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鬧鍾準時響起。


    於越昨晚沒怎麽睡好,輾轉到了大半夜,這會兒還有點迷糊。


    他從房間出來的時候,那人的被子大半都掉在地上,沙發對於代珩來說有點太過狹窄,他身高腿長,睡得似乎不太舒服,眉心輕輕蹙著。


    於越站在旁邊,盯著他覆蓋下來的睫毛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單手把被子拎起來,重新搭在代珩的身上,去衛生間洗漱之後,拿上外套轉身出了門。


    他放假以來都是這個作息,早上起床後就去外麵買菜,中午在家做飯,然後送到醫院。


    回來的時候代珩還沒睡醒,他翻了個身,側臉埋進枕頭裏,隻露出下半張臉的輪廓,被子又掉了大半在地麵上。


    於越走過去,把被子又給他拽上來,拎著買回來的菜進了廚房。


    沒過多久,洗手間傳來了衝水的動靜,隨後有腳步聲走到他的身後。


    那人慵懶磁性的嗓音帶了點倦意,在身後響了起來:“你早上出去了?”


    “出去買菜。”於越正低著眼切菜,淡淡道:“早餐在桌子上麵。”


    身後那人停頓了片刻,懶洋洋的應了聲,轉身走了出去。


    於越做飯的速度不快,有條不紊地,備菜要花去很長時間,有時候能磨蹭一兩個小時。


    代珩的電話一直在響,他陸陸續續出去接了幾個電話後,後來直接關了機,總算安靜了。


    做好了簡單的三菜一湯,於越裝了一半的飯菜到保溫盒裏,另一半放在餐桌上。


    於越抬起眼,看向沙發上的人:“飯在桌上,你餓了自己吃,我出門了。”


    代珩撩起眼:“去幹嘛?”


    於越走到門口換鞋:“給我爸送飯。”


    代珩把手裏的遙控器丟在一邊,作勢要起身:“帶上我。”


    “不行。”


    丟下這兩個字,大門啪的一聲被關上了。


    “……”


    一整個下午於越都心不在焉。


    原本要到開學才需要給出的答案,現在不得不提前開始思考。


    雖然代珩說先別給他答案。


    但他不想當一個沒有信用的人。


    他自問沒有代珩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氣,他有很多的顧慮,他是個膽小鬼。


    他們雙方家裏人都不會同意,這一點讓他產生了動搖。


    有點想逃避,卻還是不得不直麵這個問題。


    在醫院待了一下午,傍晚時分,於越從醫院大門口走出來。


    還沒來得及走下台階,抬起眼的瞬間,注意到那一抹高瘦挺拔的身影。


    代珩正懶洋洋的靠在路燈下方,手裏夾著一根煙,垂眼看著手機。


    他的身高外形太過優越,旁邊已經有人把視線落了過去。


    也不知道在那裏等了多久。


    他覺得,代珩大概是察覺到了他的退卻,所以才說不急著要答案。


    於越的腳步停住,就這麽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如果他說算了……


    寒冷的空氣像是勒住了他的喉嚨,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下。


    身後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於越!操!這下被我逮到了吧!”


    聽到這麽一聲,於越被拉回了思緒,下意識轉頭看了過去。


    七八個拿著鋼管的男人正朝他走過來。


    一行人來者不善,路人見到這架勢都要往旁邊繞開兩步。


    為首的那人於越認識,高中那會兒就隔三差五來踹他家大房門,還往他門上潑紅油漆。


    在那群人氣勢洶洶逼近的瞬間。


    於越回過頭,那雙深邃的桃花眼正抬眼看過來,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做出了舉動。


    “走。”


    他跨下樓梯,拉起旁邊那人的手腕,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奔跑起來。


    冬季的空氣從肺管子灌進去,帶著凜冽的氣息,刮的人喉嚨都疼。


    代珩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於越拉著往前跑了,回頭看了一眼:“他們是誰?”


    “要債的人。”


    後麵的人緊追不舍,伴隨著嘴裏罵罵咧咧的聲音不斷怒吼。


    “於越,你他媽有本事給老子站住!”


    “跑你媽呀跑,跑了就不用還錢了?!你以為你能跑到天上去!”


    穿過十字路口,代珩腳步停住,拽了下於越的手腕:“進地鐵。”


    兩個人穿過熙攘的人群,跑進了地鐵的通道。


    下了樓梯,正好有一輛地鐵停靠,發出滴滴滴的聲響,那是正要關門的預警。


    在地鐵門關上的前一秒,兩個人成功鑽進地鐵,地鐵門合上,正好將那一群人阻隔在外。


    身後的聲音漸漸被甩遠,隱約著聽到一句謾罵聲。


    “操tmd,跑的還真他媽快。”


    確定後麵的人沒跟上來,於越這才鬆了一口氣。


    因為劇烈的奔跑,心髒還在鼓動著。


    傍晚時分,天色昏昏沉沉。


    下了地鐵,照常要走過長長的街道,穿過一條光線昏暗的弄堂,晚上顯得更加靜謐。


    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著,氣氛始終很沉默。


    快要走到小區樓下,於越拽了下他的手腕:“先別回家吧。”


    代珩腳步一停,薄薄的掀起眼:“為什麽?”


    於越抬眼看過去:“他們知道我回來了,可能會追到家裏。”


    臨近春節,路邊許多小孩正在放煙花爆竹,到處都是劈裏啪啦的聲響。


    有人正抱著仙女棒在路邊販賣,於越經過的時候順手買了一把。


    回到老小區,他們沒有立刻回家,兩個人直接上了天台。


    天台上沒有燈光,晚上幾乎不會有人上來。


    漆黑又靜謐的環境。


    於越垂著眼,沉默的拆開了仙女棒的包裝。


    從剛才回來的路上,他就一直很沉默。


    代珩抽了根煙咬在嘴裏,偏頭點燃,伸手從他手裏拿了根仙女棒:“拿過來,給你點。”


    他拿了根仙女棒,打火機摩擦了幾下,也沒能燃出火光。


    剛剛點煙還好好的,這會打火機又點不燃了。


    代珩把打火機放進口袋,眯縫著眼,將煙頭拿在手裏,用燃著的香煙去給他點燃仙女棒:“還是這個好使。”


    點燃一根之後,他的香煙就沒了用武之地,代珩斜斜的把煙咬在嘴裏,把旁邊的仙女棒遞過去。


    於越點燃一根,他就遞過來一根新的。


    全程麵無表情的放完所有仙女棒。


    代珩咬著煙,說話時嗓音顯得含糊不清:“於老師,煙花得罪你了,一直板著個臉。”


    於越沉默著沒說話,視線定定的看著煙花跳動的火苗。


    代珩盯著少年被籠在昏暗光線裏的輪廓,低聲道:“不行就算了,你不想跟我談也沒關係,別不高興啊。”


    於越手指微微頓了下,轉頭看他一眼,沉默的和他對視了會兒。


    視線落在他的嘴唇,伸手把代珩薄唇間的煙頭拿下來,咬在自己嘴裏,很隨意的抽了一口。


    代珩桃花眼裏的微光輕輕晃了晃,很輕的扯了下唇:“又搶我煙抽。”


    “第幾次了於越?”


    於越抽煙時也很斯文,抿著煙嘴很輕地吸一口,淺淺的吐著煙霧,他神情很淡,肮髒的煙霧也沒法弄髒他身上的幹淨。


    於越看他一眼:“你說第幾次。”


    “三次。”代珩記得很清楚。


    他長腿隨意的敞著,另一條腿微微曲起,手臂閑散的搭在膝蓋。


    代珩的語氣不疾不徐,漫不經心道:“第一次你從我嘴裏拿煙抽的時候,你喝醉了,我覺得你很可愛。”


    “第二次你從我嘴裏拿煙的時候,我確定我想睡你。”


    於越手指間夾著煙頭,側臉看過去,安靜的和他對上視線。


    煙花的光好像碎進他那雙琥珀色的瞳孔裏。


    不管他什麽時候回頭,總是能撞進他的眼睛,那雙桃花眼好像總是這樣安靜又熾熱的凝視著他。


    心髒鼓動的頻率到現在都沒有平複下來。


    原本以為是剛才劇烈奔跑才會產生的悸動,其實在昨天見到他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於越對這個地方一直沒有歸屬感。


    高中那會兒一個人上學,一個人放學,沒有人理他,因為跟他在一起會惹上麻煩。


    三天兩頭被找茬,被踹門,鄰居也不敢跟他們說話。


    父親常年住院,家裏總是很空,隻有他一個人。


    他每天的作息也很無聊。


    早上起床,買菜做飯,到醫院照顧他爸,回來之後直播賺錢,平淡,無趣,生活淡得如同一潭死水。


    可是代珩來了之後好像變得沒那麽無聊。


    那條他形單影隻走了三年的路,現在有人陪他一起走,有人會等他一起回家。


    他很高興。


    代珩在他家裏,他覺得很高興。


    即使兩個人坐在那裏,什麽也不說,他也覺得很高興。


    他大概早就完了吧。


    因為他現在,也很想親他。


    樓下的聲音被拉得很遠,代珩低語的聲音近在咫尺。


    “第三次……”


    “談戀愛吧,代珩。”於越說。


    “……”


    代珩舔了下唇角,懷疑自己聽錯了,有些意外的撩起眼皮看過來。


    於越垂著眼,把煙頭掐滅,然後抬眼和他對上視線,說:“我想跟你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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