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且不論陳渝跟安王又說了些什麽,可以確定的是,這一戰既然開始了,雙方就沒有考慮過輕易結束。


    庚和三十一年末


    這是庚和年間的最後一個冬日,過了寒冬再開春時就是新的天子更替新的年號,人說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個歲末正是老臣辭官的好時候。


    薛繼剛剛從紫宸殿見了寧王出來,迎麵而來的就是漫天大雪和蕭瑟寒風,剛剛離開了滿屋炭火哪裏受得了這個,立馬凍得打了個寒顫。


    「薛大人,這天寒地凍的,去喝一杯如何?」徐闌披上了披風,撐著傘從後邊跟了出來。


    薛繼看了一眼天色,這會兒還不算晚。


    「行。」


    雖說崔宛兮已經跟隨寧王入了宮中,可她這崔氏酒館還照常開著,換了個掌櫃的,其餘的還是沒變。


    薛繼跟徐闌二人也算是常來這地方了,對這兒的環境也熟悉,下了馬車走進店內,都不用人接迎,駕輕就熟地上了二樓坐進平日裏待慣了的雅間。..


    店裏伺候的下人也機靈,一見是這二位,都不必多話,照著舊例直接端了酒菜上來。


    薛繼斟滿一杯酒灌入口中,酒水順著喉嚨淌下,身上漸漸湧起暖意。等暖和了些,薛繼才似嘮家常一般打開了話匣子:「你在刑部如何?近來應該算是清閑吧?」


    徐闌聽了卻是苦笑,連連擺手:「要真能清閑我就謝天謝地了!人在刑部,整日裏連吏部禮部的事兒都得攬著,我都跟姐姐哭訴了幾回了,也沒見她跟主子說說。」


    一想也能明白,徐闌是自小跟在寧王身邊的人,寧王對他是最信任不過,正是即將登基的時候,寧王必定事無巨細與他商議……他這還真是比丞相都忙碌。


    「說起吏部,今日辭官的可不少。」


    徐闌歎息:「該辭的不辭,不該辭的都趕著告老還鄉呢。」


    「哦?」薛繼胳膊肘撐著桌麵,手中把玩著酒杯,提起精神看向了徐闌:「這話怎麽說的?」


    提起這些破爛事徐闌就忍不住苦笑:「你說說那程不驚占著禦史台多少年了,他就沒想過趁早回家養老嗎?」


    薛繼想起那位程大人也是無話可說,要論抬杠,恐怕天下無人能與他匹敵。「禦史台官位又不高,他沾不著什麽渾水,隨口杠上兩句將來史書上還能給他留個好名聲,這日子多舒坦,可不就樂得在朝中看戲。」


    「遲早讓他回家歇著。」


    話說出口也都知道這話就敢在這地方說了,兩人相視一眼,都無奈地笑了。


    「辭官的都有什麽人?」


    徐闌動了動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麵,沉吟了片刻。「都不是什麽要緊的主兒,唯獨一位,你能猜到的。」


    薛繼稍稍皺了眉,心裏隱約能聽見一個聲音。


    「莫不是?」


    「正是。」


    無需道破,此時最想抽身的前朝舊臣除了張甫還能有誰?


    方才一壺酒見底了,下邊人又端了一壺新的過來,一揭開蓋子,酒香四溢。薛繼被酒香迷了神,恍惚了一陣才醒過神來。


    「他還是丞相呢,說走就走啊?」


    「沒這麽容易,他要險中取利往這刀刃上踩,掀起了風浪哪兒能讓他先跑了?主子的位子一天沒坐穩他就一天別想離開。」


    待到初春將至,天氣日漸回暖,城中積雪消融,枝頭抽了新芽的時候,庚和三十一年已經徹底結束,隨著春風迎來的是長寧元年。


    到了禮部擬定的吉日,宮道一早被太監們掃的幹幹淨淨,紫宸殿外一路鋪了紅毯,兩旁早已有禦林衛身穿銀甲手持長槍直身佇立,到了時辰,鼓聲如驚雷般響起,隨之而來的是鋪天


    蓋地地奏樂聲。


    百官陸續結成隊伍步入宮門,紫宸殿前停下腳步,各自整肅衣冠,等待靜鞭聲響起。


    一聲靜鞭聲響,殿前靜了下來。


    二聲靜鞭聲響,百官垂手肅立。


    三聲靜鞭聲響,舊時的寧王如今的天子秦胥站立在高高的台階之上,身上織金嵌銀的龍袍與頭上沉重的十二旒冕彰顯著他天子的氣勢。


    百官朝拜,三跪九叩,最後一叩首之後是響徹雲霄的山呼萬歲。


    秦胥麵色不改,抬手示意百官平身。


    於桓走上前,隨著宣旨的聲音傳入眾人耳中,登基大典的流程算是開始了。


    薛繼置身百官之中,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在登基大典之前他還未覺得有什麽,真正到了今天才覺無限慷慨。今日座上的天子能得以登極,有他一份心力,何其有幸。


    登基大典足足耗去了大半個上午,待看似一切塵埃落定時,秦胥起身離開,百官逐漸退下。


    從這一刻起庚和年的一切都已經成為往事,往後隻有長寧。


    長寧元年二月


    表麵上的風平浪靜該結束了,那些早就預謀著起事的人終於開始了行動。


    這一日的早朝仿佛與平日並無不同,處理了各地的奏疏,填補了去年老臣辭官留下的空檔,差不多到該散朝的時候了,秦胥突然起身,沉聲道:「前幾日禮部已經擬定了大封六宮的事宜,除此之外,朕還有一事。」


    此言一出,朝中大臣的心裏其實已經有了數。


    果不其然,他道:「朕之生母齊氏為先帝貴妃,如今朕既然已經奉父皇遺詔即位登基,那麽貴妃齊氏理應追封為皇太後,諸位以為如何?」


    這便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本來百官對齊貴妃生前所做的那些醃臢事就已經有所聽聞,能忍下不言讓秦胥順利登基已是不易。在百官眼中,秦胥若是知道分寸就不該提及此事,至少在人口中齊貴妃還能順理成章被稱為貴太妃。


    可如今他既然提起此事,那就是要把陳年舊事上的一層蒙羞布摘下來,朝臣唾沫荒廢唇槍舌戰抗爭之後,齊貴妃連貴太妃之名能不能留住都未必啊。


    薛繼聞聽之後並未急著發聲,隻是揣著手緊皺眉頭,低下頭略加思索。


    憑著相識近十年的交情,以他對秦胥的了解,這絕不是莽撞之人。這一句話拋出會是什麽結果,秦胥心裏必然清楚,明知會是什麽結果,他還是這麽說了……那他這麽做就是故意的。


    薛繼看著座上的秦胥,突然輕笑了一聲。


    是了,這些事遲早要了結,既然要鬧,那就一次鬧完了。


    如眾人所料,程不驚率先邁出了一步,站在文武百官中間,手中扶著玉笏,高高揚起了頭。


    「陛下,臣以為不妥。」


    秦胥早有預料,神情不改,語氣波瀾不驚。「為何不妥?」


    程不驚欠身一拜,直言道:「齊貴妃謀害先帝,身負重罪,先帝仁慈不曾褫奪其貴妃封號已惹得諸多猜疑,陛下再追封她為太後,若是天下女子一一效仿,試問世間要出多少毒婦。」


    不得不說,程不驚當真無所畏懼膽大包天。


    殿上傳來陣陣吸氣聲,想來百官都為之咂舌。


    當著陛下的麵直言其生母身負重罪,更是影射‘毒婦"二字,這人活到頭了吧?


    秦胥本以為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就算聽了也不會動怒,可這話真正傳入他耳朵裏,他才發覺,怒火根本無法遏止。


    秦胥按捺住震怒,嗤笑了一聲:「怎麽朕都沒聽說過母妃還有這麽一宗罪名呢?父皇在世時可從沒提起過。程大人,市井謠諑之言焉能


    為朕所聞?」


    程不驚一揮衣袖將手背在了身後,仍是一副義正言辭的模樣:「是真是假陛下心中怎會不知?陛下身為大周天子豈能徇私包庇,今日若是追封了齊氏,明日必遭天下非議,臣叩請陛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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