韓城主上次來信,說願意長期供貨,可價格……”


    鄭毅接過石頭,放回樣品堆裏,聲音平靜:


    “上次見麵時,他開價每噸三十兩銀子。”


    郭天佑倒吸一口冷氣:


    “三十兩!咱們青磚才八兩一噸!這不是賣石頭,是賣金子啊!”


    鄭毅沒接這話,目光掃向遠處正在指揮卸貨的工頭。那工頭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臉上被寒風吹得發紫,卻還在大聲吆喝著讓工人們把石頭碼整齊。


    “去問問。”鄭毅道,“工頭叫什麽?”


    郭天佑快步走過去,問了幾句,很快回來:


    “叫老杜,外號杜鐵錘。以前在寒淵城黑鐵礦幹了十五年,後來礦塌了,斷了三根手指,才來咱們這兒。”


    鄭毅點頭,朝老杜走去。


    老杜看見鄭毅過來,手裏的鐵錘“咣”地擱在石堆上,趕緊擦了擦手,聲音粗得像砂輪:


    “先生!您怎麽親自來了?這活兒俺們幹就行,您歇著……”


    鄭毅擺手,蹲下身,隨手撿起一塊黑岩斷塊,指著斷口處的銀灰色金屬絲:


    “老杜,這裏麵含的是什麽?”


    老杜湊近一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先生好眼力!這是‘寒鐵晶絲’,黑鐵礦裏最值錢的玩意兒。含量高的礦石,一噸能賣到五十兩往上。俺們這批是低品位的,晶絲少,所以才二十八兩一噸。”


    鄭毅點頭,把石頭放回原處:


    “寒淵城那邊……礦脈還穩嗎?”


    老杜歎了口氣,聲音低下去:


    “不穩了。上遊那條主礦脈去年塌了半截,死了二十多個弟兄。現在剩下的礦洞越挖越深,冒頂、透水的事三天兩頭出。韓城主急著賣貨,就是怕礦一關,城裏就沒活路了。”


    鄭毅沉默片刻,抬頭看向老杜:


    “想不想……讓寒淵城的人,也住上十層樓?”


    老杜一愣,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錘柄:


    “想啊……誰不想?俺在寒淵城住了半輩子,冬天屋裏跟冰窟似的,炭火燒一天也暖不透。先生那樓……俺去鴻運城東看過,煙囪都不用冒煙,屋裏跟春天似的。”


    鄭毅站起身,聲音很輕:


    “那就幫我帶句話給韓城主。”


    “黑岩,我要一千噸。”


    “價格……二十兩一噸。”


    老杜眼睛瞬間瞪圓:


    “二十兩?韓城主上次開價二十八兩!他能答應?”


    鄭毅看向遠處的城牆,那裏正有幾隊工人在加固箭垛,錘擊聲一下接一下,像在敲打誰的心髒。


    “他會答應。”


    “因為……寒淵城比咱們更缺房子。”


    老杜咽了口唾沫:


    “先生……俺這就寫信回去!俺在礦上還有幾個老兄弟,讓他們去勸勸韓城主!”


    鄭毅點頭:


    “好。”


    “信寫好,找郭天佑,他會安排快馬送過去。”


    老杜重重抱拳,轉身就往工棚跑,邊跑邊喊:


    “老李!老張!快來!先生要一千噸黑岩!二十兩一噸!這買賣成了,俺們冬天都能住暖和屋了!”


    鄭毅看著老杜的背影。


    雪又開始飄了。


    細細密密。


    落在他的披風上。


    落在青鋼外牆上。


    落在工匠們凍紅的臉上。


    他轉身,對郭天佑道:


    “明日辰時,帶隊去寒淵城。”


    郭天佑一愣:


    “先生親自去?”


    鄭毅點頭:


    “親自去。”


    “有些話……當麵說,更有分量。”


    郭天佑用力抱拳:


    “是!”


    鴻運城北門外三十裏,官道開始收窄,兩側的鬆林越發密集,樹幹筆直如槍。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從假皇帝開始納妃長生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一錢青黛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一錢青黛並收藏從假皇帝開始納妃長生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