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一夜叮叮當當,停靠在紅星火車站,站台人聲鼎沸,韓舒櫻被吵醒,她揉了揉眼睛,望向陌生的火車廂頂,扭頭看向對麵上鋪,已經起床的郭梅正在床鋪收拾東西。


    原來自己還在火車上,通往她所謂老家的火車。


    她無精打采地躺回去,想起什麽,又趕緊扒著車鋪縫隙往下望,見到下鋪被子疊好,枕頭整齊的放在被子上,人不見了,不過行李袋還在,韓舒櫻舒了口氣,在被子裏蛹動一會,慢騰騰坐起來。


    郭梅從包裏拿出飯盒,見對麵床睡得香的女同誌醒了,爽利道:“起來啦,火車上睡不著吧?昨晚上我聽到你下床的聲音了……”


    什麽?聽到什麽?


    韓舒櫻心虛,一下子勾起了不可說的回憶,她尷尬點頭:“是,是沒睡好。”


    見郭梅把行李提下來,她急忙問:“你要下車了?”


    “早上六點半到省城,快了。”


    那她豈不也要下車了?下車之後該怎麽辦?


    她想縮回被子裏,繼續鴕鳥一樣裝睡算了。


    “同誌,我瞧江公安對你還挺好的。”郭梅望向上鋪發質蓬鬆柔滑的女孩,那頭長發可真漂亮啊,她忍不住多看幾眼,覺得美,莫名有吸引力。


    如果韓舒櫻知道她的想法,肯定會給出三個字的答案:氛圍感。


    隻要具備美好側顏,長發,襯衫,就可以營造出各種各樣的氛圍感,她畢竟是出道明星,還是個演員,日常天天對鏡子找角度,熟悉自己各種表情姿勢,積累經驗,拍戲的過程也盡量展示出來,其間也會有許多禮儀老師幫助她調整身姿體態,鏡頭裏導演也會不斷地糾正,哪個角度怎麽拍才美,可以說,有些經驗已經養成習慣,一舉一動都是氛圍,自己都不覺得。


    “他?還好吧。”也就烏龜身上長毛,難纏不好相處,挑剔又好管閑事罷了,她心裏大言不慚的編排著。


    提起江公安,她忍不住到處找:“郭姐,他們……人呢?”


    郭梅打開自帶飯盒,“江同誌出去了,文同誌上廁所了。”


    雖然能坐臥鋪的人衣著大多體麵,至少沒有補丁,這個年代穿補丁衣服一點兒不稀奇,城裏還少些,農村到處都是,反而衣服沒有補丁的,會讓人高看一眼,這種一般都是家裏條件較好,像臥鋪這邊乘客,要麽機關單位的人,要麽大廠職工,有工資有票,出入才會體麵些。


    可就算這樣,大家出門在外還是能省則省,畢竟隻有一晚的車程,沒必要花錢買吃的,在火車上買東西額外貴,雖然都有工資,但工資是有數的,也得省著點花啊,郭梅自己準備了飯盒,裏麵是紅薯玉米飯與豬油炒白菜,現在天氣涼,放一晚上也不會壞。


    這時列車員提了一把鐵皮做的大水壺,進了車廂,壺身外“穿”著一層棉衣,保溫同時也防止燙傷旅客。列車員邊走邊吆喝:“想喝水的旅客準備好茶杯,我來給大家倒開水。”


    郭梅趕緊起身跟乘務員要了一搪瓷缸熱水,韓舒櫻也從床鋪跑下來,抱著江公安的搪瓷缸,裝了一缸熱水,她還要洗漱呢。


    兩天沒洗頭了,這裏的生活條件使人崩潰,好在她頭發不愛出油,三天不洗也可以,如果有散粉就更好了,拍上去會像剛洗完頭一樣發質蓬鬆滑順。


    據她觀察,這個年代齊耳短發大多是已婚女性的發型,長發的有已婚,也有未婚,她們會編成兩條長辮子放在胸前。


    入鄉隨俗,韓舒櫻看過這個年代的電影,辮子嘛,她會,可她的頭發被劇組妝發打理過,長度是夠了,長發鋪腰,可實際為了發型更上鏡更好看,發型設計師垂直修剪,前短後長,所以無論怎麽編都不光滑,總有頭發半路支棱起來。


    編了一會,她氣得直接擼開頭發,在耳朵下方位置紮了兩束,就這樣兒吧。


    雖然沒有鏡子,她也知道自己差不多的樣子,因為有過類似造型,紮高了那叫雙馬尾,紮低了就是雙低馬尾,純欲少女風,這風格在她身上那是yyds,可惜沒有好看的絲帶,如果有的話綁上會更漂亮,她一口氣吹了下蓬鬆的劉海,就算沒鏡子看不到自己的容貌,她也是極度自信的。


    “姑娘,我看你眼睛有點腫,趕緊拍點涼水消消腫。”


    “什麽?眼睛腫啦?”聽不得腫這個字,韓舒櫻自信嚇掉一半,彎著腰趕緊用江公安的手帕倒點壺裏的涼水往眼睛上敷。


    江見許提著包回到車廂的時候,韓舒櫻正用他的手帕一點點擦著雪白的臉與脖子,耳後還有幾絲沾濕的發絲黏在臉頰上。


    她正抹著臉,見到人進來,兩人目光倏然觸碰到一起,好像是什麽要命的東西,江公安竟先一步偏開了視線。


    文逸春與江公安一前一後回到車廂。


    時間早上五點,還有一個半小時就到省城車站了,文科員也把包裏飯盒拿出來,這個時間吃個飯正好。


    文逸春比郭梅更省,飯盒裏帶的紅薯餅,還有一瓶蘿卜切成條狀醃製的鹹菜就著吃。


    條件艱苦,連這些有工資的知識分子口糧都是這些……韓舒櫻看著那瓶醃得有點黑乎乎的蘿卜條,她一點都不想嚐試味道。


    郭梅到了省城直接去親戚家,文逸春到了省城招待所,可以去食堂吃飯,兩人就湊合著有一口沒一口吃著。


    江公安將包放在床鋪上。


    對坐在他下鋪用帕子擦臉的韓舒櫻道:“包找到了,你過來看看,有沒有缺的。”


    “啊?”包找到了……


    他怎麽找的?她瞎編了一個包,也能找到?


    韓舒櫻顧不得心裏那點小別扭了,立刻扭頭看向江公安和床上那個黃不拉嘰,綠不刺兒的包包。


    這是她的包?不會吧?


    韓舒櫻放下濕帕子,一邊看江公安,一邊伸手將包小心拽過來,上下左右找到包上的拉鏈,好像跟這個包不熟一樣,拉開後,裏麵沒多少東西,隻有兩件衣服,一條藏藍色褲子,一件手工織的土黃色外衫。


    怎麽能確定這就是她的包呢?她望了眼江公安,腦子裏浮現大大的一個問號,但她沒敢問,若問了,江公安再跟她來一個反問怎麽辦?他十分擅長這種審訓挖坑問話方式。


    她深受其害,可是如果不是她的包,她說是自己的,拿了之後人家正主找來怎麽辦?


    直到她摸到一個涼涼的東西,是個銀色項鏈,做工精美,吊墜上還有綠鬆石和三顆銀製鈴鐺,很童真,像是小孩子戴的東西,從吊墜外可以看到裏麵有個人物小像,打開後。


    韓舒櫻沉默了。


    她可以百分百確定,她小時候從來沒有照過這樣的照片,確定以及肯定!因為這個時候,她爸都還沒出生,她怎麽可能有照片呢?


    可這張小像跟她小時候像了九成,如果不是她知道這個時空根本沒有自己這個人,她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失憶了,丟失了一段六十年前的記憶。


    真的和她小時很像,怪不得江公安那麽確定說找到了,這張照片上小朋友五官精致絕倫,標準小美人胚子臉蛋,如果等比例放大,那麽長大後,就會跟她一模一樣。


    因為她本人就是這樣,長大後麵骨五官沒有長歪一點點,你知道這是件多不容易的事嗎?多少長相驚豔絕倫的小朋友,長大後都殘了,殘了!


    然而她一點都沒有,兒時精致絕倫,長大豔麗動人。


    那一刻,韓舒櫻開始懷疑,劇本真的有這麽牛嗎?它竟然能憑空製造出一個人物來?還造出了這個人物的時間線,雖然她曾想過自己可能是穿進了劇本裏,但這一切太真實了,真實到她懷疑,難道她真處在一個劇本的世界?周圍遇見的每一個人,像江公安,郭梅,文逸春,這些人在現實中是否真的存在,還是隻存在於劇本裏……


    “包裏的東西,有丟的嗎?”江公安將手裏吃的放到桌上,見她手裏抓著項鏈發呆,臉上還露出疑惑的神情,他不經意地收回目光,若無其事道。


    韓舒櫻緩緩搖了搖頭,她敢說不是她的嗎?那不是更可疑?而且還要解釋更多,隻能當是她的,她將手裏項鏈放進包裏,趕緊拿起搪瓷缸喝了口熱水,壓壓驚。


    坐在小桌另一邊的郭梅,在江公安把東西放桌上她就聞到味了,是芝麻香酥大麻花,因為油較大,包著麻花外麵的那層紙都被油浸透了。


    這麻花可香可好吃了,用上好的精白麵與雞蛋反複揉出嫩黃的麵團,擰成麻花狀,再放到七成熱的油鍋裏炸至金黃,最後撒上點糖霜和炒熟的香芝麻,咬一口嘴裏,又甜又香,又彈又勁道,個還大,一口能香到人腦門裏,好吃極了。


    但價錢也很貴,雖然不要票,可一塊二一根呢,郭梅搖了搖頭,雞蛋才八分錢一個,一塊二能買十幾個雞蛋呢,誰舍得啊,這江公安還真大方買給別人吃!


    “吃點東西,我們一會下車。”


    此時韓舒櫻半張臉埋在雪白的搪瓷缸裏,一邊喝一邊用水靈靈的眼睛瞟著江公安,觀察他的樣子,神情挺正常的,語氣也正常,還跟她說話,也買了吃的,他應該不生氣了吧?那昨晚的事……就算翻篇了?


    別說,她還真有點餓了,看向桌上的紙包,這時候麻花很大個,油紙包的時候將它拗成兩斷,中間的斷麵微黃,邊緣沁著油,聞著香得很。


    她手擦幹淨喝過水後,等著江公安把麻花紙剝開,見他真的給她吃,她才伸手從麻花上揪下一小塊,放進齒間咬了咬嚐嚐味道,咬完眼睛一亮,真的很香欸,她好久沒吃麻花了,熱量太高了。


    不過現在不用拍戲,她可以稍稍放縱一點,吃之前還不忘賣乖地咬著麻花一本正經道:“江公安,你的善良與慷慨,讓我感到人間有溫情,謝謝你。”


    江公安:……


    她說話能不能正常一點。


    韓舒櫻心安理得吃起東西。


    江見許看了眼表,從紙裏取了包子出來隨意咬了一口。


    “雞腿還吃嗎?”


    韓舒櫻:“不,早上吃雞腿,太油了……”


    她知道這個時代糧食珍貴,但她畢竟才穿過來兩天,在現代時的習慣還沒有改掉,她覺得早上吃烤雞油,也更不覺得自己吃根麻花有什麽不對。


    可對麵剛吃完紅薯飯蓋好飯盒的郭梅,以及挾鹹菜啃餅的文逸春:……


    餅瞬間有點噎人!


    這姑娘吃過什麽山珍海味,能說出來這樣口吐狂言的話?烤雞會油嗎?他們隻恨油太少。


    江見許臉上沒什麽表情,心裏卻一陣掂量。


    吃飯要坐著等他將麻花外麵的紙打開,她再吃,麻花竟然還要撕成絲兒吃,是麻花不好吃,還是嘴不夠大?


    是怎麽養成的這個毛病?這種讓人伺候,吃飯挑嘴的習慣幾乎與生俱來,惹人生疑,她根本就不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孩,換句話說,她跟農村,根本不沾邊兒。


    如果是以前,還可能是地主資本家的家庭子女,可地主階級已經不存在了……


    郭梅放好飯盒,見對麵江同誌吃得快,三兩口解決掉包子,旁邊女同誌吃得慢,但吃得少,吃了一小會兒不吃了,還將油紙包著的麻花高高遞給江公安,一臉討好道:“江公安我吃飽了,你吃嗎,這是幹淨的,我都用手撕的,沒有碰到嘴,手也擦過了。”


    這個時候不提嘴還好,一提嘴,空氣中一陣沉默……


    她當即抿住嘴,想伸手打下嘴巴,她又說錯話了!說什麽不好,說碰嘴!


    江公安瞥她一眼,將麻花接過來放到包裏,起身將包提了起來,“走吧,下車。”


    “下車?”


    對麵郭梅驚訝:“江同誌,到省城還有一個小時呢,你不在省城下車嗎?”


    文逸春也愣道:“江公安,我們今天就得到省城,明天早上可就要培訓學習了,聽說有好幾撥人呢,招待所那邊住滿了,時間緊任務重,你趕得及嗎?”別到時候沒有地方住。


    江見許頷首,“來得及,我先把她送回家,晚上到省城。”然後衝他們笑了笑:“兩位同誌,省城見。”


    “江同誌,省城見。”


    韓舒櫻磨蹭著,在江公安眼神下,穿好衣服跟在他後麵,行李袋那條藏藍色褲子她穿上了,雖然別扭,但擋不住它暖和,裙子現在實在穿不了,一天比一天冷,而且越往北越冷。


    手織土黃色毛衫她也套上了,套在自己淺藍襯衫外麵,敞著懷,從青春學生風,變成清純淑女風。大小還挺合身,當然她穿什麽都合身。


    離開臥鋪車廂,下了火車,到達錦陽縣站點。


    附近正好有汽車站,可以直接搭汽車直達玉板溝。


    韓舒櫻真不想去什麽玉啊溝的,她跟在江見許身後墨跡來墨跡去,終於忍不住開口:“江公安。”


    江見許停住腳步,回身看她,心道:來了。


    他倒要看看她是怎麽開口賴上他。


    韓舒櫻心知已經到這裏,想再找借口去鹿城暫時不可能了,事已成定局,她想來想去,還是先打發走眼前這個人更實際:“……江公安,你要有事,你就去忙吧,把我送到這裏就行了,我自己能回家。”


    你可快點走吧!她都不知道自個家在哪裏,怎麽帶他去啊!


    江見許:……


    不知道為什麽,說完她覺得江公安臉黑了黑,注視著她半天沒有回話。


    看得韓舒櫻一陣心虛,生怕自己又說錯了什麽,她靈活的小眼神悄悄往上瞄。


    就見到江公安一手提著行李袋,一手插在褲袋裏,望著她半天,見她看過來,眼睛一眯,聲音不大,特別嚴厲的一聲:“上車。”


    韓舒櫻:“好咧。”


    說完一溜煙跑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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