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毅端著熱水,停了片刻,才道:“年輕時走過些亂地方。”


    這話不算假。


    許老栓聽完,點了點頭,也就不再多問。


    許阿禾坐在不遠處整理木箱,像是沒聽這邊說話,可鄭毅知道,她耳朵一直在這邊。


    隻是她同樣沒問。


    這一老一少,分寸都比尋常人好。


    第二天一早,風停了些。


    巡檢堡外頭的雪被兵卒踩出一條條發黑的路,棚裏的人也陸續起了,忙著喂牲口、整車、裹衣裳。昨夜那點驚險像是被凍進了雪殼底下,誰都沒再多提,可說話做事時,明顯都比前一日謹慎了不少。


    許老栓起得很早,天剛蒙蒙亮就去看騾子了,回來時肩頭落了一層薄雪,手裏還提著半袋粗料。


    “灰耳朵昨兒受驚了,今兒多喂點。”他一邊拍著騾脖子,一邊低聲念道,“等進了城,俺也去給你買把好草。”


    許阿禾已經把幾隻木箱重新綁好,繩扣打得很緊,連油布邊角都一一壓平。她做事細,昨晚雖沒睡安穩,今早看著卻還是利利索索的,隻是眼下比昨日更青了些。


    鄭毅從棚裏出來時,她正蹲在車邊檢查箱角。


    見他走近,她站起身,輕聲道:“鄭爺,昨晚歇得還成嗎?”


    “還好。”


    許阿禾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又道:“昨天路上……多謝您沒亂。要不是您一直穩著,我爹大概更慌。”


    鄭毅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自己也沒亂。”


    許阿禾怔了怔,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麽說。


    隨即她低頭把額前散下的一縷頭發掖回耳後,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總不能我也慌。我要是慌了,我爹就更沒主心骨了。”


    鄭毅沒再說什麽。


    可他心裏清楚,這姑娘並不是嘴硬,她是真明白自己如今在家裏是什麽位置。


    眾人吃了些熱水泡餅,便繼續上路。


    經過這一晚,前頭的路果然安穩了許多。官道上時不時能看見巡檢營留下的馬蹄印,偶爾還有成隊的行商結伴經過,彼此離得雖不近,但總算讓這片雪地不至於空得太瘮人。


    中午前後,一行人終於看見了城池的輪廓。


    那城依著一片凍河修建,城牆不高,卻很厚,牆磚顏色發青,遠遠看去像一塊半埋在雪裏的鐵。城門上寫著三個有些斑駁的大字。


    白河城。


    許老栓一看見城門,整個人都像鬆了口氣,趕車的手都輕快了不少。


    “到了,到了。”他臉上終於露出點真切笑意,“這回帶的針線和南邊收的草藥,隻要賣出去,俺也去這趟就算沒白跑。”


    周小六在後頭催馬上來,望了一眼城門,低聲道:“東家,這地方再往北,普通商旅就少了。過了白河城,商路就開始散,很多道都通向山裏和冰原邊上。”


    鄭毅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一段路,其實還算凡俗地界。真正屬於修士、散修、宗門餘脈和妖獸活動的地方,還在更北麵。


    但眼下,他先跟著許家父女進了城。


    ……


    白河城裏比安平縣冷清得多。


    街不寬,人也不算多,但鋪子倒還齊全。賣皮貨的、賣鹽鐵的、賣粗藥的、收山貨的,都在這幾條主街上紮著。北邊天氣苦寒,城裏人的神情也大多發硬,少見安平縣那種圍著看熱鬧的閑散氣。


    許老栓顯然不是頭一回來。


    一進城,他就先熟門熟路地把車往西街趕,邊趕邊道:“這邊有家‘厚平碼頭行’,專收咱們這種小商的零碎貨。價不算頂高,可往年也還過得去。”


    許阿禾卻輕輕皺了下眉:“去年那掌櫃就壓過一次價。”


    “俺也去記著呢。”許老栓歎了口氣,“可別家更黑。咱們貨少,壓根進不了那些大行。”


    鄭毅坐在車上,沒插話。


    西街盡頭,那家“厚平碼頭行”門臉不大,門外掛著半舊招牌,門檻倒修得挺高。裏頭坐著個四十來歲的胖掌櫃,穿著一身藏藍棉袍,手上撚著兩顆發亮的核桃,一看就不是個好相與的。


    許老栓一進門,先陪笑:“劉掌櫃,俺也去又來了。”


    那胖掌櫃抬眼一看,嘴角扯了扯:“喲,許老栓。命倒硬,昨兒那場雪你也敢趕路。”


    “討生活嘛。”許老栓搓著手,“這回帶了些好貨,南邊的新針線,還有兩箱曬得極幹淨的止血草,您給掌掌眼?”


    劉掌櫃懶洋洋起身,帶著個夥計晃到車邊,隨手翻了幾包貨。


    他翻得並不認真,眼神卻已經先往下壓了。


    “針線一般。藥草也就那樣。”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漫不經心,“最近城裏貨多,不值錢。你這些,我給你四十兩,算照顧老主顧了。”


    許老栓臉色當場就變了。


    “劉掌櫃,俺也去這趟帶的貨,光本錢就不止四十兩啊。”


    “那是你的本錢,和我有什麽相幹?”劉掌櫃瞥了他一眼,“你也可以拉去別家賣。看誰肯收。”


    旁邊那夥計立刻幫腔:“最近外頭來的小商多得很。你不賣,後頭還有人排著。”


    許阿禾站在車邊,臉色一點點冷下去:“劉掌櫃,去年我們來時,單是這批止血草,您就開到二十八兩。今年雪更大,北邊兵路和獵戶都缺這種東西,怎麽反倒更不值錢了?”


    劉掌櫃看了她一眼,笑得有點油滑:“喲,許家丫頭還會算這個賬?”


    “會算。”許阿禾盯著他,“所以您別拿我們當不識數的。”


    這話一出,胖掌櫃的臉就沉了一點。


    “你們賣還是不賣?”他甩了甩袖子,“不賣就把車挪開,別擋著我家門臉。”


    許老栓嘴唇動了動,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跑這一路不容易,碰上這種壓價,最難受的不是虧錢,是明知被欺負,還未必有別的路。


    許阿禾也攥緊了袖口。


    她心裏多半比她爹更清楚,這胖掌櫃是看準了他們貨少、人又單薄,才敢這麽壓。可就像她先前說的,他們這種小買賣,進不了大行,繞去別家,八成還是差不多的局麵。


    就在這時,鄭毅從車後慢慢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得依舊尋常,隻那種不緊不慢的氣度,和四周忙著討價還價的行商不太一樣。


    劉掌櫃打量了他一眼,皺眉道:“你又是哪位?”


    鄭毅沒回答,隻先走到車邊,伸手撚起一撮止血草,低頭看了看。


    草色青中帶白,葉片完整,曬得幹,卻不脆,說明火候正好,存得也細。再看旁邊幾包針線,線股勻,針腳細,確實不是劣貨。


    他看完後,才轉頭問許阿禾:“這些貨,若按往年正常價,該是多少?”


    許阿禾沒猶豫:“至少六十五兩。若止血草碰上急要的,能到七十兩。”


    劉掌櫃頓時嗤笑一聲:“你說六十五就六十五?小姑娘家,算盤打得倒響。”


    鄭毅這才看向他,語氣平平:“她沒說錯。你這價壓得太狠了。”


    劉掌櫃臉色一沉:“買賣買賣,本就是你情我願。我出多少價,輪得到你管?”


    “輪不到我管。”鄭毅點了點頭,“但可以讓別人知道。”


    劉掌櫃一愣:“什麽意思?”


    鄭毅抬眼,看了看厚平碼頭行門口來來往往的人。


    這地方本就臨街,停著車,吵兩句,很容易招人看。


    他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楚:“白河城西街,厚平碼頭行,收冬路小商的止血草,按市價六七成收;收南邊針線,連本錢都不讓人回。今天這車貨,四十兩都敢開。你說別人若知道了,以後是覺得你會做生意,還是覺得你心太黑?”


    門口原本路過的幾個人,已經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劉掌櫃臉色微變,隨即冷笑:“你嚇唬誰?這條街誰不知道我家行裏向來公道。”


    “公道?”鄭毅看了眼車上貨,“那不如請隔壁兩家也來掌掌眼。若他們都說這車貨隻值四十兩,那我替許家認了。若不是,你就當眾按正價收,如何?”


    許老栓一聽,先是嚇了一跳,想伸手攔。


    這種做法,等於直接撕了臉。


    可他話還沒出口,門口已經有看熱鬧的人停了下來。


    “哎,這不是許老栓嗎?”


    “厚平碼頭行又壓人價了?”


    “止血草今年可緊俏,不至於隻給四十兩吧。”


    劉掌櫃額角跳了跳。


    他敢欺許家父女,是因為他們人少、貨少、沒依仗。可他不願把事情鬧大。因為這種行當,最要緊的不是一單賺多少,而是名聲不能壞得太明。


    就在他臉色陰晴不定時,隔壁一家收皮貨的小掌櫃居然真探出頭來,笑著問了句:“劉胖子,什麽貨啊,壓成這樣?”


    鄭毅順勢道:“許家父女冬路帶來的針線和止血草。劉掌櫃開四十兩,說是照顧老主顧。”


    那小掌櫃本來隻是湊熱鬧,聽完卻真愣了一下:“四十兩?這也太低了。單那兩箱止血草,今年都不止這個數。”


    圍觀的人群頓時“嗡”地一聲。


    劉掌櫃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他瞪了鄭毅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閣下倒是會替別人出頭。”


    鄭毅淡淡道:“不是替別人出頭,是替你留點臉。價壓狠了,人家心裏明白,隻是未必當場翻臉。可若人人都明白,你這門臉以後還怎麽做?”


    這話一落,劉掌櫃反而不好再硬頂。


    因為再頂,就是承認自己真在惡壓。


    他站在原地,撚了撚手裏的核桃,半晌才咬著牙道:“行。看在老主顧的份上,我也不讓外人說我不講規矩。六十兩。”


    許阿禾立刻道:“六十五兩。”


    劉掌櫃瞪她:“你別得寸進尺。”


    許阿禾這會兒反倒不怕了,語氣穩穩的:“我們不是第一次走這條路,也不是不懂貨。您若真按公道來,六十五兩不高。”


    鄭毅站在一旁,沒再說話。


    可他人就站在那裏,劉掌櫃不知為何,心裏總有點發虛。


    最終,他還是黑著臉揮了揮手:“六十五就六十五!把貨搬進來,現銀結!”


    許老栓聽到“現銀結”三個字,幾乎都愣住了。


    直到夥計不情不願地過來搬箱子,他才猛地回神,連忙去搭手,嘴裏“哎、哎”地應著,臉上那種又驚又喜的神色,壓都壓不住。


    許阿禾也明顯鬆了口氣,隻是她沒像她爹那樣露在臉上,而是更快地開始點箱、記數,生怕對方臨時又做手腳。


    不多時,銀子真結了出來。


    白花花的銀錠落在木盤裏,撞出清脆的聲響。


    許老栓捧著那盤銀子,手都在抖。


    他跑冬路、冒風雪、挨匪驚,圖的也就是這一刻。


    等出了厚平碼頭行,走到街角人少的地方,許老栓終於忍不住,衝著鄭毅深深作了一揖。


    “鄭爺,俺也去……俺也去真不知道該說啥了。要不是您,今天這車貨怕是又要被人硬生生啃掉一大塊。”


    鄭毅伸手把他扶住:“舉手之勞。”


    “對您是舉手之勞,對俺也去父女倆不是。”許老栓眼圈都微微發紅,“您這是實打實幫俺也去掙回了辛苦錢。”


    許阿禾站在旁邊,也鄭重低了低頭。


    她不像她爹那樣情緒都寫在臉上,可那雙眼睛裏,分明有一種壓不住的感激。


    “鄭爺。”她輕聲道,“謝謝。”


    鄭毅看著這父女倆,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們這買賣,不該再這麽跑下去了。”


    許老栓一愣:“啊?”


    “北路越來越險。”鄭毅道,“這回有官兵,下回未必就有。你年紀大了,她一個姑娘,賬算得再清,也擋不住半路一把刀。”


    許老栓神色頓時黯了些。


    這道理他不是不懂,隻是懂歸懂,眼下沒有別的活路。


    鄭毅看向許阿禾:“你會記賬,會點貨,也識行情,比很多鋪子裏的賬房學徒都強。”


    許阿禾怔了一下,下意識道:“我這點本事,也就是在家裏記記小賬……”


    “夠用了。”鄭毅打斷她,“先從小賬做起,也比繼續跑冬路強。”


    許老栓苦笑:“鄭爺,俺也去何嚐不想。可這種活,不是說找就找得著的。白河城裏頭,有門路的看不上俺也去這種外路人,沒門路的又未必信阿禾一個姑娘家。”


    鄭毅點了點頭,然後道:“那就回鴻運城看看。”


    “鴻運城?”父女倆都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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