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皖秩方將慕綰棠安頓好,出了沁月閣便聽到了慕太太也自宮中回來了的消息。見了他,福生趕忙上前:“三少爺在這兒呢,左相正著人尋少爺,說是有事和少爺說。”


    慕皖秩心中默哀了一下,然後道:“讓其他人回去吧,我這便去尋父親。”


    福生領了命便退下了。慕皖秩抬腳,大步朝堂內走去。


    左相府內堂。


    左相與慕太太都已經吃過了晚飯,慕太太正與丈夫說著這一日是如何度過的,少不了抱怨了幾句那心性像個孩子一般的慕綰棠幾句,對這個慕皖秩也是歎氣,自然,最為重要的,便是今日在宮中的那事。


    **之事,多半牽涉朝堂。慕太太說起來的時候就不是說起兩個孩子那般雖是嗔怪實則心下歡喜的模樣,而是轉換了嚴肅的麵容。


    左相側耳傾聽著,臉上的神情專注而幸福。同樣的,說起**涉及朝堂之時,他那溫柔寵溺地看著慕太太的麵龐也隨之變得嚴肅。


    “自從‘布捷之亂’後,護國公的地位就一直在上升,雖是官位未曾加高,但靜柔公主下嫁,也加強了他與睿親王的關係。”如今朝堂之上誰都知道,這一路走來順風順水的護國公背後站著的人是睿親王,而他左相背後站著的,是皇上。


    慕太太心中也是清楚的很,這睿親王的勢力已經越來越大,不論在朝中或是坊間,甚至是朝貢的民族對他也是略有耳聞。


    “今日見了靜柔,愈發的囂張了。”慕太太歎氣。對於這位對自己一直心存怨憤的妹妹,她卻一直都沒什麽情感。既不是她對自己的那種怨恨,但也不是一個姐姐對一個妹妹的溫柔嗬護與愛護,而僅僅是一個長公主對一個庶出的公主所應有的態度。


    既不親近,又不疏遠的態度。


    今日見到靜柔公主當真是不得了,見了她也是將臉一擺,隻是依舊不敢太過放肆,還是攜了釧?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禮。


    “她那女兒也是了得,說話愈發地口無遮攔,連‘皇上並非祖母親生,我何必拜見他’這等話都會說出來。”慕太太說到這裏,不禁皺眉。左相知道,慕太太最是見不得那沒個規矩口無遮攔的人,慕府的四個孩子都是讓她管教的好好的,就算如慕綰棠一般大大咧咧地,但也絕不會說出這樣話來。


    二人說話間,慕皖秩也到了,按著規矩翩翩有禮:“父親,母親。”


    見了他來,二人也止住了話頭,左相讓他坐下,然後道:“皖秩,你對自己到底做何安排,到了如今,也該讓為父知曉了吧?”


    左相育子便是這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定是要將規劃告知,也不會強自安排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自然,在能夠幫到的時候搭把手是他能做的最多的了。


    慕皖秩略微沉吟了一會兒,拱手道:“兒子此生便想做一個閑雲野鶴,四海為家。”


    左相心中雖也是有些惋惜,惋惜這個三個兒子中最為聰慧的一個,竟是選擇了四海為家。但他更是讚賞這個兒子的胸襟,能夠做到這樣選擇的人並不多,因為放不下心中執念與這紅塵之中的眷戀。


    慕皖秩的名下有著幾間酒樓,分布在澧國各地,連著他大哥駐守的邊關處都有分布。雖不如安延琮的翠延館那麽地背負盛名,但養活自己絕不是問題,加上還有在京城的那幾間茶館,他的個人收入雖不為豐富,但也是不可小覷的。


    “你既這般選擇,為父也無異議。但求你記住,萬萬不可辜負他人,尤其在江湖中行走,什麽欠著都可以,都可以還,但萬萬不能欠情。情義隻深重,甚至是你無法想象的。”


    慕皖秩聽了左相今日的話,隻覺字字珠璣,一個個地烙印在自己的心頭。因為他知道,父親一直對自己寄予了多大的希望,而今,自己卻是沒能按照父親所希翼的道路走下去。父親卻絲毫未曾責怪自己,但此番話也定是斟酌了許久才說出來,字字都代表了他這一生從一個小小未鄉村民步步驚心成為一朝左相的艱辛與心念。


    他麵對著父親母親,心中湧起無限感慨。一年半前,自己突如其來的轉變以及猝不及防的離家出走讓父親母親有多麽地傷痛,他都是後來從慕綰棠的口中得知。那時心智仍舊尚且年輕,尚不可理解這般的感受。


    還記得當初,慕綰棠“嘖嘖”地看著他,“你日後會明白的。”他當初還嘲笑隻有十三歲的慕綰棠,比自己小五歲,哪裏懂得那麽多的道理?


    現在卻發現,慕綰棠真是一語中的。遊曆在外這些日子,他突然能夠明白了父親與母親的心思。他深知自己的任性會讓他們有多傷痛,但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


    他起身,對父親拱手:“父親,我一定記住。”


    左相與慕太太看著慕皖秩,臉上浮現出了寬慰的神色。慕太太感念著他的身子,道:“自塞外回來,怕是沒怎麽休息吧?難得回府,回去好生休息著,別是累著了。”


    慕皖秩得體地回答:“兒子先去看看妹妹,再回去休息。”


    慕太太笑著點頭,順便打趣了左相:“也就你最是疼她,連你父親都及不上你。”


    一旁的左相立即回道:“我怎麽不疼她了?隻是公事纏身,見她的機會少了罷了。”


    慕太太卻不再搭理那突然開始倔起來的左相,隻對慕皖秩道:“你趕忙去,自己也好早些休息。”


    慕皖秩看著自己的父親母親感情依舊這麽好的模樣,嘴角也扯出了一絲笑容,便回身去了沁月閣的方向去了。踏進沁月閣,元錦方從裏頭出來,見了他立即福了福身:"三少爺,小姐怕是又夢魘了,咱們下人也不知是如何才好。"


    慕皖秩聽了她這麽說,也趕忙走了進去,元錦在後頭關上了門。


    一走近,他便看到了慕綰棠白皙的臉變得通紅,額間隱隱有汗滴滲出,一張精致容顏上的五官此刻正彷若經曆了什麽痛苦般糾結在一起。


    自打兩年前落水後便有了這個毛病,時常會在夢中夢魘,因此她從不讓人打擾自己的睡眠,因為……


    她需要更好的睡眠來充實自己。


    依舊是那般漆黑無邊的夢境,彷若置身宇宙洪荒之時的天地混沌,混沌而又黑暗。


    那孤廖陡峭的背影獨自一人行走在這黑夜中。她想要追上去看一看,卻無論如何也追不上他,奔跑焦灼之中她竟是忍不住哭泣。


    聽到了她的哭泣,前方的人踽踽獨行的背影陡然一愣,然後微微地側了側頭。


    那輪廓精致得驚心動魄的側臉,與他散發出來的寒冷孤寂完全不像。她愣愣地看著他的側臉,而他隻是那麽一小會兒的停頓,便複又繼續前行,清絕背影漸漸消失在這混沌黑夜之中。


    她的心口突如其來的疼痛,彷若那男子一旦消失在她的眼界便會發生什麽事一般。但她卻無可耐何,隻能看著他消失不見。


    夢中的心境體現在了她的身體器官每一個角落,全身每一個細胞都處在緊繃狀態,手指緊緊地攀著那錦繡床帳,似是在無力地抗拒著什麽。


    慕皖秩看著她這遭罪的模樣,心頭也不好受。他知道這兩年來她沒少夢魘,每回都讓她輾轉反側,但想了許多辦法都無用。最後她隻能求著他為自己保密,省的那父親母親為她擔憂。


    慕皖秩歎了口氣,為慕綰棠掖好被角。想了尋了那麽多辦法,可依舊無用。抬腳走了出去,為慕綰棠關好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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