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寧城真的有那麽大?”其中一個小子問。


    “比你想的還大。”赤牙壓低聲音,努力讓自己顯得老成,“一條街,從這頭走到那頭,得走半天。”


    兩個小子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骨婆從後麵走過來,在赤牙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別瞎吹。半天走完一條街,你是爬的?”


    赤牙縮了縮脖子,訕訕地笑了。


    旁邊幾個寒翎部的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赫連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臉上沒什麽表情。但他的目光在鄭毅身上停了很久,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年輕人。


    烏沉騎在隊伍前頭,腰間別著一把新換的鐵匕首,背上背著一張弓。他的位置本來是鄭毅的——上次去北寧城,鄭毅走最前麵。這次鄭毅主動退到了隊伍中間,把前麵的位置讓給了烏沉。


    “你走前麵。”鄭毅當時說。


    “為什麽?”


    “因為這次你要談皮貨。從出北地開始,你就得把自己當成這支隊伍的主事人之一。讓商行的人看見是你帶隊進來的,和你被藏在隊伍中間讓別人領著進來,是不一樣的。”


    烏沉沒有拒絕。


    他知道鄭毅說的是對的。


    從北地到北寧城的路,和上次一樣遠,但這次走得比上次順。


    不是因為路好走了,是因為大家都知道了這條路通向哪裏。


    馱獸的蹄子踩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隊伍裏的人不怎麽說話,但步子都很穩,沒有人抱怨路遠,沒有人嫌天冷。每個人心裏都清楚,馱獸背上那些皮、骨、筋、草,到了北寧城就會變成布、鐵、鹽、香料,變成他們以前隻在夢裏見過的東西。


    赤牙一路上都在跟那兩個寒翎部的小子講上次在北寧城的見聞。講他吃的麵餅蘸肉汁,講那些花花綠綠的布料,講盛合大行門口那兩個穿得比部落裏誰都整齊的護院,講陸執事說話時那種“不笑也不凶”的表情。


    他講得不算好,東一鎯頭西一棒子,但兩個小子聽得眼睛都不眨。


    “那個陸執事,真的不笑?”一個小子問。


    “真的不笑。”


    “那他是對你們不好?”


    “也不是不好。”赤牙想了想,“他就是那種……那種人。你在他麵前,不敢亂說話。”


    兩個小子對視一眼,臉上的表情既緊張又期待。


    隊伍走到第三天,遠遠看見了北寧城的輪廓。


    石牆高闊,在暮色中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城門口的燈火已經亮了起來,星星點點,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


    隊伍裏不少人第一次看見這座城,腳步明顯慢了。


    寒翎部那個老藥草師傅停下腳步,眯著眼睛看了好久,低聲說了一句北地話。鄭毅沒聽懂,但看他的表情,大概是在說“原來這就是城”。


    赤牙站在那兩個小子旁邊,挺起胸膛,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看見了嗎?那就是北寧城。”


    兩個小子拚命點頭,嘴巴張著,忘了閉上。


    烏沉騎在隊伍最前麵,回頭看了一眼鄭毅。


    鄭毅朝他點了點頭。


    烏沉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催馬向前。


    城門口的邊務換了人,不是上次那個周吏,但流程差不多。封簽、貨單、身份、人數,一樣一樣查。烏沉下馬,把提前準備好的貨單遞上去,說話的聲音比平時大了兩分,像是在刻意讓自己顯得更有底氣。


    邊務小吏翻了翻貨單,抬頭看了他一眼。


    “北地來的?”


    “是。”


    “貨不少。”


    “三部的。”


    小吏又看了看貨單上的數字,沒多說什麽,揮了揮手,放行了。


    烏沉翻身上馬,手心全是汗。


    但他沒有回頭,一直騎進了城門,才悄悄在袖子上把手擦幹。


    進城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找鋪子,不是找行,而是找人。


    找何良。


    這是鄭毅出發前就想好的。上回何良幫了不少忙,這次貨更多、品類更雜,更需要一個熟悉北寧城各路行情的人從中斡旋。而且何良上次走的時候留了話——下次再來,提前送個信,他到城門口接。


    信是提前三天讓人騎快馬送的,何良應該已經收到了。


    果然,隊伍剛在外貨場卸下馱獸,何良就到了。


    他比上次穿得體麵了些,換了一身深藍色的棉袍,腰裏係了條布帶,頭發也梳得整齊。但最明顯的變化不是穿著,而是態度——上次他來,是“看看能不能賺一筆”;這次他來,是“看看怎麽把這筆做大”。


    “鄭公子!”何良老遠就拱手,“你可算來了。”


    鄭毅迎上去,兩人寒暄了幾句,何良的目光就忍不住往馱隊那邊飄。


    他看見了那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貨包,看見了比上次多出一倍不止的馱獸,看見了三部加起來五十二人的隊伍。


    何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鄭公子,你這……這是把北地搬來了?”


    “還早。”鄭毅笑了笑,“三部而已,北地不止三部。”


    何良咽了口唾沫,沒再問。


    他帶著鄭毅和烏沉找了間客棧,先把大部分人安頓下來。


    客棧不大,但勝在幹淨,價錢也公道。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姓孫,看著這麽多人湧進來,先是嚇了一跳,後來看見何良跟在旁邊,才放了心。


    “何執事介紹來的人,我放心。”孫老板笑著說,一邊張羅夥計燒熱水、鋪床鋪。


    骨婆被安排在最裏麵一間屋,安靜,離灶房近,方便她喝熱水。骨婆沒說什麽,隻是進屋之前看了鄭毅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倒是會替我著想”。


    赤牙和那兩個寒翎部的小子擠在一間大通鋪上。三個人一進門就跳上了鋪,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滾來滾去,興奮得像三隻剛出窩的狗崽子。


    “這就是床?”一個小子問。


    “這不是床是什麽?”赤牙反問。


    “比部落裏睡的皮褥子硬。”


    “硬是硬,但幹淨。你知道這上麵鋪的是什麽嗎?”


    “什麽?”


    “棉布。洗過的。”


    兩個小子又倒吸了一口涼氣。


    烏沉沒有住客棧。


    他跟著鄭毅和何良去了貨場,親自盯著把貨包從馱獸背上卸下來、碼好、蓋上防潮的油布。三部的人輪流值守,鄭毅排了班,夜裏不許斷人。


    一切安頓妥當之後,已經是深夜了。


    何良還沒走,坐在貨場邊上的石墩上,跟鄭毅對著一盞油燈說話。


    “盛合那邊,我提前遞了話。陸執事說,這次貨如果成色不差,試走的路子可以續上。”何良道,“但你上次說要拆路賣,盛合那邊也認了——皮貨歸皮貨,其他的你們自己安排。”


    “藥骨行呢?”


    “也遞了話。那邊聽說你們這次帶了更多寒骨和幾種新曬的寒草,挺感興趣。不過價錢他們沒說死,要看貨。”


    “萬平碼頭?”


    何良猶豫了一下,道:“萬平那邊……換了個管事的。新來的人我不太熟,但可以先去摸摸底。”


    鄭毅點了點頭,把這些信息在心裏過了一遍。


    何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遠處正在檢查貨包的烏沉,壓低聲音問:“鄭公子,這次你怎麽不親自走前麵了?”


    鄭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笑。


    “我不能永遠走前麵。”


    何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麽,沒有再問。


    第二天一早,鄭毅帶著烏沉去了盛合。


    還是那間不臨街的內堂,還是那把太師椅,還是孟掌櫃。


    但這一次,鄭毅沒有坐到主談的位置上。


    他進門之後,朝孟掌櫃拱手行了一禮,然後側身一步,把烏沉讓到了前麵。


    烏沉的腳步頓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看鄭毅。


    他記得鄭毅說的話——進了這個門,你就是主事人之一。


    孟掌櫃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一挑,但沒有說什麽。


    陸執事站在旁邊,目光在鄭毅和烏沉之間轉了一圈,似乎也明白了什麽。


    “坐。”孟掌櫃道。


    兩人坐下。小廝上來斟茶。


    孟掌櫃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烏沉身上。


    “這次你來談?”


    “是。”烏沉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些,像是刻意壓低的,“皮貨的事,我來跟盛合談。”


    孟掌櫃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放下碗。


    “你叫什麽?”


    “烏沉。”


    “上次見過。”


    “是。”


    “那你應該知道盛合的規矩。”孟掌櫃的語氣不鹹不淡,聽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皮貨我們收,但成色要夠。上次那批不錯,這次呢?”


    烏沉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


    紙上畫著幾道線,寫著數字,是出發前鄭毅幫他整理出來的貨單。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樣貨的品類、數量、處理情況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次三部一起出貨,整皮三十七張。”烏沉指著紙上的數字,一樣一樣地說,“狼皮十九張,冰角羊皮十二張,凍原鹿皮六張。狼皮裏十一張是上等,刀路幹淨,沒有破口;五張中等,有一兩處小傷但不影響大麵;三張下等,走萬平那邊的散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每張皮都按上次老師傅教的法子處理的。鞣得更淨,血汙也去得更幹淨。”


    孟掌櫃沒有看那張紙,而是在看烏沉的眼睛。


    看了幾息,他轉頭看了鄭毅一眼。


    鄭毅端著茶碗,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沒有插話的意思。


    孟掌櫃收回目光,對烏沉說:“貨我要看。今天下午,老師傅親驗。”


    “行。”


    “價呢?”孟掌櫃問,“你心裏有數嗎?”


    烏沉沉默了一息,說了一個數字。


    這個數字,是他在路上反複算過的。比上次盛合收皮貨的均價高了半成,但比他在心裏劃的那條底線高了一成——他故意往高了報,留出了還價的空間。


    這是鄭毅教他的:先往高了說,等人來砍。你一開始就把底價亮出來,人家會覺得你還有空間,還會往下壓。


    孟掌櫃聽到那個數字,臉上的表情沒變,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高了。”


    “高了多少?”烏沉問。


    孟掌櫃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報了一個數。


    比烏沉的報價低了大半成。


    烏沉心裏飛快地算了一下。這個數比他心裏的底線高出了一線,盛合沒有往死裏壓,說明這批皮貨的成色確實被認可了。


    但他沒有立刻答應。


    他想起鄭毅說過的一句話——“不要讓人覺得你太好說話。哪怕你心裏已經答應了,也要讓對麵等一等。”


    烏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茶有點苦,他不太習慣,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孟掌櫃看著他喝茶,沒有催促。


    過了幾息,烏沉放下茶碗,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價可以按你說的來。但我有一個條件。”


    孟掌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說。”


    “下批貨,盛合要提前告訴我們,最缺什麽皮,最急要什麽貨。”烏沉道,“我們好提前備。這樣你們不愁收不到貨,我們不愁備錯了貨。”


    內堂裏安靜了一瞬。


    陸執事的表情明顯變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粗獷的北地漢子,能說出這種話。


    這不隻是在談價,這是在談“合作”。


    孟掌櫃沉默了幾息,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笑了。


    這是鄭毅兩次見麵中,第一次看見孟掌櫃笑。


    “行。”孟掌櫃說。


    烏沉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談完了,出了盛合大門,烏沉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靠在路邊的牆上。


    “我剛才喝茶的時候,手在抖。”他說。


    鄭毅笑了笑:“沒看出來。”


    “碗裏的水在晃。”


    “孟掌櫃隔得遠,看不清。”


    烏沉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眶有點紅。


    不是想哭,是繃得太緊了。


    鄭毅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談得比我好。”


    烏沉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自己談得沒有鄭毅好,但至少——他沒有搞砸。


    接下來的幾天,鄭毅把隊伍裏的人分成了幾撥,輪流帶出去逛市、看貨、學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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