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成子在幾位長老陪同下,緩步走上石坪。他站定後,先看了看地上的屍首,又看了看旁邊的酒肉,臉上沒什麽表情。


    可那種沒表情,比發怒更讓人壓抑。


    “莫枯、陰風、烈火。”玄成子開口,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前麵的人都聽見,“為宗門而死,其誌可憫。昨夜戰歿之人,宗門皆記其名。待雪停之後,立碑入林,不使英魂無歸。”


    人群裏靜了靜。


    這種場麵話,放平日裏還能鎮得住場。可眼下很多人餓得眼眶都凹了進去,盯著屍首邊那幾盆肉,心思哪還全在碑不碑上。


    玄成子顯然也知道,於是沒有多說,直接道:“今開一號庫,放糧三成。傷者先藥,亡者厚葬。自今日起,各峰餘物不得私藏,統一歸宗門調配。誰敢趁亂生事,動搖宗門根本,嚴懲不貸。”


    周圍響起一片低低的應聲。


    不整齊,也不響亮。


    更像是在敷衍。


    玄成子目光緩緩掃過人群,最後落到那幾盆肉上。


    “至於這些。”


    他抬手一指。


    “此乃敵人誅心之物。若有人真把它當成恩賜,便是自輕自賤,自辱宗門。”


    這話剛落,靈務堂老頭在人群裏忽然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掌門說得對。可弟子鬥膽問一句,若不是敵人送來這誅心之物,今日這一號庫,是不是還不開?”


    四周猛地一靜。


    秦元成臉都白了,厲聲喝道:“誰在說話!”


    可人太多,誰也不知道是哪邊傳出來的。


    玄成子眼皮垂了垂:“糧庫本就在籌調——”


    “籌調多久了?”


    這回,說話的是李川。


    他拖著那條殘臂,從人群中一步步走出來,站到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地方,衝玄成子深深行了一禮。


    “弟子李川,昨夜隨莫長老下山,僥幸未死。有一問,想請掌門示下。”


    江徹皺眉:“李川,此地不是你——”


    “讓他說。”玄成子淡淡道。


    李川直起身,臉色慘白,聲音卻異常清楚。


    “昨夜歸山,弟子們傷重求藥,饑寒求糧。山門不開,庫門不開,藥堂不開。很多人是死在回山路上的,也有人是死在門口的。弟子想問,若沒有鴻運城送屍送肉,今日這三成糧,是不是還要再籌幾天?”


    石坪上,風聲都像輕了。


    所有人都看向玄成子。


    這問題,沒人敢問。


    可偏偏,最不該問的人問了。


    玄成子靜靜看著李川,半晌才道:“宗門有宗門的難處。”


    李川笑了。


    “難處。”他點點頭,“弟子明白。可弟子還有一問。”


    “你說。”


    “昨夜山下那一戰,是誰定的?”


    玄成子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寒意。


    “莫枯擅動。”


    “莫長老擅動,為何能帶兩千人下山?”李川盯著他,一字一字往外擠,“赤霄峰、黑水峰、陰風嶺,那麽多執事、長老、內門,沒人攔?還是有人根本就想讓我們去試一試,試鴻運城的刀鋒有多快,試那姓鄭的城,到底有多硬?”


    “李川!”江徹厲喝出聲。


    “我說錯了嗎!”李川猛地轉頭,眼睛紅得像滴血,“昨日下山前,多少人知道是去送死!可誰都沒攔!因為山上沒糧了,沒丹了,沒路了!掌門要等援軍,長老要保山門,執事堂要守庫房,那我們這些人呢?我們就是拿去試路的肉!”


    “放肆!”秦元成怒極,“來人,把他拿下!”


    兩個親傳剛要上前,忽然,外圈裏竟有十幾個人同時往前踏了半步。


    有人喊了一聲:“他說得沒錯!”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對!說得沒錯!”


    “昨天我師兄就是被當成炮灰推出去的!”


    “赤霄峰領命時,執事還說拿下鴻運城就有肉吃!”


    “屁肉!結果人家真把肉送回來了!”


    “送給死人吃的!”


    “咱們活人還不如死人!”


    最後一句,像一記悶雷,砸得所有人頭皮發緊。


    玄成子的手,終於在袖中緩緩攥緊。


    他看見了。


    人群的眼神,不對了。


    以前是敬,是畏,是不敢看。


    現在裏麵開始有問,有怨,甚至有試探。


    而這一切,都是從山門那幾具屍首、幾壇酒、幾盆肉開始的。


    這時,祖師殿後忽然又跑來一個弟子,臉上全是慌色。


    “報!一號庫那邊也亂了!”


    秦元成幾乎是吼出來的:“又怎麽了!”


    “有人說……說開三成不夠,昨夜死傷的該多分。還有外門和雜役的人攔著領糧隊,說昨天他們也上了城防,卻一點都沒份。兩邊已經打起來了!”


    石坪上的眾人,臉色又是一變。


    秦元成猛地轉頭看向玄成子,嘴唇發幹:“掌門……”


    玄成子沒說話。


    他忽然覺得,站在這祖師殿前,腳下的石地竟有些發飄。


    不是地在搖。


    是人心在搖。


    而三百裏外的鴻運城書房裏,火盆燒得正旺。


    窗外也在下雪,隻是雪落在城裏,沒那麽冷。


    鄭毅坐在燈下,手裏捏著一枚黑子,棋盤對麵坐著柳長老。韓無痕像隻胖貓似的縮在一旁暖榻上,手裏抓著一把剛炒好的鬆子,一邊磕一邊豎著耳朵。


    門外腳步聲急促靠近。


    鐵獨眼推門進來,肩頭帶雪,眼裏卻全是興奮。


    “先生!山上炸鍋了!”


    韓無痕“噗”地把鬆子殼噴了一桌,立刻蹦起來:“咋樣咋樣?打起來沒?”


    鐵獨眼咧嘴笑:“何止打起來。咱們剛撤出山門沒多久,那邊就先搶上了。後來太清殿的人下去壓,聽說又把屍首、酒肉全抬到祖師殿前去了。結果剛穩一點,領糧那邊又鬧開了。現在整座青雲山跟開了鍋一樣,哪哪都在冒氣。”


    韓無痕聽得直搓手:“好!好啊!我就知道這招毒得很!”


    柳長老卻沒笑,隻撫著胡須,低聲道:“掌門還開了糧庫?”


    “開了。”鐵獨眼點頭,“咱們藏在山道上的眼線看得清楚,一號庫開了三成。可正因為開了,鬧得更凶。誰都怕自己少領了,誰都覺得別人多拿了。”


    鄭毅落下一子,發出輕輕一聲脆響。


    “開得正好。”


    韓無痕立刻湊過去:“先生,接下來怎麽弄?還送不送?”


    鄭毅抬眼看他:“你很想送?”


    “想啊!”韓無痕兩眼冒光,“我這兒主意多著呢。比如再弄幾車熱湯,半路故意翻在山腳下。再比如給他們送點棉被,每床都繡上‘仙福永享’四個字——”


    鐵獨眼聽得嘿嘿直樂。


    柳長老卻皺了皺眉:“太急了。先生前頭這一手,是借屍、借肉、借他們自己人的嘴,把那層皮掀開。若立刻再刺激,反倒可能逼得太清殿重新把人心按回去。”


    鄭毅點了點頭:“老柳說得對。火已經點著了,不用再往火堆中心扔柴。”


    韓無痕愣了下:“那扔哪?”


    “扔邊上。”


    鄭毅抬手,指尖在棋盤邊緣一點。


    “讓火自己找路燒。”


    鐵獨眼眼睛亮了:“先生的意思是……”


    “明天開始。”鄭毅淡淡道,“定州所有靠青雲山討生活的凡俗村鎮、家族、商隊,隻要願意遷到鴻運城周邊,我給地,給糧,給屋料。第一年免稅。帶來一戶,賞一戶。帶來鐵匠、藥師、木匠,賞三倍。”


    韓無痕愣了兩秒,隨即一拍大腿:“對啊!山上本來就快斷血了,咱們再把山腳下那些給他們跑腿、種藥、采礦、運糧的人都吸過來,他們以後就真成一座死山了!”


    “還不止。”鄭毅看著棋盤,語氣平靜,“再放消息,說昨日青雲宗下山搶糧,死了近兩千。山上已開庫放糧,但隻夠撐一月。讓那些還在給青雲宗賣命的人自己算。”


    柳長老慢慢點頭:“人一怕,就先給自己找後路。尤其那些附庸家族,鼻子最靈。見勢不妙,跑得比誰都快。”


    “那青雲宗要是下令封山,不準人走呢?”鐵獨眼問。


    鄭毅笑了笑:“他們現在封得住誰?”


    書房裏安靜了一瞬。


    韓無痕忽然覺得,火盆裏的火都沒眼前這個人冷。


    鄭毅又道:“另外,挑些機伶的,去山腳幾個鎮子上散話。別說太多,就說昨天有人親眼看見,太清殿不開山門,活活凍死了不少歸宗弟子。”


    鐵獨眼立刻應道:“明白,這種話最好傳。半真半假,越傳越真。”


    “不是半真半假。”鄭毅糾正他,“是真的。”


    鐵獨眼一怔,隨即嘿嘿笑道:“那就更好傳了。”


    柳長老撚著棋子,忽然問:“先生,若太清殿強行殺一批人立威呢?”


    “會殺。”鄭毅道,“可殺得越多,山上越空。空了,底下的人越慌。慌了,就越想跑。”


    他頓了頓,又落下一子。


    “他們現在隻有兩條路。要麽把人喂飽,把心穩住。可他們沒那個本事。要麽靠殺人壓住亂象。可殺人不生糧,不生藥,隻會讓剩下的人更怕。”


    韓無痕聽得嘖嘖兩聲:“先生,俺也去現在算看明白了。你根本不是想把青雲宗打塌,你是想把它餓成一窩互相啃的耗子。”


    鄭毅抬起眼,看向窗外的雪。


    “耗子啃到最後,沒東西吃了,自然會去啃最大的那隻。”


    與此同時,祖師殿前的局勢還在往更壞的地方滑。


    一號庫放糧的消息傳來後,人群沒散,反而更亂。因為誰都想先去,誰都怕輪到自己時,糧沒了。


    李川站在人群裏,遠遠看見幾隊人已經開始往庫房方向擠。


    他忽然偏頭,對斷耳弟子道:“你還愣著幹什麽?”


    “啊?”


    “去啊。”李川嘴角帶著一點古怪的笑,“再不去,連米糠都剩不下。”


    斷耳弟子猶豫道:“那這裏……”


    “這裏有人盯著。”李川看了眼玄成子,又看了眼莫枯屍首旁那幾盆所剩不多的殘肉,“我突然覺得,這些東西擺在這兒,比燒了還有用。”


    斷耳弟子沒明白。


    李川也沒解釋,隻一瘸一拐地往人群後頭退。


    他退到一處石燈籠陰影下時,那裏已經站了三個人。


    都是昨夜從山下逃回來的。


    一個胸口裹著布,一個半張臉燒傷,還有一個幹脆拄著根木棍。三個人看見李川過來,誰都沒先說話。


    最後,燒傷那人低低開口:“你剛才膽子不小。”


    “膽子不大,昨夜就死在雪地裏了。”李川道。


    拄棍那人看著石坪中央,聲音發悶:“你真覺得……這山要完?”


    李川沉默片刻,反問:“你昨夜看見鴻運城那城牆了嗎?”


    “看見了。”


    “你覺得咱們還能打下來?”


    三人都不說話了。


    李川又問:“你覺得庫裏那點糧,夠這些人吃多久?”


    拄棍那人咬牙:“一個月頂天。”


    “那一個月後呢?”


    還是沒人回答。


    李川扯了扯嘴角:“所以不是我覺得山要完。是它自己已經往下掉了,隻是還沒砸到地上。”


    燒傷那人喉嚨滾了滾,忽然道:“那我們怎麽辦?”


    李川看了他一眼:“活。”


    “怎麽活?”


    李川目光越過石坪,落到遠處被雪掩著的山路。


    “等。”


    “等什麽?”


    “等更多人餓,等更多人怨,等太清殿先出手。”李川聲音壓得很低,“今天敢問糧,明天就有人敢問丹。今天敢在祖師殿前搶肉,明天就有人敢砸庫門。誰先動,誰就先流血。咱們現在衝在前頭,死得最快。”


    拄棍那人臉色一變:“你想看他們自己殺?”


    李川沒答,隻慢慢把那隻僅剩的右手握緊。


    “昨夜在雪地裏,我爬過一具又一具屍體,才撿回這條命。”他盯著自己掌心,輕聲道,“我現在隻想知道,等他們都撐不住的時候,這山上最先被端上桌的,到底是誰。”


    石坪中央,玄成子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麽。


    他不再與眾人糾纏,直接轉身對江徹道:“帶人去一號庫,誰敢鬧事,先拿下再說。”


    江徹領命。


    可他剛走下兩級石階,遠處忽然響起一陣更大的喧嘩。


    不是一號庫方向。


    是藥堂。


    一個弟子連滾帶爬衝來,臉上全是血。


    “掌門!藥堂那邊也亂了!有人搶丹,有人說昨夜的傷者領不到藥,執事堂的人卻先把藥拿去給內門長老療傷,已經死了三個了!”


    秦元成臉色一下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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