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北邙王?”蘇信軒驚疑不定的望著冥紀,眼前的男子不過弱冠之年,一身廣袖長袍隨意撒落在地,上繡著栩栩如生的百鬼夜行圖案,各式各樣的鬼或怒目,或廝殺,再看座上男子,雖相貌俊秀,卻因慘白的麵目看起來死氣沉沉,從頭到腳散發著森森鬼氣。


    蘇信軒來之前幻想過許多次見到北邙山鬼王的情形,也曾假想過北邙王是一頭青麵獠牙的醜陋惡鬼,卻沒有想到北邙王居然這麽年輕俊秀。


    冥紀不含感情的目光居高臨下掃過跪拜的夏夏與鬼童,陰冷的落在蘇信軒身上,手中把玩著燈籠,森然開口:“在這北邙,孤不稱王,還有誰敢稱王?”


    蘇信軒大喜過望,激動的拱手:“小生蘇信軒,見過北邙王。”


    冥紀寒霜似的目光閃過一絲困惑,他在這北邙無盡歲月,見過各式各樣的人,有的是垂涎生死兩道門的貪婪之輩,有的是誤入此地避難的普通人,可是不管是哪種人,都沒有露出過蘇信軒這般激動喜悅的模樣,那些人對他更多的是懼怕,是憎惡。


    “蘇信軒?”冥紀記住了:“汝從何處來?”


    蘇信軒謙恭答:“小生從人皇域來,此次前來,乃是專程為拜會北邙王,並且略備薄禮,希望北邙王笑納。”


    冥紀淡淡看了眼蘇信軒呈上的禮單,廣袖輕掃,禮單自行展開,冥紀隻看了一眼,禮單飛回蘇信軒手中:“你費心了,無功不受祿,有話可直說。”


    人皇域離鄴域不遠萬裏,大老遠而來,自然有所求。


    夏夏低眉順眼侍立一側,側耳傾聽,到底是什麽樣的理由讓這個文弱書生固執的一定要見冥紀?


    蘇信軒臉上的笑容凝滯,苦澀,悔恨,痛苦在臉上一一浮現,他生得俊郎,眉目神采飛揚,懨懨之色一閃而過,蘇信軒淡淡一笑:“早年便聽聞北邙王之名,今日一見,見麵遠勝聞名,既然如此,小生也不敢隱瞞,小生從人皇域日夜兼程趕來,實有一事相求,望北邙王可以成全。”


    冥紀慘白的臉在灰蒙蒙的光線下縹緲虛幻,北邙山即便是白天也是灰蒙蒙一片,萬骨皇座的位置更是猶如潑了一層水墨,隻可見銀線繡百鬼圖躍然欲出,就像真有百鬼圍繞冥紀膝下,其餘皆無法看真切:“且說。”


    蘇信軒沉默了片刻,忽然跪下磕頭,朗聲道:“求北邙王借道,小生欲入黃泉!”


    黃泉!


    夏夏錯愕的看著虔誠跪拜的少年,他要入黃泉?


    凡人生死有定數,死後入黃泉,量生前功德,可重入輪回,再世為人,黃泉即是陰間,當世有萬域萬族,幅員遼闊,而在萬域之下,還有黃泉!


    各族對黃泉的稱謂各不相同,有人稱其為死界,因為那裏是萬族最後的歸宿之地,獨立萬域之外卻又包容萬域,有人稱其為鬼域,因為那裏是陰魂惡鬼的世界,亦有人呼其為陰間,黃泉。


    雖然稱謂存有差異,但對於黃泉,所有人都一致諱莫如深。


    夏夏的琉璃耳墜輕輕敲在臉畔,怪道蘇信軒寧願賭上性命也要見到冥紀,原來是這個緣故。


    生者入黃泉,一生修為皆化虛無。


    除了冥紀,無人能幫,也沒人願幫蘇信軒。


    北邙殿安靜得讓人心顫。


    蘇信軒忐忑的等待冥紀開口,生者入黃泉,放眼萬域,能成全他的隻有北邙王,當世黃泉路斷,亡魂厲鬼遊蕩人世,沒有陰門,即便手段通天,也無法打破壁壘,進入黃泉。


    過了半盞茶的時間,冥紀才悠悠開口:“若要入黃泉,你亦可自裁,雖說死界如今幾近封閉,但生魂有一半機會可以進入死界。”


    蘇信軒臉色刷的白了。


    冥紀臉色越發冰冷,看蘇信軒的眼神不複友善,又是一個貪生怕死之人,既想入黃泉,又舍不出一條命,說到底,人啊,都是貪生怕死的。


    “既然怕死,就速速離開,黃泉可不是你想去就去的地方。”


    “小生真的有非去黃泉不可的理由,求北邙王成全,開生死兩道門,成全小生!”蘇信軒慌了,如果被驅逐,他豈非白來一趟,他可是費了千辛萬苦才見到冥紀,錯過這次,還不知道有沒有下次。


    冥紀不加掩飾的寒意幾乎能把人凍僵:“燈籠留下,你現在立刻離開。”


    蘇信軒臉色慘白,卻不肯挪動半步。


    冥紀森冷道:“孤給了你選擇,去黃泉並非一定要通過生死兩道門,你要是舍得一條命,自然也能去到黃泉,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想活著入黃泉,活著再出來,卻不行。”


    蘇信軒如遭雷擊,一句話也說不出,幾次張嘴,又不了了之,身上的精氣似乎在一瞬間被抽幹,挺拔的背脊稍稍彎下,一身青衫也不知何時染上灰靄,前一秒還神采飛揚的俊郎少年此刻從頭到腳流露出落寞,頹敗與萎靡,讓人心中頓生淒涼。


    冥紀不再理會蘇信軒,化作一團黑霧裹帶著燈籠離去。


    冥紀下了逐客令,鬼童如同獲得特令,雄赳赳,氣昂昂飛到蘇信軒跟前,尖利的獠牙寒光凜冽:“生人都該死!”


    蘇信軒如若未聞,站在原處一動不動,他是抱著滿腔希望來到北邙,如今希望全部落空,他已經萬念俱灰。


    夏夏喚住鬼童,提起一盞燈:“人也見過了,還是快走吧,沒的留下來招他不快。”


    蘇信軒木訥的接過燈,失魂落魄的往外走,他最後的希望已經破滅了…


    夏夏目送蘇信軒走遠,心中五味陳雜,她看得出蘇信軒今日的訴求不是為了他自己,但是黃泉是什麽地方,普通人都知道,那是死者最後的歸宿之地,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蘇信軒便是進了黃泉,也不過白白送命。


    倒是冥紀,最後雖然不歡而散,倒是對蘇信軒有幾分擔待的意思,正是這幾分擔待,在之後冥紀認為蘇信軒意圖不端時才沒有露出殺意。


    夏夏曾聽鬼童說過,凡是覬覦生死兩道門的人,都已經死在了冥紀手上,無一例外。


    這或許也是萬幸了吧!


    “他不過是個沒有修為的普通人,連武都不會,你之前那麽怕他做什麽?”夏夏重新點了一盞燈放在小幾上。


    鬼童臉色變了幾次,囁嚅道:“那個燈籠裏,有很可怕的東西。”


    夏夏一愣:“那個燈籠我也見過,沒有什麽特殊之處,你是看到了什麽?”


    能把這個小惡鬼嚇得發抖,又能躲過自己的眼睛,會是什麽東西?


    “你果真什麽都沒發現?”鬼童抱著肉嘟嘟的胳膊,麵色凝重。


    夏夏仔細想了想,她確實沒有發現任何不妥的地方,如果不是鬼童對燈籠反應過激,她都不會注意到燈籠。


    想想昨夜初次見到蘇信軒的情形,夏夏秀眉微蹙:“他一個普通人能毫發無損來到這裏確實有些奇怪,可那燈籠我確真的沒有看出門道。”


    鬼童切了一聲,鄙夷的說:“你肉眼凡胎,看不出來也不稀奇,你隻要知道,那燈籠是件邪物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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