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霆回到沈宅,陳翊趕緊迎了上來道:“如何了?”


    沈霆看他應是一夜未睡,歎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我看弟妹是個外柔內剛的性子,你與她夫妻多年,如何不知?為何卻要傷了她的心?”


    陳翊囁嚅道:“她是同我說過女子期盼能得一心人,隻是清娘是為了我才受了這樣許多苦,為人受其恩如何能不報恩。”


    沈霆跺腳道:“報恩有許多種,你給她錢讓她自謀生路投親也可,替她找一門親事也可,一些女人,彷如絲蘿,須攀附喬木而存,然而她隻需要是喬木即可,並不在意是哪一株喬木,一旦喬木損折,她們便會改攀附別人,卻有另外一種女人,自己就是一株樹,無需刻意照料,可以自己成長,替你生兒育女,替你守護後宅,然而她一旦認準了哪個人,便忠貞不渝,乃是可共患難、可交托兒女的糟糠之妻,你明白我意思麽?”


    陳翊茫然道:“可是清娘淪落風塵多年,早無親人,她如今隻得我一個,對我也是全心全意的,我如何能棄她不顧,她這樣姿色,若是出去,無依無靠,隻怕沒有活路。”


    沈霆歎了一口氣道:“你卻是看低了女人,無論絲蘿還是喬木,都有她們生存的辦法,這樣吧,你若不信,且讓我試一試,若是清娘仍一心一意要和你在一起,那我便再不管你們,你在屏風後邊,不要做聲。”說罷便讓人去傳蘇清來。陳翊見狀,也隻有閃身坐到了屏風後。


    隻見那蘇清嫋嫋婷婷走上來,施禮後有些惴惴道:“不知大爺喚我來有何事?”


    沈霆觀她談吐清婉,雲鬢蟬翼,眉掃春山,自然一股風流之態,惹人憐愛,果然是個美人,便說道:“昨日我見過弟妹,知道弟妹心誌剛強,若是你在,她定不會再踏入沈宅,原諒二弟,我這個弟妹膝下有一子一女,又是與二弟共過患難的,我們沈家定不會為了一個煙花女子違了她的意,少不得隻得打發你了,卻隻得叫你來問問你有如何想法?”


    蘇清淚流道:“奴身世坎坷,墮落風塵,蒙二爺不棄,救奴於風塵之中,奴隻願為奴為婢,侍奉二爺一生。”


    沈霆上下打量她一番,蘇清看他笑微微的樣子,不覺有些不自在,隻得拭淚道:“還望大爺憐之,讓我見見二爺。”


    沈霆微微笑道:“前日不曾細看,原來蘇娘子是這般的標致人才,你若是立誌跟著二弟,如今弟妹悍妒,又有子女傍身,你連妾的名分也沒有,隻能為奴為婢,豈不糟蹋了你這姣花軟玉,我卻是有個辦法,我如今尚無妻妾,如今我看小娘子十分顏色,不忍心糟蹋了,不若我悄悄在外頭給你置個房舍,納你為妾,若是生下兒子,我父親看在我如今尚無子息的份上也不會太在意,我們畢竟是商家,不需講究太多規矩,而我後宅空虛,你過來,便是你主管後宅事務,你道這般可好?”


    蘇清麵上有些猶豫,她知道一般商戶人家,贈妾多是常事,雖然堂兄弟之間有些奇怪,但她在風塵中,便是父子聚麀都見過的,誰會和煙花女子講什麽綱常,況且自己身份低微,名分未定,民間不過把妾當個物件,把身懷有孕的妾隨意送人都是常事,自己貌美是有的,若是再出去重操舊業,待朱顏一逝,白發漸生,填巷華騶,風流雲散,到那時縱使降格,無人相求;隻怕想過粗茶淡飯的日子亦不可得。


    而住進沈宅多日,數一數二的豪宅,又在風塵打滾多年,如何不知沈萬三的大名,如今當家的還是沈霆的父親,沈霆又是大少爺,也在商場上打滾多年,商界中誰不知笑麵虎沈霆的大名,隻怕今後這偌大家業還是沈霆繼承,沈瀚不過是個隔房的堂少爺,依傍著叔父堂哥過活,看上去涉世未深,看他輕易被騙便知,又已有妻子兒女,跟著他確實不如跟著沈霆自在,然而沈霆這人不是好糊弄的,她又有些舍不得沈瀚的小意溫存,心中一時有些委決不下。


    沈霆卻笑道:“如何?看來還是看不上我?若是這樣,我也隻有去稟明父親,說明弟妹的意思,隻怕一會兒就要將牙婆叫來發賣了,你到時卻是後悔不得。”


    話才落音,蘇清已是色變,雙膝跪下雙目含淚道:“奴願侍奉大爺,隻是二爺那邊還請大爺婉轉告知。”


    沈霆笑道:“若是願跟了我,那我可容不下戴綠帽子,你可想清楚了?你從前我不管,若是今後你再敢對二爺有一絲一毫的情意,那我可是不依的……”


    蘇清叩頭道:“奴對二爺,不過是感其救奴之情,並無男女之情,還請大爺明察。”


    卻聽到屏風咯咯一聲,陳翊從屏風後走了出來,麵上有些淒然,蘇清一看到他從屏風後走出來,麵色如紙,心知是被設計了,隻得跪在地上向陳翊磕了個頭道:“奴風塵女子,隻是迎來送往,奴也想有個一心一意對奴的良人,隻是出身微賤,因此隻能尋最好的男子依靠,並無欺瞞二爺之意,還望二爺諒解。.info[]”


    陳翊麵上有些倉皇道:“你之前說過對我一心一意,隻求鴛鴦偕老的那些話……”


    蘇清道:“這些話本就是青樓女子說慣的,難道奴對你一心一意,大爺今後也真的對奴一心一意,再不娶妻妾了麽?這真心真意,本就是要真心真意來換的,大爺對奴本就隻是憐惜,當個貓兒狗兒養在後宅,高興了就逗逗,不高興了便要棄之一旁,如何指望奴能對大爺一心一意,生死相隨?”說罷自感身世,本以為下半生終於不需再迎來送往,誰知功虧一簣,被這些高門子弟戲弄於掌心,身如塵沙,隻怕今日不得善終,淚珠滾落下來。


    陳翊歎了一口氣,什麽也沒說,寥落地走了出去。


    沈霆看了看跪在地上淚落如雨的蘇清,淡淡道:“你是個識時務的,我下邊有許多小掌櫃和莊頭未婚,我便給你做個媒,讓人送履曆來讓你自擇個老實可靠的,再給你添一份妝奩,厚厚的發送你去做正頭娘子,日後你是我這裏發嫁的,別人也不敢欺負於你,若是你老老實實的經營下半輩子,也未必沒有好日子過……你若是怕被人知道你的過往,可以選個遠一些的地方的掌櫃或者莊頭,也使得。”


    蘇清一聽之下,喜出望外,不禁磕了個頭道:“多謝大爺周全,奴願遠嫁。”


    沈霆有些悵然地站了起來,道:“青金你去安排吧,有什麽要求你和青金說。”


    說罷便大步走出了大門。


    青玉園裏,沈霆拿出昨夜被折斷的那根萱草花釵來,輕輕的對了一下,忍不住輕輕撫摸那玲瓏通透的黃玉花瓣,又用綢帕包起,收回懷中。


    他莫名的想起了一首從前在古樂府見過的一首詩,一名女子,得知夫君有了兩意,將送的玳瑁釵燒了以絕其情,“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已往,勿複相思,相思與君絕。”


    青金處理了蘇清的事務,回來回報道:“已經選了福州的一名糧鋪掌櫃,已挪出藍田院,放到黃精院待嫁,選了初十的日子安排了人送她到福州。


    沈霆點點頭,沒說話,仍在提筆寫著那首“長相思“,筆下瀟灑飄逸,青金看了一眼,伸了伸舌頭道:“摧燒之也就罷了,還要當風揚其灰,這樣悍妒的女人,真是常人難消受了。”


    沈霆悵然道:“你懂什麽,這樣至情至性的女人,能得她真情付出,才要好好珍惜……”


    青金還小,不懂這些意思,便道:“京城綠鬆那邊有情報來了。”


    沈霆懶懶道:“說。”


    青金道:“江太醫在京中生活極為簡單,不在太醫署值班就在外行醫,與朝臣幾無交往,因皇後生產大公主時他救治有功,升了太醫令,頗得皇後寵愛,城破之後,聖駕匆忙南巡,攝政王收複了京城,他便辭職回鄉,帶著母親回鄉,然後二夫人說是好友妻子所托,由自己母親認為幹女兒帶了回鄉。”


    沈霆皺眉道:“那原來二夫人住在哪裏沒有查到?”


    青金道:“查過,那房舍一直是一房家人看著,城破之時大亂誰也沒注意,後來怎麽多了二夫人住在那裏,鄰居幸存的不多,也說不清楚,隻知道之前隻有家人看守的空房子。”


    沈霆道:“江太醫去京城之前的經曆呢?興許是之前認識的二弟?”


    青金道:“查過,江太醫之前一直遊醫,在之前身體曾有大病,遠近大夫曾斷言活不長,後來送去給當時的名醫林崇舒才救了回來,並從他學了一段時間醫術。”


    沈霆擺了擺手道:“林崇舒?”


    青金道:“是江南的名醫,青田先生的弟子,年輕時曾隨過高祖隨軍,又救過德壽帝,後來早逝了,僅留下一女,被太後召入了宮,聽說曾封了昭儀,後來宮變想是和皇後一起殉國了……”


    沈霆腦中仿佛劈過一道閃電,揮手阻止他的說話,問道:“林崇舒的女兒,叫什麽?”


    青金楞了一下,他並沒有注意到這些小節,翻了下手裏的情報,也呆了一下,道:“閨名林萱……”


    沈霆霍然站了起來!林萱!入宮被封為昭儀!


    這一切都說得通了,她說她是妾,卻身無卑微之態,落落大方,那是因為她乃是皇家的嬪妃,和一般的妾室不同,正妻已逝,那是皇後城破之時殉了國……夫君棄城而逃……沈瀚,乃是先帝昭平帝!他還活著!不是遇刺身亡了?為何隱姓埋名在此不回京?那京中的那個大定帝,是他的兒子?攝政王在此又充當了什麽角色?


    他腦中隆隆回響,不錯,京中高門查不到,誰料到乃是九五之尊,天潢貴胄?祖父……乃是高祖?三個叔伯,一個是前太子,一個是德壽帝,最後一叔父,正是前陣子謀反的永平王!難怪他大規模調取票號資金,全不顧今後周轉,謀反如何不要錢?


    他疾步來回走,再料不到他查了這麽多年的事情的真相,是這樣的驚天,自己的堂弟,乃是一國之君,如今卻淪落在民間,弟妹曾是宮妃,城破之時帶著兒女從京城借著父親的舊徒一路逃到江南,那時候她還大著肚子,帶著女兒,不對,那女兒的年紀不對,他想起那天林萱說的:“福哥兒是我親生……”曦娘,他問道:“可知道皇後所出的大公主叫什麽名字?”


    青金雖不如沈霆明白,也已是猜出了一鱗半爪,汗水漣漣,聽到此翻了翻道:“是昭平二年生的,聽說生於日之初起,昭平帝賜名陳曦,封號初陽公主。”


    沈霆絕世聰明,已是想通了前後,林萱帶著前皇後所出的公主,一路奔逃出宮,遠赴江南,纖纖弱女,身懷六甲,也不知道這之間吃了多少苦,昭平帝棄了京城和有身孕的她,逃往南京,卻遇刺流落在民間,最後大概發現京城政權已被太後和攝政王扶著幼帝把持,他沒有辦法回京,一路流落到唐棲,卻又遇上了林萱,於是隱居在民間,他之前一直沒有動用印章,而是遇到了林萱才動用,隻怕是因為那印章,是在林萱身上,想到此節他痛徹心扉,那女子,一路顛沛流離至此,替他精心撫育兒女,即使那女兒不是她所親出!又精心籌謀,在外開店補貼經濟,在內撫育子女,一力扶持於他,昭平帝居然負她如此!難怪她那日心如死灰,隻怕早已知道這帝王之愛,不能長久!


    他如何配得上她,這樣的女子,善良而不柔弱,通文理,善理財,會教孩子,又忠義兩全,至情至性,沈霆心中冒出了這樣的念頭,猶如種子發芽蔓延,枝枝蔓蔓,無法遏製,連鄉野俗子,也看得出這女子猶如匣中之寶珠,而昭平帝居然視若不見,懵懵懂懂,輕賤於她,這樣的女子,值得更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因為前文79章有修改,因此把這章提前發了省得大家說偽更,今晚8點就不必等了。


    另外感謝邊邊投的雷,謝謝。


    沈霆自幼從商,商場上的手段不免會用,性格上有不肯輕信於人的一麵,看人看事喜歡多方衡量考察,更有狠絕的一麵,可能大家不會喜歡他的心機手段,不過,作者也不是人民幣,真的寫不出人人愛的人,就算是女主,也有矯情清高以及聖母不討喜的一麵,說實在的這文寫到這裏,我自己也覺得很是累人,很想早點結束了然後寫我那甜而爽的新文去……預計國慶開坑……這文應該也在10月會完結,謝謝大家的一路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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