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嫣心裏一時懷疑,一時又覺得自己多疑。


    借著上去送茶的功夫,悄悄的聽上幾句。


    狄公子手搭在扶手上,往後靠著,眼瞼半垂,不動聲色。


    甄世宣語調溫和:“盧大人是那一年的?”神色淡淡,疏離而貴氣。


    盧譽端坐著,不知不覺額上就出了汗:“下官是承元七年的二甲進士,現在白穀縣任縣令。”


    蓿縣、白穀縣、隆河縣,這三縣都隸屬燕京,圍著燕京呈包圍地勢。雖然隻是一介縣令,但比其他州府治下的縣令要高出半級。


    甄世宣沉吟片刻:“白穀縣的把總,可是姓何?”


    各縣都有少量駐兵,統領縣兵的武官為把總。


    盧譽忙道:“甄大人好記性,正是何把總何時遷,他還是承元七年的武狀元。”


    “哦?聽盧大人口氣,似乎與何把總十分熟稔?”


    “是,下官與何把總脾性相投,時常往來,兩家又剛結了兒女親家。”


    狄公子搭在扶手上的指頭微微一動,甄世宣語氣更為溫和:“承元七年……主考官該是劉尚誌,他如今已升任司農寺卿了罷?”


    “正是,正是。”


    “你如何不去委托師座,反倒舍近求遠,尋到本官這處來?”


    盧譽見甄世宣並不像之前所預想的那般紈絝荒誕,反倒對朝中之事心中有數,在座另外三人至今未發一言,看著深不可測,他不由心中愈驚,大熱天裏出了一身冷汗,生恐傳言有誤,倒是他自己送上門來授人以柄。


    便答得有些遲疑:“……師座門生眾多,怕是顧不到學生。”


    甄士宣微微一笑:“盧大人還需勤往走動,若有升遷,亦可說是師座提攜。”


    盧譽抬了頭看他,驚疑不定。


    紅嫣還欲再聽,就見狄公子抬眼看來,淡淡的一眼,她卻覺被窺破了一般,忙放下了茶壺,下樓去了。


    等送走了麵帶喜色的盧譽,紅嫣才敢上樓去,莫名的有些心虛,親自站到風扇後頭去搖軸。


    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兒,惹得丁愚發笑:“你怕甚麽?”


    紅嫣立即發覺他語氣親和了些,大約是上回刺了她一回,心中有些過意不去。


    “奴家是怕,閻王打架,小鬼遭殃……。”


    丁愚一怔:“你倒乖覺。”


    紅嫣知道狄公子說的才算,便抬眼看他,見他掂著淺口小杯,湊到唇前,將飲未飲,石青色的杯子,更襯得他唇色寡淡。


    紅嫣便低聲道:“狄公子,奴家出身低賤,唯一所求也就是攢夠了銀子脫離苦海,不想近日有些謠傳,來勢洶洶,竟把奴家頂到了風口浪尖上,奴家委實心中懼怕……。”


    狄公子將杯子放到桌上,臉色陰鬱:“怕甚麽?”


    “怕,怕被牽連著犯了國法。”紅嫣心裏緊張。一句話說出後,隻覺空氣都凝滯起來。


    “你說來說去,無非就是疑心我等賣官鬻爵,借你做了幌子?”


    紅嫣聽不出他是否動怒,咬了咬牙,承認下來:“是。”


    丁愚一旁聽著,隻覺得這女人倒不算傻,猜得雖不中,亦不遠矣,比家中那些隻知繡花吟詩的姐妹要強上許多。


    狄公子微眯了眼:“猜得也算不錯,這麽來說,你不想做這個幌子?”


    “是。”


    “是麽?你說,是做個能賺銀兩的幌子好,還是即刻被緝拿下獄的好,嗯?”


    尾音上挑,目光沉沉的。


    紅嫣麵現呆滯之色。


    丁愚忍不住道:“由頭都是現成的,私營風月,紅嫣姑娘,你……。”


    紅嫣欲哭無淚,半晌才憋了出來:“能為公子所用,是奴家的福氣。”


    她見這狄公子自來波瀾不興,還以為能說得上兩句道理,不想此刻翻起臉來這般迅速,便再不敢多言。


    等送走了這幾人,便虛脫般的坐了下來。娥眉歡歡喜喜的挨著她坐下:“紅嫣姐,咱們看看先前盧大人送來的匣裏,是什麽好家夥。”


    紅嫣聞言了撐起兩分力氣,將先前收到櫃裏的匣子抽出來,打了開來。


    娥眉忍不住哇了一聲。


    這盧大人倒比當初鄒縣令出手大方,匣子裏整整齊齊的擺著十個金錁子,大約五兩一個。這年頭一兩黃金足足的可兌十兩白銀,成色好些,兌得還要高。這匣子裏折算起來,大約是五百兩白銀了。


    這還僅是事前,若是事成之後,隻怕答謝的手筆更大。


    娥眉拿起了一錠金子,用手摸了摸:“我還沒見過金錁子呢,鎏金的簪子我娘倒有。”


    紅嫣摸了摸她的頭:“過一陣子,我給你打個金簪子。現在這錢攢了還有用,且也不能露了白。”


    娥眉忙將金錁子放了回去:“紅嫣姐,我不是變著法討要。”


    紅嫣笑了:“我自是明白。”


    兩人正說著,紅嫣無意間眼角一瞟,隻覺門口有人,一抬頭,果然見眉媼恨恨的盯著這邊,與紅嫣目光遇上,方才哼了一聲,扭頭走了。


    紅嫣往門口盯了一陣,憂心忡忡。隻怕看得見,摸不著,更教人生怨。


    河對岸的蟬聲一日響過一日。


    狄公子四人開始頻繁的出入舒家。


    紅嫣每日收禮收到手軟,索性停了這賣笑的生意,專隻接待狄公子四人,及前來求官的來客。


    她也是破罐子破摔,外間已將她傳成個紅顏禍水,她收一兩銀子也是收,收一千兩也是收,千萬別白耽擱了這名聲。


    心中卻劃算著,除了攢齊這兩千兩,還要備一筆體己錢,再誘著舒大簽一份父女義絕書,然後索性卷了銀子遷到蘇州府去。天下之大,他們上那去尋她?


    越想越覺這是個好主意,對著狄公子四人便再無一絲怨色。反倒留神聽這些人的交談,從中得出些消息,特地去說給羅再榮聽,教他鑽著空子販賣些急需物。初時本錢小,得利也小,但慢慢的累計起來,假以時日,必然獲利豐厚。


    丁愚覷了個空對她道:“你別是嚇傻了?”


    紅嫣忍了忍,笑盈盈的道:“此話從何說起啊?”


    “眼瞧著你膽忒肥了。”她雖不明著要銀子,但拿著匣子掂一掂,重了就眉開眼笑,輕了就麵無表情,來求官的人那一個不是識得眼色的?下回自是要添厚了幾分。


    紅嫣歎口氣:“就是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丁愚斜眼看了她一陣:“你安心,出不了事。”


    紅嫣自是一個字都不信,看這規模,遲早要上達天聽。又聽說太後是個雷厲風行之人,隻怕任他是什麽鐵帽子背景,最輕也要削官去職,她這種小蝦米,若不提早退場,就要血濺當場。


    她笑著送走了丁愚幾人,舒了口氣,總算能歇上一回,才要轉身,就聽得外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不由探了頭去看。


    就見兩名男子騎著馬一路奔來,為首的男子約摸二十四、五歲左右,麵容英俊,嘴角含著絲漫不經心的笑,一身藍色錦衣,夏日刺目的陽光,自他揮手間閃現,襯得他張狂放肆。稍落於後的男子年長一些,約摸三十歲左右,長得圓圓胖胖,一邊拍馬,一邊抹著臉上的汗。


    兩人一路吸引了眾人的注目。


    圓胖的男子突然一勒馬,鞭子一指:“就是這。”


    紅嫣見著鞭頭直指自己麵門,不由嚇了一跳。


    為首的青年男子輕巧的一拉韁繩,狂奔的馬轉瞬溫馴的停下,他並不下馬,而是側過臉來,與紅嫣對了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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