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必的父親周良,在李雲還是吳王的時候,就自願退居二線,江東小朝廷西遷洛陽之後,李雲也是把他留在了金陵,節製金陵軍,防止他發家的老巢,出現什麽動亂。


    要是按照資曆的話,蘇晟趙成,都遠不如周良,畢竟周良可以說是江東軍甚至可以說是越州軍的肇始之人。


    當初李雲在越州初一成軍,周良就是統兵練兵之人,資曆隻在李雲一人之下。


    要不是他水平不是特別高,至今應該依舊是軍方的頭一號人物。


    此時聽到周必這麽說,李雲有些吃驚,開口問道:“三叔怎麽了?”


    周必低著頭,回答道:“父親他從去年開始,身體就不太好,近來已經打算向二哥上書,想要告老還鄉了。”


    李皇帝皺了皺眉頭,搖頭道:“既然身體不好,怎麽不跟我打個招呼?”


    “先前還能支應。”


    周必低頭道:“到今年,才有些支撐不住了,這一次陛下東巡,如果要去金陵,剛好可以替家父,選一個替代之人。”


    “還有…”


    周必微微低頭道:“老寨子裏的那些人,也需要換人盯著,我爹可能沒有心力再去約束他們了。”


    從李皇帝下蒼山創業,到現在,其實也就不到二十年時間,這麽短的時間裏,當初蒼山大寨那幫人,自然大多數還是在的。


    哪怕二當家袁正明,現在都還健在,隻是已經白發蒼蒼了。


    這些人裏,有些年紀大的,見證了李皇帝從出生一直到現在,而且他們之中很多人並不聰明,如果不加以管束,很多人可能會打著李皇帝的旗號出去胡作非為。


    當年在金陵的時候,負責看著他們的其實是英國公劉博,隻是後來劉博帶著九司搬離金陵,就把這個差事,托付給了鎮守金陵的周良。


    李皇帝聞言,默默思考了一番,然後點頭道:“好,我知道了。”


    他拍了拍周必的肩膀,開口說道:“還有幾天就要動身了,你也回家裏準備準備,跟你家那位夫人打個招呼。”


    李皇帝說到這裏,麵帶笑容:“記得好好說,不要生出矛盾。”


    周必的夫人是蘇氏女,乃是蘇大將軍的妹妹,這七八年時間,誰都知道因為稽查司的周司正懼內,被那位蘇家小姐,治得服服帖帖。


    至今,周必也沒有任何一個妾室。


    周必聽了這句明顯帶著取笑的話,紅著臉說道:“二哥取笑了,她…她…她還是講道理的,朝廷的聖旨,她不敢胡來。”


    見他這個模樣,李皇帝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罷去罷,叫你娶大戶之女,如今嚐到苦頭了罷?”


    周必畢竟也是出身草莽,而且他最開始跟著那幾年,並沒有什麽文化,娶了蘇氏女之後,很多事情還要靠他那個夫人來教他如何辦,再加上有個做大將軍的大舅哥,周必自然懼內。


    周必連忙低頭行禮,狼狽的離開了甘露殿。


    等到他離開之後,內侍顧常小心翼翼的來到了天子麵前,低頭行禮道:“陛下,陶相公到了,在外麵想要求見陛下。”


    李皇帝此時,已經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聞言抬頭看了看顧常,淡淡的說道:“沒看朕正忙著嗎?”


    “你去跟他說,朕馬上就要回鄉了,要收拾處理的事情很多,暫時沒功夫見他,朝廷裏的事情,朕已經全權托付給了杜相公,有事讓他去尋杜相公罷。”


    顧常應了一聲,正要扭頭去辦,卻被李皇帝叫住,隻聽皇帝陛下淡淡的說道:“語氣好一些,客氣點,莫要嚇壞了小老頭兒。”


    顧常深深低頭:“奴婢遵命。”


    …………


    皇帝離京的前一天,已經基本上不再過問朝廷裏的政事,真的當起了甩手掌櫃,把絕大多數的政事,交托給了政事堂。


    而此時,皇帝陛下正在皇後娘娘宮殿裏,與皇後還有太子一起吃飯。


    一頓飯吃了個七七八八之後,薛皇後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自家的夫君,忍不住歎了口氣:“你要回老家去看看,那倒也沒什麽,幹什麽在臨走之前,平白弄出來這麽大一件事?”


    “元兒才接手政事幾天,這樣大的事情,他如何處理得了?”


    李皇帝正在低頭吃飯,聞言抬頭看了看自家的發妻,又看了看太子,皺眉道:“你跟你母親告狀了?”


    太子殿下連連擺手。


    “父親,孩兒哪敢…”


    薛皇後豎起了眉頭道:“怎麽我也是皇後,我便非要做聾子瞎子才成?”


    李皇帝這才笑著說道:“不是我非要生出這麽大一件事,是這樣大的事情,合適在這個時候處理了,很多事情,如果你家夫君留在洛陽。”


    “是發生不了的。”


    李皇帝神色平靜:“而且,這個事情真正主事的人乃是中書,乃是杜相公,元兒隻是做個見證,做個旁觀者而已,這事沒有什麽可難的。”


    去年科考的問題,李雲自然是知道的,當時的他很是惱火,甚至準備立刻掀起大案,把洛陽城掀個底朝天。


    但是他最終還是按捺住了。


    因為時機不成熟。


    如今,一年多時間過去,他終於尋到了一個合適的機會,來重新提起這件事。


    而這件事情,也必然會讓章武一朝,煥然一新。


    皇後娘娘一怔,看著李雲。


    “陛下的意思是?”


    “你不用操心了。”


    李皇帝抬頭看了看太子,問道:“元兒,你隻記住一個要點,但凡是涉及到章武七年那場科考的,不管誰問你任何問題,不要表態。”


    “更不要拿主意。”


    李雲頓了頓,繼續說道:“便是國丈問你,也不能回答。”


    薛皇後聽得眉頭直跳,驚呼道:“這裏頭還有我爹的事情?”


    “沒有。”


    皇帝陛下笑著說道:“我是怕嶽父大人,被那些人的手段,硬生生的牽扯進來,嶽父大人辦事是得力的,但在朝堂上。”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給了薛嵩一個評價。


    “並不高明。”


    這話絕不是李皇帝在貶損自己的老丈人,而是的的確確如此,當初李雲下蒼山到青陽縣跟薛老爺第一次見麵的時候,薛老爺已經四十六七歲了。


    他自稱官場沉浮十幾年,但依舊是個縣令,而那時候,到青陽來跟他同輩相稱呼的顧文川顧先生,已經位列四品。


    這說明,薛老爺其實沒有什麽做官的能耐,不是有個好女婿,他靠自己從底層往上攀爬,恐怕到告老致仕,也未必能做到一州的刺史。


    薛皇後聽了之後,老大不樂意,惱道:“我爹不在這,你就這般說他。”


    “不是我說他。”


    李皇帝笑著說道:“事實如此。”


    “而且這未見得是什麽壞事,一門心思做官的人很多,有嶽父那般能力的卻不多。”


    太子看了看父母,先是低頭喝了口熱水,然後看著李雲問道:“父皇,這一連串的案子,真正應該辦的是誰?”


    李雲笑了笑:“這個,為父沒有辦法教你,需要你自己去看。”


    他頓了頓,正色道:“你是將來的人主,以後這種事情,其實就是你來做主,你要辦誰,誰就是幕後主使。”


    “錯了也是對的。”


    皇帝陛下頓了頓,繼續說道:“隻不過真要是辦錯了,別人暗地裏就會瞧你不起,覺得你不聰明。”


    說到這裏,李雲輕輕敲了敲桌子:“所以,身為天子,多數時候都是讓他們自家爭去,等他們爭出了個勝負輸贏,再出麵做主就是。”


    太子若有所思,他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又問道:“父皇,若是他們爭出來的結果,不向聖心呢?”


    “那就看你能不能接受了。”


    皇帝陛下悠然道:“能接受就忍了,不能接受就繼續。”


    “要是再爭不出個結果,就說明朝廷裏的班子跟天子不合。”


    說到這裏,皇帝就沒有繼續說下去了。


    朝廷裏的大臣班底跟天子不合,那麽處理起來就簡單了,換一套班底就是了。


    當皇帝,大抵就是如此,隻要掌握了這些技能,別的就都是細枝末節了。


    這些道理雖然簡單,但是卻見不得人,也就是他們父子二人之間,私底下能說一說了。


    甚至,王朝中後期的天子們,並不會這般教授自己的繼承人,生怕他們提早學會了。


    隻不過李皇帝不怕這些,有什麽說什麽。


    此時,李皇帝終於吃完了最後一口飯,他看著太子,正色道:“還有,要時刻牢記一句話。”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皇帝陛下肅然道。


    “一切手段隻是佐助,要牢記這一句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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