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邊是個青袍青年,麵容陰鷙,雙手各握一柄短刃,刃身泛著幽藍寒光。他冷笑:


    “青雲宗內門,韓雲起。誰敢搶這頭三眼炎虎,誰就是找死。”


    霧氣中央,一頭體型堪比水牛的異獸正被兩方人馬圍困。


    三眼炎虎。


    通體赤紅毛發,像披了一層燃燒的火焰,三隻眼睛呈品字形排列,正中豎瞳幽綠,兩側赤紅。它後腿被一根青色鎖鏈纏住,鎖鏈另一端握在韓雲起手裏,前爪被三根狼牙棒釘在地上,鮮血順著爪縫往下淌,在腐土上匯成一小灘黑紅色的泥漿。它低吼時,口鼻噴出的熱氣把周圍霧氣蒸騰成白汽,汽裏隱約可見火星跳動。


    炎虎已經被逼到絕境。


    卻仍在掙紮。


    爪子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片火苗,把腐葉燒得“劈啪”作響。


    血狼幫和青雲宗各有二十多人,把它圍成鐵桶陣,卻誰也不敢先上前補刀——炎虎臨死反撲的火焰,能燒穿大乘中期的護體靈光。


    趙三槐短刀一抖,低聲:


    “先生,這虎……值不少積分。三眼炎虎的獸核,能換五百中品靈石。”


    鄭毅目光落在炎虎身上。


    三隻眼睛裏,除了凶戾,還有一絲……絕望。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霧氣:


    “你們兩家,誰先動手?”


    血狼幫為首的灰袍壯漢獰笑:


    “老子先發現的!獸核歸俺!”


    韓雲起冷哼:


    “笑話!鎖鏈是我宗秘寶‘青冥縛魂鏈’,虎是俺們困住的!”


    灰袍壯漢舉起狼牙棒:


    “少廢話!要麽一起上,要麽滾!”


    韓雲起臉色一沉,短刃交叉:


    “好,那就……一起死!”


    兩方人馬同時撲向炎虎。


    刀光、劍芒、法寶光芒交織成一片死亡網。


    炎虎怒吼。


    火焰從毛發裏噴出。


    瞬間吞沒最前排的五六個人。


    慘叫聲、焦臭味同時炸開。


    鄭毅忽然抬手。


    隊伍瞬間停住。


    他看著即將被火焰吞沒的韓雲起一隊。


    韓雲起短刃舞成一片殘影,卻終究擋不住火焰。


    他眼看就要被燒成灰。


    鄭毅忽然開口,聲音極低,卻讓趙三槐聽見:


    “救。”


    趙三槐一愣,隨即咧嘴:


    “得令!”


    他猛地衝出。


    短刀如電。


    砍向火焰邊緣。


    刀光帶起一道極淡的寒氣。


    火焰被硬生生斬開一道口子。


    趙三槐衝進火海。


    一把拽住韓雲起的衣領。


    把他拖出火焰。


    韓雲起落地,混身焦黑,頭發燒掉一半,狼狽不堪。


    他抬頭,看向鄭毅。


    聲音發顫:


    “你……為何救我?”


    鄭毅沒回答。


    他隻是看向血狼幫。


    聲音平靜:


    “滾。”


    灰袍壯漢怒吼:


    “憑什麽?!”


    鄭毅長劍出鞘。


    紫金劍芒暴漲。


    一劍橫掃。


    劍光如匹練。


    掃過血狼幫前排。


    六顆頭顱同時飛起。


    鮮血噴湧。


    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紅雨。


    灰袍壯漢臉色煞白。


    他後退三步,聲音發抖:


    “你……你敢殺俺們血狼幫的人?!”


    鄭毅劍尖垂地。


    劍身血跡被金焰瞬間蒸幹。


    他聲音平靜:


    “我說了。”


    “滾。”


    灰袍壯漢咬牙。


    卻終究沒敢再上。


    他揮手:


    “撤!”


    血狼幫殘部倉皇逃竄。


    消失在霧氣裏。


    韓雲起掙紮著站起來。


    看向鄭毅。


    聲音複雜:


    “鄭先生……多謝。”


    鄭毅沒看他。


    目光落在炎虎身上。


    炎虎三隻眼睛盯著他。


    豎瞳裏的幽綠光芒漸漸黯淡。


    它低吼一聲。


    卻不再掙紮。


    鄭毅走過去。


    劍尖點在它眉心。


    金焰滲入。


    炎虎渾身一顫。


    隨即……閉上眼睛。


    獸核緩緩浮起。


    拳頭大小。


    通體赤紅。


    表麵跳動著細小的火苗。


    鄭毅接住獸核。


    收入儲物袋。


    他轉身。


    看向韓雲起。


    聲音平靜:


    “你的鎖鏈……解開。”


    韓雲起一愣,隨即點頭。


    他掐訣。


    青冥縛魂鏈“哢嗒”一聲鬆開。


    炎虎屍體轟然倒地。


    震得地麵一顫。


    韓雲起看著鄭毅。


    聲音發澀:


    “先生……為何幫我們?”


    鄭毅看向霧氣深處。


    聲音很輕:


    “因為……他們想殺你們。”


    “而你們……沒想殺我。”


    韓雲起沉默。


    良久。


    他抱拳:


    “多謝。”


    鄭毅搖頭:


    “不用謝。”


    “秋獵……才剛開始。”


    他轉身。


    對隊伍道:


    “繼續。”


    “找下一個。”


    獵場深處的霧氣在第三日清晨變得稀薄了一些,卻沒有完全散開,像一層被揉皺的灰紗,半遮半掩地掛在崖壁和枯樹之間。陽光從高處斜射下來,把霧氣切割成一道道金色的細柱,柱子裏漂浮著細小的塵粒和燒焦的葉屑,每當風從穀底往上吹,那些塵粒就打著旋兒上升,像無數微小的螢火在慢動作裏飛舞。地麵上的腐葉已被踩得稀爛,混著獸血和泥漿,踩上去黏膩而沉重,每邁一步都像在扯動一張濕透的舊毯子。遠處偶爾傳來低沉的獸吼,有時近得仿佛就在耳後喘氣,有時又遠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音。


    鄭毅站在一處低矮的岩脊上,狐裘披風被晨風吹得貼緊後背,紫金長劍斜背在身後,劍鞘在霧光裏泛出極淡的金屬冷輝。他手裏捏著一枚剛從四階赤炎豹身上取出的獸核,核體通紅,表麵還殘留著未散盡的熱氣,指尖觸碰時能感覺到裏麵像有小火苗在輕輕跳動。獸核的溫度透過皮膚傳到掌心,讓他胸口那道尚未痊愈的劍傷隱隱發燙。


    趙三槐從霧裏走過來,短刀插回腰間,刀鞘上沾了一層暗紅血痂。他喘著粗氣,臉上刀疤被汗水泡得發亮:


    “先生,又宰了兩頭三階火背狼。積分牌現在跳到第四了。前麵是青雲宗那幫小子,第三是韓家,第二是血狼幫的瘋狗,第一……還是那個散修聯盟的瘋婆子。”


    鄭毅把獸核收入袖中,目光穿過霧氣,看向遠處隱約可見的積分石碑。那石碑高三丈,碑身用玄鐵澆築,表麵浮著一層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字和名字在霧裏顯得朦朧而冰冷。


    “第四……”他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夠了。”


    趙三槐一愣,撓撓後腦勺:


    “夠了?先生,前麵就差一步,第一那瘋婆子才六百二十積分,咱們現在五百九十八,再殺兩頭四階的就能超過去!”


    鄭毅搖頭,聲音依舊平靜:


    “超過去,就太紮眼了。”


    趙三槐瞪圓眼睛:


    “紮眼?俺們來這兒不就是為了出風頭嗎?李家那老東西都死了,俺們現在誰敢小瞧?”


    鄭毅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隊伍。


    枯蓮真人坐在一塊濕漉漉的岩石上,青蓮虛影收在掌心,正閉目調息,灰白胡須上掛著幾滴霧珠。碧簫夫人靠著一棵枯樹,短笛擱在膝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笛孔。鐵臂侯把戰錘杵在地上,獨臂撐著錘柄,喘得像拉風箱。鬼影叟半邊身子隱在霧裏,隻露出一雙幽藍的眼睛,像兩點鬼火。


    再往後,是趙三槐帶來的十名刀客,一個個棉襖上沾滿血汙和泥點,刀刃卻擦得雪亮。


    鄭毅聲音放得很低,卻讓每個人都聽見:


    “出風頭……是給死人看的。”


    “咱們活著回來,才是最重要的。”


    趙三槐喉頭滾動,聲音發澀:


    “先生……俺明白您的意思。可俺們……俺們不想永遠縮著。”


    鄭毅看向他:


    “不縮。”


    “隻是……不急。”


    “讓老牌勢力覺得,咱們好說話。”


    “讓他們留點麵子。”


    “等以後……再算賬。”


    枯蓮真人睜開眼,捋須歎道:


    “鄭小友說得對。青雲宗、韓家、血狼幫……這些老牌勢力根基深,底牌多。現在把他們逼得太狠,秋獵結束,他們未必會善罷甘休。”


    碧簫夫人點頭,聲音清冽:


    “咱們現在積分第五,已經夠震懾了。再往前衝,反而容易樹敵。”


    鐵臂侯重重哼了一聲,錘柄往地上一砸,震得腐葉飛濺:


    “老子就想一錘砸死那幫狗東西!可先生既然說了……俺聽先生的!”


    鬼影叟從霧裏走出來,聲音陰森:


    “第五……也夠了。那些老家夥現在看咱們的眼神,已經從輕視變成忌憚。”


    鄭毅看向積分石碑。


    第五名的名字在光幕上微微閃爍。


    鴻運城·鄭毅。


    五百九十八積分。


    他低聲:


    “停。”


    “不獵了。”


    趙三槐急了:


    “先生!就差兩頭四階……”


    鄭毅搖頭:


    “夠了。”


    “再獵,就真成靶子了。”


    他轉身,對隊伍道:


    “回入口。”


    “等三日期滿。”


    “回家。”


    趙三槐還想說什麽,卻被枯蓮真人按住肩膀。


    老人低聲:


    “聽先生的。”


    “他比咱們都看得清。”


    隊伍沉默片刻。


    最終掉頭。


    往入口方向走去。


    身後。


    霧氣重新合攏。


    把剛才的戰場吞沒。


    隻剩地上幾灘血跡。


    和被踩爛的腐葉。


    像從未發生過什麽。


    又像……一切才剛剛開始。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安靜。


    霧氣雖濃,卻不再有殺機。


    隊伍裏沒人說話。


    隻有腳步踩在腐葉上的“沙沙”聲。


    和偶爾傳來的遠方獸吼。


    鄭毅走在最前。


    步伐不快。


    卻極穩。


    趙三槐跟在旁邊,低聲:


    “先生……俺總覺得……咱們這樣退,是不是太憋屈了?”


    鄭毅沒回頭:


    “憋屈。”


    “但活著……才能不憋屈。”


    趙三槐沉默。


    良久,他忽然笑起來,笑得刀疤都扭曲了:


    “先生說得對。”


    “俺聽您的。”


    “等以後……咱們再把場子找回來!”


    鄭毅嗯了一聲。


    沒再說話。


    霧氣漸漸稀薄。


    入口的鐵柵欄重新出現在視野裏。


    韓無痕站在高台上,看見他們出來,先是一愣,隨即大笑:


    “鄭先生!這才第二天,您就回來了?積分第五!了不得啊!”


    鄭毅抱拳:


    “多謝韓城主。”


    “運氣好。”


    韓無痕目光掃過隊伍:


    “運氣?哈哈!先生太謙虛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不過……第五這個位置……選得妙。”


    “不前不後。”


    “不顯山不露水。”


    “讓那些老家夥……心裏有數。”


    鄭毅點頭:


    “韓城主懂我。”


    韓無痕大笑,拍拍他肩膀:


    “懂!太懂了!”


    “來來來,上台!俺給您留了最好的位置!”


    鄭毅搖頭:


    “不了。”


    “我在台下看。”


    韓無痕一愣,隨即笑得更深:


    “好!隨先生!”


    鄭毅帶著隊伍走到看台下。


    找了個角落坐下。


    眾人圍在他身邊。


    像一堵無形的牆。


    看台上。


    比試還在繼續。


    劍光、刀芒、法寶碰撞的轟鳴聲此起彼伏。


    鄭毅看著。


    目光平靜。


    卻在記。


    記每一招。


    記每一式。


    記每一個人的路數。


    趙三槐湊過來,低聲:


    “先生,您說……以後咱們會不會跟他們打起來?”


    鄭毅看著擂台。


    聲音很輕:


    “會。”


    “但……不是現在。”


    趙三槐咧嘴:


    “俺等著那一天!”


    鴻運城的北風在冬末總是夾帶著河道的潮氣,吹過城牆時先在箭垛的青磚縫隙裏打個旋,再鑽進街巷,把剛曬出來的棉被和臘肉都染上一層淡淡的腥冷。城主府後跨院的丹房這幾日煙火不斷,屋簷下的銅鈴被熱氣熏得微微發燙,鈴舌偶爾碰撞一下,發出悶悶的“叮”聲,像有人在屋裏輕輕咳嗽。院子中央那棵老銀杏早已落盡葉子,禿枝上結了薄冰,陽光一照就反出刺眼的白光,把地上的積雪映得晶瑩剔透。


    鄭毅推開耳房木門時,炭盆裏的火正好燒到最旺,火舌舔著盆沿,映得牆上掛的幾幅山水字畫都泛出橘紅。沈長淵正背對著門,站在丹房門口,手裏捏著一枚剛出爐的赤金色丹藥。丹藥表麵有九道極細的紫色紋路,像被雷電劈過又迅速愈合的傷疤,丹香濃鬱卻不嗆人,聞著有種鬆脂混著雪後山泉的清冽。


    “醒了?”沈長淵沒回頭,聲音帶著幾分疲憊的沙啞,“丹成了。九轉紫霄丹,能強行拔高半階修為,持續三個時辰,之後虛弱期一個月。副作用是經脈灼傷,運氣不好會留下暗疾。”


    鄭毅走到他身後,目光落在丹藥上。赤金丹體在火光裏微微顫動,像裏麵有活物在呼吸。他伸手接過,指尖觸到丹藥時,一股溫熱順著指縫鑽進掌心,直衝丹田,讓那顆本就裂紋未消的金丹輕微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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