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穿過樹葉,投下斑駁陰影。


    林霧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擋住刺目的光線,周邊是茂密樹林,山林裏各種鳥叫聲甚是吵鬧。


    原先戴在手腕上的鐲子斷裂,和她的心一樣碎成幾瓣。


    白胡子老頭說,她通過陣法會自動定位到妖王附近,到時候她直接將尚且弱小的妖王抹殺,便可完成任務回去。


    而回去最重要的東西就是這存儲靈力的手鐲,沒有靈力,畫出陣法也無法開啟。


    她抹一把臉,從地上站起,打算先把人弄死再思考回去的事。


    而這一動作,她立即感受到身體的不同,微弱的靈力在身體中流轉。


    很好……


    她的實力如今隻有練氣期!就如同一個身體素質極佳的特種兵一朝退化為幼兒園小朋友!


    她的芥子袋也在穿越陣法中湮滅,裏麵裝著她一半的家產,有數不清的靈石與寶物。


    真是好、極、了!什麽狗屁陣法!


    罵歸罵,她還是在周邊快速尋找起來,最後在千米處發現一個躺在血泊裏的身影。


    對方氣息微弱,她走過去用腳給對方翻個身,對方臉上糊滿血和泥,看不清樣貌。


    她頗為嫌棄地用剩餘靈力給對方施了個清潔術,然後就發現體內的靈力被抽空。


    林霧:……


    她仔細打量對方的臉,雙眼緊閉,一雙長且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臉色蒼白,鼻梁高挺,嘴唇毫無血色,五官比一般人和妖都更深邃立體些,眼角上挑,一張臉漂亮得近乎妖異。


    雖然比一個時辰前的妖王青澀瘦弱太多,不過也能認出是誰。


    說好穿到妖王幼年時期,結果麵前這個人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真是一點不靠譜。


    正常而言,這個年紀的妖或人修為怎麽說也會比練氣期高,如果不是他此刻重傷瀕死,她就不是來殺人,而是來送人頭。


    幸好她的本命法器還在,墨傘變化成一把墨色砍刀,她退後一步,抬手不留餘力狠狠砍下去。


    砍刀落在地上,她看見他撲過來,而靈力匱乏的身體能看清他的動作,卻無法控製自己躲開,隻能眼睜睜看著他把她撲倒在地,後腦勺落地痛得她眼前一黑。


    一人一妖在地麵扭打起來,妖瀕死發狠,人還沒適應弱小身體,雙方竟也打得有來有往。


    妖物果然擅長裝死,還皮糙肉厚!


    林霧在心中狠狠咒罵。


    燕歸辭一把掐住林霧的脖子,林霧的刀也壓在他腹部。


    一雙沒有任何情緒的黑眸盯著林霧,忽而下壓放大,雙唇相貼,一顆丹藥混著血味進到林霧嘴裏,沒等她吐出來就已經融化。


    刀刺穿燕歸辭的腹部,他還沒有什麽反應,林霧已經“嗷”的一聲叫起來。


    兩人躺在地上氣喘籲籲,燕歸辭的臉色看上去不再那麽難看。


    林霧全身上下哪兒哪兒都疼,喉嚨幹到要爆炸,腹部也泛起劇烈疼痛,仿佛被人砍了一刀。


    雙眼因突如其來的疼痛泛起一層生理性水霧,她喘著粗氣,一把掐住徹底乏力的燕歸辭。


    燕歸辭咳嗽兩聲,嗓子幹啞,“我不建議你殺我,這樣我們倆都會死。”


    林霧已經感覺到喉嚨的窒息,她鬆開手,安詳地躺在地上,平靜問道:“你給我吃的什麽?”


    燕歸辭:“同生蠱。”


    林霧沒有說話,實在是嗓子疼不想開口,從這玩意的名字和她剛才的反應來看,大致也能猜出同生蠱是什麽東西。


    兩人宛如死狗一般並排躺在地上,消化著身體劇烈的疼痛,林霧看著天上的雲,一閉眼就再沒睜開。


    等她再次醒來,已是夕陽西下,燕歸辭徹底昏死過去,叫都叫不醒。


    她盯著他的臉,為自己的大意悔恨不已,大風大浪都走過,千年後的妖王她都能摁著打,現在竟然在陰溝裏翻船!


    她抓過燕歸辭的手腕,骨齡顯示他也就二十歲左右,或許是營養不良,他瘦得過分,看上去年紀更小。


    憤憤踹一腳燕歸辭,同生蠱盡職盡責將疼痛分擔到她的小腿。


    她查看小腿,疼痛的地方並沒有烏青,看來隻是分擔疼痛和生死,傷口還是在本人身上。


    她苦著一張臉蹣跚站起,走入叢林。


    難聞的味道湧入鼻腔,燕歸辭想要掙紮卻全身無力,口中被灌入清甜的水,極大緩解喉嚨的幹燥疼痛。


    他強撐著把眼睛眯開一條縫,看到麵前模糊的身影,又沉沉睡去。


    再次睜眼,天空已布滿繁星,女子坐在火堆旁邊,正抬頭往上看,目光沒有焦點。


    她臉上絲毫不見焦躁或惱怒,平平靜靜看著天空,白淨的臉在火光映照下有幾分柔和,足夠漂亮卻不帶攻擊性。


    他感覺身體舒適許多,身上泛著草藥的清苦味道,是對方給他敷了草藥,看來她很窮,連丹藥都沒有。


    實力弱小,性格大概也不會過於強勢,長相溫和,像是被供養的嬌花,或許是哪個小家族的千金出來曆練。


    要不是被逼到絕境,他也不想給她喂下同生蠱,和一個陌生人性命相連並不是好事,尤其是對方這個年紀實力還如此低微,定然天賦極低。


    他垂下眼眸,開口問道:“你在看什麽?”


    林霧仿佛被驚到,眨眨眼才回過神,偏頭看他,“我在思考人生。”


    到底是做過多大的孽才會淪落到如此地步。


    燕歸辭輕聲道:“能給我一些吃的嗎?”


    林霧站起靠近,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下一秒笑容便僵硬在地。


    “吃的?!你還想吃?你看你像不像吃的!?”林霧一巴掌拍在燕歸辭頭上。


    力道不重,落在頭上不疼。


    她表情極為生動,仿佛一瞬間活了過來,像一朵張牙舞爪的花,幸好現在這朵花對他來說沒有威脅。


    他轉換表情,眼尾殷紅,眼中泛著水色,“對不起。”


    林霧一愣,神色複雜,怎麽千年後狂炫酷霸的妖王在千年前是這麽個小可憐,要哭不哭的,把她整不會了。


    燕歸辭自顧自道:“你也是收徐文虎的錢來殺我嗎?我生來就被各種人驅趕和倒賣,他也想把我當成商品賣掉,我逃脫之後他還派人來殺我,真當不留一點活路,我隻是想活,有什麽錯?”


    “我殺你和那個什麽虎沒關係。”林霧低頭審視燕歸辭。


    “能從不同人手中逃出來,多少有點本事,同生蠱是哪裏來的?”


    燕歸辭聲音低下去,“同生蠱是從徐文虎手中偷來,我被打了個半死才逃出來,本想拿去賣換點錢的。”


    他模樣極慘,身上全是幹涸的血跡,雙眼呆滯,眼下青黑。


    林霧往火堆裏加柴,把正在烤的兔子扔給他,他餓得胃疼,她肚子也不舒服。


    燕歸辭狼吞虎咽,連骨頭也嚼碎吞下去。


    此刻的燕歸辭還不是千年後令人聞風喪膽的妖王,他虛弱又淒慘,身上的傷痛提醒林霧對方不是在偽裝。


    她看著他吃,忽然來一句,“要不然我倆一塊死吧。”


    “咳咳咳……”一句話驚得燕歸辭睜圓眼睛。


    他咽下嘴裏的肉,自嘲一笑,“你要真這麽想殺我,倒也不必犧牲自己,我知道有位名醫,或許能解蠱。”


    乖乖巧巧的模樣很得林霧的心,“等蠱解開後,我動手一定幹淨利落,讓你不受痛苦。”


    燕歸辭:“……謝謝。”


    林霧:“不客氣。”


    燕歸辭:……


    燕歸辭:“既然你不是為錢,那為什麽一定要殺我,我們明明無冤無仇。”


    林霧從他手中的烤兔扯下一隻兔腿,邊啃邊說:“你千年以後會危害蒼生,我要替天行道。”


    她看向燕歸辭,眼中金光閃過,黑色邪骨再次顯現在眼前,這一次沒有深厚修為打底,她雙目被邪骨刺痛,不得不移開視線。


    燕歸辭不予置評,任由林霧在他身上東捏捏西捏捏,輕微疼痛和癢麻混合在一起的感覺並不好受,他嘴唇緊抿無聲承受著。


    “恢複得挺快。”林霧鬆開手。


    也不知道是妖鬼體質特殊還是邪骨加成,這個恢複速度足以跟現代小強比擬。


    燕歸辭觀察林霧的神情,她眼中是全然的平和,不見排斥也沒有貪婪,甚至連驚豔也沒有。


    他忍不住道:“你見過比我好看的人嗎?”


    林霧莫名其妙:“你這麽在意皮相?”


    燕歸辭一梗,見林霧隨意點點頭,“見過,比你現在好看。”


    比如今的燕歸辭更好看的是千年後的燕歸辭,若論樣貌,林霧所見還真沒能比得過他的。


    燕歸辭沉默吃完一隻烤兔,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深夜清風徐徐吹拂,兩人氣氛安靜,隻有火堆發出的劈啪聲。


    林霧忽然伸手一把摁住燕歸辭的腦袋,一支利箭從他耳側擦過,他還沒反應過來,林霧已經與對方纏鬥起來。


    墨傘在黑夜中行蹤莫測,完美隱匿,又千變幻化,令人防不勝防。


    來的人不止一個,六人將林霧圍住,他們修為全部比她高,她將他們攔下,以一敵六竟也不落下風。


    燕歸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霧,她出招太過精準,不浪費一絲一毫的靈力,招招致命,剛打個照麵便有一人死在她手中。


    或許他的判斷再次出錯,林霧此人實在太難琢磨。


    看似遊刃有餘的林霧在心中暗暗叫苦,修為是硬傷,她再強也沒辦法壓製住他們,這些人招數奇詭,似乎出自同源,一看就是專業刺客,幸好不算太強。


    墨傘傘尖忽地甩出一條細線,細薄卻堅韌,將燕歸辭捆住,放風箏般將他甩起,鑽入叢林中去。


    林霧一向有原則,打不過就跑,絕不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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