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與麥明河麵對麵坐下來之後不久,柴司就意識到,她身上那種隱約的、異於常人的“不同”感,就像是一個人衣領後豎起了一根羽毛——不算大事,也不算過分,卻無法忽視。


    他少年時偶爾也玩過幾次遊戲,尤其是魔獸世界流行的時候。


    麥明河的行事態度,總令他想起遊戲中的角色:那一個靈魂,調度操控著“年輕麥明河”這一個表象,在世界裏流連遊走,興致勃勃,不知疲倦。


    “你恢複了巔峰期的狀態,現在才……不到三十歲?你又多了好幾十年。”他那時問道,“為什麽要和巢穴摻和在一起?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麥明河欲言又止,咽回去一句話。


    過了兩秒,她忽然笑了:“你可能不信,但我想做的事,就是這個。”


    柴司揚起一側眉毛。


    “巢穴又危險,又古怪,有時候還很惡心人。”麥明河說著,卻近乎滿足地歎了一口氣,“可是讓我再選十次,我也還是想成為獵人。因為唯有在巢穴裏,我才看見了人生在世一輩子也無緣得見的奇妙世界。”


    當時柴司的第一反應,是切斷所有的情緒,不讓自己對這句話產生任何波動。


    但是今夜——或許是在最不合適的時候,柴司卻想起了麥明河,她那一句話。


    人生在世一輩子也無緣得見之物,他如今也終於看見了……柴司坐在地上,仰起頭,呆呆地看著夜空。


    麥明河,這就是你見過之後再難忘記的巢穴嗎?


    這就是無數獵人一次次被召喚進去,直到有一天再也出不來的巢穴嗎?


    這就是媽媽死前見過的世界嗎?


    或者,這一切都隻是達米安利用偽像製造出的幻象,為了要讓他痛苦絕望?


    不,不對,不是幻象——最起碼,在大地深處“哢嚓哢嚓”的機輪與發條聲中,地麵正在平穩地、緩緩地上升,這一點絕不是幻覺。


    柴司目光一掃,發現在場除了達米安之外,每個人都一邊維持著腳下平衡,一邊在天空與大地間來回掃視,麵色又疑惑又惶然——他自己臉上,恐怕也是一樣的神色吧?


    唯有達米安,好像剛剛施展了一個成功魔術,笑起來時,殼下那雙黑洞似的眼睛,似乎都在隱約發亮。


    他一手舉起來,虛虛握著一個拳頭,假裝自己正在給一個隱形的機器上發條;“手柄”每轉一下,停車場地麵就上升一點,不過一會兒工夫,地下停車場就這樣完全消失了。


    所有人都回到了地麵之上,再也沒有“地下停車場”了。


    “有了???,我可以從物理層麵上,編輯修改這一個人世,是不是很厲害?”


    達米安笑著一拍手,說:“當然了,僅靠它,是不能把巢穴引入人世的——”


    他朝天空中豎起一根食指。


    像是樂隊指揮,像是場景導演;那一刻,不止是柴司,每一個人都再次把目光投進了夜空裏。


    “那你們現在從天空中看見的巢穴,又是怎麽回事呢?”


    果然……果然不是幻象。


    不是因為達米安,而是一種近乎動物本能般的直覺——


    從高空中投下來了一片鏡像般的黑摩爾市。


    高樓,街道,馬路,路燈……好像是從高空裏生長出來,倒扣在人間之上。


    泄盡力氣、衰弱下去的雨雲,昏昏緩緩地浮遊在天空中另一個黑摩爾市的馬路上,飄過高樓窗戶,像是懸掛在路燈燈杆上的一片愁容。


    白色斑馬線咯咯噠噠、一截一截地走過一小片漆黑夜空。


    有個人形黑影,正好推開馬路上一家店門,察覺不對勁,急忙仰起頭;它高高地從上至下看著人世,過了幾秒,突然使勁揮起雙手來,仿佛喜不自勝。


    “不必懷疑,頭上夜空裏就是巢穴。巢穴可以從四麵八方而來。


    “被你們這群統治遊戲選手給攪合得漏洞百出的人世,本來就已經岌岌可危了……一旦吸飽了原液,那麽人世上被開的洞,就再也恢複不了原狀了。


    “你們可能會問,為什麽要費盡力氣在人世上開洞啊?因為我找到了一個天賦異稟之人。如今我利用她的身體特征,將巢穴與人世牢牢縫在一起了。現在二者的連接已經完成了,隻需要稍稍用一點力氣,就能把巢穴一部分順利拽進來——你們看好了哦。”


    柴司猛然吸了一口涼氣,腰腹間被激起一片黑沉沉的痛。


    達米安剛剛舉起來、還沒有往下拽的手,頓在半空裏,朝他看了一眼。


    “噢?柴司哥想到什麽啦?”


    柴司緊緊按著傷,盡量保持呼吸平穩,低聲說:“你……你跟‘偽像報告’有什麽關係?”


    達米安維持著一個外殼上的笑,定定看著他。


    “我們這群選手幹的事情……都是被‘偽像報告’吊著去做的,如今看來,每一件都是為了……為了你回歸人世而鋪好了路。”


    一旦捅破了,再明顯不過。


    “1960年時發生過一次的‘巢穴統治遊戲’中,根本沒有‘偽像報告’這一設置。‘偽像報告’看似是為了幫助選手獲取目標偽像,其實完全是為了讓……讓你回歸。”他喘了口氣,說:“‘巢穴統治遊戲’不是你能掌握的,但你卻順勢在遊戲裏添加了‘偽像報告’……對不對?”


    “不對,”達米安笑道,“今年的新遊戲裏,本來就有‘偽像報告’這個新規則。我嘛,隻不過負責它的內容撰寫和發送而已。”


    他那一隻白色的手,緩緩朝黑夜爬升,如同一條形態詭異的蛇。


    “柴司哥,我注意到一個細節。你說了兩次,‘偽像報告’是為了把我領回來……卻不肯承認它同時也把巢穴帶進了人間。”


    柴司不由自主,隨著他的手抬起了目光。


    “看見頭上這一個‘黑摩爾市’,你還不肯承認嗎?”


    達米安是向前方夜空裏探出胳膊的。


    他五指分張,虛虛抓進夜空裏,仿佛抓住了一個什麽東西,手指勾著它、拽著它,慢慢地扭過手掌。


    柴司順著他的手望去,發現它遙遙對應的,是倒懸於天空中的一棟樓。


    那棟樓不高,占地也不大,似乎是從一個世紀前遺留下來的舊樓了;但隨著達米安的手漸漸握緊,那棟樓也像是一塊被人擰攪起來的麵包一樣,一環一環地扭曲出了紋理。


    柴司重新垂下目光,看了看那棟樓底下、人世裏對應之處。


    他再也顧不得腰腹間的傷了。


    當達米安猛然向下一拽、樓急速化成一道虛影時,柴司也已朝三個凱家獵人高聲怒喝起來了:“快跑!”


    砂雪、契百利在同一時間邁步狂奔起來,契百利還推了一把另一個獵人的肩膀——一整棟樓筆直砸下、壓沒了那一排凱家汽車,大地吃了痛,震顫著發起抖,磚石、煙灰,甚囂塵上,一時間將天地淹沒成了一片滾滾煙塵。


    柴司忍著劇痛,一手緊緊捂著口鼻,眯起眼睛;透過塵煙,那棟紅磚樓就像一個被小孩弄掉了的冰淇淋,歪歪地砸在地上。


    “砂雪——”


    他一張口,口鼻間就全是煙塵,嗆得他直想咳嗽。但他又絕不敢咳嗽,生怕一有劇烈震動,自己會因為咳嗽死在這裏。“契、契……”


    達米安不太高興地嘖了一下舌頭。


    這一點點聲音,卻叫柴司突然生出了希望——直到這時,他才終於看見崩裂飛濺的樓磚和塵灰之中,有人正撐著地麵爬起身。


    三人好不容易才險險逃出被樓轟然砸倒的命運,卻或多或少都掛了彩,腳步蹣跚虛浮地往前走;不等走到柴司身邊,達米安就笑了:“被震傻了?不是說了嗎?不許過去。”


    “我們的車……”凱羅南怔怔地說。


    他並不是真心疼車——更像是在麵對無可理解的震驚時,下意識地,反而隻能說一些不重要的話了。


    “從物理層麵改變人間,從物理層麵改變巢穴,都辦得到……”達米安笑道,“這隻是一件???的功用而已。一旦成為遊戲最終勝利者,它就隻是統治者能力中最不出奇的一小部分啦。”


    柴司遙遙與砂雪對望了一眼。


    距離拉近了一半,但是還不夠。


    砂雪不是傻子,柴司能猜得到,她選擇了哪一件治療偽像;但是即使她選擇了最合適的那一件,在達米安眼皮子底下,她也不能輕舉妄動。


    “啊,不過如果隻是物理層麵上的改變,那也有點無聊,對不對?”


    達米安再次抬起了那一隻柴司恨不得給它砍斷的手。


    他已經幹了這麽多事,柴司自始至終,卻連???是什麽模樣都沒有看見。


    “巢穴一棟樓掉進了人世,這說白了,也沒什麽稀奇嘛。”


    達米安作出一個仿佛要敲門似的手勢。他頭也不抬,用骨節一下一下,輕輕敲擊著夜空。


    即使天空中倒懸的巢穴城市,與地麵上對照的人世城市之間,還有天知道多遠的距離,柴司卻依然感覺到,達米安似乎真的敲著了巢穴。


    他隻是不知道達米安敲的是什麽地方。


    下一秒,這個疑惑就徹底地不再重要了。


    因為混雜在雨絲裏,從天空中高高落進人世裏的,是巢穴中一條又一條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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