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李治親自將張柬之引至緊鄰自己主殿的一處僻靜院落,名喚“澄心齋”。


    此處雖不算寬敞,但陳設清雅,庭中植有幾竿翠竹,夜風過處,颯颯作響,頗合張柬之的性子。而且最主要的是離的近,它與太子寢宮相隔僅一牆,本就是李治讀書研習之處,兩院之間還有道門,打開之後甚至能聽見隔壁拉屎放屁的動靜。


    “柬之,往後你便住在這裏。一應物什都已備齊,還缺什麽,隻管吩咐內侍。”


    李治推開房門,室內書香墨氣撲麵而來,書案、典籍、文房四寶無一不備,牆角還擺著一張軟榻。


    “明日去長安的匠作坊給你挑張大床。”


    張柬之拱手笑道:“大床就不必了,反正我身邊也沒有什麽姐姐妹妹的,一人住著足矣。”


    “嘿!你這人,話中帶刺呢。”


    李治笑罵著拉他在窗邊坐下,而後早有內侍悄無聲息地奉上熱茶與幾樣精致點心。


    “今日在西市師兄也見了,那崔琳平日在我麵前倒還收斂,沒想到在外竟是這般模樣。”


    張柬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動作神態竟與夏林一般無二:“世家貴女嘛,驕縱些也是常情,他們已經這麽幹了上千年了。隻是這般實在有失體統,殿下既為儲君,此類風氣,不可不長存警惕。”


    李治聞言,臉上笑容淡去幾分,輕輕歎了口氣:“我何嚐不知。隻是這長安……牽一發而動全身。有時明知其非,卻也不能立時發作,需得等待時機,尋個妥當的法子。”


    張柬之看著他,想起師父夏林平日雖看似憊懶,行事卻多是大開大合,直指要害,與這長安城裏的彎彎繞繞截然不同。他心中有所感觸,卻並未再多言,隻是點了點頭:“殿下思慮周全,是柬之魯莽了。”


    “非是魯莽,是柬之兄心懷赤誠。”李治擺擺手,重新露出笑容:“對了,明日我便帶你去認識一下東宮的屬官,還有小武師姐。”


    提到小武,張柬之神色古怪,放下茶杯:“武師姐就不用特意認識了吧,她欺負我好些年了。”


    “師姐很好,幫了我許多。”李治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一絲依賴與溫柔:“隻是她性子清冷,不喜多言,日後同在東宮共事,還望柬之兄多多擔待。”


    張柬之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與小武同在夏林門下求學時,便因理念不合時常有些衝突。


    他崇尚陽謀正道,認為治國當以堂堂之師,明製度,重律法。而小武則更擅審時度勢,心思縝密,於權謀機變一道頗有天賦。兩人曾為此爭論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如今要在東宮共事,隻怕這擔待二字,說來容易做來難。


    李治見他神色,知他二人舊日心結未解,也不便多說,轉而興致勃勃地談起明日安排,要帶張柬之去觀摹弘文館藏書,再去找老爹,最後去一趟北府軍中讓張柬之熟悉一下各門將領。


    是夜,張柬之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聽著窗外竹葉摩挲,久久未能入眠。


    長安的夜晚,似乎比浮梁要沉重許多,連空氣裏都彌漫著壓力。他想起白日所見所聞,崔家的跋扈,太子的隱忍,還有那即將見麵的小武師姐,心中隱隱感到此番長安之行,恐怕不會如浮梁歲月那般單純自在了。


    但也沒法子,既然領命來了,師父也不可能讓他自在了,東宮屬官是什麽概念他心中也明白,假以時日李治登基,他少說得是個六部之中五品以上的官員而且晉升速度會非常驚人。


    翌日清晨,李治先領著張柬之熟悉東宮格局,引見了幾位其他主要的屬官。眾人見太子對此少年侍讀如此親厚,皆不敢怠慢,言語間十分客氣。


    將近午時,二人在書房外的回廊下遇到了正捧著一摞文書前往書庫的小武。


    她今日仍是一身素淨衣裙,發髻梳得一絲不苟,見到李治與張柬之,停下腳步,微微屈膝:“殿下。”


    待到目光轉向張柬之,神色卻是平靜無波:“張師弟,別來無恙。”


    張柬之拱手還禮,語氣同樣平淡:“武師姐,久違了。”


    李治笑著打圓場:“師姐這是要去整理文書?正巧,我帶柬之兄熟悉環境,一同走走可好?”


    小武略一遲疑,點了點頭:“但憑殿下安排。”


    三人便沿著回廊緩步而行。


    李治走在中間,不時指著各處殿宇介紹,試圖活躍氣氛。張柬之與小武則分立兩側,一個負手而行,目光打量著宮苑布局,一個垂眸靜聽,偶爾應答一句,氣氛頗有些微妙。


    行至一處水榭,但見池中荷錢初露,幾尾錦鯉悠然遊弋。李治命內侍取來魚食,倚著欄杆投喂,笑著對張柬之道:“柬之兄你看,這池中的魚兒,看似自由,實則也困於這一方天地。有時我覺得,它們與這宮牆內的人倒有幾分相似。”


    張柬之看著水中爭食的錦鯉,淡淡道:“殿下此言差矣。魚不知其困,故能自得其樂。人若知其困,當思破困之法,而非徒然興歎。”


    小武在一旁聞言,卻輕輕開口:“破困需順勢,若逆勢而為,不過以卵擊石,非但無益,反受其害。張師弟在浮梁隨師父進學時,當知‘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的道理。”


    張柬之眉頭微蹙,轉向小武:“順勢固然重要,然則‘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若隻因勢大,便畏首畏尾,甚至同流合汙,豈非失了本心?師姐所言不爭,恐非師父教導的真意。”


    小武抬眼看他,聽到他否認自己在夏林那學到的東西之後,眼神裏殺氣都漫出來了:“順勢非是從流,乃借力打力,以柔克剛。保全自身,方能圖謀長遠。一味逞強,不過匹夫之勇,於事無補。師弟年少氣盛,還需多曆練才是。”


    李治見兩人甫一見麵,話不過三句便又隱隱有了爭執的苗頭,連忙將手中魚食盡數撒入池中,引得群魚翻湧劈啪作響,之後便打斷道:“好了好了,你們二人怎麽一見麵就爭起來了……我看這池水尚且寒涼,不如去書房喝杯熱茶,嚐嚐尚食局新做的栗子糕。”


    張柬之與小武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未曾消退的堅持,但也都顧及李治在場,不再多言,默默隨著他往書房走去。


    午後,李治需去聽政堂觀摩學習,便讓張柬之自行在東宮翻閱典籍。


    張柬之信步走入東宮藏書閣,但見書架林立,典籍浩如煙海,不由得心生歡喜。他正抽出一本《鹽鐵論》準備細讀,卻見靠窗的案幾上,已堆放了數卷攤開的書冊,旁邊還有墨跡未幹的筆記,字跡清秀工整,正是小武的手筆。


    他走近一看,見那筆記上分門別類,記錄著各地物產、漕運數據、田畝稅賦,甚至還有一些關於西域商路和工坊經營的摘要,條理清晰,分析入微。張柬之心中頗有感觸,這位師姐於實務上的用心與才幹,確實非同一般。隻是那筆記的邊角處,偶爾會有一兩句簡短的批注,如“某家似有異動”、“此處可引為援”,又顯露出她時刻不忘權謀算計的本色。


    張柬之輕輕放下那本《鹽鐵論》,心中暗歎:才學心術,皆為人上之選,隻可惜,心思用得太深了些。也不知這對師弟,究竟是福是禍。


    華燈初上時,長安城結束了一日的喧囂,卻並未沉靜了多少。


    東西兩市依舊人流如織,酒肆歌樓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混雜著叫賣吆喝,匯成一派盛世繁華的夜曲。


    李治換了一身尋常富家公子的錦袍,拉著同樣便裝的張柬之,隻帶了兩個扮作隨從的侍衛,悄悄從東宮側門溜了出來。


    “整日待在宮裏,對著那些奏章文書,骨頭都要僵了。”李治深吸一口帶著食物香氣與塵世煙火氣的晚風,臉上是難得的放鬆與雀躍:“還是外麵自在。柬之兄,你初來長安,定要好好領略這京都夜景。”


    張柬之雖覺太子私自出宮有些欠妥,但見李治興致高昂,也不忍掃興,加之他自己也對這長安夜市頗感好奇,便笑著應和:“但憑殿下……嗯,師弟安排。”


    兩人混入人流,先是在西市逛了一圈。隻見胡商店鋪前琉璃燈盞光怪陸離,售賣著來自西域的香料、寶石、地毯,還有那會吞刀吐火的雜耍藝人引得圍觀者陣陣喝彩。張柬之雖在浮梁也見過世麵,但長安西市的國際色彩與龐大規模,仍讓他暗自驚歎。


    李治像個真正的少年郎,一會兒在攤販前拿起一件造型奇特的胡瓶把玩,一會兒又被那香氣四溢的胡餅吸引,買了兩塊與張柬之分食。


    “如何?這胡餅可比宮裏的點心有滋味?”李治一邊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問道。


    張柬之嚐了一口,外酥裏嫩,羊肉餡料豐腴多汁,確實別具風味,點頭讚道:“市井美食,別有乾坤。”


    夜色漸深兩人才離開酒肆,返回東宮,這一路的微服見聞,讓張柬之對長安的繁華有了更真切的體會。行至宮門附近,李治卻忽然停下腳步,對張柬之道:“柬之兄,既然出來了,不如隨我去見見父親?他方才遣人來說,若你得空,可隨時去見他。”


    張柬之聞言,神色一肅,他雖在浮梁時常與夏林沒大沒小,但內心深處對這位亦師亦父的師父始終懷著敬畏。


    “就知道你坐不住。”李治笑道:“走吧,父親此刻應在書房。”


    二人穿過幾重宮苑來到夏林暫居的地方,此處不比東宮其他地方肅穆,院中隨意擺放著幾件奇特的西域器物,廊下甚至還掛著一串風幹的辣椒。尚未進門,便聽得裏麵傳來夏林哼著帶點擦邊的小曲兒,間或還有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內侍通報後,李治引著張柬之步入書房。但見夏林一身寬鬆衣裳斜垮垮的歪在那,麵前是關於蔬菜大棚的設計圖稿,旁邊小幾上散亂地放著些果核點心。


    “師父。”張柬之上前,恭敬行禮。


    夏林抬起眼皮,懶洋洋地坐起身:“來了?路上可還順利?”


    他目光在張柬之身上掃過,點了點頭,“也對,你這小子肯定不會虧待自己。”


    張柬之見到師父熟悉的神態,那點緊張立刻就散幹淨了,笑道:“師父說笑了。浮梁一切安好,張相讓我代為問好。”


    “他?他能有啥好問的,不罵我就不錯了。”夏林嗤笑一聲,隨手從小幾上抓了把幹果塞給張柬之:“坐下說話。兒砸,你也坐。”


    李治依言在旁邊坐下,親自給父親和張柬之斟了熱茶。


    夏林打量著張柬之,忽然問道:“跟你武師姐碰過麵了?”


    張柬之接過茶盞,老實回答:“回師父,今日剛到,與師姐在回廊下見過一麵。”


    李治在旁邊補充了一句:“倆人一見麵就吵了一嘴呢。”


    “我就知道。”夏林嘿嘿一笑:“跟你師姐是不是又話不投機了?”


    張柬之略一遲疑,點了點頭:“隻是……略有些理念不同。”


    “知道為啥讓你來不?”夏林端起茶杯,吹了吹氣:“你小子,學問是好的,性子也正,就是有時候太直,不懂拐彎。你師姐呢,心思是細,眼光是毒,就是有時候想得太深,容易鑽牛角尖。治兒身邊,既要有能幫他看清方向的,也得有能拽著他別走偏的。你倆一個至陽至剛,一個至陰至柔,湊一塊兒才正好。”


    李治在一旁忙道:“父親,柬之兄今日剛來,您就說這些……”


    “怕啥?”夏林瞥了兒子一眼,“都是自己人,敞開天窗說亮話。柬之,你記住,在這長安城裏,明麵上的刀槍好躲,暗地裏的軟刀子難防。你有你的堅持,這很好,但也要學會看人,學會借勢。別學你師姐,有時候算得太精,反倒失了本心。當然,這話你也不用去跟她學,那丫頭聽不進去話的。”


    張柬之默默聽著,心中咀嚼著師父的話,這既是點撥,也是告誡。


    夏林又轉向李治:“人我給你叫來了,怎麽用是你的事。不過我可提醒你,別指望他倆能和和氣氣,那是不可能的。有點爭執不怕,怕的是底下人一團和氣,把你蒙在鼓裏。讓他們爭,讓他們辯,最後主意還得你自己拿。”


    李治正色道:“孩兒明白。柬之兄與師姐,皆是孩兒的臂助。”


    夏林滿意地點點頭,又對張柬之道:“行了,別繃著了。在治兒這兒,該說就說,該管就管,拿出你在浮梁書院懟山長那個勁頭來。”


    說完之後他揮揮手,重新拿起那卷圖紙,又恢複了那副懶散模樣:“去吧去吧,我事還多的很呢。”


    李治與他並肩走在回東宮的路上,輕聲道:“父親的話,柬之兄不必全放在心上。他與伯父,說話都是這般樣子的。”


    張柬之搖搖頭,目光清明:“師父所言在理,殿下放心,柬之知道分寸,定當竭盡全力輔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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