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二十三人,馬匹步伐整齊,趙三槐騎在右側,斷腿擱在特製的馬鐙上,短刀橫在鞍前,刀鞘被磨得發亮。郭天佑跟在左側,手裏攥著一卷羊皮紙賬冊,紙邊已被他反複摩挲得起了毛邊。枯蓮真人、碧簫夫人、鐵臂侯三人走在隊伍中段,其餘修士和刀客拉成一條鬆散卻警惕的長線。


    前方官道拐彎處,一支龐大的商隊停在路中央。


    足有六十多輛大車,車輪比人還高,車箱用厚鐵皮包邊,車頂蓋著雙層油布,防雪防雨。車旁站著近百名護衛,個個披毛皮坎肩,手持長矛或狼牙棒,腰間別著短弩。最前麵那輛車特別顯眼,車廂漆成深褐色,車門上釘著一塊銅牌,牌上刻著“寒鐵行”三個篆字。


    車門打開。


    一個矮胖中年人邁著小碎步下來。


    他穿一件貂皮大氅,氅領上鑲著銀狐毛,腰間墜著一串碧玉算盤,珠子碰撞時發出清脆的“啪嗒”聲。臉圓得像滿月,眼睛卻細長,笑起來隻見一條縫。他身後跟著兩個賬房先生,一人抱賬簿,一人捧算盤。


    矮胖中年人拱手,聲音洪亮中帶著幾分油滑:


    “哎呀!這不是鴻運城的鄭先生嗎?在下寒鐵行掌櫃韓福,久仰大名!”


    鄭毅勒住韁繩,目光掃過車隊,又落在韓福臉上:


    “韓掌櫃。”


    韓福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


    “先生客氣!在下聽聞先生要一千噸黑岩,正好俺這車隊剛從黑鐵礦拉回來一批上等貨,晶絲含量高,硬度足,正適合蓋先生那法陣高樓!”


    鄭毅嗯了一聲,翻身下馬。


    郭天佑和趙三槐同時下馬,一左一右護在他身側。


    鄭毅走到第一輛大車前,伸手拍了拍車廂側麵的黑岩樣石。石頭表麵光滑,斷口處銀灰色寒鐵晶絲清晰可見,像被凍住的閃電。


    “好石頭。”他聲音平靜,“多少錢一噸?”


    韓福搓著手,笑得更甜:


    “先生是爽快人,俺也不藏著掖著。原價三十兩一噸,看在先生麵上……二十八兩!這個價,全黑水河上遊找不出第二家!”


    趙三槐冷笑一聲:


    “二十八兩?韓掌櫃好大的胃口!咱們鴻運城青磚才八兩一噸,你這黑岩是鑲金了?”


    韓福臉上的笑僵了僵,隨即又堆起來:


    “三槐爺說笑了。青磚是青磚,黑岩是黑岩。這寒鐵晶絲可是天生陣紋,扛得住修士一擊不碎,用在承重梁上,能省多少陣法材料?值這個價!”


    鄭毅沒接這話,隻是繼續拍著石頭,拍得“啪啪”響。


    拍到第三下,他忽然停手。


    手指在石頭斷口處輕輕一抹。


    一縷極淡的金焰從指尖滲出,順著寒鐵晶絲遊走。


    晶絲瞬間亮起,發出“嗡”的一聲輕鳴,像被喚醒的琴弦。


    韓福臉色微變,眼睛眯得更細:


    “先生這是……”


    鄭毅收回手,金焰隱去。


    他看向韓福:


    “晶絲含量……不到一成二。”


    “硬度比標品低一等。”


    “耐火性也差了半成。”


    韓福笑容徹底僵住,額頭滲出細汗:


    “先生……您這是……”


    鄭毅聲音依舊平靜:


    “二十兩。”


    韓福咽了口唾沫,聲音發幹:


    “先生,這……這價俺實在……”


    鄭毅轉頭看向車隊。


    目光掃過那些護衛。


    護衛們握緊兵器,卻沒人敢動。


    他又看向韓福:


    “二十兩。”


    “一千噸。”


    “現銀。”


    “不賒。”


    韓福額頭汗珠滾落,順著臉頰滑進貂皮領子裏。


    他咬了咬牙:


    “二十兩……俺接了!”


    “但先生……能不能……”


    鄭毅抬眼:


    “還能什麽?”


    韓福聲音低下去,像蚊子哼哼:


    “能不能……再給俺五百噸的訂單?明年春天俺再送來……”


    鄭毅沉默片刻。


    忽然開口:


    “好。”


    “但價格……十八兩。”


    韓福差點跳起來:


    “十八兩?!先生您……”


    鄭毅打斷他:


    “十八兩。”


    “長期供貨。”


    “每年一千五百噸。”


    “質量不達標,一噸罰你五十兩。”


    韓福臉色變幻,最終重重一拍大腿:


    “成!”


    “就十八兩!”


    “俺這就讓人卸貨!先生驗貨!”


    鄭毅點頭:


    “驗。”


    趙三槐立刻帶人上前。


    刀客們動作極快,轉眼就把第一車黑岩卸下。


    石頭堆成小山。


    鄭毅走過去。


    隨手撿起幾塊。


    指尖金焰一閃。


    石頭斷口處的寒鐵晶絲亮起。


    他一塊塊看過去。


    看完一塊,扔到一邊。


    看完一塊,又扔到一邊。


    韓福看得心驚肉跳:


    “先生……這……”


    鄭毅扔完第十塊。


    抬頭:


    “這一車……晶絲含量平均一成一。”


    “合格。”


    “卸完。”


    韓福長出一口氣,抹了把汗:


    “多謝先生!”


    卸貨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六十輛大車,一千噸黑岩,全部堆在空地上。


    黑岩堆得像一座小山,陽光照上去,反出冷硬的銀灰光。


    鄭毅站在石堆前。


    目光掃過韓福:


    “銀子,下午送來。”


    韓福連連點頭:


    “一定!一定!俺親自送!”


    鄭毅轉身。


    對趙三槐道:


    “讓人守著。”


    “別讓人偷了。”


    趙三槐咧嘴:


    “放心!誰敢偷,俺剁了他的手!”


    鄭毅點頭。


    翻身上馬。


    鴻運城東的工地被冬日的薄霧籠罩得像一幅未幹的水墨畫,遠處的十層宿舍樓輪廓在霧裏若隱若現,隻露出最底層的青鋼骨架和一層層的黑岩牆體。黑岩堆成的料場已經被清出一大片空地,地麵用夯土機壓得結實,踩上去微微震顫,卻沒有一絲鬆軟。空氣裏混雜著新鑿石頭的粉塵味、燒紅鐵釘的焦糊味,還有從臨時灶棚飄來的小米粥香,粥鍋底下柴火劈啪作響,火星偶爾蹦出來,在半空劃出一道短暫的橘紅弧線。


    鄭毅站在二層腳手架的木板平台上,灰青布衫外罩了件舊棉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虎口處那道淡金色的舊疤。風從河道方向吹來,帶著寒淵河特有的潮濕腥氣,把他的發梢往後掀。他手裏捏著一張半透明的羊皮圖紙,圖紙上用朱砂標注了每一層承重梁的位置和陣紋走向,邊緣已經被他反複摩挲得起了毛邊。


    平台下,老杜正指揮著一隊工匠往上吊裝一根黑岩主梁。梁身足有兩人合抱粗,表麵鑿出凹槽用來嵌符文鋼條。八根麻繩從樓頂絞盤垂下,繩結處纏著厚厚的舊布防止磨損。工匠們齊聲喊號子,聲音粗啞而有節奏:


    “起——嘿!”


    “穩——嘿!”


    梁身緩緩上升,偶爾碰到腳手架,發出低沉的“咚”聲,震得平台輕晃。鄭毅伸手按住圖紙,目光死死盯著梁身與牆體的結合處。


    老杜仰頭喊:


    “先生!這根梁對上了!符文槽正好卡在第三層卸力陣眼!”


    鄭毅低頭,對身邊的枯蓮真人道:


    “真人,第三層聚暖陣的節點偏了半寸。梁上去之後,陣紋會錯位兩成。”


    枯蓮真人捋了捋被風吹亂的灰白胡須,從袖中摸出一支細如發絲的青玉筆,筆尖懸浮在半空,輕輕一點。


    一道極淡的青色水線從筆尖射出,像一條活過來的小溪,繞著梁身遊走半圈,最終沒入牆體凹槽。牆麵“嗡”地輕顫,錯位的陣紋被水線強行校正,發出細微的“哢嗒”聲,像鎖扣合上。


    枯蓮真人收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成了。先生這圖紙畫得太精,老朽改陣都跟不上您的思路。”


    鄭毅搖頭:


    “前輩過獎。陣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現場總有變數。”


    他看向下方正在綁鋼筋的工匠群,一個瘦小的少年正踮腳往梁底塞墊片,手指被鋼筋劃出一道血口,卻咬牙沒吭聲。鄭毅皺眉,對老杜喊:


    “老杜!讓那小子下來包紮!傷口不處理,冬天容易凍爛。”


    老杜立刻揮手:


    “小石頭!下來!先生喊你包紮!”


    少年愣了愣,抹了把臉上的灰,趕緊順著腳手架爬下來。到了地麵,他局促地站在鄭毅麵前,低著頭不敢看人:


    “先生……俺沒事……就破了點皮……”


    鄭毅蹲下身,目光與他平齊:


    “破皮也是傷。冬天血口子爛了,截肢的比你想得多。”


    他從袖中摸出一小瓶藥膏,藥膏是淡金色的,抹上去有極淡的暖意。鄭毅親自給他塗在傷口上,動作輕而穩。


    少年眼眶瞬間紅了,聲音發抖:


    “先生……俺……俺以前在寒淵城給人扛石頭,一天掙十文錢,傷了老板都不管……俺……俺頭一回有人管俺的傷……”


    鄭毅塗完藥,起身拍拍他肩膀:


    “回去歇會兒。下午再幹。”


    少年用力點頭,轉身跑回工棚,眼淚卻掉在雪地上,砸出兩個小坑。


    老杜走過來,聲音粗啞卻帶著笑:


    “先生,您這一手……俺們這些糙漢子都服了。以前在寒淵城,工頭見血就罵娘,說耽誤工期。現在倒好,您親自給人上藥,工匠們幹活比以前賣力三成。”


    鄭毅看向遠處的黑岩堆:


    “人不是機器。累了要歇,傷了要治,餓了要吃飽。”


    “隻有讓他們活得像人,他們才會把樓蓋得像樣子。”


    老杜重重點頭:


    “先生這話……俺記一輩子。”


    施工繼續。


    從辰時到酉時。


    黑岩一塊塊被吊上樓體。


    符文一道道被刻進石縫。


    陣紋一層一層被激活。


    到第七日傍晚,十層樓徹底封頂。


    最後一根主梁吊上去時,全場工匠停下手裏的活。


    老杜站在樓下,仰頭大喊:


    “成了——!”


    聲音在工地上回蕩。


    工匠們扔下鐵錘、放下麻繩,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抱在一起,有人仰頭看著高聳的樓身,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淌。


    鄭毅站在樓頂陽台。


    風很大。


    吹得他披風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向下方。


    黑壓壓的人群。


    有工匠,有婦孺,有老人,有孩子。


    他們抬頭看著他。


    有人高喊:


    “先生!”


    “先生萬勝!”


    聲音先是一個人。


    然後十個。


    然後一百個。


    然後整片工地。


    “先生萬勝!”


    “先生萬勝!!!”


    喊聲震天。


    鄭毅站在陽台上。


    看著他們。


    看著那些舉起的手。


    看著那些淚光。


    他忽然笑了。


    極淡。


    卻極真。


    他抬手。


    輕輕朝下方一拱。


    聲音不高。


    卻穿透所有喧嘩:


    “……多謝諸位。”


    “樓……成了。”


    喊聲更大。


    卻更有序。


    像一支沉默已久的軍隊,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旗幟。


    當夜。


    城東宿舍樓前廣場。


    臨時搭起篝火堆。


    火堆燒得極旺,火星衝天而起,在夜空裏劃出短暫的橘紅弧線。


    工匠們圍著火堆坐成幾圈,有人抱著酒壇,有人烤著剛從河裏撈來的魚,有人抱著孩子講故事。


    鄭毅坐在火堆旁的一塊青石上。


    石頭上墊了塊舊棉襖。


    他沒喝酒。


    手裏拿著一根烤得焦黃的玉米棒。


    玉米粒被火烤得爆開,露出金黃的內芯,香氣四溢。


    小女孩——那個捏泥人的——坐在他身邊。


    她抱著新的泥人,這次泥人手裏拿的是一把小鐵錘。


    她把泥人舉到鄭毅麵前:


    “先生……這次俺捏的是蓋樓的先生!因為先生說,要讓大家都住好房子……”


    鄭毅接過泥人。


    仔細看。


    鐵錘是用細鐵絲纏的,錘頭用黑泥捏成,上麵還用紅泥點了個小小的“鴻”字。


    他揉了揉女孩的頭:


    “好。”


    “等樓裏住人了,你來第一個住。”


    小女孩眼睛彎成月牙:


    “真的?!”


    鄭毅點頭:


    “真的。”


    “給你留一間朝陽的。”


    小女孩用力抱住他的胳膊:


    “先生……俺最喜歡您了!”


    鄭毅沒說話。


    隻是看著火堆。


    火光映在他臉上。


    映出極淡的疲憊。


    卻也映出……一種安靜的滿足。


    篝火旁。


    趙三槐端著酒碗走過來。


    他把酒碗遞給鄭毅:


    “先生,喝一口?”


    鄭毅搖頭:


    “不喝。”


    趙三槐自己一口悶了,咂咂嘴:


    “先生,您說……俺們這些苦哈哈的命,是不是終於值錢了點?”


    鄭毅看著火堆。


    火堆裏,一根木柴“劈啪”炸開,火星飛濺。


    他聲音很輕:


    “值錢。”


    “因為……有人在乎。”


    趙三槐愣了愣,隨即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先生……您這話……俺記一輩子!”


    寒淵城的秋獵大會定在九月初九,重陽前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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