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站在果園中央。


    雪化後的泥土軟得像醱酵的麵團,一腳踩下去能陷半寸,靴底拔出來時帶起黏膩的“啵”聲。


    鄭毅蹲下身,抓起一把濕土,指縫間泥水往下滴。


    “土質鬆軟,但下麵三尺是老黃土,夯實了能承重。”他抬頭看向三間土坯房,“先把舊房拆了,地基重打。圍牆用黑岩砌,內嵌‘安神靜心陣’,夜裏能讓孩子睡得沉。”


    趙三槐咧嘴:


    “先生,這地方夠大,蓋個三進院子沒問題。前麵做學堂,中間住人,後麵留塊空地種菜,孩子們自己動手,也能吃上新鮮的。”


    枯蓮真人捋須,目光掃過那些枯梨樹:


    “梨樹老了,但根還活著。春天接點新枝,三年就能結果。孩子們有梨吃,比城裏那些糖葫蘆實惠。”


    郭天佑把圖紙展開,蹲在地上鋪平:


    “先生,俺昨晚跟工頭們商量了。宿舍還是十層,但每層減兩戶,做成四人間,帶小灶台和茅房。底層留兩間大通鋪,給剛進來的孩子過渡。圍牆高一丈二,頂上嵌‘警戒符陣’,有人翻牆就亮紅光。”


    鄭毅指著圖紙西北角:


    “這裏加一間暖房。”


    “冬天給年紀小的孩子住。”


    “地龍燒炭火,上麵鋪厚褥子。”


    三人同時點頭。


    趙三槐忽然問:


    “先生……孩子從哪兒來?”


    鄭毅看向遠處城牆。


    城牆上,幾個城衛正往箭垛上堆沙袋,沙袋被雪水浸得發暗,堆上去像一排蹲著的灰熊。


    “城裏孤兒。”


    “還有……父母雙亡的。”


    “父母在的,但養不起的。”


    “願意來的,都收。”


    趙三槐沉默片刻,低聲:


    “先生……俺怕……來的人太多。”


    鄭毅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多就多。”


    “蓋不夠……再蓋。”


    “人……總不能凍死、餓死、病死在街頭。”


    枯蓮真人歎了口氣:


    “老朽這把年紀,頭一回覺得……蓋房子,比煉丹還重要。”


    鄭毅沒接話。


    他轉身往回走。


    腳步踩在泥濘的雪地上。


    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像踩在一塊巨大的濕海綿上。


    身後三人跟上。


    雪又開始飄了。


    細細密密。


    落在四人肩頭。


    落在梨樹禿枝上。


    落在廢棄的土坯房頂。


    像在給這片荒地。


    蓋上一層薄薄的白被子。


    三天後。


    福利院動工。


    先拆舊房。


    工匠們用鐵鎬砸土坯牆,牆皮大片大片往下掉,露出裏麵的秫秸和幹泥。拆下來的土坯被碼成整齊的垛,準備用來填平低窪處。梨樹被連根挖起,樹根盤根錯節,像一張巨大的灰色蛛網,挖出來時帶著濕土和斷裂的須根,土腥味瞬間彌漫整個果園。


    新地基用黑岩打底。


    十二根玄鐵樁被打樁機一下下砸進地脈,每砸一下,地麵就震顫一次,像大地在低吼。樁頂用鐵箍箍住,箍上刻著“千鈞固地陣”的陣紋,陣紋在陽光下泛出暗金光。


    圍牆先砌。


    黑岩一塊塊迭上去,石縫用糯米汁和石灰拌成的灰漿填實,灰漿幹了之後硬得像鐵。牆頭嵌警戒符陣,符文用朱砂畫成,畫完後以靈力激活,符文亮起一道淡藍光幕,像一層薄薄的冰麵覆蓋在牆頭。


    內院先蓋三間大通鋪。


    每間能住二十個孩子。


    炕用青磚砌,炕下走地龍,地龍煙道連到院外煙囪。炕麵鋪厚褥子,褥子是城裏婦人們連夜縫的,棉花是從城外棉田新收的,曬得幹透,彈得蓬鬆。


    廚房建在院子東南角。


    大灶台能同時煮十口大鍋。


    鍋是生鐵鑄的,鍋底厚兩寸,燒柴火時鍋沿都能燙手。灶台旁挖了個地窖,地窖用黑岩砌牆,冬天能存菜、存肉、存冰。


    學堂建在最北麵。


    三間並排。


    每間能坐四十個孩子。


    黑板用玄鐵板打磨,板麵塗了特殊漆,粉筆寫上去清晰,擦得幹淨。桌椅是榆木的,桌麵光滑,凳子四腿穩固,專門請城裏最好的木匠做的。


    三進院子。


    前院學堂。


    中院宿舍。


    後院菜地和活動場。


    圍牆高一丈二。


    牆頭嵌警戒符陣。


    牆外挖了護城河。


    河水引自寒淵河支流。


    河上架小石橋。


    橋頭立牌。


    牌上刻四個字:


    “鴻運福利院”。


    開院那天。


    雪停了。


    陽光很好。


    院門大開。


    門楣上掛著塊新匾。


    匾是紫檀木的。


    字是鄭毅親手寫的。


    四個大字:


    “幼有所依”。


    匾下站著鄭毅。


    灰青布衫。


    腰懸紫金劍。


    他看著院門外排成長龍的孩子和老人。


    有孤兒。


    有父母雙亡的。


    有被遺棄的。


    有父母殘疾養不起的。


    有……父母還在,卻願意送來的。


    隊伍很長。


    從院門一直排到巷口。


    有的孩子抱著破棉襖。


    有的老人拄著拐杖。


    有的婦人懷裏抱著嬰兒。


    他們看著鄭毅。


    目光裏滿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鄭毅走上前。


    聲音不高。


    卻讓每個人都聽見:


    “歡迎回家。”


    “從今天起。”


    “這裏……是你們的家。”


    人群裏有人哭出聲。


    有人跪下。


    有人把孩子舉過頭頂。


    鄭毅抬手。


    示意大家起來。


    他看向第一個孩子。


    一個六七歲的男孩。


    男孩衣服破得露棉花。


    腳上鞋露腳趾。


    他怯生生地看著鄭毅。


    鄭毅蹲下身。


    與他平視。


    聲音很輕:


    “叫什麽?”


    男孩聲音發抖:


    “俺……俺叫小石頭。”


    鄭毅點頭:


    “小石頭。”


    “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餓了有飯。”


    “冷了有衣。”


    “想學東西……有人教。”


    “想玩……有人陪。”


    “沒人敢欺負你。”


    小石頭眼淚掉下來。


    卻用力點頭:


    “先生……俺……俺信您。”


    鄭毅揉了揉他的頭。


    起身。


    看向眾人。


    聲音不大。


    卻穿透風雪:


    “都進來吧。”


    “家……開門了。”


    人群動了。


    像潮水。


    湧進院門。


    鴻運城東的福利院在開張後的第一個月裏像一鍋剛熬開的粥,熱氣騰騰卻又亂糟糟。院門前的石獅子被孩子們爬得油光發亮,獅子嘴裏的銅鈴鐺被扯得叮當作響,一到放學時辰鈴聲就沒停過,像有人在裏麵拚命搖晃。院牆根的臘梅開了幾朵,紅得發黑,花瓣被風吹落,落在青石板上,被來來往往的小腳丫踩成一團團濕紅的印子。廚房煙囪整日冒著白煙,煙味裏混著小米粥的甜、蒸饅頭的麵香和偶爾飄出的蔥花炒蛋的油氣,風一刮就把這些味道吹進後院的菜地,菜地裏的小白菜和菠菜葉子被熏得油綠發亮。


    鄭毅這天沒去城主府議事廳,也沒去校場看趙三槐操練新兵。他披了件舊灰棉袍,腰間沒佩劍,隻在袖口別了一支炭筆和一個小本子,從福利院後門溜出來。棉袍下擺沾了晨露,濕答答地貼在小腿上,走路時發出輕微的“啪嗒”聲。他沿著城東窄巷往南走,巷子比主街窄兩倍,兩側土牆上爬滿枯死的牽牛藤,藤蔓幹得像老人的手指,風一吹就“沙沙”作響,像有人在低聲耳語。


    巷尾第三條岔路口有個破舊的磚窯,窯頂塌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窯膛,窯膛口長出幾叢狗尾巴草,草尖上掛著露珠,在陽光下晃得刺眼。窯旁堆著些廢棄的磚頭和碎瓦片,磚縫裏鑽出幾株倔強的蒲公英,開著毛茸茸的白球。窯門口坐著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瘦得像根蘆柴杆,穿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褂,袖口磨得發白,褲腿卷到膝蓋,露出一雙凍得紫紅的腳丫。他手裏捏著一根燒火棍,正在地上畫圈,圈裏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頂上有個煙囪,煙囪裏冒出三縷彎彎曲曲的煙。


    鄭毅在巷口停下,沒急著走過去。他靠著牆角的土牆,土牆上還殘留著昨夜凍結的薄冰,冰碴硌得肩頭發涼。他就那麽靜靜看著,看了足足一盞茶時間。


    男孩畫完房子,又在旁邊畫了個小人,小人手裏拿著把劍,劍尖指著房子。畫完他忽然停下筆,盯著那把劍看了半天,然後猛地用燒火棍把小人塗黑,塗得一團漆黑,像一團燒焦的炭。他把燒火棍往地上一扔,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開始一抽一抽。


    鄭毅這才走過去。


    腳步聲很輕,踩在碎瓦片上幾乎沒聲音。


    男孩猛地抬頭。


    看見來人,先是一愣,隨即認出,眼睛瞬間瞪圓。他跳起來,想跑,卻被鄭毅抬手攔住。


    “別跑。”鄭毅聲音很輕,“我不是來抓你的。”


    男孩站住,警惕地盯著他,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變聲期沙啞:


    “先生……你怎麽知道俺在這兒?”


    鄭毅蹲下身,與他平視:


    “聽人說,城東有個叫小六的孩子,不肯去福利院,天天睡磚窯。”


    男孩——小六——撇嘴:


    “他們管得著嗎?俺又沒偷沒搶。”


    鄭毅點頭:


    “沒偷沒搶。”


    “但你冷。”


    小六低頭,看了看自己凍得發紫的腳丫,聲音悶悶的:


    “冷慣了。”


    鄭毅沒接這話。


    他伸手,從袖子裏摸出一塊熱乎乎的糖糕。


    糖糕是用糯米蒸的,外麵裹了一層紅糖漿,熱氣還在往外冒,糖漿拉絲般黏在手指上。他把糖糕遞過去:


    “吃吧。”


    小六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大口咬下去。糖漿粘在嘴角,他用袖子一抹,袖子本來就髒,這一抹更花了。


    鄭毅看著他吃。


    等他吃完,才開口:


    “為什麽不去福利院?”


    小六把糖糕渣咽下去,聲音發澀:


    “俺不去。”


    “俺爹死前說,男人不能靠別人養。”


    鄭毅沉默片刻:


    “你爹……怎麽死的?”


    小六低頭,聲音更低:


    “去年冬天,城東發大水,俺爹去救人,被水衝走了。屍體三天後才在下遊找到……俺娘第二年病死了。”


    他頓了頓,聲音帶上哭腔:


    “俺不想欠人情。”


    “福利院……那是別人施舍的。”


    鄭毅看著他。


    目光很柔。


    卻也很沉。


    “你覺得……欠人情,是丟人的事?”


    小六用力點頭:


    “俺爹說過,男人要靠自己。”


    鄭毅忽然問:


    “那你爹救人……是施舍嗎?”


    小六一愣。


    鄭毅繼續:


    “你爹救的那幾個人,現在過得怎麽樣?”


    小六聲音發抖:


    “他們……他們給俺送過幾次米……俺沒要。”


    鄭毅點頭:


    “你爹用命換了他們的命。”


    “那是施舍?”


    小六眼淚掉下來。


    他死死咬著嘴唇:


    “可俺……俺不想當乞丐……”


    鄭毅伸手。


    輕輕按在他頭頂。


    聲音很輕:


    “你不是乞丐。”


    “你是……想活下去的孩子。”


    “你爹用命護了別人。”


    “現在……輪到別人護你了。”


    小六哭出聲。


    哭得撕心裂肺。


    鄭毅沒說話。


    隻是讓他哭。


    哭夠了。


    他才開口:


    “福利院不是施舍。”


    “是家。”


    “家……是可以回去的。”


    小六抬頭。


    眼淚糊了滿臉。


    “先生……俺……俺能去嗎?”


    鄭毅點頭:


    “能。”


    “現在就去。”


    他起身。


    牽起小六的手。


    小六的手冰涼。


    卻死死攥住鄭毅。


    兩人走出磚窯。


    雪還在下。


    落在兩人肩頭。


    小六忽然停下。


    抬頭看鄭毅:


    “先生……俺以後……也能像您一樣……護別人嗎?”


    鄭毅看著他。


    目光很柔。


    聲音很輕:


    “能。”


    “等你長大。”


    “就能。”


    小六用力點頭。


    眼淚又掉下來。


    卻帶著笑。


    鄭毅牽著他。


    往福利院走去。


    翌日清晨,鴻運城北校場外已經擠滿了人。雪後初晴的陽光把青石地麵照得發白,反光刺眼,空氣裏還殘留著昨夜凍土的寒冽,混雜著城牆根剛燒過的炭火味和遠處河道飄來的濕腥。校場正門兩側的旗杆上,新換的深藍大旗被風吹得啪啪作響,旗麵上用銀線繡的“鴻運衛”三個字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像三把懸空的刀。


    場外的人越聚越多。賣早點的攤子被擠得隻能縮到牆角,熱氣騰騰的豆腐腦鍋被推到一邊,鹵水表麵結了一層薄膜,油條攤的鐵絲網架上還掛著幾根沒賣完的,油漬在陽光下泛黃。婦人們抱著孩子站在最外圈,孩子踮腳往裏看,大人就托著他們屁股往上舉。幾個剛從工地跑來的匠人滿身灰土,手裏還攥著沒來得及放下的鐵錘,錘柄上沾著幹掉的泥點。連城東福利院剛滿月的嬰兒都來了,被母親裹在厚棉襖裏,隻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盯著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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