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這幾天一直翻著許中送來的冊子看,顧惟允也湊上來瞧了瞧。


    這幾日顧惟允的臉色看著好了很多,夏青不知道是皇帝每天來的原因還是顧惟允自己的原因。


    她每天在皇帝來的時候都會避開,她不想見皇帝,不然可能忍不住犯上。


    反正現在有秋姑姑在身邊她是沒有多少擔心的。


    顧惟允看著這些東西道:“這些是許大人給你的?”


    聽著顧惟允有些驚訝的讚歎,夏青驕傲的抬起下巴點頭。


    顧惟允看著夏青這樣不想讓她輕易達成,於是撫著肚子扶著腰慢慢的走了,一句話都不再多說。


    夏青想要等來的誇獎讚歎沒有了,她為什麽會覺得顧惟允越來越會戲弄人了?感覺和誰有點像。


    夏青沒想出來,想得到的誇讚也沒有,不太高興的嘟了嘟嘴然後繼續低下頭去看東西了。


    沒有許中在的時候,夏青一直是個可靠的掌事姑姑,而不是那個喜歡蹭蹭撒嬌的小女孩模樣。


    她看著眼前的冊子,多少還是有些震驚的,她當然知道許中厲害,但是沒想到許中這麽厲害。


    這上麵幾乎涵蓋了六司女官的生平,還有一些明顯是許中自己才添上去的評價,甚至很多空位上還寫了他覺得可以勝任的人。


    甚至傳來的紙條寫了一句和她一直有同樣想法的話:官製冗雜、分工混亂。


    夏青笑了笑,好好的收藏起許中的字,說起來許中的字她好像見得不多,不過他果然和那些司禮司小太監說的一樣,寫得一手好字。


    她在慢慢的想著這六司中的事情,既然已經開始了,就不能再擱著了。


    皇帝此時到是和夏青一樣的想法,他覺得事情已經開始了,就萬沒有再停下的道理。


    他聽過夏青和許中的話之後並沒有什麽太大的感觸,因為他覺得自己一定能找到更合適的人,但是他不知道為什麽每次找人的時候總會拉出來和夏青當時說的話對比。


    對比著對比著就覺得竟然沒人能比得過許中,說實話,他有點生氣。


    但是也想看看許中是不是真的像夏青說的那樣機敏沉穩。


    正當他想問問許中時才猛然發現,這段時間許中好像一次都沒到禦前來過。


    趙承明有些生氣,這些天他去找貴妃,貴妃不理他,他也沒在貴妃宮裏再看見過夏青,現在竟然連許中都敢不到禦前來。


    一夜之間好像自己眾叛親離了一樣。


    皇帝沉著聲音道:“許中何在?”


    許濟連忙低著頭道:“在宮正司值守。”


    皇帝就眯了眯眼睛,把心裏的怒氣暫且緩了緩道:“把他宣過來。”


    許中很快就接到了消息,他不知道是什麽事,這麽長時間了,他感覺皇帝應該確實不會用自己,心裏多少有些悵惘,覺得自己的誌向確實不可能實現。


    其實進宮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也是不記得的,現如今不能實現而已,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許中這樣對自己說著,既挽救不了民生一二,就做好眼下的事情,整肅這座宮城。


    所以這些時日的許中也一直很忙,他在整理六司宦官的冊子,女官和宦官同為六司官員,卻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問題,他們之間的協作並不好,甚至很少有什麽一同的合作。


    但是夏青如果要匡正六司的話,他也覺得是個機會。


    所以等許中來道殿前時,一點感覺都沒有,然後再看了一眼臉色不太好的皇帝時,他的心情有些墜墜的。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受了夏青的影響,他竟然會生出一種“陛下又要發瘋”的預感。


    天子一怒,許中是害怕的。但是回過神想到自己剛剛想的東西,他緊緊閉了下眼睛覺得真的不能和夏青待太久。


    皇帝含著些許怒氣地問道:“不想看見朕?”


    許中連忙跪下道:“奴才不敢,最近貴妃娘娘許是想要整肅六宮,奴才最近在整理些東西。”


    不知道是聽到貴妃,還是皇帝已經學會調理自己的心態,反正皇帝沒有再抽瘋了。而是接著說道其他事情。


    他問:“你說王家的那個安大郎,朕該如何處置?”


    許中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安大郎是誰?但是想了一下立即想到了,於是問道:“陛下說的可是被王家帶走的那個種出新麥種的安大郎?”


    陛下嗯了一聲,許中知道這是皇帝已經收到了麥種,準備報前麵的仇了。


    於是他道:“奴才覺得這安大郎是個有本事的,說不定能給陛下更多驚喜,陛下不如收攏人才?”


    皇帝看了一眼道:“你覺得如何收攏?”


    許中早就想過這個問題,於是此時直接答道:“世家中王家最重名聲,陛下不如直接公告天下,說王家現有能人,欲獻於陛下,為萬民謀福利。”


    皇帝眯著眼睛看許中,殿內一時又沒了說話的聲音,許中也低著頭,他現在的心裏竟然沒有什麽起伏。


    皇帝緩緩地道:“以往竟還是小瞧了你,起來吧。”


    許中慢慢的起身,他的頭依然低下,但他的脊背依然挺拔。


    皇帝此時內心還是有些震驚,這個問題其實他早就和其他大臣討論過,李稷覺得此種方法最好,張致雖然覺得這麽做到底有些脅迫的意思,但也默認了這個方法。


    竟然許中能和他們想到一起去嗎?


    不自覺的皇帝還是能想到那天夏青說的話,心裏的防線一層一層被衝破。


    朕為什麽不能用一個內侍呢,朕可是皇帝啊,天下的人不應該都為我所用嗎?


    這邊的皇帝進行著劇烈的思想鬥爭,那邊的許中卻是一直低下頭沒有說話,他現在心裏根本不想這些事情。


    盡人事,看天命罷了。


    他想下次夏青再說大逆不道的話時,自己一定要好好的教訓她,沒得自己竟也跟著她學壞了。


    至於皇帝內心的劇烈波動?許中表示,自己不是非常清楚。


    皇帝看著底下垂頭站著的人還是覺得有些可惜,難道這樣的人,自己應該讓他整天打理一座宮城嗎?


    至於敢不敢開先河這個問題,皇帝冷笑一聲,他老子敢開,他難道不敢開嗎?


    誰又不是從戰場上下來的呢。


    於是許久之後,皇帝心裏的天平到底還是傾斜了,他道:“那你覺得如何破眼前的局麵?”


    許中低著頭答道:“奴才覺得世家的困局在於根深蒂固且手握糧鹽,如今已有新麥種,或可解一時困急,但這些年世家侵占土地嚴重,並不好解。至於鹽,世家手握煮鹽之法,皇帝還需幾個像安大郎一樣的專長人才。”


    皇帝就冷哼一聲道:“那就是死局,朕必須退讓了。”


    許中就低頭道:“但是陛下可以從根上打擊他們。”


    皇帝坐直身體,問:“從根上?”


    許中終於抬頭看了陛下一眼,然後低垂著眼皮道:“是,從根上。世家能握有大半良田和鹽場不過是因為在當地實力深厚,根基深重的原因。”


    “但是並非不可動搖,一來皇帝可在各州興辦官學,如今隻京城一座官學還是太少,每逢科舉取士時也優先官學之中的學生,世家的名聲就不會如現在一樣在仕林大受吹捧,如今的學子大多要在世家所立的私學中讀書,自然會有文人墨客稱讚世家風範,才能使世家盤踞一方。但國庫所耗眾多,且應細水長流才更好”


    “二來,陛下也可興商。一則,行商必會帶來流通,當人員也開始流通之時,世家幾百年的積威就會無形之中降低。二則,行商也可增加一些國庫的收入。但興商也要避免一家獨大,且利益可稍允之,地位卻不能大肆提高,恐生混亂。”


    皇帝慢慢的站了起來,他此時的天平已經完全偏了,這樣的人才,這樣的人才。


    皇帝的心裏覺得有些痛惜,如果許中不是個內侍,他可以走的更高。


    他繞著位置走了個來回,然後道:“那你就先下去把興官學的事寫成折子呈上來吧,朕給你五日,你可得仔細用心些。”


    許中一驚,他似乎有些明悟,但多少有些不敢相信,於是抬頭想看皇帝的臉色,但是卻直接對上了皇帝灼灼的目光。


    他心裏也升起了一些激動,他深深的一揖道:“諾。”


    許中走在路上的時候還有些不敢置信,他竟然還能有這一天,心下多少有些歎息,想去見見夏青。


    夏青在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狠狠地拍了許中一下。


    許中:……


    夏青看到許中的臉色和眼神立馬道:“公公,人家太激動了嘛,你不要瞪人家嘛。”


    許中想起來自己在勤政殿的話立刻道:“夏青,在宮裏不能做這樣的事…”


    夏青根本不聽完,撲到許中胸前,狠狠的蹭了蹭,便開始哼哼唧唧。


    許中:……她為什麽越來越會對付自己了。


    夏青:…好煩…不聽不聽。


    許中深深的歎了一口氣,心裏安慰自己道:算了,她在外人麵前向來厲害的緊。


    嗯在自己麵前也很厲害,不過不是同一種厲害。


    許中和夏青都從這勝利前的曙光中清醒過來,然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了。


    得到這樣的資格僅僅是第一步,後麵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夏青抱著公公道:“公公,你放心去吧,我會小心的。”


    許中並不十分放心,他的憂慮已經慢慢開始升起來了。


    總覺得高興總是短暫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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