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農微微睜開眼,就看到宮理正在運動褲外麵套褲衩,晚禮服直接掛脖子上,外套夾克綁在腰間,把自己“全副武裝”。她震驚道:“你在幹嘛?”


    宮理:“堆裝備!”


    那泥潭中的白色蠕蟲,口器中細長觸手糾纏摩擦,竟似乎模仿人類的聲帶喉管,發出了粘稠的低喃,引誘著左愫和柏霽之向它靠攏。


    若說柏霽之身子顫抖還有點抵抗能力,左愫一路情緒已經緊繃到極限,此刻幾乎是兩眼流下淚,口中含混不清的喊著“師父……師父……”,邁開步子朝它走去。


    在宮理如此不講究基本法的超高速穿搭下,理智堆疊已經超過了七十點,而那頭頂上的小章魚,也變為了紫色——


    它似乎比宮理還要興奮,還要如魚得水,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快樂老家,宮理甚至感覺它的數條冰冷的爪子扒住她臉頰後,她隻是腦袋裏有了個恍惚的想法,便已經開口輕聲道:“卑劣的蟲子……”


    那白色蠕蟲猛然痙攣起來,連口器都緊緊縮起來,恐懼警惕的朝這邊望來。


    左愫身體一震,停住腳步,猛地回過神來望著四周。


    宮理隱隱皺眉,她感覺這小章魚像是要在控製她,她像是雙唇之間被縫上了無數絲線一樣,用盡力量才張口。


    ……媽的。


    這小章魚以為回到了自己的地盤,就可以來反控製她了嗎?!


    想得美!


    宮理甚至感覺這小章魚膽大到將一個觸足靠近她額心的洞,想要侵擾她的大腦!


    宮理從兜裏掏出平日點煙的打火機,想也不想,直接將火苗朝那小章魚身上燙去。


    小章魚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恐懼哀叫,想要從她腦袋上逃離,宮理一隻手卻緊緊按著它——


    在觸須烤焦的味道下,它終於回想起了自己曾經被小蘇打、蔥薑蒜、料酒、保鮮膜和零下十八度低溫反複折磨的痛苦歲月,它驚懼的臣服下來,溫順的幾乎是無法再多做任何動作的服帖在她頭頂上。


    宮理拿開了打火機。


    她才發現眼前的蠕蟲,因為小章魚的慘叫而更加害怕的趴在地上。


    宮理從口袋裏摸了一支煙,點燃遞到嘴邊,腦子更清醒了幾分。她已經想好了,要是這小章魚再敢作死,她就把煙頭按上去。


    她這想法還沒說出口,小章魚已經感覺到了她的殺意,恐懼起來。


    或因為小章魚的退縮,或她理智的堆高,她竟然腦子裏多出許多古怪想法來,言語也更加順暢,宮理歪頭看著白色蠕蟲,像是逗狗一樣,道:“……來來,點個頭——”


    白色蠕蟲真的垂下頭去,但它拚命抽動著似乎想要抵抗這種力量。


    但它的抵抗沒有用,它還是跟“敬個禮,握握手,我們還是好朋友”一樣,笨拙的點點頭。


    稻農震驚的看著一身狂野穿搭的宮理,道:“……你是傳聞中的那個反製者,就是在萬雲台威嚇眾多汙穢者的那位!”


    她喃喃道:“怪不得……我以為是甘燈大人不重視我的秧苗計劃,卻沒想到他願意派目前發現的唯一一位反製者來幫我……”


    宮理怒喝一聲:“左愫!柏霽之!”


    那剛剛陷入恍惚的二人,幾乎是被狠狠抽了下後腦勺一樣,驚望著她。


    稻農立刻道:“它是有根的!我的秧苗不斷吸收,卻一直有力量在源源不斷的補入它體內。短時間殺了它的辦法,就是把它拔|出來!”


    ……把這麽一個大蠕蟲從地裏拔|出來,柏霽之感覺自己要吐了。


    宮理擰眉,直接對它命令道:“出來!”


    白色巨蟲掙紮著,極度痛苦之下,它竟然將剛剛長出來的複眼重新融回肉下,似乎能借此抵禦宮理對它的威嚇。


    靠,看不見聽不見,就當她不存在是吧。頂級擺爛大肉蟲了啊。


    這麽個東西,宮理也想不出辦法把它拔|出來啊……


    她正想著,忽然幾十根毛線飛向它的軀幹,緊緊捆住,想要將它往外拉扯——


    宮理看到老萍站在古宅牆頭,雙袖中幾十條毛線正拉扯著,顯然是聽到了稻農的話語。但這白色蠕蟲的體型,隻是一掙紮老萍便從牆頭被反拽倒下來,她兩隻腳連忙盤住古宅門口的石獅子,才暫緩了反被巨蟲拖走。


    老萍哀叫道:“我撐不住啊!到底是不是要把它拽出來!你們也使勁兒啊!”


    這不是使勁兒就能解決的。這東西一直生活在水裏,仿佛隻靠孔洞或者是探頭來呼吸,倒是讓宮理想到了沿海某些埋身在沙裏的貝類……


    還有一些她經常在藍鳥上刷的視頻,某些博主不斷重複的“這個大這個大兄弟們今天趕海撿著寶了這是蟶王啊讓我們再撒點——”


    她轉頭看向左愫:“你的符有很多是能化為實物的對吧!”


    左愫搖頭:“特別具體的結構複雜的東西不行,而且還有些需要實物為基礎。你想要我變出什麽。”


    宮理輕笑道:“鹽。大量的鹽。”


    左愫:“我以前做飯的時候也會在沒鹽時寫字變一下,但必須是要有幾顆鹽粒做基礎——”


    倆人對視一眼,顯然都想到了剛剛做泡麵的時候,口重的平樹掏出的那一瓶鹽。


    平樹也正從另一邊飛奔而來,宮理對他喊道:“鹽!”


    平樹:“啊?”


    宮理:“鹽!吃的鹽!”


    平樹跑過來,表情還是懵的,宮理幹脆直接拽起他上衣,將銀手探入他肚子裏。


    平樹震驚,臉紅都顧不得,仿佛是大敵麵前即將上戰場為你豁命的兄弟突然反手摸了你的屁股說這是他們家鄉的祈福方式。


    他都不知道自己應該是順從還是震驚。


    但就在他和周圍眾人傻眼的功夫,宮理已經摸到了形狀熟悉的鹽瓶,從他肚子裏掏出來了!


    平樹:……我感覺我沒有秘密了。


    宮理連忙擰蓋瓶蓋:“要怎麽做!”


    左愫掏出一張符紙,咬破手指,以塗滿血的手指沾滿鹽粒,在符紙上畫下一個“鹽”字。


    她默念心訣,似乎在符紙上加注靈力,而後將那符紙往淤泥上方一拋!


    那符紙簡直就像是在空中打開的異次元口袋,無數雪白的鹽粒傾斜而下,如同三十噸大卡車淩空卸貨,瞬間淹沒了那躲在淤泥之中被毛線捆住的蠕蟲。


    這鹽量,夠直接醃到這蟲子脫水了吧……


    宮理羨慕了:“我有一塊小金子,你能不能回頭也給我運作一下?”


    左愫笑了笑:“鹽可不怎麽耗費靈力,金子就說不定了,而且隻能存在一段時間——啊,它、它真的鑽出來了!”


    那白色巨蟲就像是海裏受不了的蟶子,無法呼吸,蜷縮痙攣,竟然在痛苦之中從孔洞裏蠕動彈出,落在滿地雪白的鹽上,打滾不已。


    宮理也看到它末端,連著一根明亮發光體臍帶,或者說也像細長的多須的根莖。那臍帶或根莖外層像是某種軟珊瑚的白色半透明柔軟管,中芯流淌著藍紫色的微光——


    柏霽之身上黑霧一閃,他再次出現已經是在那蟲尾處,手中兩把剛剛開路用的大菜刀,用力劈向那藍紫色臍帶!


    或許是臍帶十分脆弱,或許是那臍帶有靈也想主動縮回地下,幾乎是他劈砍上的瞬間,臍帶斷開,隻在地上噴流出一灘藍紫色液體,餘下部分便飛速縮回淤泥之中。


    稻農喊道:“離那東西遠一點!”


    誰都知道她說的是地麵上的藍紫色液體。它或許不是液體,是一團很沉的濕黏的蒸汽,是一道濃痰或粘液,柏霽之飛速跳躍躲避開,而靠近它的瑩白色秧苗卻挺立起來,將它完全吸收至秧苗內部,結成了稻穗。


    剩下的這隻蠕動的白色蟲子,在滿地鹽粒中奄奄一息,稻農抬手讓其他人離遠一些,她似乎崴了腳,一瘸一拐的拔起幾根附近的秧苗,朝白色巨蟲拋去。


    秧苗立刻紮根在巨蟲身上,茁壯挺立,宮理看到那稻穗沉甸甸的幾乎彎了腰,她道:“左愫,來一陣風呢?”


    左愫不明所以,還是從懷中拿出風字符,召喚了一道風吹拂向稻穗,鹽粒像是風中的雪渣,而稻穗上飽滿的顆粒掉落,落在蟲身上,又是紮根成一片秧苗。


    這蟲身已經化作了試驗田,蟲身迅速幹癟下去,它甚至來不及多發出一聲哀嚎,蟲身上滿是垂著飽滿稻穗隨風飄舞的瑩白色水稻。


    稻農撐著工作台,她一臉平靜,並沒有長舒一口氣的輕鬆,宮理剛要問她下一步要怎麽做,就看她兩膝一軟朝後趔趄昏倒過去。


    宮理和左愫連忙上前接住她,才發現她幾乎就是一把骨頭般的重量。


    ……


    “就這樣吧,她應該沒有受傷吧。”他們幾人將稻農放在雲浪樓客房的床鋪上。


    平樹拿出了一些藥水和棉簽,蹲在床邊想要替稻農處理手上的擦傷,他卻“咦”了一聲。


    宮理低頭,看到稻農那幹瘦如同骨架的手背上,確實有幾道擦傷,但傷口附近卻幾乎沒有多少血,而反倒是一些細小的沙粒從她凹陷的傷口冒出。


    說來剛剛宮理就注意到,他們扶著稻農進來時,稻農的衝鋒服下,時不時就會有沙粒灑下,他們還以為是她衣服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混上了沙土……


    左愫和宮理讓其他人離開,關上門解開了稻農的外套,將她裏頭穿的毛衫抬高一些。


    而後就看到了她腰腹上成排訂書機的鐵釘,扣著幾道細長的即將崩裂的傷口。傷口內不是血肉,而是一些流淌下來的細沙。她似乎很難痊愈,為了防止一直往外漏沙,還在訂書機訂好的傷口外,貼了好多條寬透明膠帶。


    這會兒就是因為動作,她腰上的膠帶崩裂,沙子才從衣服裏漏了出來……


    左愫:“這是她天生的還是……”


    宮理正要開口,就看到幹瘦灰黃的手拽著自己的衣服,遮蔽了腰上的傷口,稻農沙啞道:“你們就不知道什麽叫隱私,什麽叫尊重嗎。”


    左愫剛要解釋,稻農更不耐煩,揮手道:“我不想跟你們說話,還有工作要做。”


    她掙紮著要起來,宮理並沒有攔著,隻是兩手插兜道:“讓老萍來給你縫一下,能讓你接下來不再這麽漏沙了。也方便你工作。”


    稻農渾濁的眼睛看了宮理一眼,半晌道:“……可以試試。”


    第73章


    左愫給宅子裏各處點上燈,又拿來了水盆和照明燈,宮理向平樹討來了各種繃帶藥水,稻農看到這如同做手術一樣的架勢,也有點尷尬。


    幸好老萍不尷尬,她將自己常用的毛線中抽取幾根細絲,撚做更強韌更細膩的絲線,絲線頂端穿了一根細針。


    左愫寫了“痹”字的紙符貼在她腰腹上算作麻醉,宮理左手打燈右手消毒,老萍似乎有過很細致的針線活的手藝,她縫了幾大針,先把肌肉組織都攏到一起,然後拆掉那些訂書釘。卻沒想到在這混合著細沙、組織液的粘稠傷口裏,竟有幾個瑩白色的圓形顆粒。


    老萍戴上老花鏡,拿著鑷子將那幾顆顆粒拈出來,皺眉:“這什麽玩意兒?”


    稻農:“……沒成功發芽的秧苗。”


    三人愣愣看向稻農。


    難道這些秧苗,都是以她肉身為養育?而她肌膚灰黃、瘦骨如柴甚至傷口流出細沙,都像是開墾過度後荒漠化的土地……


    稻農也在抬眼看對麵三個女學員。


    一個滿頭白發看似玩世不恭、卻縫針時手法細膩的老太太。


    一個堅毅沉默,身處在空蕩蕩的自家門派內仍舊維持理智的修真者。


    一個手臂腿腳都是銀色義體腦袋上還有個洞,看起來心不在焉卻時不時注意著他人情緒狀態的仿生人。


    誰沒故事呢?


    她剛剛麵對任務展現的瘋狂,好像是唯獨她有苦衷一樣。對麵這幾個人眼神盯著她傷口,卻沒有因為剛剛的事對她有怨憤或者不信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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