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雲淮才走進頤景園,就見他的小廝秦溫候在大門邊上,眼抽筋似的朝他使眼色。


    還沒來得及問話,一旁的陳管事就朝他作揖:“七公子,老太爺和老爺命小的在此等候,待公子一回,便要請到書房去說話。”


    戚雲淮點了點頭,轉身負手往書房走去。


    秦溫急得隻差沒跳起來,被陳管事看了一眼,老實了。


    戚家這頤景園,已經傳了數代,園中樹木都長成了氣候,誰來都要讚一聲好。


    戚雲淮日日看也看不夠似的,不緊不慢的邊走邊看,陳管事落後他一步,低著頭也不言語。


    好容易到了書房,陳管事上前稟報,待戚老太爺發話讓進,他便推開門讓戚雲淮進去,幫著掩了門,這才退到一邊,抹了把額頭上不存在的汗。


    戚老太爺坐在書案後頭,須發全白,一幅仙風道骨的模樣。


    戚老爺在一側相陪,隻穿件家常的青衫,清瘦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儒雅溫和。


    戚雲淮先向兩人行禮:“雲淮見過祖父、父親大人。”


    戚老爺點點頭:“好,今日可去了廖中丞處?”


    戚雲淮低眉斂目:“不曾。”


    戚老爺便哦了一聲,不再出聲。


    戚雲淮自撩起下擺,緩緩跪下,垂目挺腰,跪得筆直。


    戚老爺也不再看他,同戚老太爺繼續先前的話題:“……父親,兒子看著這幅畫,實在是真跡,為何父親一口咬定不是?”


    戚老太爺笑著指向一處:“李橢酒後作此圖,意興之下一揮而就。此幅仿得雖像,落筆之間不免前後對照,生恐露了痕跡,心中遲疑,筆下便也有遲疑。這也是贗品的通病了!”


    戚老爺一看:“果然如此,還是父親目光如炬。”


    兩人談書論字,過得一陣又拿起邸報來議論時政,全然將戚雲淮晾在一邊。


    ***


    怡曲院廊下掛著個金漆籠兒,當中停著隻極漂亮的畫眉鳥,仰著脖子叫得婉轉動聽。


    梨花拿著尖嘴壺往鳥籠裏的哥窯水罐加了些水,側著頭一看,隔著綠綃簾,戚夫人端坐著,麵前攤開本經文。


    梨花瞧見戚夫人微微的側了側臉,像是看了眼屋角立的沙漏。


    梨花便挑開簾子進去,對戚夫人道:“大夫人,這畫眉兒像是餓了,也到飯時了。”


    戚夫人聞言放下手中的佛珠,梨花趕忙上去扶了她站起。


    待戚夫人走到外頭廊下,梨花又拿了碟剝好的瓜子仁和一柄細銀勺來送到戚夫人手邊。


    戚夫人接過,用勺子舀了瓜子仁送到籠裏,那畫眉一口一粒,吃得好不歡快。


    戚夫人喂了幾口便將碟子擱到一旁小幾上:“天晚了,這扁毛畜牲都曉得餓,更何況是人?去傳膳。”


    梨花含笑應了,試探道:“既到了飯時候,婢子去請了七公子來?早上出門,七公子才說了晚膳要同夫人一道用,這是饞了夫人小廚房劉嬸子做的八寶鴨呢。”


    戚夫人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梨花卻從她微不可見的動作裏,發現她點了點頭,立即笑著退身,前去請人了。


    過得一陣,梨花便麵上微微泛著紅暈,引著戚雲淮來了。


    戚夫人站在廊下迎他,麵上掛著溫婉的笑意。


    戚雲淮的樣貌傳自戚夫人。


    這幅樣貌長在她臉上,多了三分女人的柔美,多了三分歲月的積澱,美得驚心動魄。


    戚夫人迎了戚雲淮入內,早教人炒熱了米裝入布袋中,此時讓讓戚雲淮撩起下擺,隔著褲管就將這滾燙的布袋敷在戚雲淮膝上。


    心疼的嗔道:“你這孩子,就是倔,天一日日的涼了,膝蓋落下病根來可怎麽好?”


    戚雲淮含笑沒有出聲。


    戚夫人歎了口氣。


    ***


    柳氏如今對朱臨叢十分不屑,但凡是他伸手,一概不給銀子。


    朱臨叢也不知是因著有了自個的小金庫,還是一時虧心,便也不大伸這個手了。


    就這麽著,柳氏手頭鬆餘不少。


    往年蘇江一年的租子下來也有百餘兩,還有托娘家照看的幾個鋪麵,也有兩百餘兩的出息,這會子快到年底了,都將送了來,將手上的銀錢頭湊作一處,先在燕京郊外買些良田,若有合適的,再買個小莊子。將來朱沅的陪嫁,總不能陪蘇江的地,在燕京附近置辦才說得過去。


    還有家具,也要搜羅好些的木料,慢慢置辦些必要的大件了,待到成親前去丈量了新房,該添補的再添補,這樣才不至於手忙腳亂的。


    柳氏拿著賬冊盤算著。就見宵紅進來道:“夫人,王五回來了!”


    柳氏咦了一聲,將賬冊往旁邊一撂:“快讓他進來。”


    玉扶打起簾子,王五弓著身走了進來,深深的行了個禮:“王五見過夫人!”


    柳氏身子向前傾了傾,瞧見王五脖子上一片淤青:“這一行還算順利?怎麽瞧著還帶了傷?”


    王五嘿嘿苦笑:“托夫人的福,一切都順利,隻有一點不美,小的騎馬摔著了,正咯著頸項。還是夫人福氣大才罩住了小的,不然咯一尖溜石頭上,腦袋都得分家!”


    柳氏連著啐了幾聲:“扯你娘的臊,瞧著你實誠,不想也是個油嘴的!”


    到底因為王五話裏透出的好消息又笑了:“起來起來,可訪著什麽了?”


    王五笑成朵花似的:“夫人的眼光錯不了,這楚公子,湖州上下沒一個不誇的!”


    當下備細說了打聽到的楚家家產:“……在湖州,就別人知道的,就有百來間間鋪子,良田千頃……這還是知道的,不知道的還有呢。像他們家這樣的,祖上傳下的老物件可真是數不清……”


    接著又誇楚昭人品:“最是謙和不過了,都說和他已故的父親一般,是個善人!待長輩恭敬,待下頭的弟弟,又是最關切不過的。半點不好的習性也沒有……”


    上上下下的誇了一通,直誇得柳氏滿心的高興,隻覺得楚昭也隻有父母早逝這一個缺點了,就這一點,還是外頭看著不美,內裏其實實惠。


    於是又笑著問:“他屋裏放的人不多罷?”有許多人家有往年輕子弟屋裏放通房的習性,一個是為了教導人事,一個也是攏住了不讓去外頭胡來。柳氏自個是不喜歡這事的,但架不風氣使然。楚昭他上頭沒有父母,按說沒有長輩手伸這般長,多事放個通房到他屋裏來才是,柳氏這一問,也就是無心隨口的一問。


    但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王五竟道:“原先倒是有過一個,後頭沒了。”


    柳氏笑容一滯,想想又算了:“沒了就罷了。”


    王五像是為了寬慰柳氏似的:“您別說,旁的事,還顯不出楚公子的好來,就有了這通房,才越發顯得他好了!”


    柳氏被他吊起了好奇:“這話怎麽說?”


    王五道:“他原先屋裏有個丫鬟,生得顏色也好,自小一塊兒長大的,情份也好。後頭他稟了伯祖母,將這丫鬟做了通房,愛得跟什麽似的。”


    一邊說,一邊就看見柳氏麵上難看。


    柳氏心道,好賴是沒了,不然有這麽個有情份的美貌通房杵在前頭,朱沅可怎麽好呢?


    於是皺著眉,伸手端了杯子喝茶,語氣便沒開頭興奮了,有些怏怏的道:“怎麽沒的?如何又扯到他‘好’這上頭來了?”


    王五臉上竟露出絲敬佩:“那個少年不貪花的?多少人為了這兒女情,那是什麽也顧不得了。單這楚公子,真是拿得起放得下。這通房仗著寵愛,便有些做大起來。一日楚公子的大弟到他院裏,這通房丫鬟竟然言語不遜。楚公子回來知道了,就讓人把她給亂棍打死了。”


    柳氏一聽,唬了一跳,杯子差些都沒拿穩:“就為了幾句話,打死了?!”


    柳氏手上是少見鮮血的,這麽多年,犯了事的,多數也就是賣出去了。前回打死鳳歌算是頭一樁,那是鳳歌這事實在見不得光,會壞了朱泖的名節,且還不是柳氏作主開的口。


    此時柳氏聽得楚昭因幾句話便打死一名有情份的美婢,心中不免一寒,當下就有三分不喜,覺得這人心狠。


    王五道:“可不是嘛,就因為這,湖州上下都說他們家兄友弟恭,說楚昭愛護弟弟呢。楚公子重兄弟情誼,曾說過三兄弟是一母同胞的,外人是再也比不上的。將來各自成家,若要分家產,他是可著兩個弟弟的,自己一文不取也是甘願。夫人,要不怎麽說您眼神好呢?為著一文錢兄弟鬩牆的,就是小的也見過不少,像楚公子這般人品的,小的才沒見過呢!”


    柳氏沉著臉,半晌沒有出聲。過得一陣才對王五道:“你也辛苦了,先下去歇著罷。”


    王五納悶的拿眼向上偷瞟柳氏臉色,柳氏心煩,對宵紅道:“他這差辦得好,賞兩吊錢。”


    王五這才歡天喜地的下去了。


    待他一出去,柳氏就將手上的杯子重重的往炕桌上一擱。


    雀環將偷聽來的話學給朱沅聽。


    朱沅聽得翹起了嘴角。


    含素覺著不對:“雖然說得千般好,萬般好的,但總覺得這楚公子有些不對。”


    朱沅笑道:“你都聽出不對,王五又不是真傻,如何就說出這番話來了?”


    橫豎她也不想這般就嫁了,當中另有隱情,她也不是容不下,隻是定要弄個清楚了。


    ****


    方家在九月中旬操辦了次子方榮圃婚禮。


    方榮圃幾番死死活活的,將方夫人磨得沒了脾氣,最終同意讓他娶了秦卿。


    柳氏等人都不願去,偏朱臨叢去了。


    待他們回來,雀環忍不住拉著朱臨叢隨侍的孫於問情形。


    孫於咋舌:“雀環妹子,你不曉得,今日這婚事,好險沒辦成。”


    雀環搬了個小杌子坐著聽,催促道:“怎麽說?快些,快些!”


    孫於道:“咱們早早的去了,等著觀禮呢,結果新郎倌去迎新婦,左右也等不來。


    方夫人都急了,生怕是他路上犯了病!趕緊又派了人沿路去迎。


    可就跟看戲似的,傳話的小廝一會兒跑來一趟回話,領了命又跑了去。


    每回一次話,方夫人臉色就難看一成。最後黑得跟灶上的鍋底似的。


    這事兒,實在也是瞞不住人,當時就傳開了。那秦卿姑娘的叔父、嬸嬸,原先再沒聽說過的,不知從那個疙瘩角裏跑了出來,單為了替秦卿做娘家人主理婚事,就在燕兒胡同賃了所宅子給秦卿發嫁。原先還看不出什麽,單就這一日,方二公子領著人去迎新婦呢,秦卿姑娘的堂姐妹抵著門不讓進,討紅封兒。”


    雀環想了一陣:“這也是為著熱鬧,不少地方都是這樣的,我們村也差不離。”


    孫於嘿嘿直笑:“傻妹子,你當像你們家似的?方家事前就備好了紅封,一兩二錢銀子一個,以他們家的身份來說,是少了點,但也算過得去了。你當秦家人怎麽說?”


    “怎麽說?”


    “還真說得出口:嫌寒磣!直接放出話來,一個紅封裏頭要裝張地契,最好是城南的三進小院的地契,一個紅封裏頭要裝張票根,少說也是萬利錢莊的五萬兩銀子票根!”


    雀環驚得瞠目結舌:“這也太貪了些!事前說好也成,偏卡在這時辰。”


    “可不就是要卡在這時辰?方夫人也是個厲害的,先前並沒讓秦家占著便宜,估摸著人家就是看著這時辰賓客都等著呢,方家丟不了這個臉,這才卡著了。”


    “這婚還成了?”


    孫於哈哈一笑:“可不就成了?賓客都到了,不成怎麽下台?方家許是覺著丟人,又聽說是方夫人跟秦卿慪氣,酒席排場別提多寒酸了,潦草收場。還是三品大員?就咱們家,那樣的菜色也拿不出手!”


    接著又道:“聽說秦卿姑娘也是個受了牽連的,先前並不曉得她叔嬸會這般行事,臊得當時就心角痛了。方二公子要死要活的非全了這樁婚事,還攔著不許他娘為難秦卿。方家上下鬧成一團,沒人把持。像咱們老爺這樣的官老爺是要臉麵的,不好去打聽,咱們這樣做下人的,倒是什麽都知道了,還有些膽大的,都跑去後院想看看新婦,都沒人攔著!”


    作者有話要說:翡翠荊棘扔了一個手榴彈


    魚魚扔了一個手榴彈


    謝謝兩土豪姑娘扔的手榴彈~~~~


    感謝大家熱情的獻花,我這個美啊,美啊,美啊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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