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催問進度比什麽都可怕。


    沈樂在山君巢穴裏逛了一圈,沒看到什麽上麵凝聚氣息、值得修複的老物件,扭頭就走:


    “我要回去啦!老陸,能幫忙載我到山外嗎?再幫我訂輛車?”


    特事局的人跟在後麵趕都趕不及。小隊隊長三步並作兩步,飛奔上來:


    “沈先生!您這就要走了嗎?山君巢穴還沒收拾完呢!”


    見鬼,看他步子也不算很快,怎麽一下子就走出去這麽遠?


    這就是修行者嗎?


    有特殊力量在身,什麽甲馬啊,什麽縱地金光法啊,什麽什麽的……


    總之,看著悠悠閑閑的,小步小步往外走,其實要麽是用仙力推送自己前進,要麽是借助某些節點遁行,要麽壓縮空間……


    “是啊要走了——我的事兒都辦完了啊!”沈樂笑著衝他點頭,悠悠然往外走,完全不覺得自己的速度有多異常。


    直到看見小隊長已經跑了起來,他才放慢腳步:


    “山君巢穴還有哪裏要收拾的?我是說,還有哪裏找到遺骨,需要我來詢問、安撫的?”


    “這倒是沒有……”隊長訕笑。


    這位沈先生,本來打完了山君就要走的,是特事局用“有民眾,有同袍在山君手裏,可能被做成倀鬼”為理由,把他忽悠過來。


    現在這個忽悠的理由用完了……還有什麽法子:


    “就是,能不能麻煩您看一看,山君的巢穴裏,有什麽特別需要注意的東西……萬一我們沒發現,我們走了以後那東西炸了……”


    “喔。”


    沈樂停住腳步。山君巢穴,一共就這麽點大地盤,這幾天他都已經逛遍了,還有什麽可看的……


    不過也未必,萬一還有埋得比較深的地方,這兩天挖開了呢?


    “我再看一遍啊,看一遍就走。”他稍稍放慢腳步,運起靈眼。


    這幾天沒日沒夜地幹活,閱讀逝者遺物殘存的記憶,嚐試整合、修複那些記憶碎片,累了就打坐、力氣耗空了就吃法力藥丸,他自我感覺大有長進。


    這時候一睜開靈眼,整個巢穴裏濃濃淡淡,全是各種氣息流動的痕跡。


    最濃厚,最深沉,也最張牙舞爪的,是和山君身上一樣的氣息,黑暗暴虐,帶著化不開的血腥味道;


    稍微淡一點,卻也相當濃厚,和山君特征相仿的,大概是那隻母老虎;


    更淡一些,隻在洞口發現,不那麽暴虐,卻帶著一股扭曲狡猾味道的,很可能是狼妖、狐妖之類的妖怪……


    沈樂一樣一樣觀察著,揣測著,隻恨沒有一個係統“叮”的一聲,給他的揣測打鉤畫叉。


    看著看著,忽然看到一道相當奇特的氣息:


    “奇怪……這是什麽?”


    這道氣息看著並不起眼,隻是一個小小的黃點,縮在山君殘留氣息的中心,幾乎被完全掩蓋。


    然而用靈眼仔細看去,黃點下方,氣韻深藏。那不是小小一點,而是一個露在地上的尖端。


    尖端之下,仿佛是一座山峰,又仿佛是一座金字塔露在地麵的塔尖,也像是一枚竹筍,下方有竹根相連,遠遠伸展到沈樂看不清的遠方……


    更重要的是,當他“看”到這股黃氣的時候,銅片嗡地震動了一下。似喜悅,又似催促:


    我要它!


    要它!


    要碰到它,要吸收它……


    “這裏,能挖開嗎?”


    沈樂指著地麵上那個小點問。隊長微微一怔,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沒有看出異狀:


    然而他立刻應了一聲,招呼人過來。四名戰士分了四個方向,多角度拍了幾張照片,開著記錄儀,開始奮力挖土。


    山君巢穴裏的土壤極其堅硬。巨大的虎妖天天在這裏踱步,光是踩踏的力量,就比什麽壓路機、打樁機還要強大;


    再加上妖氣日複一日浸染,那泥土地麵,已經硬得快要趕上精鋼。工兵鏟一鏟下去,隻能鏟出一個白點;


    要撒上專門中和妖氣的特製藥劑,等著白氣一點一點升騰、吹走,才能用盡全力,掘起一鏟子土來。


    即便如此,這些戰士也沒有任何抱怨。他們弓著腰,喘著氣,一鏟子奮力插進土裏,再踩上兩腳,讓鏟子進得更深一些;


    然後雙手握住鏟柄,整個人跳起來,用全身的體重往下壓。鏟起來一塊,再鏟起來一塊……


    “好了。”沈樂卻是看不下去了,直接喊停。他蹲到小點上方,手掌貼住地麵,慢慢運起熱流:


    往下滲透,往下滲透……不行,還是距離太遠了,這妖氣太濃厚,他的力量滲不下去……


    “青燈!把這裏的妖氣炸開!”


    他輕聲喝令。電光憑空出現,直接射入地麵,引發劈劈啪啪的爆炸聲。小油燈在他心底小聲抱怨:


    【炸泥巴好沒勁啊……而且好累……真的好累……你要補償我好吃的!很多好吃的!】


    “沒問題沒問題!”沈樂一迭聲地答應。


    天香樓那邊,還有好幾個花妖沒有渡劫,老陸也要在他這裏渡劫……


    到時候,會有足夠的雷劫力量,讓小油燈敞開肚子享用,有很多很多好吃的!


    “等回去了,讓你吃個飽!吃個夠!那種美味的雷劫力量,吃到你不想吃為止!”


    【你答應了啊!】


    小油燈喜悅地叫了一聲,轟炸得更加賣力。


    好半天,電光散開,沈樂再按手上去,熱流便能毫無阻礙地往下滲透,一直滲透到黃氣所在:


    “你是什麽東西……讓我看看……”


    熱流覆蓋上去,黃氣微微動彈了一下,又安安靜靜趴了下來,深沉厚重,不驚不擾。


    像是一頭背負巨碑的玄龜,任憑你在上麵踢、踹、打拳、跳舞,它都毫無反應,閉著眼,隨便你去折騰;


    又像是一座小山,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你還能把我連根拔了不成?


    當年上甘嶺,炮彈砸了超過190萬發,炸彈扔了5000多枚,上甘嶺本身削掉了多少?


    3.7平方公裏的陣地,一個海拔597.9米,一個海拔537.7米。43天的戰鬥,也就削平了2米,上甘嶺還是那座上甘嶺……


    沈樂反複吐出熱流,反複試探,黃氣動也不動。這算什麽?


    安忍不動如大地?


    你這也太“安”了一點啊!


    他正想讓人再挖深一點,讓他能直接觸碰到黃氣,銅片“嗡”的一聲輕響。


    瞬時間,黃氣快速騰起,纏繞在沈樂掌心的熱流上,呼嘯升騰。


    沈樂還沒反應過來,那股黃氣沿著他的指尖、掌心、手臂,一路向上。


    黃氣並沒有什麽奇怪的感覺,不滾燙,不冰涼,也不鋒銳,也沒有溫潤的撫慰感。


    但那量實在是太大了,轟然而來,轟然而過,沈樂隻覺得手臂脹痛,幾條經脈,像是同時被什麽東西粗暴地撐開。


    他“嘶”的一聲,剛想收回熱流、關閉通道,或者調集熱流奮力抵禦,那股黃氣義無反顧地,紮進了銅片當中,消失不見……


    脹痛感無影無蹤,下方的黃氣安安靜靜,還是隱伏在那裏,感覺就是派點小弟來打個招呼。


    隻有沈樂懵在那裏,除了茫然,還是茫然。


    喂……


    你們就借我過路一下啊?


    猛然間,銅片劇烈震動,吐出一股強大的熱流。沈樂被燙得心口皮膚一縮,整個人都跳了起來:


    “哎喲!”


    “沈先生,怎麽了?”


    沈樂擺了擺手,不暇回答,就地打坐。冥想視野中,銅片悄然飛起,懸立空中,越展越大。


    上次看到的那張虛擬地圖,再次亮起,而這一次,長江、黃河的右上角,亮起了一個鮮明的光點!


    光點附近,另一條長河悄然流過,另一條山脈蜿蜒盤旋。沈樂地理學得一般,也知道這是自己所處的地方——


    這是,被銅片記錄了?


    你原來沒有記錄嗎?


    或者說,原來的記錄,並不詳細,隻是草草地畫了兩筆?


    銅片並不回答。然而光點越來越亮,由光點所在,延伸出無數線條,或粗或細,向外拓展開去,上麵又綴著小小的、略微發暗的光點。


    整個線條的集合,粗看一眼,就是沈樂這時所在的山脈;


    而那些或明或暗的光點,沈樂不知道是什麽,也能猜想,要麽是各個妖怪巢穴,要麽……是某些地脈節點?


    銅片輕輕鳴動,極其歡悅。地底下的黃氣咕嘟嘟冒出,如同百川歸海一樣,湧進銅片,帶來一點氣息,打個轉又返回地底。


    隻苦了沈樂,化身高速公路,任憑這些黃氣洶湧來去。一波湧過來了,又一波走了,又一波來了,又一波走了……


    他自己體內的熱流,在這些黃氣麵前,仿佛螢火之於大日,根本攔也攔不住,碰也碰不到。


    幸好他還能收點過路費,一波波黃氣路過,總能給他留下點兒什麽……


    好像留得太多了?


    黃氣終於安靜下來,沈樂努力搬運內息,想要消化這次的收獲。


    凝視體內,黃光星星點點,散布在經脈的每一個角落。堅實,厚重,搬運不了,消化不動……


    這是要把我給憋死啊!!!


    沈樂心底慘叫一聲,也隻能竭盡全力,一點一點運轉熱流。而他身邊,特事局的小隊長和幾個隊員,都惶然變了臉色:


    “沈先生!沈先生你要緊嗎?”


    沈先生皮膚變黃了!


    顏色變深,變得厚重,整個人像是蒙上了一層泥殼……


    不好了!


    沈先生要變成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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