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橋市收容站是民政與公安組辦的縣級單位,額外設了譴送站派出所。


    江見許從外麵回來一頭汗,他解開領口扣子,將帽子摘下扔到旁邊,喝了口水坐下來,整個後背仰靠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氣。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先將人穩住,我們馬上過去。”張和平放下電話,見小江累癱的樣子,估計今天又沒少跑腿。


    說起這位小江同誌,是去年才調進所裏的新人,二十五歲,人不但長得幹淨、清爽,行事也利落。優越的高鼻梁,五官俊朗,個子還高。


    不是那種瘦竹竿,小江身上肌肉勻稱,穿上製服身挺如鬆,修勻如竹,很有公安門麵和氣質。工作、待遇、長相、身高哪一點都挑不出毛病來。


    剛進所那段時間,不少人暗戳戳地想要給他介紹對象,什麽家裏頭七大姑表侄女,八大姨外甥女,有一個算一個都相中了小江,可人家聽了隻笑笑,一個也沒看上。


    時間久了才知道小江同誌大有來頭,雖是新人,但站裏上到鄭站長下到辦事員,都對他客客氣氣。


    人家可不是普通的小年輕,據說是省裏來的公子哥兒,父母都在省城任職。


    所裏人精多,慢慢的想給他介紹對象的人少了,大家心裏清楚這小夥子是塊好餅,但這餅不好啃,縣裏條件一般的女同誌根本配不上人家。


    畢竟這小江,現在還是小江,以後,那可就說不準了。


    ……


    張和平招呼他:“走了,招待所那邊有個沒介紹信的同誌,我們去看看。”


    饑荒三年百姓日子不好過,時常有外地人跑在縣城四處亂竄。所謂盲流,就是一些逃荒、避難無處謀生的人,大多數從農村跑到城市來,一沒有工作,二沒有住處,這樣的人統稱為盲流。


    盲流多了影響城市人民生活,上麵下達文件,勒令要求當地政府對城市人口進行嚴格審查控製,以民政部門為主,將所有從農村遷徙到城市、無穩定職業與常住居所的人收容起來,一並遣送原籍。


    派出所負責對這些收容對象進行審查鑒別。


    這幾天抓人,所裏人腿都要跑斷了。


    江見許剛休息一會,屁股還沒坐熱呢,無奈歎氣:“……生產隊的驢都沒有這麽累的。”


    起身拿起帽子戴在頭上。


    車站離招待所有點遠,兩人騎自行車到門口的時候,太陽就要落山了。


    張和平停車時問:“小江啊,你手裏還有肉票嗎?”


    “有吧。”


    “就知道你有剩,我家小子天天吵著要肉吃,肉票你借我用用,下個月還你。”


    江見許放好自行車,眼神瞥了老張一眼不動聲色道:“都是自己人,說什麽借不借的,明天拿給你。”


    老張很高興,這年頭糧食緊缺,哪怕他們這樣的公職人員有工資有票,想吃頓肉也挺難的,張和平一家四口,每個月加起來也隻有一張八兩的肉票,就這樣也算條件不錯了。


    畢竟現在連守著地吃飯的農民老哥都在餓肚子,地主家也沒餘糧,當然,地主階級早已被打倒。


    也隻有小江這樣單身小青年,無家無口一個人住宿舍,平時家裏給,自己掙才能有肉票剩下,畢竟人家那種家庭,不缺吃的。


    ……


    招待所工作人員小王見到所裏來人了,小跑迎了出去,一臉喜氣洋洋的樣子。


    “王同誌,什麽情況?”張和平問。在外麵說說笑笑的兩個人,一進招待所,臉色立馬嚴肅。


    小王挺激動,低聲跟他們說:“是個姑娘,過來時沒介紹信,我給留下了,人長得賊拉漂亮,跟那電影裏的人似的,就安置在接待室那邊,公安同誌,這麽漂亮的姑娘,送去采石場也太可惜了……”


    江見許看了張公安一眼,唇角揚起弧度笑了,他整了下帽簷,手搭他肩膀上低聲道:“小王,我跟你說,你還小,一共見過幾個姑娘啊?今兒給你長個記性,聽過一句話沒?


    馬好不在叫,人美不在貌,尤其男同誌,以貌取人是要在女人身上吃虧的。”然後拍了拍他肩膀。


    “走吧,帶我們過去看看。”


    ……


    鹿橋市人民政府招待所的牌子掛在牆上。


    韓舒櫻盯著那牌子看大半天了。


    這裏工作人員是個小哥,憨厚、熱情、善良、純樸,見到她不但沒趕她走,還取了水壺倒了杯熱水給她。


    可穿著一身泰式校服,淺藍色襯衫,深藍色百褶裙,腳上雪白襪子與黑色皮鞋的韓舒櫻,哪有心思喝水呢?


    她並攏細長雙腿坐在椅子上,緊張地望了眼外麵,天馬上就要黑了,她現在不但身無分文,還沒有合法身份,助理也不在身邊,隻有她一個人坐在陌生時代、陌生招待室、陌生的長椅上發呆,接下來該怎麽辦,她不知道。


    深秋時節,外麵冷風嗖嗖地刮,吹得她此刻的心逐漸沉重。


    該怎麽做呢?她要不要跑啊?可是往哪裏跑?跑出去又能怎麽樣呢?


    是的,她穿了。


    作為內娛新人,剛出道就以長相昳麗、身材火辣而聞名的韓舒櫻,天使的臉蛋,凹凸有致的身材,當紅小花中能跟她顏值身材對打的根本沒幾個,媒體稱她出道就是碾壓局。


    之後在娛樂圈站穩腳跟,公司立馬為她接了一部大ip校園劇,還沒播出顏值就出圈了,正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她穿著劇裏的校服,手拿劇本在自己保姆車裏穿越了……


    一開始穿過來,還以為是哪個年代戲的現場,後來發現不是,天都要塌了,她差點自掐人中喊醒醒。


    如今環顧四周,簡陋的房間,桌子放著一隻鐵皮水壺,屋子裏搪瓷臉盆洗手巾……


    靠牆擺著一溜老式櫃台,仔細辨認裏麵放著火柴盒、信紙、郵票、雪花膏……還有身後牆上貼的一張手繪工人畫。


    上麵寫著時間,一九六三……


    竟然穿到了六十年前!她不安地按了按裙子下麵有些發顫的腿,努力維持著常態。


    “不能慌,遇事不能慌……”招待所小哥人那麽好,大可以跟他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讓她在招待所裏待一晚上。


    剛提到那位憨厚、熱情、善良、純樸的小哥,小哥立馬推開了門,帶著兩個人走進來。


    韓舒櫻還未開口,小哥就指向她。


    “公安同誌,就是她。”


    韓舒櫻:!!!什麽?


    本來就緊張的她,心頭警鈴大作。


    公安?


    他身邊站著兩個帶帽子的人,一個看起來年輕些,挺拔俊秀。另一個年長些,國字臉。


    年輕公安見到她時,意外地將眉毛挑了挑。


    椅子上的女同誌五官豔如春水,皮膚透亮的仿佛能掐出水,發烏膚白,眸光閃閃,不但長相出眾,衣著也是。


    大冷的天兒隻穿了件薄襯衫,襯衫掖在裙子裏顯得腰肢纖細,裙子長度隻到膝蓋那裏,露出形狀完美、晶瑩雪白的小腿。


    韓舒櫻眼見兩個人走到了她麵前,她知道壞了,沒想到那個濃眉大眼一看就像好人的小哥,竟然是個麵熱心黑的家夥,他竟然!竟然把她舉報了?


    怎麽辦?她慌張地站起來,強自鎮定地麵對他們。


    “你好,同誌。”年輕公安看向她,聲音清冷。


    韓舒櫻忐忑地點頭回應:“你好。”


    年輕公安俊朗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低頭翻開記錄本,公事公辦道:“請把介紹信出示一下。”


    韓舒櫻:……


    介紹信?應該是這個年代的身份證吧?招待所的人跟她要過了,但剛穿來她慌亂沒有細問。


    韓舒櫻目光遊移,手心開始冒汗,一陣沉默後,覺得自己沒有身份證這件事,在公安麵前可能瞞混不過去。


    剛要開口,耳邊傳來“滴——”的一聲響,與她一起穿過來的劇本,出現在她視野右下方。


    劇本原來的字跡消失了,上麵出現了新的內容。


    《十世書》


    第一世:未激活……


    第二世:未激活……


    第三世:未激活……


    ……


    第九世:未激活……


    第十世:檢測到目標人物,十世書激活中……


    請演繹人員完成劇本,回歸現實。


    十世書劇本第一場:演員已就位,演繹中……


    什麽演繹中?韓舒櫻震驚地盯著右下角。


    “同誌,同誌……”旁邊舉報她的憨厚小哥見她一直不出聲,熱心提醒她:“公安同誌問你話呢,快回答呀。”


    韓舒櫻的神情,實在難以用言語形容表達……


    她視線在麵前兩個公安與視野右下角那個劇本之間反複移動,難道,劇本隻有她能看到嗎?


    落在對麵公安眼中,麵前這位女同誌眨著眼睛、朱唇微啟、貝齒雪白、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年輕公安不著痕跡地打量她,見她看過來,他移開視線,再次提醒她:“同誌,出示你的介紹信!”


    “介紹信,哦,它,它在路上弄丟了……”對,丟了!


    話音剛落,右下方空白劇本立刻閃爍起來,仿佛有人在她瞳孔上麵寫字一樣,一行行金色字體慢慢浮現出來。


    劇本第一場:


    韓舒櫻穿成可疑人士,被公安機關拘留半個月……


    什麽!


    韓舒櫻睜大眼睛看向右下角的字時,頭皮都麻了,不是……她不是這麽演的啊!


    ……這,這是什麽劇本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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