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婆看著獸皮上的字,皺眉道:“我們看不懂南邊字。”


    鄭毅道:“我畫圖,再讓赤牙學會講。”


    赤牙指著自己:“我?”


    鄭毅道:“你記性不差。”


    赤牙有些得意:“那是。”


    骨婆道:“他記東西可以,就是嘴漏。”


    赤牙不服:“我什麽時候嘴漏?”


    骨婆道:“你七歲那年,把你阿姐藏肉的地方告訴了狗。”


    赤牙急道:“那狗一直跟著我!”


    鄭毅沒忍住笑了一聲。


    赤牙臉又紅了。


    ……


    接下來的幾天,鄭毅白天練骨勁,晚上改藥方。


    黑岩部的人對他也越來越熟。


    起初孩子們見了他會躲。


    後來發現這個南邊修士不會突然噴火,也不會吃小孩,便開始圍著他轉。


    有個小姑娘每天都抱著一塊比她臉還大的骨頭來問:“鄭先生,這個能不能紮針?”


    鄭毅每次都說:“骨頭不用紮。”


    她第二天還是問。


    赤牙說她叫小鹿,腦子裏總有怪問題。


    小鹿問鄭毅:“你會飛嗎?”


    鄭毅道:“現在不太會。”


    “修士不是都會飛?”


    “修為高了才會。”


    “那你不高?”


    赤牙在旁邊大笑。


    鄭毅點頭:“還不夠高。”


    小鹿認真想了想:“那你要多喝湯。”


    鄭毅道:“好。”


    骨婆正好路過,聽見這話,真的給鄭毅多盛了一碗。


    赤牙笑不出來了,因為他也被塞了一碗。


    第七日,風雪停了。


    遠處天空難得露出一線淡青。


    鄭毅練到第十二段骨勁時,烏沉忽然從外頭回來,臉色很沉。


    他身後跟著兩個獵手,抬著一個人。


    那人混身是血,胸口凹下去一塊,嘴裏不斷冒著血沫。


    骨婆拄杖快步出來:“誰?”


    烏沉道:“灰鹿部的人。”


    赤牙臉色一變:“灰鹿部?他們怎麽會到這裏?”


    烏沉搖頭:“在東坡發現的,隻剩他一個。”


    骨婆蹲下看傷。


    那灰鹿部獵手已經意識模糊,卻仍死死抓著烏沉手腕,嘴裏斷斷續續說著荒原話。


    鄭毅聽不懂,卻能聽出恐懼。


    烏沉臉色越來越難看。


    赤牙低聲翻譯:“他說……白骨湖那邊有東西出來了。不是妖獸。灰鹿部的狩隊全沒了。”


    鄭毅走上前。


    骨婆正要止血,卻發現傷口邊緣有一層灰白冰霜。


    不是普通凍傷。


    那冰霜像活的一樣,順著血肉往裏鑽。


    鄭毅蹲下:“我看看。”


    骨婆立刻讓開半步。


    鄭毅指尖按在傷口旁,神識探入。


    下一瞬,他眼神微冷。


    那不是妖氣。


    也不是普通寒毒。


    更像某種死氣和冰靈混雜後的東西。


    灰鹿部獵手猛地睜眼,瞳孔發散,卻死死看著鄭毅。


    他用生硬中原話擠出幾個字:


    “湖……骨頭……站起來了……”


    說完這句,他身體猛地一僵。


    骨婆手按在他胸口,過了片刻,低聲道:“死了。”


    空地上安靜得可怕。


    風停後,連骨鈴都不響了。


    烏沉緩緩站起身,看向北方。


    赤牙臉色發白:“骨頭站起來?什麽意思?”


    沒有人回答。


    灰鹿部獵手的屍體很快被抬進了石棚。


    骨婆不許人立刻埋。


    “誰都別碰他傷口。”


    她拄著骨杖站在棚門口,臉色比外頭的雪還冷。


    赤牙忍不住問:“骨婆,人都死了,還怕什麽?”


    骨婆瞪了他一眼:“怕你也死。”


    赤牙立刻閉嘴。


    鄭毅蹲在屍體旁邊,指尖懸在那道凹陷傷口上方,沒有落下。


    傷口裏的灰白冰霜已經不再蔓延,可也沒有消散。它像一層薄薄的骨粉,貼在血肉邊緣,隱隱透著死氣。


    烏沉站在一旁,沉聲道:“看出什麽了?”


    “不是尋常妖獸傷。”


    鄭毅收回手,道:“像是被某種陰寒死物撞碎了胸骨,寒氣順著傷口鑽進髒腑,把生機一點點凍住。”


    赤牙臉色難看:“死物?死了還能打人?”


    鄭毅看了他一眼:“有些東西,死了比活著麻煩。”


    赤牙咽了口唾沫。


    骨婆低聲道:“白骨湖。”


    烏沉問:“骨婆,你知道?”


    骨婆沉默很久,才道:“我小時候聽老一輩說過。白骨湖底下埋著很多骨頭,不隻是獸骨,也有人骨。每隔幾十年,湖邊就會出怪事。”


    “什麽怪事?”


    “夜裏有骨頭響。”骨婆道,“哢嚓,哢嚓,像有人在冰下爬。以前灰鹿部有個孩子貪玩,跑到湖邊撿白石頭,回來後整夜說夢話,說湖裏有人喊他下去。”


    赤牙低聲問:“後來呢?”


    骨婆看向他:“後來他自己剖開肚子,把肋骨一根根拔出來,擺在門口。”


    赤牙臉一下白了。


    旁邊幾個獵手也沉默下來。


    烏沉皺眉:“這事我怎麽沒聽過?”


    “因為那時候你還沒出生。”骨婆道,“後來幾個部落一起去湖邊燒骨,死了不少人,才壓下去。之後幾十年沒動靜,大家也就不提了。”


    鄭毅問:“那次是怎麽壓下去的?”


    骨婆搖頭:“不知道。黑岩部隻去了三十個人,回來七個。回來的人都不肯說,隻說湖下有眼睛。”


    鄭毅眸光微動:“眼睛?”


    烏沉也想起什麽,臉色沉了沉。


    鄭毅看向他:“你說你見過雪燈。”


    烏沉點頭:“在白骨湖西邊。夜裏,一排藍白色的光在雪裏飄。我父親說別看,我還是看了一眼。”


    “像眼睛?”


    烏沉遲疑片刻:“當時我以為是燈。現在想……是。”


    赤牙小聲道:“那灰鹿部怎麽辦?”


    烏沉沒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很重。


    灰鹿部離黑岩部不算遠。


    若那邊真出了事,黑岩部遲早也躲不開。


    鄭毅站起身:“這個人不能放太久。”


    骨婆道:“燒?”


    鄭毅點頭:“燒。連他身上的血和衣物一起燒。灰燼也別埋在部落裏,帶到下風處封起來。”


    烏沉問:“會傳?”


    “不清楚。”鄭毅道,“但這種寒死之氣留著沒好處。”


    骨婆立刻道:“赤牙,去叫人備火油。”


    赤牙應了一聲,剛跑兩步,又回頭:“骨婆,我要不要也離遠點?”


    骨婆罵道:“讓你備火油,不是讓你鑽進屍體裏。”


    赤牙立刻跑了。


    屍體燒起來時,天已經暗了。


    火焰很大。


    可那具屍體燒得很慢。


    火油澆上去後,外麵的獸皮很快卷曲發黑,血肉也滋滋作響,唯獨胸口那片灰白冰霜遲遲不化。火焰舔到那裏,竟隱隱泛出藍色。


    圍觀的人越看越安靜。


    小鹿縮在一個女人身後,小聲問:“阿娘,他冷嗎?”


    女人捂住她的嘴,低聲道:“別說話。”


    鄭毅站在火堆前,袖中的手指輕輕一動。


    一縷靈火無聲沒入火焰。


    轟的一聲。


    藍白寒霜終於被燒穿,屍體胸腔裏傳來一陣尖細的怪響。


    像骨頭在叫。


    赤牙嚇得後退半步:“什麽聲音?”


    鄭毅眼神微冷:“裏麵有東西。”


    烏沉握緊骨矛:“活的?”


    “不算活。”


    火裏,灰鹿部獵手的胸骨忽然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截焦黑肋骨竟從胸口慢慢支起,像要從屍體裏爬出來。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驚呼。


    烏沉一步踏前,骨矛直刺。


    鄭毅卻更快。


    他抬手一按。


    靈力化作無形重壓,直接把那截肋骨重新壓回火裏。


    “燒。”


    火焰猛地高漲。


    那截肋骨在火中扭動了幾下,最後啪的一聲裂開。


    一縷灰氣從骨縫裏鑽出,像細蛇一樣想逃。


    鄭毅掌心一翻,短刀出鞘,刀鋒上帶著剛煉化不久的冰寒靈力,反手一斬。


    灰氣被一刀斬散。


    可散開的瞬間,鄭毅耳邊忽然響起一道很輕的聲音。


    “來……”


    聲音細得像冰下氣泡。


    鄭毅眼神微凝。


    烏沉問:“怎麽了?”


    鄭毅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他才道:“它知道這裏了。”


    骨婆臉色一變:“什麽知道?”


    鄭毅看向北方。


    夜色裏,雪原無邊無際。


    “白骨湖裏的東西。”


    火堆劈啪作響,風從下風口卷過來,把焦臭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腥寒吹散。


    可那股寒意並沒有隨著火滅掉。


    它像釘子一樣,釘在每個人後背上。


    赤牙握著骨矛,指節發白,忍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剛才那句話,什麽意思?”


    鄭毅仍望著北邊,沒有立刻回頭。


    “意思是,它不是無意識的東西。”


    骨婆眼皮一跳:“會想?”


    “會不會想,還不好說。”鄭毅道,“但至少會看,會試,會順著氣息找過來。”


    烏沉聲音很沉:“能找多遠?”


    “若隻是我剛才斬散的那一縷灰氣,不至於立刻找來。”鄭毅道,“可灰鹿部的人是從白骨湖方向逃出來的,他死在這裏,胸骨裏又藏著那種東西……這像是在留印子。”


    “印子?”


    “像路標。”鄭毅轉頭看向烏沉,“對它來說,黑岩部可能已經不是陌生地方了。”


    周圍幾個獵手臉色都變了。


    赤牙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部落石牆後的那些皮棚、火堆,還有抱著孩子站得遠遠的女人。


    “那它會來?”


    鄭毅道:“有可能。”


    骨婆忽然抬手,重重一杖敲在地上。


    “都站在這裏做什麽?怕也沒用。烏沉,巡夜的人加一倍。火堆別滅,外牆上掛鹽骨灰。小孩子今晚不許出棚,誰家狗亂叫就先綁起來。還有——”


    她掃過眾人。


    “誰都不準單獨出部落。”


    一個老獵手低聲道:“若灰鹿部真沒了,我們是不是得先遷?”


    烏沉沒有回答,先看了一眼鄭毅。


    鄭毅道:“遷不遷,是後話。眼下連是什麽都沒弄清,往哪遷都未必安全。”


    骨婆點頭:“先守一夜。”


    赤牙還想問,卻被骨婆一眼瞪了回去。


    火漸漸小了。


    灰鹿部獵手的屍體在靈火裏終於燒透,餘燼塌成一堆發白的碎灰,裏麵夾著幾塊燒裂的骨渣。


    骨婆不讓別人碰,自己取來長柄骨鏟,把灰慢慢撥進一個石罐裏。


    鄭毅看著她動作,問:“你們以前遇見過這種東西?”


    骨婆道:“沒遇見過你說的這種。可荒原上,見不得人的事不少。活人死得不對,屍體就不能按平常埋。”


    她把石罐口封住,遞給旁邊一個年長女人。


    “帶去西坡,埋在風口下麵,再壓三層黑石。埋完別回頭。”


    那女人低低應了一聲,捧著石罐快步走了。


    小鹿還想跟,被她阿娘一把拽回去。


    鄭毅抬頭看天。


    風雪停後,夜空幹淨得發硬,星辰壓得很低。北邊黑沉沉一片,像一堵沒邊的牆。


    烏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你想去。”


    不是問句。


    鄭毅道:“想。”


    赤牙脫口而出:“現在?”


    “不是現在。”鄭毅道,“夜裏不熟路,去了也隻是送進雪裏。”


    赤牙鬆了口氣,緊接著又有點失望:“我還以為你要立刻殺過去。”


    鄭毅看他:“你想去?”


    赤牙嘴硬:“我……我當然想。”


    骨婆冷笑:“你想去看自己骨頭會不會自己走路。”


    赤牙不吭聲了。


    烏沉道:“天亮前我先派人去東坡、北坡探一圈,看有沒有異常痕跡。”


    鄭毅搖頭:“別分太散。”


    “怕被各個擊破?”


    “怕那東西不止一個。”鄭毅道,“灰鹿部整隊沒了,隻逃出一個,若隻是單獨一隻死物,未必能做得這麽幹淨。”


    烏沉沉默片刻:“那就兩隊,互相看得見,別往太深處走。”


    骨婆卻道:“都別走太遠。今晚先看部落周圍。灰鹿部那邊……等天亮再說。”


    烏沉沒有反駁,隻點了點頭。


    赤牙低聲問:“鄭毅,你耳邊剛才是不是聽到了什麽?”


    鄭毅看向他。


    赤牙縮了縮脖子,卻還是把話說完:“你斬那道灰氣的時候,臉色變了。”


    火光映在鄭毅眼裏,跳了一下。


    “像有人說話。”


    “說什麽?”


    “來。”


    赤牙後背一麻。


    “它叫你去?”


    “像是。”鄭毅道,“也像隻是順著我的神識,故意遞了一個念頭。”


    骨婆冷冷道:“那就別理它。”


    鄭毅嗯了一聲,卻沒說別的。


    烏沉顯然看出他並不打算真的不理。


    可烏沉也沒攔,隻道:“今夜你別一個人出部落。”


    鄭毅問:“怕我跑?”


    烏沉道:“怕你死了,我們連你留下那幾張藥方都認不全。”


    赤牙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覺得此時不該笑,忙把臉繃住。


    鄭毅也笑了笑:“好,今夜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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