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圍觀的人群這才真正散開。


    可散的時候,許多人都忍不住回頭看鄭毅幾眼。


    縣令從台階上走下來,行到鄭毅麵前,臉上的客氣已經不是裝出來的了。


    “先生高姓大名?”


    “免貴,姓鄭。”


    “鄭先生。”縣令拱手,笑容裏帶著幾分真意,“方才若不是先生一番話,本官今天這衙門口,怕是要鬧到天黑都清淨不了。”


    鄭毅回禮:“大人謬讚,不過是一點小聰明。”


    “小聰明?”縣令笑著搖頭,“若隻是小聰明,便隻能圖一時痛快。先生方才這法子,分的是家財,安的是人心。本官在這安平縣做了八年官,見過的爭產案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像先生這樣,能讓三方都自己點頭的,還是頭一回見。”


    鄭毅神色平靜:“他們會點頭,不是因為我說得好,是因為他們本來就都不想把這個家徹底撕爛。隻是誰都想爭個臉麵,才越吵越凶。”


    縣令聽完,眼中的欣賞更深了幾分。


    “鄭先生說得在理。”他頓了頓,忽然抬手一引,“先生既是路過,不知今晚可有落腳處?若不嫌棄,還請到縣衙後堂一坐,也讓本官盡一盡地主之誼。”


    周小六聽得眉毛都揚起來了。


    縣令請客,這可比住客棧體麵多了。


    鄭毅略一思索,點了點頭:“那就叨擾大人了。”


    “不擾,不擾。”縣令笑道,“本官姓孫,單名一個謙字。鄭先生請。”


    ……


    安平縣衙不大,後堂卻收拾得很幹淨。


    地上鋪著厚厚的草墊,牆角燒著火盆,案上已經擺了酒菜。雖不算奢侈,但一鍋熱騰騰的羊湯,一盤醬驢肉,兩樣時蔬,再配上一壺溫酒,在這種天裏,已經很見心意了。


    孫縣令親自請鄭毅上座,連周小六和許川都安排人帶去偏廳吃飯歇腳。


    等堂中隻剩兩人,孫縣令才把酒杯端起來,笑道:“鄭先生,先前衙門口人多嘴雜,本官不好多問。如今靜下來,倒真想和先生聊聊。先生不像普通行商,也不像尋常讀書人,倒像是……見過不少事的。”


    鄭毅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酒不烈,但暖。


    “孫大人好眼力。”他放下杯子,“我確實不是單純出來做買賣的。”


    “哦?”孫縣令來了興趣,“那先生這是要往哪去?”


    “極北。”


    孫縣令手裏的筷子頓了一下,隨即失笑:“鄭先生可真會挑地方。旁人這時節都往南避寒,您倒往北去。”


    “越冷的地方,有時候越能看出東西。”鄭毅道。


    孫縣令看著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話,像是讀過大書的人說的。”


    “書讀過一些。”


    “那先生今日這一手分家斷事,也是從書裏學的?”


    鄭毅笑了笑:“書裏隻會告訴你,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可真到了分銀子分屋子的時候,光靠這八個字,管不了事。”


    孫縣令聞言,先是一愣,緊接著哈哈大笑,笑得連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了。


    “妙!妙啊!鄭先生這話,說到本官心坎裏去了。”他抬手給鄭毅續酒,“朝廷律例寫得細,可百姓過日子,不是照著條文活。今天這三兄弟的事,本官若硬按律斷,十有八九得結仇。到時候案子是結了,人心沒結。日後不是鬧到宗族,就是鬧回衙門,反倒成了個爛尾巴。”


    鄭毅點頭:“所以不能隻算賬,還得算人。”


    孫縣令舉杯:“對,算人。”


    兩人碰了一下杯。


    火盆裏的光映在酒液裏,微微晃動。


    孫縣令喝完這一杯,臉上的神情卻慢慢沉下來幾分。


    “其實,鄭先生今日那番話,不止能斷顧家這樁小事。”他看著杯中酒,輕聲道,“放大了看,很多地方,很多人,也都是一樣。”


    鄭毅聽著,卻沒接。


    孫縣令似乎也知道自己這話有些深了,抬頭笑了笑,把話又拉回來:“不提這些。鄭先生既是往北走,本官倒能給您說兩句路上的事。安平縣再往北,先是白石鎮,再過去是雲渡河。最近雪大,河麵封得快,但橋不結實,馬車過橋得慢。再往上,到了寧遠府地界,路就開始難走了。那邊盜匪、流民、散修,什麽人都有,先生可得當心。”


    “多謝大人提醒。”


    “還有。”孫縣令壓低了些聲音,“最近北邊有些怪事。聽說好幾支商隊,走到半道上,人貨都沒了。不是被劫,因為沒見屍首,也沒見打鬥痕跡,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消息未必準,但先生若真往那邊去,最好多留個心眼。”


    鄭毅目光微微一動。


    “人貨都沒了?”


    “對。”孫縣令點頭,“本官也隻是從來往公文裏瞧見一兩句。上頭壓得很輕,像是不想鬧大。”


    鄭毅沒再追問,隻把這話記進心裏。


    一頓飯吃到後半程,話題反而輕鬆起來。


    孫縣令是個能做事的人,也不乏讀書人的清氣,隻是這些年在縣裏磨久了,身上多了許多煙火氣。說起地方上的田稅、水利、宗族爭鬥、商路起伏,他都能說得頭頭是道。


    鄭毅和他對答,也不藏拙。


    兩人越聊,孫縣令臉上的驚訝就越重。


    到最後,他忍不住放下酒杯,歎了口氣。


    “鄭先生,若您不是誌在遠遊,本官真想把您留下來,在安平縣做個幕賓。您這腦子,放在一縣一府都夠用了。”


    鄭毅淡淡一笑:“大人抬愛。”


    孫縣令搖頭:“不是抬愛,是實話。像先生這樣的人,走到哪兒都不是池中物。”


    鄭毅沒有接這句,隻看了眼窗外。


    次日一早,雪還沒停。


    安平縣的天總是亮得遲些,尤其是這種陰沉天氣,明明已經過了卯時,街麵上卻還是灰蒙蒙的,像罩著一層沒擦幹淨的舊布。縣衙外頭昨兒那場熱鬧留下的腳印和車轍,被新雪蓋去了大半,隻在石板縫裏還能看出些泥黑色的痕跡。


    鄭毅沒有多留。


    孫縣令原本還想再留他半日,至少等雪小些再走,可鄭毅婉拒了。縣城這種地方,待一夜是路過,待兩夜就容易讓人記住。何況他這趟出來,本就不是來交遊會友的。


    周小六牽著馬,在衙門偏門外頭哈著白氣,一見鄭毅出來,立刻迎上去。


    “東家,車已經備好了。咱們今天過白石鎮,若路順,傍晚前能摸到雲渡河邊。”


    鄭毅點了點頭,剛要上車,目光卻忽然掃向街口。


    那邊停著一輛舊騾車。


    車不大,車板卻收拾得很整齊,上頭蓋了兩層防雪的油布,邊角拿麻繩紮得很緊。車旁站著個五十多歲的老漢,身上裹著打滿補釘的舊羊皮襖,腰有些彎,手卻很穩,正在把兩隻木箱往車上挪。


    木箱不算重,卻碼得認真,顯然裏頭裝的是能換錢的貨。


    車另一邊站著個姑娘,年紀二十上下,頭上包著深藍布巾,穿一身洗得發白的夾襖,外頭罩了件半舊棉披風。她正扶著車轅,低頭點數幾包用油紙裹好的東西,鼻尖凍得發紅,手上卻麻利得很。


    鄭毅看了兩眼,腳步稍稍一停。


    周小六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小聲道:“東家,您瞧上那車了?”


    “怎麽說?”


    “俺也去昨兒晚上在偏廳吃飯時,跟門房打聽過些路上的事。”周小六壓低聲音,“那老頭姓許,叫許老栓,是安平縣外柳樹溝的人。旁邊那姑娘是他閨女,叫許阿禾。家裏原本還有倆兒子,一個哥哥一個弟弟,前幾年北邊打仗,都沒了。朝廷給了些撫恤銀子,他沒舍得坐吃山空,就拉著閨女做點小買賣,倒騰些針頭線腦、藥材、皮貨,冬天也跑。”


    鄭毅看了他一眼:“你打聽得倒快。”


    周小六咧嘴一笑:“俺也去這耳朵,不白長。”


    許川在後頭悶聲道:“東家要是嫌咱們馬車太紮眼,跟這種小車混一路,確實更不惹眼。”


    鄭毅沒立刻說話。


    他原本就沒打算一路都坐自己車。


    兩輛青篷馬車在定州地界還算普通,可越往北,越容易被人盯上。尤其走那些荒僻地段,車越像有錢人,越招麻煩。與其自己高高立一根杆子讓人瞧,不如往尋常人堆裏一混,反倒省事。


    “去問問。”鄭毅道,“看他們收不收同行客。”


    周小六應了一聲,立刻跑了過去。


    沒一會兒,他就帶著那老漢一塊回來了。


    老漢走近後,先局促地搓了搓手,才衝鄭毅低頭笑了笑:“這位爺,俺也去聽小哥說了,您也是往北邊去?”


    鄭毅道:“算是。你們若順路,我想搭一程車。路上吃用自理,車錢另算。”


    老漢一聽,反倒先擺了擺手:“車錢不急,不急。俺也去這車本來就沒裝滿,多個人多個伴。就是……俺也去走得慢,怕耽誤爺的路。”


    “我不趕。”


    老漢點了點頭,這才稍微放鬆些:“那成。俺也去走白石鎮、雲渡河,再往寧遠府方向去。若爺不嫌棄,就一道。”


    鄭毅笑了笑:“多謝。”


    旁邊那姑娘一直沒怎麽說話,這會兒才抬頭看了鄭毅一眼。


    她眼神不怯,但有種長久跑外路的人才有的戒備。看一眼,不是出於好奇,是先估量你這個人麻不麻煩。


    鄭毅也看了她一眼,神色平常。


    姑娘低頭把最後兩包藥材塞好,才輕聲道:“爹,油布再壓一壓,今兒雪像要下大。”


    老漢連忙應:“哎,俺也去這就壓。”


    周小六湊過來,小聲道:“東家,那咱們自己的車……”


    “讓許川帶一輛在前頭走。”鄭毅道,“另一輛不必跟太近,遠遠吊著就行。”


    “俺也去明白。”


    安排定了後,鄭毅便把自己隨身的東西簡略挪了些出來,隻帶了一隻半舊包袱和一把短刀,上了許家的騾車。


    車板有些硬,墊著舊棉絮和草席,坐上去不算舒服,但比想象中幹淨。


    許阿禾往裏讓了讓,沒什麽廢話,隻說了一句:“車小,委屈您了。”


    “無妨。”


    她點了點頭,也不再寒暄。


    倒是許老栓趕車時有些不好意思,不時回頭賠一句:“俺也去這車比不上大戶人家的馬車,爺若顛著了,多擔待。”


    鄭毅靠在車廂邊,看著前方慢慢被雪淹沒的官道,淡淡道:“出門在外,有車坐就很好了。”


    許老栓聽了這話,明顯舒服了些,嘴裏“駕”了一聲,甩著鞭子,讓那頭灰騾子慢慢往北走。


    ……


    出了安平縣後,路果然難走了不少。


    雪落在官道上,先被車輪碾成泥,再凍出一層硬殼,輪子一壓上去就哢哢直響。兩邊的樹越來越稀,偶爾能看見廢棄的小土地廟,塌了一半,神像歪在雪裏,隻剩半張泥臉露在外頭。


    許老栓趕車趕得很穩。


    他不是那種話多的人,可路上太悶,總還是會絮絮說幾句。多半不是說給鄭毅聽,是說給自己和閨女聽,像不說話,這路就顯得太長。


    “再往前十來裏,有個破亭子。以前還有賣熱水餅子的,這兩年不成了。”


    “雲渡河那橋,俺也去上回走的時候就有條裂縫,也不知修沒修。”


    “寧遠府那邊皮貨好賣,就是得防著短秤的混賬。”


    許阿禾偶爾回一句:“知道。”


    再偶爾,是在許老栓忘了什麽時補上一句。


    “爹,走到白石鎮先買鹽。”


    “爹,箱子右邊那包山楂別壓壞了。”


    “爹,前頭官道左邊有坑,繞一點。”


    話不多,但一聽就知道,這個家裏如今真正支著半邊天的,不隻是老漢,還有這個女兒。


    中午時,雪稍稍歇了會兒。


    幾人在路邊一處背風的破土坡旁停下歇腳。許老栓從車底摸出個小泥爐,熟門熟路地架火煮熱水。許阿禾則把一張舊布攤開,從油紙包裏拿出幾塊雜糧餅和一小包鹹菜。


    她動作很自然,先給她爹遞,再給鄭毅遞。


    “路上隻有這個,您將就吃。”


    鄭毅接過來,道了聲謝。


    雜糧餅硬,鹹菜也鹹得發苦,可熱水一泡,倒很熨人。


    周小六和許川遠遠跟在另一頭,這會兒也湊過來歇腳。周小六嘴甜,見火一旺,立刻笑道:“許大叔,俺也去剛才瞧了,您這騾子可真有勁,一路都沒怎麽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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