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
這句話響起來時，達米安一隻手才剛剛舉進半空；“呼喚”的動作才開一個頭，就被定住了。
他凝固了一秒，慢慢轉過頭，放下手。
“什麽？”達米安近乎茫然地說。他的表情，幾乎像是一個被臨時告知去遊樂園計劃取消了的小孩。
凱羅南看著他，又重複一次：“不必了。”
黑夜靜默了一息；巢穴從天空上方附耳傾聽。
“如果你是要給我看我獲得了最終統治權力之後的場景，那不必了。”凱羅南笑了一笑，說：“你爸不是一個蠢貨。”
“什……什麽意思？”達米安問道。“你不想看嗎？”
“我為什麽會想看？”
凱羅南搖搖頭，說：“‘人世的最高統治權’，本身就已經把能說的都說完了。任何人，隻要不是喜歡陶醉於幻想的傻子，動動腦子想一想，就知道它意味著什麽。既然知道它意味著什麽，我還何必要看你為我事先準備的劇本？我如果想看電影的話，有大把比你更專業的作品。”
達米安的麵色騰地一下漲紅了——究竟是怒氣還是羞窘，柴司分不出來，或者二者皆有。
“那根本不一樣——你懂什麽？”
達米安頭一次露出了幾分真實情緒，隻是分不清那究竟是屬於“達米安”的，還是居民的。“你以為我是要給你放電影？你個愚蠢的老頭子，你少拿那一套你以為的東西來套我了！”
他剛要朝凱羅南走去，柴司立即上前一步，將凱叔擋在自己身後，盯著達米安說：“你注意點。”
達米安好像根本沒聽見，依舊怒氣衝衝：“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麽！我描繪的未來，根本不是電影比得上的！你原本將會體驗到全身心的、浸入到每一個細胞裏的力量感，體會到絕對控製所帶來的絕對快樂！切身感受過一次權力之後，就像是人從地牢裏走出來，第一次看見世界一樣——你會發現，你以前五六十年都是在過家家！”
凱叔是故意的嗎？
麵對居民達米安發怒時隱隱有些失真的人類麵龐，柴司忍著一拳砸上去的衝動，腳下依然穩穩站著，心中卻不由生起了疑問。
十七年前，當達米安剛剛立誌以後要拍電影時，凱叔是極不高興的。
他忍著不悅，在海姨與達米安的要求下，看了兩部達米安的“電影”；當兒子又拍了第三部，要讓他看時，凱羅南當年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我不看。”凱羅南說，“如果我想看電影，有大把比你專業的作品。如果我想自我折磨，我可以進巢穴。你願意把時間花在如此無聊的東西上，我不願意。”
即使是達米安，那一天下午也難以抑製地鬱鬱寡歡，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誰叫也不出來。
如今的居民達米安，很顯然依然記得。
就算不記得那一個下午的具體對話，他也記得那一個下午的傷痕。
假如達米安不是一個居民，柴司很希望能用拳頭叫他冷靜一下——但即使他再渴望能夠將居民趕回巢穴，在合適時機出現之前，他也不能讓事態在自己手上升級。
畢竟凱叔與海姨都在。
“對於你，我現在已經全部明白了。”凱羅南沉沉地說，“我很失望。”
柴司必須緊緊咬著牙關，才能不讓心中任何一點感激、釋然或愧疚，洪水般衝破他。
“你在巢穴裏成長了十七年，如果就是今天這種水平的話，那我看即使你當年沒有死，你也達不成多大的成就，白白辜負浪費了你的天賦。”
麵對如此強大的居民，凱叔卻似乎毫無畏懼。
除非他死了，否則他絕不會讓凱叔受一點傷害。
“你的目標，你的心思，都太淺了，像是……”凱羅南低頭看了看水泥地麵。“淺得像是雨後路上的一灘水。”
達米安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柴司盡管渾身緊繃著，做好了隨時抵抗出擊的準備，卻沒想到達米安噔噔退後幾步，好像已經挨了打。
“你想把我當一個棋子用。”凱羅南依然平靜地說，“你卻沒有想到，你根本沒有控製我這一枚棋子的能力。你以前如果操控了誰，我看也是運氣，不是因為你有多厲害，而是因為巢穴統治遊戲。”
“爸爸，你不會以為我不敢對你下手吧？”
達米安忽然笑了，“我知道，‘傳言’偽像在你嘴裏，你是不是以為你一死，它就拿不出來了？你以為我會投鼠忌器？一般獵人或許沒辦法，我可不一樣。等我把你的屍體拖回巢穴——”
達米安停住了。
凱羅南什麽也沒說。他剛才隻是搖了搖頭，無聲歎一口氣，仿佛覺得此刻對話如同十二歲小孩拍的電影一樣無聊。
這就讓達米安說不下去了。
“想得太淺了。”
“什麽淺了？”達米安音量降了下來，但柴司能看得出，他隻比剛才怨恨憤惱了許多倍。他的聲音呼吸，此刻都在微微發抖。“你想說，你不怕死？我會信嗎？”
達米安停了一息。
他忽然轉過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海珀。
“……閉嘴，”柴司喃喃地說。
別說。
連柴司自己也沒意識到，他已往前踏上了一步——但當他一手抓向達米安前胸時，達米安那一句話卻也在同一時間脫口而出了。
“你不怕死，那你怕不怕我殺了她？”
柴司那一瞬間的怒火，強烈得令他自己都無法理解——那明明是一個恨他入骨的女人，他腦子裏卻嗡地一聲，像是炸開了血管。
就算對方是居民，他也不在乎了。
但是凱羅南一句話，就讓柴司停住了腳步。
“住手。”
柴司一隻拳頭仍停在空中；他盯著麵前的達米安，微微喘息著，始終不願意放下手。
當他終於回頭時，他的視線刻意避開了海姨。“凱叔……”
“他不是那些你能用武力壓製的普通人類。”凱羅南說，“以前你的武力與暴戾，在黑摩爾市獵人圈子裏，是很好用的武器，所以我也任你發展。但你是一個聰明人，應該看得出來，怒火現在沒有用。”
就像海珀不在場一樣，凱羅南繼續說：“達米安，你媽媽是我在這個世上最珍重的人。但是，如果你以為你能用她的性命來要挾我，那麽隻說明兩件事。
“一，你對我的了解太少。
“二，過去十七年，你始終是一個完全沉醉在複仇幻想裏，自娛自樂的傻子。”
達米安是在十二歲時變成居民的。
看樣子，即使他成長為一個看似運籌帷幄的成年人，在受到刺激的時候，他好像也會重新變成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和一個居民的混合體——換言之，一團瘋狂。
凱羅南輕輕拉開了柴司，示意他站到一邊去；當柴司不甘願地讓開時，凱羅南從自己後腰處掏出了一把槍。
達米安的怒叫才剛開了一個頭，就被他的槍吸引了目光。
凱羅南的槍口指著地麵，安全拴也沒有打開；與其說是威脅，不如說更像是要讓達米安看看，他帶了把槍，僅此而已。
“幹什麽？”達米安頓了一頓，冷笑道，“這對我又沒有用，你拿槍嚇唬誰？”
凱羅南的回答，在他剛說出口時，在場沒有一個人能聽懂。
柴司後來有時會想，他的運氣，或許真的太好了。
這句話響起來時，達米安一隻手才剛剛舉進半空；“呼喚”的動作才開一個頭，就被定住了。
他凝固了一秒，慢慢轉過頭，放下手。
“什麽？”達米安近乎茫然地說。他的表情，幾乎像是一個被臨時告知去遊樂園計劃取消了的小孩。
凱羅南看著他，又重複一次：“不必了。”
黑夜靜默了一息；巢穴從天空上方附耳傾聽。
“如果你是要給我看我獲得了最終統治權力之後的場景，那不必了。”凱羅南笑了一笑，說：“你爸不是一個蠢貨。”
“什……什麽意思？”達米安問道。“你不想看嗎？”
“我為什麽會想看？”
凱羅南搖搖頭，說：“‘人世的最高統治權’，本身就已經把能說的都說完了。任何人，隻要不是喜歡陶醉於幻想的傻子，動動腦子想一想，就知道它意味著什麽。既然知道它意味著什麽，我還何必要看你為我事先準備的劇本？我如果想看電影的話，有大把比你更專業的作品。”
達米安的麵色騰地一下漲紅了——究竟是怒氣還是羞窘，柴司分不出來，或者二者皆有。
“那根本不一樣——你懂什麽？”
達米安頭一次露出了幾分真實情緒，隻是分不清那究竟是屬於“達米安”的，還是居民的。“你以為我是要給你放電影？你個愚蠢的老頭子，你少拿那一套你以為的東西來套我了！”
他剛要朝凱羅南走去，柴司立即上前一步，將凱叔擋在自己身後，盯著達米安說：“你注意點。”
達米安好像根本沒聽見，依舊怒氣衝衝：“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麽！我描繪的未來，根本不是電影比得上的！你原本將會體驗到全身心的、浸入到每一個細胞裏的力量感，體會到絕對控製所帶來的絕對快樂！切身感受過一次權力之後，就像是人從地牢裏走出來，第一次看見世界一樣——你會發現，你以前五六十年都是在過家家！”
凱叔是故意的嗎？
麵對居民達米安發怒時隱隱有些失真的人類麵龐，柴司忍著一拳砸上去的衝動，腳下依然穩穩站著，心中卻不由生起了疑問。
十七年前，當達米安剛剛立誌以後要拍電影時，凱叔是極不高興的。
他忍著不悅，在海姨與達米安的要求下，看了兩部達米安的“電影”；當兒子又拍了第三部，要讓他看時，凱羅南當年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我不看。”凱羅南說，“如果我想看電影，有大把比你專業的作品。如果我想自我折磨，我可以進巢穴。你願意把時間花在如此無聊的東西上，我不願意。”
即使是達米安，那一天下午也難以抑製地鬱鬱寡歡，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誰叫也不出來。
如今的居民達米安，很顯然依然記得。
就算不記得那一個下午的具體對話，他也記得那一個下午的傷痕。
假如達米安不是一個居民，柴司很希望能用拳頭叫他冷靜一下——但即使他再渴望能夠將居民趕回巢穴，在合適時機出現之前，他也不能讓事態在自己手上升級。
畢竟凱叔與海姨都在。
“對於你，我現在已經全部明白了。”凱羅南沉沉地說，“我很失望。”
柴司必須緊緊咬著牙關，才能不讓心中任何一點感激、釋然或愧疚，洪水般衝破他。
“你在巢穴裏成長了十七年，如果就是今天這種水平的話，那我看即使你當年沒有死，你也達不成多大的成就，白白辜負浪費了你的天賦。”
麵對如此強大的居民，凱叔卻似乎毫無畏懼。
除非他死了，否則他絕不會讓凱叔受一點傷害。
“你的目標，你的心思，都太淺了，像是……”凱羅南低頭看了看水泥地麵。“淺得像是雨後路上的一灘水。”
達米安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柴司盡管渾身緊繃著，做好了隨時抵抗出擊的準備，卻沒想到達米安噔噔退後幾步，好像已經挨了打。
“你想把我當一個棋子用。”凱羅南依然平靜地說，“你卻沒有想到，你根本沒有控製我這一枚棋子的能力。你以前如果操控了誰，我看也是運氣，不是因為你有多厲害，而是因為巢穴統治遊戲。”
“爸爸，你不會以為我不敢對你下手吧？”
達米安忽然笑了，“我知道，‘傳言’偽像在你嘴裏，你是不是以為你一死，它就拿不出來了？你以為我會投鼠忌器？一般獵人或許沒辦法，我可不一樣。等我把你的屍體拖回巢穴——”
達米安停住了。
凱羅南什麽也沒說。他剛才隻是搖了搖頭，無聲歎一口氣，仿佛覺得此刻對話如同十二歲小孩拍的電影一樣無聊。
這就讓達米安說不下去了。
“想得太淺了。”
“什麽淺了？”達米安音量降了下來，但柴司能看得出，他隻比剛才怨恨憤惱了許多倍。他的聲音呼吸，此刻都在微微發抖。“你想說，你不怕死？我會信嗎？”
達米安停了一息。
他忽然轉過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海珀。
“……閉嘴，”柴司喃喃地說。
別說。
連柴司自己也沒意識到，他已往前踏上了一步——但當他一手抓向達米安前胸時，達米安那一句話卻也在同一時間脫口而出了。
“你不怕死，那你怕不怕我殺了她？”
柴司那一瞬間的怒火，強烈得令他自己都無法理解——那明明是一個恨他入骨的女人，他腦子裏卻嗡地一聲，像是炸開了血管。
就算對方是居民，他也不在乎了。
但是凱羅南一句話，就讓柴司停住了腳步。
“住手。”
柴司一隻拳頭仍停在空中；他盯著麵前的達米安，微微喘息著，始終不願意放下手。
當他終於回頭時，他的視線刻意避開了海姨。“凱叔……”
“他不是那些你能用武力壓製的普通人類。”凱羅南說，“以前你的武力與暴戾，在黑摩爾市獵人圈子裏，是很好用的武器，所以我也任你發展。但你是一個聰明人，應該看得出來，怒火現在沒有用。”
就像海珀不在場一樣，凱羅南繼續說：“達米安，你媽媽是我在這個世上最珍重的人。但是，如果你以為你能用她的性命來要挾我，那麽隻說明兩件事。
“一，你對我的了解太少。
“二，過去十七年，你始終是一個完全沉醉在複仇幻想裏，自娛自樂的傻子。”
達米安是在十二歲時變成居民的。
看樣子，即使他成長為一個看似運籌帷幄的成年人，在受到刺激的時候，他好像也會重新變成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和一個居民的混合體——換言之，一團瘋狂。
凱羅南輕輕拉開了柴司，示意他站到一邊去；當柴司不甘願地讓開時，凱羅南從自己後腰處掏出了一把槍。
達米安的怒叫才剛開了一個頭，就被他的槍吸引了目光。
凱羅南的槍口指著地麵，安全拴也沒有打開；與其說是威脅，不如說更像是要讓達米安看看，他帶了把槍，僅此而已。
“幹什麽？”達米安頓了一頓，冷笑道，“這對我又沒有用，你拿槍嚇唬誰？”
凱羅南的回答，在他剛說出口時，在場沒有一個人能聽懂。
柴司後來有時會想，他的運氣，或許真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