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要開一整夜,天蒙蒙亮,凡人起早時黑市才會散場。


    燕三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小黑藍貓蜷縮在他手裏,絨絨一團,觸手更顯得瘦骨嶙峋,他到金錢交易的區域買了兩斤元獸肉,一條一條撕碎了喂貓,小貓胃口不佳,吃了一條就再不吃了,抬起頭衝他嗚咽了一聲,腦袋垂下在他手心蹭了蹭,安穩睡去。


    麵具後的燕三笑了笑,溫暖幾乎要溢出心房,小貓等於認可他了。


    等到天蒙蒙亮,燕三順利從鐵匠那裏拿到了兩盒沉甸甸的鐵簽子,不急不緩走向出口,不時還逗弄撫摸一下愛睡的小貓,心無旁騖的樣子。出了黑市,燕三的眼睛頓時眯了起來,借著逗弄小貓的功夫,眼睛微微向後一瞟,不動聲色地加快了腳步,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後,三道人影也加快腳步,飛快朝燕三的方向追去。


    黑市洞口收錢的兩名守衛相視一笑,幾多嘲諷,幾多冷漠。這種事情發生得多了,黑市裏錢財寶貝被人盯上,黑市外搶劫殺人,常有的事,隻要不在黑市出手,去了外麵,管你血濺五步,殺人放火!


    三條人影剛走得隻剩人影依稀,又一個瘸腿的瘦子疾步跟上,隻是礙於腿腳不靈便,越跟越遠。這瘸子麵上無肉,雙頰深陷,嘴上兩撇老鼠須,一對三角眼亂轉,頭上還包著紗布,正是『西街五虎』之一的錢光,外號拔毛虎,因為極度貪財,取雁過拔毛之意,不過現在應該改名叫瘸腿虎了。


    前麵三人急追,片刻後前方人影全無,本是淩晨天還未亮,又是荒郊野外,頓時冷清清的靜得可怕。


    『人呢?怎麽一下子就不見了?他媽的這雜碎是屬兔子的,跑這麽快?』五虎老大牛開山把開山大斧頓在地上,氣有點喘,但身形不亂。


    『跑不了,劉炮早半個時辰去了藍湖街,隻要那小子回南風鎮就一定會經過那裏,劉炮精明的很,見到人早發信號了。那小子應該是躲起來了,大家找找,除非那小子會飛,指定走不遠。』李雲鶴鐵骨折扇在手,陰戾眼神四下搜尋。五虎中屬他心機深沉,早斷了燕三後路。


    一邊的光頭漢子手握長刀,正是沒毛虎趙武,低聲問道:『確定是那小子麽?莫追錯了人!』


    李雲鶴道:『不會錯,雖然戴個麵具遮住了臉,但那身形動作一定是那小雜碎,我這雙眼睛什麽時候認錯過人?』


    牛開山桀桀而笑,道:『這倒是真的,你這眼睛透過衣裳都能看出小姑娘屁股大小來,應該是錯不了。』


    李雲鶴嘿嘿『矜持』而笑,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光頭趙武的眼中也閃過一絲淫邪笑意。


    經上次攔道截殺燕三一事,『西街五虎』在屠刀幫聲名掃地,屠良證實了燕三不過是個初元階的菜鳥,卻從五虎手下全身而退,反而是五虎嚇得屁滾尿流,拔毛虎更是頭破血流,差點被撞成傻子,屠良心頭不快,法器沒撈著,惹了一身騷,著實把五虎訓了一頓,一幹屠刀幫大小惡棍哄堂大笑,當場就給五虎改了諢號,變為『西街五鼠』。此後冷嘲熱諷不斷,讓西街五虎咬碎了牙。然而屠良又下了命令,招呼屠刀幫眾以後少惹這潑皮,問其原因,屠良指了指天,卻不說話。少數心理有點城府的明白了屠良的意思,更多的人雲裏霧裏,但老大既然吩咐,聽從即可,懶得去猜。


    五虎忝為小頭目,自然明白熊良所指,燕三被兩女的救了,那兩女的使喚熊良跟使喚狗似的,自然燕三和兩女的有那麽一重好感關係。但幾人心內自然不平,總想找機會為自己正名。


    此次南風黑市,李雲鶴心內一動,料定燕三身為『小醜』盜,少不了會有贓物要銷,於是五人齊至,決定再次圍殺燕三。熊良說燕三不能動,老子門在鎮內不動他,在鎮外悄悄做了他,到最後死不認賬,能咬了老子鳥去!一年到頭這種死不見屍的事情五虎做得多了。


    燕三就在不遠處的陰影中,三人對話一字不漏聽在耳內,他將小黑藍貓輕輕放到旁邊的草窩中,小貓抬起頭,大眼無神,不解地看著他。燕三輕聲道:『看你爹殺人,別出聲。』悄悄撕了一條獸肉塞進小貓嘴巴,那小貓也怪,仿佛聽懂了一般,接了肉輕吞入口,乖乖趴伏,果真不出聲。


    燕三將麵具取下,蓋住小貓,麵具眼睛處兩隻空洞露出小黑藍貓無辜的大眼睛,眼瞧著燕三探手入懷,握住幽泉,悄悄掩殺過去。


    殺意凜然,卻對小貓關懷備至,用麵具幫它遮掩氣息,殺人屠夫和悲憫好人在這一瞬間重疊,在月色下統一,化作複雜的潑皮。


    『搜個屁,直接去藍湖街等著,隻要那小雜碎一露頭摟頭就剁,費那勁!』牛開山身為五虎之首,實力最強,脾氣也最火爆,此時翻草翻了半天,按捺不住嚷道。


    『守株待兔以逸待勞那是最穩妥的法子,但藍湖街已經在南風鎮內,人多口雜,到時候被人捅到屠老大那裏需不好交代,他放了話要放過那小子的……』李雲鶴耐著性子給牛開山解釋,抬出屠良,牛開山頓時蔫了半截,嘴裏猶自不肯服軟:


    『再搜半個時辰,搜不到也顧不得許多了,不給熊良麵子又能咋地?人都死了他還有什麽話說,哼!』


    『老大放心,應該就在這一帶,那小子不過初元,沒可能從眼皮子底下飛走,仔細找找!』光頭趙武也勸道。


    正說話間,三人側方不遠處草叢突然一動,趙武反手掣出長刀,腳下一用勁,人已經騰空而起,夾風帶沙,手中長刀冷電一般耀出一股蒙蒙白,迅如烽火一刀斬向草叢處。


    嗤拉一聲輕響,空氣、雜草如紙片被劃破,然後是『奪』地一聲,刀被擋住了。從草叢晃動發聲到出刀,趙武的反應極快,直如電光火石一般,瞬息而至,無情一刀,這邊牛開山才剛剛趕到,一個虎吼,揚起車輪大斧欲側麵橫劈。


    趙武卻臉色大變,長刀斬中的地方是一截枯樹,人腰粗細,樹幹頗長,另一端沒入草叢深處,顯然是有人故意踏動樹幹,緊貼著草根的這一方才會有動靜,現在這端沒人,那麽人……趙虎大喝一聲:小心,立即放棄手中刀,長刀沒入枯樹大半,一時間根本抽不出來,而後旋身,猛地一腳踢出,這一腳夾帶靈元,震裂空氣,發出偌大一聲炸裂聲,幾乎是趙武全身力氣,踢向突然從邊上竄出的一道人影。


    燕三毫不理會趙虎要命的一腿,身形驟然一閃,人恍惚了一下,李雲鶴眼前一花,抬起的折扇剛剛舉到胸口,就此僵住不動——燕三突兀出現在他眼前,幽泉猛地紮入他的咽喉,一頓,然後橫挑而出,將李雲鶴脖子側麵劃出一道巨大的創口,鮮血爭先恐後地噴灑而出,如同突然在脖子處開了一朵巨大的花,血雨紛飛的花。


    李雲鶴一句話也說不出,身軀站立了片刻,喉嚨裏咯咯做聲,嘴裏流出的全是帶血的泡沫,片刻後噗通倒地,身體隨著血流無規則地不時抽搐,享受生命最後幾息時光的絕望恐懼。


    趙武那一腳跟人影擦身而過,輪了個空。在發動踏雪行荊棘的狀態之下,燕三連熊良的攻擊都能預判,趙武這一腳勢大力沉,但論速度和威力較之熊良差得太遠,燕三就勢發動疾風襲,飛殺李雲鶴,那一腳連他的衣角都沒挨到。


    李雲鶴從來小心,趙武撲出,牛開山撲出,他卻在後麵頓了一頓。趙武那一句小心還沒出口,李雲鶴便發現了竄出來的燕三,並及時豎起了扇子。李雲鶴的打算是隻要纏住燕三片刻,身後兩人就能合圍,亂刀也砍死了他。李雲鶴心頭明鏡也是,同是初元境,單獨對上燕三要弄死他可能要費工夫,但要拖住他一時半會卻不是什麽難題。有這一時半會,大局已定。


    可惜他沒想到燕三的疾風襲如此猛惡,瞬間暴起,出乎意料之外。他也沒想到燕三會出手如此狠辣,一見麵就下死手,他本來是想先護住胸腹……


    趙武一腳輪空,猶如莽漢用力過猛,那腳劃了個巨大弧線,帶得身體飛起,輪了一個大圓,撲通一聲掉落塵埃,一動不動了。


    這一腳,把自己給踢死了?


    牛開山頓住斧子,嘶吼:『光頭!』


    修元一重天,哪有可能一腳用力過度把自己弄死?就是尋常莽漢最多也就摔一跤吧?牛開山怔住,而燕三一擊得手毫不停頓轉身就跑,理也不理牛開山,冷笑道:『嘿嘿,藍胡街還有一個,好得很!』


    牛開山顧不得追燕三,搶到趙武屍身旁,扶正麵容,臉色大變:趙武真的死了!眉心處一個筷子大的黑紅小洞直透腦顱,洞口血隻一線悠然,後腦處卻炸開一個核桃大小的血洞,炸裂白色骨渣,紅色血液,黃白腦漿混亂不堪,兩洞通透相連。他未看見,燕三疾風襲幽泉插入李雲鶴脖頸之時,另一隻手隨意一揚,有一道烏光如電沒入趙武額頭。


    『這砸碎身上還有一件暗器?瞧這傷口模樣,定是法器無疑!』牛開山心頭狂震,旋即又想起一事,燕三跑了,跑時曾說……藍胡街!!我草!


    『狗雜碎,有種跟你大爺明刀明槍殺一場,背後下冷刀算什麽好漢?』牛開山大吼,再顧不得收拾兩人屍,往藍胡街一路狂追,同時不忘捏碎懷中一隻核桃,發出哢擦一聲響。


    既然得知燕三身懷暗器一類的法器,此時再往藍胡街,肯定是偷襲無疑,劉炮人雖精明,能精明過李雲鶴?輪實力,這邊三人追殺,躺屍兩人,劉炮危在旦夕。


    那一聲核桃碎則是五人約定的一重信號,核桃名雙聲核桃,屬於靈種。並無其他特異之處,隻是一核破裂,另一核無論多遠,隻要在這天地之內,必然跟隨破裂,用作約定好的傳信最好不過,想來這一聲核桃響已經驚動劉炮,正往這邊趕來。


    燕三飛奔,心髒有力波動,呼吸綿長深重,每一重呼吸都伴隨腦海中一滴水響,竭盡全力催動天王訣。一顆血精被他握在手內,正隨著天王訣運行快速變成灰白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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