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牙跑得最歡。


    一會兒替這家送皮,一會兒替那家扛角,嘴裏還不停念:“這個能換布,這個能換鹽,這個能換糖,這個能換鍋……”


    骨婆被他吵得頭疼,罵了兩次,最後也隨他去了。


    鄭毅則暗自記著每一樣東西的成色和數量。


    他最終真正想去的地方,當然不是這片北地邊緣的小鎮。


    而是鴻運城。


    那裏才是他能真正把這條路做大的地方。北地凶獸皮、寒地藥材、整筋好骨、異種角牙,這些東西若運到鴻運城那樣的地方,價錢絕不會低。再反過來把布、棉、針、鐵器、糧鹽和一些耐存放的日用品運回來,才算真正把這條北南之路盤活。


    可鴻運城太遠。


    遠到第一次就直接帶著一幫部落族人往那裏去,簡直是在拿命試路。


    所以鄭毅壓下了這個念頭,隻先盯最近的。


    最近的一座邊地小城鎮,叫青石鎮。


    說是城鎮,其實也不大,不過依著一條舊山路和兩處獵道搭起來的地方。北來南往的小商隊、散獵戶、做皮貨和骨貨的小店、換鹽換藥的攤子,大多都在那一帶歇腳。地方不算富,卻正適合第一次試水。


    離得不算太遠。


    貨不至於半道就壞。


    人也不至於太雜太深。


    更重要的是,就算被壓價,也不至於一下被坑得太狠。


    這趟人,最後定了十一個。


    烏沉帶隊。


    炎獒出三人,算火鬃部的份。


    黑岩部出六人。


    鄭毅自己算一個。


    骨婆本來也想跟去一程,最後被所有人一起勸住了。她現在還得盯著白骨湖喉口、碎石坑和傷者,根本走不開。


    臨出發前,她把鄭毅叫到一邊,往他懷裏塞了個小皮包。


    “什麽東西?”


    “藥,還有一點專門驗寒骨和死氣的粉。”骨婆看了他一眼,“到了鎮上,若有人拿邪門東西和你們混換,別認不出來。”


    鄭毅收下:“好。”


    骨婆又壓低聲音:“你這趟去,不隻是換東西吧。”


    鄭毅笑了笑:“瞞不過你。”


    骨婆冷哼:“你眼睛裏寫著呢。你想看看鎮上消息,也想看看將來往南走的路。”


    鄭毅沒有否認。


    “先把這一步踩穩。”


    “踩穩了,再想你的鴻運城?”


    鄭毅這回才真有點意外:“你連鴻運城都知道?”


    “老歸老,不是瞎。”骨婆道,“南邊有些大城的名字,老一輩總歸聽過點。”


    她頓了頓,又道:“你若真把北地的貨帶到那樣的地方賣,價當然更高。可那是後話。先把眼前這群人平平安安帶回來,比什麽都強。”


    鄭毅點頭:“明白。”


    ……


    從黑岩部出發到青石鎮,走了近兩天。


    第一天還是雪地和風坡。


    第二天,路上才漸漸多出人走過的痕跡。積雪被踩得更實,偶爾還能看見車轍凍在冰泥裏,一道一道直通向前。再往後,山口邊甚至出現了幾座用黑石和木頭搭起來的舊路棚,雖然破,卻能看出常有人在這裏歇腳。


    赤牙一路都新鮮得不行。


    “這就是商路?”


    “還不算。”鄭毅道,“真到鎮口你就知道了。”


    果然,等他們翻過最後一道矮嶺,青石鎮出現在前方時,赤牙眼睛都直了。


    鎮子不大,卻比部落“密”得多。


    黑灰色的石屋一排排擠在一起,屋頂壓著厚雪和石塊。中間一條主街被來往的人踩得發黑,兩側全是鋪子和攤棚。賣皮貨的、賣鹽塊的、賣刀具鐵釘的、賣舊布料的、賣陶鍋木桶的,還有幾家專做獸骨器和藥包的。


    街上聲音也雜。


    有人討價。


    有人吆喝。


    有人正把一張狼皮抖開給客人看。


    還有幾頭拉貨的矮腳馱獸噴著白氣,從街口慢慢擠過去。


    赤牙幾乎都忘了呼吸:“這麽多人……”


    炎獒嗤了一聲:“這也叫多?”


    可他自己說這話時,眼睛也在往兩側鋪子上掃。


    顯然也不是全無興趣。


    烏沉沒讓眾人亂走,而是先找了家相對穩妥的皮貨棧落腳。那家掌櫃姓杜,臉圓眼小,說話卻不慢,一看見他們帶來的貨,眼珠子就先亮了半分。


    “北邊來的?”


    鄭毅沒急著把底全露出去,隻道:“黑岩部、火鬃部,第一次下鎮換貨。”


    杜掌櫃立刻換上一副很熟的笑臉。


    “好說,好說。先進院,貨先看,看完再談。”


    鄭毅掃了他一眼,語氣平平:“院可以進,貨先看一半,價若差得太遠,另一半不必看了。”


    杜掌櫃眼皮一跳,笑意卻沒少。


    “這位爺懂行。”


    “略懂。”


    這一句,就把對方想先壓一輪探探深淺的念頭堵回去不少。


    接下來的半日,便是實打實的看貨和談價。


    整皮先鋪開。


    筋卷再擺上。


    角、牙、骨料、寒地藥草一類,則按包按袋取樣。


    杜掌櫃越看,臉上那點隨意越收,後麵甚至把另一個專驗貨的老頭都叫了出來。尤其是幾張冬毛完整、鞣得還算幹淨的冰角羊皮和黑背狼皮,老頭摸了又摸,連說了兩個“好”。


    炎獒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


    他從前當然知道好皮值點錢,可值多少,心裏並無數。現在看見鎮上的老人都把東西當回事,心裏那點“鄭毅是不是誇大了”的懷疑,終於淡了。


    杜掌櫃一開始果然想壓。


    可鄭毅不急。


    他說價格的時候,不是一味抬,而是把貨拆開說。


    哪張皮適合做什麽。


    哪種筋完整度高。


    哪種角是真正能磨藥的。


    哪種寒骨不是普通獸骨,若賣給會配寒藥的人,絕不止這點。


    再加上他刻意沒把所有貨一次攤出,隻先讓對方看見一部份最好賣的,杜掌櫃心裏發癢,自然不願輕易把這單放走。


    最後談下來的價,比烏沉原本以為的高了一截。


    不算天價。


    但已經極好。


    而且鄭毅沒有全換成銀錢。


    這本就是第一趟試路,錢重要,實物更重要。


    於是換出來的東西,幾乎把部落裏最缺的那幾樣都補了個遍。


    厚實的粗布、細麻布、幾匹耐磨的夾層布。


    幾大包棉絮和舊棉拆出來重新打好的棉團。


    鹽磚、醬料、幹香辛、胡椒碎、幾種能去腥提味的幹草籽。


    針線包、剪子、骨梳、木勺、鐵釘、鍋鏟、補靴的皮蠟、縫皮的細錐。


    還有幾隻結實的鐵鍋、銅釘木桶、油燈、火石、皂角團、粗陶罐和兩小袋孩子們能吃的糖塊。


    赤牙看著那一堆東西,整個人都快暈了。


    “這麽多……”


    他伸手小心摸了摸一匹布,又摸摸那包胡椒碎,鼻子都快湊上去了。


    “這東西真能放肉湯裏?”


    旁邊賣雜貨的婦人聽見了,笑出聲:“能,不光能,還香。”


    赤牙眼睛當場就亮了。


    “那要兩包……不,三包!”


    烏沉一把把他拎回來:“不許亂加。”


    赤牙隻好委屈巴巴收手,可那眼神還是黏在香料上不走。


    鄭毅看得有些好笑,幹脆又替部落添了幾樣小東西。


    一包幹薑片。


    一小壇醬菜。


    還有兩捆專門給孩子和婦人做裏衣用的軟布頭。


    這些東西不貴,卻很合用。


    尤其那幾捆布頭,原本是店裏裁衣剩下的邊料,被鄭毅一起打包買了。單看不值錢,可拿回去拚裏衣、補袖口、做孩子的小襖內襯,卻正正好。


    烏沉看見時,默默記了下來。


    炎獒則對另一邊更感興趣。


    他正蹲在鐵器鋪前,盯著幾把薄而結實的小剝皮刀和一排細齒鋸看,顯然已經動心了。以前部落裏多靠骨刀和粗鐵片將就,有些細活做得慢,又損皮。現在一看真正的匠人器具,自然挪不開眼。


    鄭毅看了他一會兒,道:“挑兩把最常用的,回去先試。”


    炎獒抬頭:“你出?”


    “算在公貨裏。”鄭毅道,“好用的話,下次多換幾把。”


    炎獒這才不客氣,挑得極認真。


    鄭毅自己則趁眾人忙著看貨的時候,去鎮上另外幾處地方轉了一圈。


    一家藥鋪。


    一家雜貨棧。


    還有一處專收北地材料的小行。


    他沒有一下把“鴻運城”拋出來,也沒直接問太深,隻旁敲側擊地打聽了打聽近幾年北路貨往哪邊走得多,哪些城鎮收寒地皮骨最穩,哪些商隊口碑還行。


    問下來的結果,和他原先判斷差不多。


    青石鎮這種地方,隻能算第一站。


    再往南一層層走,貨值會越來越高。


    若真能穩定收北地部落的貨,再組織可靠的路子往更大些的邊城送,最後轉去鴻運城,利潤會非常可觀。那地方才是這條路真正該接上的終點。


    可他也知道,這一步現在還不能說得太滿。


    路太長。


    風險太多。


    眼前這些部落族人第一次下鎮,就已經把許多事看得眼花繚亂。要是現在就把鴻運城擺出來,太虛,也太遠。還不如先讓他們實實在在摸到第一趟通商帶回去的好處。


    等真穿上布裏棉襖、鍋裏撒上香料、孩子們用上合身布衣、獵手們手裏換上更趁手的刀和針錐,他們自然會明白這條路有多值。


    當天傍晚,眾人在皮貨棧後院把換來的東西重新打包好。


    布料卷緊。


    棉絮防潮。


    鹽磚和調味料分開裝。


    鐵鍋木桶外頭再綁一層皮繩。


    赤牙忙前忙後,臉上從頭到尾都是紅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高興的。他甚至還偷偷捏著兩顆掌櫃送的糖塊,想留回去給部落裏那幾個總穿大袍子的孩子。


    鄭毅看見了,沒點破。


    隻在經過他身邊時說了句:“別在路上自己偷吃完。”


    赤牙耳朵一紅,立刻把糖捂緊。


    “我才不會!”


    夜裏一群人圍著棧裏的爐火吃飯時,氣氛都跟來時不一樣了。


    飯菜其實也不過比部落裏多兩個樣,一鍋雜肉燉菜,一盆硬麵餅,再加一碟鹹醬。可赤牙第一次把一點醬料抹在烤肉上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也太香了。”


    炎獒嘴上不說,第二塊肉卻也默默蘸了。


    烏沉吃得最安靜,隻在吃完後看著院裏那一堆換來的東西,慢慢吐了口氣。


    “真換成了。”


    鄭毅嗯了一聲。


    “這隻是第一趟。”


    烏沉看向他:“你心裏想的,顯然不隻這小鎮。”


    鄭毅笑了笑,沒否認。


    “青石鎮太近,也太小。適合起步,不適合久留。”


    “後麵呢?”


    “後麵得一步步走。”鄭毅撥了撥火,“先把黑岩部、火鬃部和附近幾支能接上的部落都串起來。貨穩了,人穩了,路也穩了,再往南推一層。”


    烏沉沉默片刻,低聲道:“再往南,就是更大的城。”


    “嗯。”


    “像鴻運城那樣的地方?”


    鄭毅抬眼看他,倒也沒再藏。


    “對。最終要去那種地方。”


    炎獒原本在旁邊擦那把新換來的剝皮刀,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那得多遠?”


    “很遠。”


    “值嗎?”


    鄭毅看著火光,聲音很平,卻很定。


    “值。這裏一張好皮,在青石鎮能換三樣東西;到了更大的邊城,可能換五樣;到了真正識貨的大城,換回來的,就不隻是幾匹布幾袋鹽,而是能把整個部落慢慢托起來的東西。”


    赤牙聽得一愣一愣的。


    “那以後我們是不是連棉襖都能一人一件?”


    鄭毅道:“做得好,不止一件。”


    赤牙樂得差點把懷裏糖塊掉出來。


    烏沉沒笑,隻是目光更深了些。


    因為他明白,鄭毅這句話背後,不隻是棉襖。


    還有糧、藥、鐵、路,甚至是北地部落一種過去從未認真想過的活法。


    第二天返程時,隊伍比來時更慢些。


    不是人累,而是東西多了。


    可誰都沒嫌沉。


    尤其當他們離部落越來越近,遠遠看見黑岩部外那道熟悉的石牆時,連炎獒肩上的貨都像輕了幾分。


    消息傳得極快。


    他們還沒走到門口,部落裏的人已經都迎出來了。


    孩子們最先看見的是布。


    婦人們最先看見的是針線、棉絮和鍋。


    老獵手們最先看見的是剝皮刀、細錐和鹽磚。


    骨婆則一眼就盯住了那兩包調味料和那包幹薑片,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想裝得不在意,卻到底沒壓住那點滿意。


    赤牙把捂了一路的兩顆糖小心掏出來,塞給那兩個總穿大人舊袍子的孩子時,自己反倒比人家還高興。


    “甜的,真的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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