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繼這麽處心積慮的安排,必然有他的道理。


    次日,午時一過,增收商稅的詔書準時下發,不出所料,才傳遍京城就被各地商賈議論不休,詔書下發一個時辰之內,關於陳紹的罵名就已經傳開了。


    「早說陳家那個***跟他娘一個德行,果然是小人得誌,才混了個尚書就敢拿同行開刀了!」


    「陳家背信棄義,還有臉位列江陵世家,我呸!」


    「生出這麽個‘爭氣"的玩意兒,他們陳家祖墳該冒煙了。」


    茶館酒肆中,大庭廣眾下,這些商人如此高聲唾罵,不僅僅是自己泄憤,更是擺明了要讓陳紹聽見,要當著他的麵罵給他聽。


    陳紹身在刑部當值,可有人非常懂事地把這些話都記錄了下來,送到了他桌上,稟報給他知道。


    可謂是思慮周全。


    「好你個薛清之!」陳紹看了紙上不堪入目的謾罵,氣得摔了桌上的茶碗,咬牙切齒地痛斥了一聲,眼睛死死地瞪著遠處,仿佛薛繼就在眼前,而他的目光能把人生吞活剝了一般。


    「大人……」下邊官員聽見這麽大動靜,推門闖了進來,看著滿地碎瓷片,還有這怒目圓瞪的人,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陳紹扯出一個笑容,揮了揮手示意官員退下,隨即自己在屋裏來回踱步,像極了熱鍋上的螞蟻。


    薛清之,你盡管罵,你就是罵出花兒來,薛家也得玩兒完,所有商人都得給你薛家陪葬。


    想到這兒,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可仔細一看,眼中分明滿是恨意。


    戌時,伴隨著一聲鍾聲響起,隻見一中書省官員身著朝服快步往宮中去,手裏揣著一封奏疏,那奏疏頂端還別著雞毛……這是加急的奏報。


    奏疏送到禦書房時,正巧幾位大人正在殿中議事。張玉進來通報了一聲,說是蜀郡急報,幾位大人麵麵相覷,都下意識看向座上的秦胥。


    秦胥沒反應,隻是看著下邊匆匆趕來的官員,沉聲問道:「何事驚慌?」


    下邊官員跪地俯首一拜,雙手呈上奏疏,稟道:「陛下,蜀郡地動,多個縣城房屋坍塌,百姓死傷慘重。」


    此言一出,在場的幾個官員都怔住了。


    地動?這可是大災!


    隻聽一年邁的老臣顫顫巍巍張口道:「陛下,如此災禍,可是天降警示?」


    秦胥聞言,怒斥道:「胡言亂語!」


    這話音落罷不久,又有人附和道:「陛下,林大人所言有理啊,自古以來凡政令有誤、有損民生,上天必以災禍警示君主,臣以為此次……還請陛下三思。」


    方淮不屑地嗤笑了一聲,轉身看向二位:「以二老之見,陛下近日什麽政令有損民生,要勞動上天警示啊?」


    年長些的林大人思索片刻,沉聲道:「午時,增收賦稅的詔書頒布,戌時,蜀郡地動的急報就呈了上來。陛下,事關社稷千秋,還請三思啊!」


    另一位年輕些的官員垂眼算計了一番,才婉言道:「陛下,陳大人提起此事的時候就有許多官員反對,商賈世家更是罵聲一片,臣雖不知生意場的行情,卻也知萬物存在既有其中道理,對商人趕緊殺絕,未必是好事。」


    這話已經說得很委婉了,明擺著為秦胥開脫,把罪名都加到陳紹頭上,替他把麵子上的功夫做足了,他隻需要收回聖旨即可。


    秦胥心裏暗自冷笑,薛繼是越來越有主意了,敢拿災情來賭,是不是還得誇他一句好氣魄?


    丞相這個位置坐久了,果然是鍛煉膽識啊。


    「請陛下三思。」林大人又拱手一拜,朗聲勸道。


    隨即身旁幾位官員都隨之附和,高聲道:「


    陛下三思!」


    話音落下,屋裏陷入了死寂,幾位官員等了許久,也沒等到回應。林大人試探著走近前一步,又輕喚一聲:「陛下?」


    秦胥撐著額頭靠在椅背上,沒有應聲。


    幾位官員心底隱隱有些擔憂,相視一眼,又將目光投向了座上的天子。


    「陛下?」


    這一回,還是沒有動靜。


    半晌,沉默了許久的方淮猛地瞪圓了眼睛,轉身推門出去,衝著張玉喊道:「傳太醫!」


    秦胥議政時昏迷的事情很快就傳到了薛繼的耳朵裏,他料到陛下會因此動怒,卻沒料到他竟然直接當場昏迷了。


    「是因為蜀郡之事?」他問。


    下邊人應道:「正是。」


    薛繼默了,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這一回,好像是他錯了……


    增收商稅於商人而言無異於趕盡殺絕,可並非真的毫無餘地。


    借災情以及天降警示之說逼迫陛下收回聖旨,固然是最快的辦法,但不是最好的辦法。


    「行了,做都做了就別跟這苦大仇深了。」徐闌的聲音十分冷淡,聽得出來,他怒了。


    薛繼心裏很是膈應,手裏死死攥著一串菩提,不甘心道:「徐大人,你覺得我過分了?」


    徐闌看了他一眼,轉頭又專注看起自己手裏的公文。「我早就提醒過你,這個位置是雙刃劍,我也早就料到你跟我非同道中人,各自安好,足矣。」


    薛繼聞言,心裏不是滋味。是,從他借手中職權打壓陳紹開始,就已經越過了本分二字。可我不犯人,人必犯我,陳紹早已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仗都打到家門口了,難道還要拱手退讓嗎?


    此時此刻,他終於想起了不久前秦和的那句話。


    ‘我若無心,旁人必有意。"


    既然入仕為官,又有誰能幹幹淨淨呢。


    徐闌是聖上的家臣,自然是向著聖上的。


    薛繼在壓下奏疏的時候刻意避開了他,隻是沒想到,還是讓他察覺了。


    躊躇許久,再多糾結和憂慮也隻能化作一聲歎息。


    兩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頭看著自己手裏的政務,誰都沒再多言。


    許久,薛繼張口打破了屋裏的寂靜。


    「太醫怎麽說?」


    「怒急攻心,近日還是別操勞了,咱們幾個多分擔些。」


    半個月後,正是深秋。


    增收商稅的詔書被撤回了,秦胥還下了一道罪己詔,說是罪己詔,其實還是在把罪名往陳紹身上推。


    當然,這是薛繼的主意。


    陳紹自然是恨得牙根癢癢,卻又不得不忍下這一口氣。誰讓蜀郡地動挑的好時候,正趕上頒布詔書。


    今日是休沐,陳府的大門緊閉著,下人都不知躲到哪兒去了,就留下陳紹在院裏大發雷霆,但凡是他能看見的瓷器,都被他狠狠扔在地上摔成稀碎。就是有客人到訪,也無從落腳。


    方淮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光景,一時有些恍惚,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緩緩邁步走進廳堂。


    「大人,何必如此動怒,來日方長。」


    陳紹又狠狠地捶向桌麵,發出一聲巨響。


    「我咽不下這口氣!」


    方淮看著他,突然笑了:「下官有一計,大人可有興趣?」


    陳紹心中一動,火氣平息了不少,隨即挑眉看他:「說。」


    方淮上前兩步,湊近到他耳邊,沉聲道:「長寧初年,薛大人曾上過一道奏疏,奏請陛下撤去禦史台,陳大人可還記得?」


    這事情已經過去十


    幾年了,他這突然提起,陳紹腦海深處有些模糊的記憶又漸漸清晰了起來。


    「有點兒印象,最後也沒撤成,隻是調走了程不驚,禦史台改做虛職。」陳紹若有所思道:「怎麽,你什麽意思?」


    方淮搖了搖頭,挺直了脊背退後兩步,朝著陳紹拱手一拜,輕笑道:「他讓大人您丟了臉麵,大人您就掄圓了給回他一巴掌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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