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雪卻已經小了。


    青雲山下那條官道,被來來回回的車轍壓成了兩道黑泥似的深槽,邊緣凍得發亮。十幾輛黑篷馬車,慢悠悠地碾過積雪,車輪“吱呀、吱呀”地響,像是誰在拿鈍刀子一下一下剮著骨頭。


    趕車的不是商旅,也不是兵卒,隻有二十多個穿著厚棉襖、腰裏挎刀的漢子。每個人都戴著氈帽,把額頭壓得極低,嘴裏呼出的白氣一團團噴在風裏,顯得既不起眼,又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穩。


    最前頭一輛車上,韓無痕裹著狐裘,縮在車轅旁邊,手裏捧著個銅手爐,鼻尖凍得發紅。


    “娘的,這鬼地方是真冷。”他吸了吸鼻子,回頭衝後麵壓低聲音,“都給老子記住了,到了山門外,一個個把嘴閉嚴實了。誰敢先罵人,壞了先生的事,老子把他舌頭拽出來下酒。”


    後麵一個瘦得像麻杆似的漢子咧嘴道:“韓爺,俺也去過幾回山門口送稅,從沒這麽舒坦過。今兒個這車裏裝的可都是寶貝,俺也去怕他們見了,先把自個兒給活活氣死。”


    “活活氣死才好。”韓無痕眯著眼笑,笑得臉上的肉都在抖,“不過先生說了,不能讓他們死得太快。得讓他們看清楚,聞明白,想吃又不敢吃,想發瘋還得先憋著。那才叫妙。”


    那麻杆漢子點頭哈腰:“是,是,還是先生算得深。”


    第二輛馬車裏,一股極淡卻壓不住的血腥味,從簾子縫裏往外鑽。


    血腥味下麵,又摻著更濃的酒香和肉香。


    那香味熱烘烘的,明明這天寒地凍,卻偏偏像從酒樓後廚裏飄出來的一樣,勾得人胃裏發抽。


    車簾被風掀開一角。


    裏麵鋪著厚厚的幹草,草上擺著一個個蒙著紅布的木盆。木盆裏碼著切得方方正正的醬牛肉、鹵羊腿、燉得脫骨的豬肘,油星在天光下凍成一層亮晶晶的膠。幾壇沒開封的烈酒,用紅繩係著封泥,壇口還貼著喜字。


    肉和酒的中間,橫著三具屍體。


    莫枯在最前麵。


    他的臉被擦幹淨了,胡亂結成一綹一綹的血發也被理順了些,隻是胸口塌下去一大塊,十根手指全都扭曲著,像十截折斷的老樹根。身上的赤袍被仔細撣過雪和泥,胸前還給他係上了一朵大紅花。


    後頭兩個內門長老也差不多,臉上的血跡被抹了,傷口卻沒刻意遮蓋,隻用新布蓋住最嚇人的裂口。每人懷裏還都塞了一壇酒,像是赴宴赴到一半醉死的。


    第三輛車裏,陰風真人躺得筆挺,胸口那根短槍被拔了出來,傷口縫得粗粗糙糙。他那根斷骨杖也被擺在身側,杖頭還掛了一串風幹的臘肉。


    拉車的老馬走到山門前時,低低打了個響鼻。


    守山的外門弟子早已經凍得鼻青臉腫,縮在石門樓下烤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炭火。聽見車聲,幾個弟子本能地抬頭,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全都警覺起來。


    “什麽人!”


    一個年紀稍大的外門執事撐著劍鞘站起來,嗓子因為冷和餓,啞得像破風箱。


    韓無痕笑眯眯地下了車,雙手攏在袖子裏,衝那執事遠遠拱手。


    “鴻運城,奉命送禮。”


    “送禮?”那執事愣了愣,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你們好大的膽子!山門重地,也敢來放肆!”


    “哎,別急著發火。”韓無痕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兩步,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響,“我們先生說了,昨日打了一仗,承蒙貴宗諸位長老遠道而來,沒能好生款待,實在失禮。所以特意讓我們把幾位前輩送回來,再附上點薄酒粗肉,給山上的仙長們壓壓驚。”


    那幾個外門弟子臉色一下全白了。


    “你……你說什麽?”


    “我說,送回來。”韓無痕回頭一揮手,“來,把簾子掀開,給幾位仙長看看貨。”


    幾個漢子立刻上前,嘩啦一聲,把第二輛馬車的黑篷猛地掀了起來。


    山門前的冷風“呼”地一下灌進去,又把那濃得驚人的肉香和酒香整個掀了出來。


    幾個外門弟子先聞到香,喉頭幾乎是同時一滾。


    下一瞬,他們就看見了莫枯。


    “啊——!”


    最年輕的那個弟子嚇得一屁股坐進雪裏,手裏的半塊凍硬雜麵餅都掉了。


    另一個弟子扶著門柱,嘴唇直抖:“莫……莫長老……”


    那個外門執事兩眼發直,像被人在腦門上狠狠砸了一棍子。他往前踉蹡兩步,想看清楚,結果眼睛剛落到莫枯胸前那朵大紅花上,臉上的血色“刷”地一下退了個幹淨。


    “畜生!你們這幫畜生!”他猛地拔劍,聲音都劈了,“竟敢如此辱我宗門長老!”


    “辱?”韓無痕歪著腦袋,露出一臉無辜,“這位兄弟可別亂說。我們先生最講規矩,特意讓我交代,屍首都給你們擦幹淨了,路上還怕凍壞了,給車裏墊了最好的幹草。你看,這酒是上好的燒刀子,這肉是今早現做的雪花牛,尋常人還吃不上呢。”


    他說著,用手指在木盆邊沿輕輕一敲。


    “咚。”


    那一盆醬牛肉跟著輕輕顫了顫,顫得油光泛亮。


    幾個守山弟子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全被吸了過去。


    不是他們不想移開,是肚子先背叛了他們。


    有個弟子的肚子當場“咕嚕”一聲,在寂靜裏格外清楚。


    韓無痕聽見了,臉上的笑意越發濃。


    “餓了?”他故意放輕聲音,像在跟小孩說話,“別不好意思。山下這天氣,誰不餓啊?你們看,這肉都還是熱的。要不,我切兩塊給你們先墊墊?”


    “閉嘴!”那外門執事雙眼通紅,手裏的劍都在抖,“滾!全都給我滾!再不滾,我——”


    “你如何?”


    韓無痕身後的麻杆漢子突然笑了,伸手一掀自己棉襖,露出裏麵一排黑漆漆的短弩。


    他不說話,隻是盯著那執事。


    山門前的空氣一下繃緊了。


    那執事喉頭滾了滾,硬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他看得出來,這幫人不是來送命的。


    他們帶的人不多,可個個都像狼。再加上昨日山下那場慘敗的消息,多半已經傳開了。眼下山門上這些人,連頓熱飯都吃不上,真動起手來,誰死誰活都說不好。


    韓無痕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又笑著抬起手:“別緊張,別緊張。我們是真來送禮的。人送到,話也得帶到。”


    “什麽話?”外門執事咬著牙問。


    韓無痕清了清嗓子,學著鄭毅那種不輕不重的口氣,字字清晰地說道:“我們先生說,青雲宗諸位長老遠來辛苦,昨日倉促之間,未能盡興。若山上諸位還想下山赴宴,鴻運城隨時恭候。酒肉管夠,棺材也管夠。”


    山門前一片死寂。


    那幾個外門弟子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韓無痕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我們先生還說,這幾位長老昨天死得急,多半沒吃飽。山上若有同門惦記舊情,不妨先把這幾盆肉供到靈前,也算盡份孝心。”


    “你找死!”


    一個外門弟子再也忍不住,嚎叫著提劍撲出來。


    弩弦一響。


    “嘣!”


    那弟子的劍剛舉到一半,膝蓋上就炸開一朵血花,整個人慘叫著撲倒在雪裏。


    韓無痕看都沒看他,隻低頭撣了撣袖口上的雪。


    “我都說了,別急。禮送完我們就走。誰先動手,誰就是不給你們自家長老收屍的臉麵。”


    那個外門執事臉都扭曲了,手背青筋暴起,卻還是死死按住了身邊幾個想衝出去的弟子。


    “……把車留下。你們滾。”


    “這就對了。”韓無痕笑嗬嗬點頭,“講道理多好。”


    他回身衝手下招呼:“都聽見沒有?卸車!把咱們給仙長們準備的心意擺整齊點,別弄亂了。”


    眾人立刻忙活起來。


    一具具屍體被抬下車,平碼在山門前的雪地上。每個人頭邊擺一壇酒,腳邊擺一盆肉,像辦喜宴一樣。


    莫枯的屍體最中間,還額外給他放了一個黃銅炭盆,盆裏炭火燒得正旺,熱氣把他那張死灰色的臉熏得有了一絲詭異的活氣。


    最後,韓無痕從懷裏掏出一卷紅綢布。


    他走到山門石階前,把那紅綢“唰”地抖開。


    上麵八個大字,墨黑如血。


    “鴻運送終,薄禮不成敬意。”


    山門前所有青雲宗弟子的臉,全綠了。


    “掛上。”韓無痕淡淡道。


    兩個漢子立刻爬上石獅子,把紅綢一左一右係了上去。風一吹,那八個字獵獵招展,鮮豔得像一刀剛割開的新肉。


    做完這一切,韓無痕才拍了拍手,衝那外門執事拱手。


    “禮到了,告辭。諸位仙長慢用。”


    他轉身上車,抖了下韁繩。


    車隊調頭離去,不快不慢,輪子繼續“吱呀、吱呀”地碾著雪。


    山門前,隻剩下越來越濃的肉香,越來越刺鼻的酒氣,還有莫枯等人橫在雪裏的屍首。


    風又起了。


    那紅綢在風裏啪啪作響,像巴掌一樣,一下下抽在人臉上。


    最先崩掉的是那個中箭倒地的年輕弟子。


    他抱著膝蓋在雪裏打滾,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嘴裏一邊吸涼氣一邊嘶聲嚎:“莫長老死了……莫長老真死了……他們把莫長老送回來了……”


    “閉嘴!”外門執事回身就是一腳,踹得他縮成一團。


    可他自己罵完,轉頭看見那一盆盆冒著熱氣的肉,喉頭卻也狠狠動了一下。


    有個守門弟子咽著唾沫,聲音發飄:“執事……這、這肉怎麽辦?”


    “怎麽辦?你還想怎麽辦?”外門執事猛地瞪他。


    那弟子被瞪得一哆嗦,可眼睛還是黏在肉上,像被釘住了一樣:“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屍首總得抬上去,肉和酒……也、也總得有人處理。”


    另一個弟子小聲道:“放在這兒……一會兒內門那邊看見了,怕是要發瘋。”


    “現在不瘋,待會兒也得瘋。”年紀最小那個弟子抹著眼淚,盯著那盆醬牛肉,嘴唇直打架,“執事……我、我三天沒見著一塊肉了……”


    “你想吃?”外門執事死死盯著他。


    那弟子臉一白,立刻搖頭,可肚子不爭氣,又叫了起來。


    這一聲出來,其他幾個人的臉也全變了。


    沒人說話。


    風雪裏隻剩下那幾盆肉的香味,越飄越遠。


    半晌,一個年紀偏大的弟子忽然囁嚅道:“執事,要不……先把屍首抬進去吧。總不能讓長老們一直躺在山門口。”


    外門執事咬著牙,額頭青筋跳了半天,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去!叫人!把執法堂、執事堂、靈務堂的人都叫來!一個都別落下!”


    “那肉……”


    “我說了先別碰!”


    可話音剛落,一個穿灰袍的雜役不知什麽時候摸了過來,凍得烏青的手哆哆嗦嗦伸向最邊上一塊豬肘。


    他動作快得像耗子。


    “啪!”


    外門執事一劍鞘抽過去,把那雜役抽得原地翻了個跟頭,牙都飛出去半顆。


    “狗東西!你敢!”


    那雜役趴在雪裏,臉上全是血,手裏卻還死死抓著一小塊從盆邊摳下來的凍肉皮。


    他不哭不叫,反而猛地把那肉皮塞進嘴裏,像護命一樣嚼了兩口。


    這一幕,看得在場所有人眼睛都紅了。


    外門執事上前一步,還想再打。


    忽然,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山門裏麵傳來。


    一大群人衝了出來。


    有執法堂的黑袍弟子,有幾個披著舊棉披風的內門執事,還有一堆聞著味兒趕來的外門人。烏泱泱幾十號,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眼神一個比一個餓。


    他們先看見屍體。


    人群裏頓時炸開了鍋。


    “莫長老!”


    “那是烈火峰的王執事?!”


    “陰風長老也……”


    “都死了……全都死了……”


    一個黑袍執法弟子跪到莫枯屍首邊上,伸手探了探鼻息,手指僵在半空,隨即整個人像抽了骨頭一樣癱坐下去。


    “沒氣了……真沒氣了……”


    旁邊一個內門執事死死盯著那大紅花,臉皮抽搐著:“誰給係上的?誰給莫長老係的這個!”


    沒人答得出來。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比直接剁了莫枯還狠。


    這時,一個披著獸皮短襖、滿嘴黃牙的靈務堂老頭突然蹲下去,伸手掀開一壇酒的封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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