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聖旨下發之後,欽差秦通,以及地方官張遂,很痛快的執行了朝廷的聖旨。


    再加上有陸侯爺的監督,隻十來天時間,所有案犯,就都已經到位。


    這一場大案,統共有十來個主犯,被金陵府直接正法,甚至沒有等到秋決。


    而這十來個主犯,其實就是綁官當日,手碰到了那位縣令的十來個人,都被官府界定成為主犯,按照謀逆罪論處。


    這個謀逆罪,朝廷法外施恩,隻殺了他們十來個人,並沒有再誅殺他們的家人,但還是抄沒了家產,並且不許這十幾家人,再科考入仕。


    這十幾家人,幾乎都是讀書人家,窮不太可能窮,雖然家人免罪免死,但是被抄沒了家產,一大家子人,未必就能有什麽好下場。


    而且,幾代人不得科考,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了,恐怕會被從前的仇家,乃至於親戚們,欺負到死。


    因此,朝廷的這一次懲罰,可以說相當有震懾力,整個江南道,不管是誰,隻要是想要對抗朝廷,看到這些人家的下場,恐怕都要老老實實。


    因為這一場大案,整個江東道以及金陵府的新政,反倒推行的愈發順暢起來。


    同一年時間,皇帝陛下的聖旨下發金陵,命張遂巡撫江東以及金陵府,開了整個本朝巡撫一職的先河。


    當然了,這個巡撫,如今還是個臨時差事。


    後續,巡撫這個外派的職事,大概會愈發頻繁,漸漸成為定製,不過這絕對不是章武朝的事情了。


    巡撫一任三年,作為宰相門生,也是本朝第一任巡撫,張遂這個巡撫,幹得相當賣力。


    有了綁官案的“風向標”在,他也不怕得罪人了,再加上不再任金陵尹,不用操持地方具體政事,三年時間,張遂幾乎把一切精力,都用在了新政上。


    就這樣,三年時間倏忽而過。


    不知不覺,時間來到了三年之後的章武十四年深秋。


    這一年,張遂的三年巡撫差事到期,他即將去洛陽向皇帝陛下交旨述職。


    同時,這一年,江東道五年新政的試行期,也還剩下兩三個月時間,到年底之後,五年試行期就將告一段落。


    此時,金陵城裏街道上,到處可以見到枯黃的落葉。


    張遂宅邸門口,好幾輛馬車已經整裝待發。


    他在江南道,近十年的任期,總算要告一段落了。


    而此時,在他的宅邸門口,江東道的三司使,以及繼任的金陵尹,都在對著他作揖行禮。


    繼任的金陵尹,姓陳,名叫陳浩,在金陵尹任上,也已經接近了三年時間。


    此時,他對著張遂深深低頭,幾乎流下淚來:“張公這一去,下官真有些無所適從了。”


    張遂拉著他的衣袖,笑著說道:“我這個巡撫一去,陳兄豈不是龍入大海了?這大唐陪都,往後就是你一個人說了算了。”


    陳令尹連連擺手,苦笑道:“能跟在張公麾下,是下官的福分,下官哪裏敢有別的念頭?”


    “再說了。”


    他往天上拱手,正色道:“這天下,俱是陛下的天下,哪裏是下官能說了算的?”


    張遂啞然道:“好了好了,張某已經卸職了,這種話不必多說。”


    他歎了口氣道:“此去洛陽,還不知道能不能向陛下,向恩師交差。”


    “禍福難料啊。”


    這一句有意無意的“恩師”,讓陳令尹更加恭敬,一連拍了好幾句馬屁,然後笑著說道:“您這一去洛陽,說不定轉年便是政事堂裏的相公了,市舶司的胡司正,給您備了酒席,您無論如何,要吃了這頓酒之後再走。”


    張遂擺了擺手,搖頭道:“再不走,今天就走不了了,臘月之前,我要趕到洛陽,向陛下以及恩師交代。”


    說到這裏,他看了看在座的一眾官員,正色道:“諸位,我去之後,江東現在是什麽樣子,就還得是什麽樣子,朝廷可一直盯著江東。”


    “陛下,也一直在看著江東。”


    “我去之後,若是江東與先前不一樣了,那便是我欺君,我欺君,諸位也都落不到好。”


    眾人連忙低頭:“下官不敢。”


    就在眾人寒暄,張遂即將登上馬車的時候,一個衣衫襤褸,頭發披散的婦人,跌跌撞撞衝了過來,然後重重的跪在地上,大哭道:“張老爺,張老爺!”


    “我家夫君沒有碰到梁縣令,沒有碰到梁縣令啊!”


    她跪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本來,正在跟幾個同僚寒暄的張遂,聽到了這個聲音之後,立時皺了皺眉頭,一旁的陳令尹也是眉頭大皺,正要讓身邊護衛將這瘋婆子攆走,卻被張遂揮手攔住。


    張遂背著手,走到這婦人麵前,低頭看著這個跪趴在地上,嚎啕不止的婦人,沉默了片刻,搖頭歎息道:“三年前,金陵府與欽差一起,審結了案子,你丈夫牽連其中,是謀逆大罪,若不是朝廷法外開恩,你家三族都要被牽連其中。”


    “這幾年,你來鬧了多少回了?”


    張遂低喝道:“念著一點惻隱之心,本官不曾對你動用手段,如今本官將要去職返京了,我走之後,你要是還再這樣鬧下去,官府還能容得你嗎!”


    “快快回家去,莫要胡鬧了。”


    此時已經天寒,這婦人有些瑟縮,但她是讀過書的,知道利害,這會兒雖然心裏害怕,但還是低著頭,咬牙哭道:“當日,他們聚眾鬧事,民婦親眼看到的,我丈夫隻是跟他們一起進了金陵城,的的確確沒有碰到梁老爺!”


    張遂怒聲道:“當時,官府審出了一百多份口供,有七八人指認你丈夫綁了梁知縣,事後,你丈夫也簽字畫押了,還要狡辯!”


    這婦人跪地哭道:“他當時不知道厲害,不知道厲害啊!”


    她哭的傷心:“他哪裏知道,會殺頭抄家,會殺頭抄家啊…”


    張遂見她可憐,無奈道:“不知道厲害,也不能謀逆。”


    這婦人連連搖頭:“他沒有謀逆,沒有謀逆…”


    “民婦是說…”


    這婦人淚流滿麵:“他是不知道厲害,所以才會不明所以,就簽字畫押了,民婦去牢裏見過他,他當時根本就不知道,這是這般大的罪過…”


    張遂沉默了片刻,還是搖頭歎道:“真要是如此,也是他自尋的,快回家裏去,莫要攪鬧了。”


    “否則,你也少不了要吃板子。”


    這婦人坐在地上,痛哭不止:“民婦丈夫死了,家也散了…”


    “民婦還能回哪裏去?”


    此時,秋風掃過,吹動張遂的衣襟,這位江東巡撫背著手,半天沒能說出話來。


    朝廷的詔命,落到實處,就是會帶著血淚,沒有辦法。


    張遂回頭看了看幾個下屬,幾位官員都裝作沒有看見。


    這是朝廷已經定死的鐵案,誰也休想翻案,便是皇帝陛下本人,也休想翻案。


    翻案,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而且,這個案子並沒有什麽問題,一切流程都是對的。


    能夠翻案的,隻有後繼之君,而後繼之君,也大概率不會翻李皇帝這個開國之君的案。


    張遂正要說話,不遠處一騎駿馬奔來,馬上翻身下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這男子一身藍衣,模樣周正。


    他走到這嚎哭的婦人身前,又抬頭看了看張遂,最後蹲下來,淡淡的說道:“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你還在世,已經是運氣。”


    “城西一個綢緞作坊,正在招工。”


    這男子開口說道:“那作坊的東家我認得,你先回家去,過幾天就去這作坊裏做工。”


    “往後,這作坊的東家,會照顧你們家。”


    說完這句話,這男子起身,搖了搖頭:“好生活著罷。”


    他說完這句話,張遂才帶著一眾官員,對這中年男子低頭行禮。


    “見過陸侯爺!”


    聽到這個稱呼,這嚎哭不止的婦人,也停止了哭聲,怔怔看了看這位陸侯爺。


    陸侯爺抱拳還禮,淡淡的說道:“諸位不必客氣。”


    行禮之後,他看向張遂,笑著說道:“張中丞今日動身返京?”


    張遂做巡撫,正式職位正是禦史台的禦史中丞,與先前的欽差秦通同一個職位。


    張遂連忙點頭,笑著說道:“今日動身離開。”


    陸侯爺微笑道:“正好,我這鹽道轉運使的差事,幹了兩任,今年期滿,也要回洛陽交差了。”


    “我與中丞同回洛陽如何?”


    “能與侯爺同行。”


    張遂目光閃動,然後深深低頭。


    “下官求之不得。”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賊天子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漫客1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漫客1並收藏賊天子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